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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伊西多
评论要求:笑语/求知
正是鸦青色的深夜,一轮圆月当空,清凌凌地把雪般的光洒下。月下一辆马车奔驰,马儿跑得有几分吃力,驾车的是个年约及冠的青年,他又喝了一声“驾!”马竭力又加快几分,但不久又气喘吁吁地放慢。青年骂了一声,车帘忽然掀起,露出一张少女的粉脸:“大哥,白兔跑不动了么?”
“可不是吗!”青年急道。“这儿离客栈还不知要多久!”
夜风凛凛,少女粉白如花瓣的额头上,却滚下一粒汗来。“那该如何是好……”话犹未了,她忽地眼睛一亮,叫道:“大哥你看!”
青年应声望去,顿时也是一喜。平原广阔,中央孤零零地蛰伏着一所宅院,被月色照得发白,身后却是长长的黑暗。
敲门久无人应,去推却是应手而开。灰尘簌簌,青年左手提一盏纱灯,右手扇了扇风,连呸几口。少女在后道:“娘,看着些门槛——好大的一所宅院!”
“就连咱们的娄府都比不上呢。”青年道,“但……似乎并无一人。”
“想是这户人家早就搬走了。”站在少女身后的中年男子道。他是圆脸,疏疏几缕髭须,头发也只勉强梳起一个髻来。“咱们就在这里留宿一晚吧。阿秩阿香,你们去看看这里的床收拾收拾能不能睡。夫人,我和你去马车上,拿些吃的来。对了,我还带了一坛酒,也搬来吧。”
阿香奇道:“父亲还带了酒?”
娄夫人叹气道:“阿香,快别提了!阿秩和你爹,真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我说逃难还带什么酒,他硬说这是为你准备的好女儿红,要和你对酌呢!”
娄老爷笑道:“哎哟,夫人!咱们虽是要逃过那觊觎阿香、无法无天的臭小子,可今晚好歹是个佳节啊!走,咱们去拿!”
娄夫人嘴里虽还嘟囔着“追兵尚且不知追没追上来”,却还是和娄老爷并肩去了。阿香微微一笑,两道柳眉却垂蹙下来。她喟叹。
“阿香,咱们也走吧。”娄秩从后搂住妹妹的肩膀,探头瞧瞧她的脸。“你还发愁吗?”
他问得轻柔,阿香低头,苦笑道:“大哥,我在想……”
他俩朝宅院中的房室走去。
“……都是我的缘故。好端端的一个中秋,全家人却在外,就如被猫追赶的耗子般仓促奔逃。老妈妈留在家里,还不晓得那王家人会把她怎样……”
“别担心了。”娄秩道,“我小妹妹这么美丽,怎可发愁?女人皱眉太多,可要长皱纹。那姓王的小子,虽然嚣张跋扈,但论狠辣,还不至于对老妈妈下手。我们终究是诗礼人家,不是白身。中秋佳节,难道不是家人俱在就可以了么?等明日,咱们去投奔了姨夫,再速速地给你说一门好亲……”
“说什么呢?!”阿香听他越说越不正经,羞恼地笑了起来。娄秩嘴角一咧:“是实话呀!阿香,你看你表哥如何?还是说,你要找的夫婿,要宅子大过这所?……”
说话间,他们转过抄手游廊,迈进垂花门,蛛网飘摇,尘灰如雾。肥厚的青苔绣满了阶前柱脚,长长短短蒙络摇缀的野草野藤生长如死绿的湖。并无虫声。风声也无。就只有兄妹俩轻重不一的足音,淹没在两人的私语声中。
院中四棵树,三棵幼小的桃树,已经一并枯死,在野草丛中,几乎只能看见三个黑尖。独有一棵柳树,高大挺拔,依依袅袅,无风亦动。西厢房门上一把锈迹斑斑的锁,烂掉的窗户纸上浸出比墨还浓的黑暗。隐隐地,似乎还有一股臭味。东厢房门开了一道缝。兄妹俩一前一后地进了门,灯笼的火焰急促地跳跃了一下。在幽暗的灯光下,可以看见这屋子里一片凌乱,桌上的书烂朽,茶杯打碎,多宝格里的古玩灰尘积了一指厚。
似乎有无数的游丝,在这里牵萦。
阿秩手中的灯往多宝格边凑了凑,忽然有一只大青蛾从花瓶中飞出来,尽力往灯上一扑,灯纸都被撞得轰响。阿香惊叫了一声,阿秩连忙挥手赶它。青蛾踉跄飞往墙上,只见那里挂一张暗淡的旧画,墨色沉浊,是一个亭亭玉立的青衣女子,上题诗道:
腰肢暗想风欺柳,粉态难忘露洗花。
床铺也是凌乱的,被子有一大块黑色污迹,污迹上长了寸许长的绿毛,但收拾收拾,却也还可以容身。
中堂北房与东厢大致相同,只有后院的房间,虽然狭小,却干干净净,空空荡荡。一架竹屏风,上嵌大块黄铜,打磨得光可鉴影。阿秩笑道:“阿香,你看这里,好做你今晚的闺房呢。”
阿香哼笑一声。“鸠占鹊巢罢了。大哥,你说,住在这儿的,难不成就是那位‘风欺柳’娘子?”
“我看这位画家,虽然笔墨老到,态度却庸俗。他笔下的女人,未必能如此精爽。”
“我们现在是寄人篱下,你当心祸从口出,主人见怪啊。”阿香趣他。阿秩连忙道:“不说了不说了,客随主便!”
他俩又朝后花园望了望。花园似乎极大,花木扶疏,中央一口小井。再没什么好看的,兄妹俩便拐进月亮门,却看见娄老夫妻俩正在院子里,一桌四椅,桌上一坛酒,炒米与酱瓜茄,摆得倒是整齐。娄夫人嗔道:“你们这两个孩子,去了哪儿游荡?我和你爹爹直着嗓子叫了你们也有十几声,你们怎么一声不吭?”
“可不是么,你娘还担心你们出了什么事情。我说,夫人不必着急,她还要来拉我耳朵!”
阿香噗嗤笑了。“我和哥哥都没听见,带累了爹爹了。倒是咱们这中秋晚宴,也忒寒酸了,连筷子也没有。”
“哎呀!是我疏忽了。”说着,娄夫人就要起身,阿香忙阻道:“娘别动,我去厨房找找。”
厨房在东厢南角,兄妹俩刚刚就只剩这里没找。阿香攥住光滑的门环,往里一推。她感到一股尖细的冷风,直吹到她的脸上。一张白脸,悬在半空,呆沉沉地瞪着不见瞳仁的眼睛,瞪她。
阿香骇得嘶叫一声,连灯笼也给丢到地上。娄老爷、娄夫人和阿秩也一惊不小,悉围上来,只见厨房里站着一个长身白面的女子,也是一脸的惊恐,又望见他们三个,短促地尖叫一声就晕倒在地。
这下子也不用喝酒,小厨房里就有干净碗筷,拿了茶壶里的冷茶给女子灌下去,半晌方醒。她自言姓褚,名雨朋,是这户人家的侍婢,主人远逃,独留她看家。阿秩连忙为擅闯向她致歉。雨朋摇头笑道:“公子太客气了!主人已走了多年,从没有一封信回来。我只是一介弱质,无力支持这么大一所宅子的妥帖,今年遇上中秋,就喝了几杯,没想到就醉了。娄小姐把我吓了一跳,让列位见笑了。不知道娄公子你们又是为什么离家?”
阿秩看了阿香一眼,答道:“我们是被一个奸人所害,想去投奔亲戚。”
“那我们真是同病相怜了。”雨朋笑道,“我们爷在家时,也常怒骂朝廷中的贪官污吏。我们老爷也是为人正直,终至于此。不知道他们几时回来……?”
阿秩见她蹙眉,连忙安慰:“会回来的,会回来的。褚姑娘,你看天上那轮圆月,就是个好意头。”
雨朋冁然一笑:“那就谢过娄公子了。”她转脸看见桌子上的吃食,讶道:“这些路菜,怎好充作家宴?我虽然鄙陋,菜倒还会做,就让我代主人们招待一下吧。”
娄家人连连推辞,雨朋才罢手,但仍然给他们端上了冷食的火腿月饼和香美好酒。她还想在旁端茶倒水伺候,被娄夫人硬拉上桌。众人聊天。雨朋又唱了只曲子:
“黄昏卸得残妆罢,窗外西风冷透纱。听蕉声,一阵一阵细雨下。何处与人闲磕牙?望穿秋水,不见还家,潸潸泪似麻。又是想他,又是恨他,手拿着红绣鞋儿占鬼卦。”
唱毕才笑道:“让列位见笑了。”
娄家人通听呆了,这时无不抚掌赞叹。阿秩道:“褚姑娘,你……好嗓子!简直是水磨的!”雨朋含羞一笑:“这只曲子还是大爷教我的,我已独唱许久了,幸而腔调还记得住。”
阿香忽地想起那幅画,便问道:“褚姑娘,动问你,我们进东厢时,看到那里挂着幅画,上题着一句‘腰肢暗想风欺柳,粉态难忘露洗花’的,却不知是谁?”
雨朋脸色一凛:“褚姑娘,画上的人,已死了多年了。”
阿香呆了一刹,又问道:“那么,后院的那间小房,是哪位小姐……”
“我们家从不曾有什么小姐。”雨朋截断她的话。娄老爷打岔道:“阿香,你别这样的问东问西。大好的日子……我们且再听一曲,褚姑娘……”
曲终人散。娄老爷娄夫人就睡在正房,阿秩睡在东厢,阿香独在后院。她的寝具最好,躺下时却翻来覆去难以入眠。月色浸窗,照亮屏风上的黄铜,清清楚楚是一个丽人独卧。阿香昏沉入睡,又卒然醒来。
手指上传来鲜明的湿热触感。有什么东西,温温密密,在她手上攒动。阿香闭着眼睛,一动不敢动,但她却听到自己的呼吸声渐乱。
寂寂无声。连风也无。是妄想。是噩梦。是老鼠。是野猫。她不给自己反悔的机会,骤开双眼。
一团黑影踞在月光前。它抖动着,窸窣着,虚虚坐在阿香身上。
“……嘻嘻。你醒啦?”
黑影笑着俯下身。冰冷的呼吸,扑到阿香脸上。
阿香的心脏剧颤。一阵呼啸的悸动。她无意中朝镜子一瞥。青衣细腰的女人。是褚雨朋。
“……”
黑影的脸慢慢扬起。她嘴角挂一缕媚笑,回首懒懒地顾盼铜镜。
“我忘了,这儿还有面镜子。”
她重重在阿香手上一坐。浓稠黏腻的汁液,在阿香手上流下。她趴在阿香身上,完全无视阿香的挣扎与恐惧。攀附在阿香僵硬的身上,像蝉用自己细细尖尖的脚爪紧抓着树干。身体热情柔软地扭动着。脊背弓起,急促地呻吟一声。一股热液就随之喷溅到阿香手上。阿香发了一下抖,忽然手脚并用地把她推开。
“你在干什么?!”
她浑身发抖,下意识地在被子上擦拭着手指。“滚出去。快滚!我要喊人了!”
“呵呵。”
雨朋眯起双眼。“娄小姐,你难道不是并未反抗吗?”
她微微偏头,似乎仍是那个长身白面、眉清目秀的贤淑婢子。
“你并没推开我。你就这么受着了。娄小姐,要是你一点儿都不喜欢,为什么不反抗?还是说,你现在是为自己享受而恼羞成怒了?”
仅那么一丝微如蛛网的笑,还挂在雨朋的嘴角。月光点燃了她蜡一样白的脸。眼睛却是黑黢黢的,光漏不出来,也照不亮。
“你并没反抗啊。你是心甘情愿的。要么,也是半推半就吧。”
雨朋转过身,往门外走去。她的头一动不动,轻轻地飘出去。
镜子里,一身的青裙依依地飘出去。只是一身青裙。
毫无肌体。
阿香的喉间咯咯作响。雨朋停下脚步,后脑对着阿香。
“我总是忘了这儿还有面镜子……”
她回首,对阿香嫣然一笑,嘴角直裂到耳根,层层叠叠的红肉簇拥尖利的长牙。
青裙委地。
阿香在这所宅邸中飞跑,至气喘吁吁。她踉踉跄跄地,身上只着了一件白夹衣。夜晚的风高高地呼啸,叶子窸窣颤栗。她头昏脑涨,涨红了脸,仿佛一个在渐渐升高的水中挣扎的人。
她想叫,却叫不出声。
她推开正房的门,跨进门槛时几乎把自己绊倒;从喉咙里挤出一句“娘……”
他们却不在床上。
阿香愣在原地,从手指处都发起抖来。她又想到哥哥,便打算至少先找到他。
冥冥之中,似乎真有什么匡助。
一回头,她父亲的头正悬在门上。不用绳索,不用胡须。他的头颅还勾连着一段脊骨。索索垂下,如同铁链。
血顺着下巴和颧骨流下,没入发髻。从发髻里,又滴滴沥出血来。嗒嗒落地,掉入地上她母亲的口中。接着从娄夫人光秃秃的喉管中淌出来,在地上漫成一条暗红腥秽的小溪。
阿香跑出门,直奔东厢。她的胃里好像有数只手在拉扯着。她实际上已什么都看不清,什么都听不到,因此理所当然地忽略了四周的窃语。嘈杂细小的声音不断逼近,仿佛有什么在向她爬来。
雨朋在西廊下站着,青衣白面,长身细腰。她转身,迈进垂花门,直进后院。
床上坐着个一身白衣的娇小姑娘。脸小小如未放的花苞。她身后,一个蛾眉女子躲藏不迭。
“素娘,没事的。雨姐姐不是坏人。”小姑娘连忙安慰她。
“小姐。”雨朋反手关上门,道:“你可得拘着她些,万一被老爷和夫人发现,那就完了!”
“素娘很乖的。”
再走近几步,才能看出那蛾眉女子赤身裸体,下半身并不是腿,肥白嫩软,无数小小的虫足蠕动着,如同蛴螬。她拖着这条长长的虫尾,依恋地抱住了小姑娘。密密麻麻的细足飞快地挪动,将肥白的下体缠上了小姑娘的身体。
“草……莓……”她口里讷讷地说。
“雨姐姐你看,”小姑娘笑眼弯弯,“素娘在学说话呢!只是说得不大好,总是把‘小弥’念成‘草莓’。”素娘蛇一样盘在她身上,她反手,揉着素娘生着淡褐色花纹的体背,把素娘揉得嗯嗯啊啊,舒服得在她身上直蹭,像只粘人的猫。乌发荡来荡去,这么在灯下一看,倒显得素娘减了妖异,多了娇美。
据小弥说,她是在梁上看到素娘的,当时素娘还并没有人脸,只是一条肥大如蛇的巨虫,不知道怎么爬到了那里。小弥看她无精打采的像是饿了,就把每天送到房里的一碟果子掰碎了,喂给她吃。几天后它化形了,便对小弥亲近依恋,尤胜姊妹。
“这是雨朋,雨姐姐。雨-姐-姐-”
素娘抬头,看看雨朋。她黑定定的眼珠子,正是野兽那种窥伺的静默感。“雨-姐-姐-”
雨朋汗毛直立,禁不住打了一个哆嗦。小弥却以袖掩口,笑得两肩都簌簌颤动:“她说话了!”她喜悦之下,竟然直接低头,在素娘仍一张一合、几近无色的双唇上亲了一下。
雨朋此来,本是为了提醒小弥和素娘稍作收敛,但此刻她觉得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原先的话,如今全成了不合时宜。她又搭讪了几句,就走出房间。
一到前院就被男人搂住,不断在她脖颈上脸颊上亲吻啮咬。他俩几乎算得上是一同长大,彼此早有情意,直到几天前才叫男人得手,可谓是干柴烈火。但雨朋今天却只是勉强相应。男人发泄过一回,滚下来扳着她的脸问:“你今天怎么了?累着了么?”
雨朋踌躇半晌,道:“大公子,”这个家里只有一位大公子,和一位大小姐,“你觉不觉得,大小姐近来有些不同?”
“她?”大公子轻蔑地反问道,“你提她干什么?”
“不过最近也是。”他回想道,“那丫头似乎有点儿人大心大的意思了。从前她喜欢在花园里面玩儿,母亲说她不守规矩,打了一顿,把她锁在屋子里,后来虽然放了出来,我看她一直有点木呆呆的,最近却似乎笑脸也多了点。既然你也觉得她古怪,不若我跟母亲说说,她年纪也不小了,早早嫁出去,大家清净。”
雨朋忍不住翻身坐起:“年纪不小?大公子,大小姐还不到十四岁呢!”
“十四岁?”大公子重复了一声,“我还以为她已及笄了呢。瞧把你给急的,既然如此,我不跟母亲说就是了。”
但雨朋却没想到,大公子嘴上说着“不跟母亲说”,却铁了心要把妹妹嫁出去。老爷对于女儿的事一概不管不问,夫人一向不喜欢女儿,也不知为什么。因此,她应答媒人倒是十分爽利。只是小弥终究是年纪太小了,大户人家没几个满意的,而那些中等人家呢,又觉得这女孩儿一定是金装玉裹的娇气,因此久久迁延。
小弥表现得若无其事,或者说,年少天真,不通男女之事。她对这件事既无愤恨,也无痛苦,只是一心饲养素娘。雨朋站在屏风后,看着她们如两条蛇一般交缠。小弥是细细小小的白蛇,手在身上肥软的女人蛇上游移。素娘难耐地扬起脖子喘息,尾巴禁不住砰砰地撞击床板。雨朋看不见小弥的手放到哪里了,她只能看见这个十三岁的少女炽热闪亮的双眼,火浪在其间荡漾,使她的瞳仁仿佛在流动。
直至八月,小弥的婚事仍没多少动静,于是大家还如往常过日子。其实算算小弥的生日也快到了,但往年都只不过是叫雨朋给她做一碗长寿面,今年自然更是如此。
小弥自被母亲申斥后,都不曾再去花园玩,可她所养的那条怪物开始结茧了,她整日看护那枚硕大的丝蛹。只有中午无聊,会趁着夫人老爷午睡,去花园玩一会儿,而问题正出在这里。
这桩事儿,雨朋并未亲眼看到,是大公子说给她听的。
“他一看到她,那眼睛就直了。嘿,简直是神魂颠倒啊!”大公子一边在她身上动作,一边似乎有点气狠狠地在她耳边倾诉,“他倒是一直都很赏识我的画,可就算是那画——不。就算是赵子昂的马,恐怕也不见得能让他 露出那种表情来。”
他俩入港已久,对彼此的身子已摸得稔熟,因此大公子虽动作稍嫌粗暴,所带来的快感却如骤雨。雨朋浑身酥软,搂抱着他,气喘吁吁地说:“那不是正好吗?你说他丧妻,如今孝期已满。又无子女,家里姬妾也少,我想他和大小姐……啊……”
“哼,也算那丫头有点福气,这下可算飞上枝头变凤凰了。”大公子的额头上罩着密密一层细汗。他又重重动作了几下,才翻身下来,低声道:“也算我们家不白养她一场,这下,我明年科举算是稳了。”
雨朋知道大公子虽然可称千金之子,广有家财,但却始终认为,要想光宗耀祖,必得中举才好。他善画,却只把这看作是雕虫小技,上不得台面。他既然心心念念是此,总归算得上是上进,她当然也只想尽力帮助他。
小弥知道自己定亲后,脸上难得露出了厌恶之色。她穿着一身白衣,那么小小的一个人,黑发长长地散着,像什么不见人世的花妖月魄。雨朋环视四周,并没看见什么丝茧之类,不由大大松了一口气。她和婉地把这件事说给小弥听。
“你见过他,品貌是不是不错呢?何况又是这等泼天的富贵,我听你哥哥说了,他很喜欢你。老爷和夫人,也是为你着想……”
“雨姐姐。”小弥淡淡道,“我父母还曾为我着想过吗?”
这孩子真是可怜。雨朋的心里忽然微微一动。
“大小姐。”她叹了口气,“你明年也要及笄了,怎么还说这种孩子气的话?老爷和夫人哪里不是为了你着想?”一边说,她一边伸出双臂,意欲拥抱她。小弥却转过身去,抬手挡她。
看到小弥这幅情态,雨朋却禁不住想起了她和那个妖怪在这床榻上缠绵的模样,心便又冷下来。她轻轻说:“那我就先走了。”
第二日,老爷和夫人去姨太太家,大公子又带了小弥的未婚夫来。两人饮酒,雨朋在旁伺候,大公子吃得醉醺醺的,雨朋也被他强灌了几杯。她并没醉,只是有一点头晕,出来解手时,正巧看到那位准姑爷旁若无人,径直走向后院。她刚要拦,却又犹豫了。
踌躇片刻,终是回去伺候大公子睡下,躺在他身边。
雨朋是被叫骂声惊醒的。她睡下时并不难受,此时却头痛得几乎要裂开。她揉着太阳穴,起身循声赶到后院。却撞见大公子正揪着一团血糊糊的东西往后院那口井拖,嘴里正大声叫骂着。“婊子。”他一边说,一边又狠狠朝那一团东西踢了一脚。“你现在还叫得出来吗,嗯?贱人,娼妇,坏了我的好事!你以为我不知道你私底下做了些什么营生?装什么贞洁烈女,毁了我你现在心里是不是畅快极了?小贱人,我现在就要了你的命!”
他抬头看到雨朋时,脸上还是一副凶神恶煞的表情。雨朋怔在当地,忽然矮身,朝那团血糊的东西看了一看。
“你把……你把大小姐给杀了!”
那一团不明物体就是小弥。很难再辨别出是她。她浑身的骨头,恐怕已同小孩把玩的七巧板般散乱。其实雨朋全是凭头发判断的。白衣已成血衣。雨朋几乎找不到她的眼睛,其中一只扁得就像纽扣,另一只全充了血,在一片血色中,看都看不出来。
她抬起头来瞠视着他,忽然扬手便扇了他一巴掌。大公子头顿时一偏,再正回来时嘴角流下一缕鲜血。他表情慢慢软下来,甚至可以说带了几分可怜巴巴。他累了。在约半个时辰的疯狂后,他也无法再亢奋。
“雨朋。”他这时候才发现自己全身溅了多少血,谁能想到这小贱人血有这么多?“这小贱人拿簪子捅了王爷!他说要毁弃婚约,接着就走了!我的科举怎么办?”
说到科举,他又感到愤恨在血管里奔涌。“我得让这小贱人还回来!”
雨朋道:“所以你就杀了她?大公子!她是你妹妹啊!你……”
“我宁愿没她这个妹妹。”大公子拖拽着这团小小的肉,继续往前走。雨朋拦住道:“你还要干什么?”
大公子挥开她,接着,像把一团破衣服塞进箱子似的,把那团曾经被称为小弥的骨肉头发的混杂物丢进了井中。
雨朋尖叫一声:“大小姐!”她扒在井边往下看。什么都看不见。大公子说:“你别叫了——她早就已经死了!”
他这时候才意识到,自己还没有疯。只是一个忤逆的妹妹而已。不,哪儿还有什么妹妹?
雨朋直起身子,他看到她的脸煞白,心里也知道她有多惊多吓。但一时间也不知道能怎么安慰。
“我也不想的。”半晌,他没头脑地说,“雨朋……我只是,太气了……我们家难道就白养这么个女儿,还毁了我的前途……”
雨朋忽然冲进他怀里。卯足了劲儿,打他,拧他,咬他。泪水浸湿他的前襟,他一动不动,任她施为。她身上渐渐也染上了他的血腥气,他觉得心满意足了。
小弥这名字不再有人提起。她是一个私奔的少女,跑得毫无踪迹,想找也毫无头绪。有心人会在街边的肉铺或是门口的石狮子上看到一两张风吹日晒雨淋至发黄变脆的寻人启事,上面的名字漫漶,人物模糊。
雨朋也尽力让自己把这一切都忘记。老爷夫人和大公子,他们三位的生活一切如常,且还格外坦然舒畅。只有雨朋,她不能做到。她尽力避开后院,尤其避开那口井。她亲手擦净了那间小屋里的每一处血痕,于是晚上做梦时就时不时梦见自己在擦那间屋子。
什么都不会发生,只是不停地擦拭。
天知道,她,竟然会流这么多血。
白天醒来时她都觉得乏累。攥着抹布时,手也忍不住要去擦拭似的。她几乎害怕睡觉,害怕和大公子本应疲累却甜美的房事,害怕夜晚。
时不时她会觉得自己忘了些什么,可是她也害怕回想。要是想起那天,她担心梦里会增添新的内容。要是想起那个梦,她害怕那个梦会更长。
也许一辈子都要做这个梦。
中秋节那天,她总算想起自己忘了什么事情。当时,她正在收拾一条鱼,背后忽然有人拍了拍她的肩。
雨朋转身,看到一个个子高得快顶住门的女人,皮肤灰暗,眼睛朦胧。她头发扎也不扎,穿了件灰中闪紫的纱衣。雨朋不认识她,刚想开口,她却先发问了。
“雨-姐-姐-”她有如故意拉长声音地这么念着。
“小弥去哪儿了?”
是素娘。雨朋不知道小弥究竟把她藏在了哪里。但她如今回来了。且要找小弥。
“她……”
素娘朦胧的眼睛罩着雨朋。她实在长得太高了,看下来时如同睥睨。
“被老爷送去姨太太家了。”
“姨-太-太-?在哪?我要去找她。”
“几日后她就回来了。”雨朋补充道。
素娘看着雨朋。她的眼睛,简直就像是在你的眼前。
她转身走了。雨朋看着她的后背,她长长的赤脚。雨朋忽然觉得手里的刀如此实在。
或许大公子把大小姐……的时候,也是这感觉。
雨朋把那条鱼放进锅里,就拔足狂奔,跑得香汗淋漓。那间小屋还是那么干净,她亲手擦过的,里面空无一人。
她来到井边,用一根长长的钩子探捞。每捞上几下,就抬头看看四周。
捞上来一大块微微腐烂的肉体。别无他物。
雨朋抱着那块肉,往厨房走。一路上什么人也没遇见。她走进厨房,把那块畸形的肉装进一个大桶里。她在原地定了片刻,忽然涌出了眼泪。双眼模糊地开始收拾肉。
加入大量的盐——肉已开始散发出臭味,必得这样遮掩——时,素娘进来了,那时屋子里只有鱼香。素娘如主人似的,四处巡看。她的双眼似乎更明亮了一点,雨朋只作不见。
素娘出去了,雨朋松了一口气。
肉腌了一部分,剩下的做成了月饼。除了小弥外,这家人没有喜欢吃肉馅月饼的,因此没有谁去碰。雨朋也没有吃,她没有想过以后要怎么处理。
大概只能等到坏了扔掉。
当晚,她和大公子又欢好一次。睡后又醒,才意识到自己竟然没有做梦。
只是窗外一轮明月清辉,勾勒出一个高脚伶仃的影子。
素娘在她床前蹲下身。就算蹲着,她也这么高瘦得吓人。
“雨-姐-姐-”她用气声说着,捧起手中小小的人头。井水洗净了它,不再有一丝的鲜血,两只眼珠也不见了,大概是烂掉了,只有眼窝里条条白色虫子蠕动着。嘴角原来一直被撕到耳根,干干净净的白肉相互贴着,露出一点退了红的齿龈。头发被撕掉一半,头皮上挂着根根水草。
“小弥在这里呢。你为什么要骗我?”
雨朋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她只能摇头,发出咯咯的喉音。
大公子喝了酒,睡得如死。
“小弥和我说,月亮圆的时候,就是亲人相聚的时候。”
素娘的话已说得很流利了。
“你们为什么把她放在井里呢,雨姐姐?为什么不把她给我呢?为什么把她切开了呢?”
“为什么不把她给我呢?”
素娘抬起头来,对着小弥被撕裂的苍白的嘴唇,深深地一吻,如凡人饮酒那样。
“啊……”她发出一个长长的、带着哭腔的极怪的声音。
她把头颅放在头顶上顶着,用两只手分别扳住上下颚,一使力,两颊的皮肉如纸直崩到耳畔。一层一层尖密歪曲的利齿,滴着唾液,从唇边直排到喉头。
阿香在地上翻滚。
夜风大作,烛光摇战。雨朋秉烛,从后院转出,蹲在她身边。
阿香两眼翻白,明显已什么都看不见了。她的嘴张大到把脸都拉长了一倍。有什么东西,正从她嘴里挣扎着出来。
雨朋把烛光照近,细细地看。
一个绿色疙疙瘩瘩如蛙的头,没有眼睛,伸着爪子,艰难地探出。阿香的嘴角都快挤裂。似蛙的东西甚却如蛇,脊背泛绿,肚皮泛白,长长的一条,在阿香的呻吟中将自己拔出,一出喉头,就妄想逃跑。
却不可能。
它把阿香的胃也给拖了出来。原来那长在了它尾巴上,它的身体连着翻出的胃囊与食道,浑然一体。
它呱呱呱凄厉地叫着,用两只前爪在地上爬动。力气倒是很大,拖着仍在呻吟的阿香,竭力逃避烛光,向门跳去。跳动时,阿香的头与身体便不断在地上擦触摔砸。她不断地呻吟,意识犹在。
肉红色的食道与胃囊绷得紧紧的,仿佛下一秒就要断掉。
它在门口停下,叫声更大了。
门已锁。门前躺着一具男尸,和一具蛙尸。蛙尸拖着胃囊与食道,似乎是被石头砸断。
蛙惨叫着,避开他们。
它迷惘地、磕磕绊绊地行进着。
雨朋起身,又走到后院。
她走到井口,弯腰探身进去。一股死水的凉气扑到脸上。
“什么时候能完呢……”她轻轻地说。
里面的三张脸惊恐地做着尖叫的口型。她伸出手,把他们从水草肥厚的根上薅起来,津津有味地先吸食脑浆。水又是这么清了。
她一跃而下,沉到水底。她在水中长得又高,又长,又细,身上的鳞粉都给冲净了,露出了皮肤灰暗的底色。
然后她又蜷缩起来,像一条水蛇。她开始思念小弥。小弥教她的东西还是太少了,以至于她并不能很准确地描述这种感觉……像是灯下,又像是细雨。像是被小弥拥抱时,那种过分甜而温的热度。像是一个捉摸不住的下午那白而热的阳光。小弥不会回来了,因此她思念得十分安心。她有一种难以言说的惆怅,有一种朦胧的渴望,那就是希望能说得更多。
无论如何,她马上就要睡去了。醒来后再伸展开那双翅膀,把如海的鳞粉洒向庭院和自己。但那是醒来时的事。现在她在思念,在浸着凉月的井水下,如梦般地思念。
备注:真的此生不愿再踩死线……
作者:猫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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脑叶背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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玛丽是在逃命的时候闯进这间收容室的。
当时突破收容的一无所有正蹲在她后方大概五米处,已经摆出了远距离攻击的姿势,而这条该死的走廊长得过分,出口遥远得仿佛位于世界尽头。逃不掉了,要死在这里了——她绝望地想。
然后主管的声音从耳麦里响起,一如既往地冷静与淡漠,“右手边的收容室,进去。”这道指令让玛丽条件反射地撞向旁边收容室的门,撞开门后还差点摔在地板上,她迅速稳住身体,反身关紧门。
即便隔着厚重的收容室大门,丢失目标的一无所有那愤怒的咆哮也依然传入了玛丽的耳朵。她倚着门,心有余悸地滑坐在地上。直到这时她才看清自己进了哪一间收容室——布满血迹的浴缸静静地占据收容室一角,取代淋浴头悬在上方的那只手掌往下滴着血。滴答,滴答,水滴的声音在并不宽敞的收容室里回响不绝。
是血浴缸。
虽然玛丽今天刚来到这家公司,还未正式开始工作就遭遇了收容突破事件,但公司的提前培训让她迅速冷静了下来,她回忆着培训部Hod部长的课程,想起血浴缸只是TETH级异常,处理正确并不会发生危险,这让玛丽紧绷的神经终于得以缓解。
深呼吸,保持镇静,玛丽小心靠近浴缸,正如资料上所介绍的,浴缸里盛满鲜血。伴随着浓郁的血腥味,一种难以名状的绝望与忧郁席卷而来,这绝望甚至比刚刚一无所有的追杀来的更为厚重和压抑。
玛丽情不自禁地将手搭上浴缸边缘,不知为何她忽然想起死在后巷的家人,父亲去阻拦破门而入的清道夫,而母亲把她推进橱柜,接着两人都被杀死。年幼的玛丽捂住双耳紧闭双眼,但肉体被撕裂碾碎的声音,以及随之而来的令人作呕的咀嚼声,仍然顽强地钻过她的指缝,钻进她的大脑。她拒绝理解那些声音意味着什么,只能拼了命地抑制着喉咙里的啜泣。不知过了多久,所有声响都消失了,玛丽推开橱柜门,迎接她的只有四处飞溅的血迹。
除了这些血迹,什么也没有留下。面对空荡荡的房间,她甚至流不出一滴眼泪了。
从回忆中惊醒,玛丽忽然意识到自己正在哭。点点滴滴的泪珠落进浴缸,而那汪血泊沉默而温柔地接纳了它们,接纳了这些迟到了十多年的、痛失亲人的悲伤的泪水。
接二连三的水滴逐渐汇成涌泉,玛丽撑着浴缸,泪流不止。透过模糊的视线,她看见浴缸里伸出一只手臂。真奇怪,明明是从血泊里伸出的,这只手臂却干净而苍白。手腕一翻,掌心向上做出邀请的手势,而玛丽也看见了腕部那些纷杂交错的割痕。
不知为何她能够想象得到,这只手臂曾经的主人,像是妄图割开什么枷锁似的用力切割着自己的手腕。那么手臂的主人最后斩断了枷锁,自由了吗?从这无边际的忧郁深海中解脱了吗?
玛丽隐约觉得并没有,即便是死亡,也依旧被绝望的锁链束缚着,在这个失去希望的世界里,生与死的界限已然模糊,一切都是无谓的挣扎。
但至少,死亡能够忘却所有痛苦。
——她握住了那只手。
宛如一场舞会的邀约,手臂慢慢将玛丽带向血泊。
指尖触及液面,冰凉的,让她眨了眨眼。
而接下来,是从耳麦传出的,主管难得惊慌失措的喊叫。
听上去相当紧张,而且声音大得差点震破她的耳膜。
这下玛丽完全清醒了,她停下动作,看着交握的两只手。那只苍白的手也没有继续使劲,倒不如说从一开始它就没有用很大力量拖拽。
玛丽摘下耳麦——主管实在是太吵了——她向血浴缸低语:
“抱歉,我果然觉得……即便这个世界已经烂透了,但只要活下来总会找到希望,这也是为什么我会来脑叶公司工作。”
玛丽绽开一个小小的微笑,她反握住那只手,双手拢起,轻轻抵住额头。
“毕竟,直面恐惧,创造未来,不是么?”
轻声呢喃,宛若祈祷。
“而且……如果爸爸妈妈看到我这么年轻就去找他们了,他们一定会伤心的,我还是想做个乖女孩。”
语毕,玛丽松开手,那只白皙的手顺从地收回,重新沉入深红的水面之下。滴答,滴答,血珠依旧有条不紊地滴落,仿佛什么也没发生过。
工作结束,玛丽推开收容室的门,恰好看见身穿拟态的劳伦斯坐在旁边喘气歇息,而不远处,其他员工拖着化为茧的一无所有,看起来正准备把它拖回收容室。
劳伦斯听见门打开的声音,差点跳起来以为又有异常突破收容,转头发现是玛丽。他松了口气,挥挥手向她打招呼:“嗨,工作顺利吗?”
“嗯,”玛丽笑了笑。“非常顺利!”
END
作者:四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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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刀”与“短刀”是一对搭档。要说他们之间有什么感情那倒没有,一同行动数十年愣是一句话也没搭上过,当然也有可能是眼睛比嘴巴好用,不过这并不重要。
取这种代号两人定不是啥良善之辈,说不准还会拿着昧心的酬金干着不入流的勾当,不论是处于生计或是出于兴趣,两人似乎都乐在其中。顺口提一句,长刀的“刀”与短刀的“刀”都取自二者的直接管理者,为了纪念在热兵器时代两人对使用冷兵器执行任务的特殊追求。而代号里的“长”与“短”则是从外表来区别二者——举个例子,比如,长刀的拇指与小拇指有寸把长,而短刀从不留指甲。长刀觉得短刀娇生惯养,短刀则嫌长刀不解情趣,这大概也解释了为何两人一声不吭,这要是吭了一声,怕是能打到天昏地暗,斗个里外皆伤。更难受的是,争个死活还分不出胜负。都是明白人,打不赢就干脆摊手不打,无言的默契也就这般传下了一年又一年。
两人单独执行任务也极有意思。大多时候,长刀双手环胸,不分场合就在一旁看热闹,待到好事坏事短刀做尽了再悠哉游哉走上前。无喜无怒,看不出表情,是天生的,也可能是后天装得太巧妙,配上相顾无言的场面,也算应了景。从搭档合作的角度看,长刀毫无团队意识,这就触及了些外人参悟不透的冷知识——短刀医学背景出生,业务能力极强,单打武力值胜出群殴数倍,差不多是多个人嫌碍事,少个人怕寂寞的程度。搬个这吨位的石像立在一旁,精彩之处多个人留意,倒是火候刚好。
是搭档总少不了合作任务,但也不全是合作任务。领任务的标准方式是轮流抽签,任务有趣与否,则得问问本人的手气今日心情如何。长刀本轮轮了空,将重心靠在一旁的柱体上,饶有兴趣观察起身边的不同人,大起大落尽收眼底,不过——他猜短刀定是领了个极有意思的任务,这家伙的脸裂开到现在都缝合不上。当日下午,长刀便收到了短刀用两人特有的交流方式留下的暗号,示意傍晚时分老地方见,有要事商讨。
这单人任务商讨个鬼啊....就是某人任务不顺心情不好对月独饮还寂寞了吧?长刀拍了拍脑门,心想自己幸灾乐祸还真要遭点报应。
短刀不喝酒。能喝但不喜欢喝,或者是讨厌喝。短刀家里永远有一箱酒,为的是需要酒的时候能找得到酒。
长刀接过短刀递来的酒,自己的倒影清晰地映在酒面上,谨慎地晃动酒杯却又无所顾忌般一饮而下。药会慢慢生效,接着长刀会昏沉沉地睡过去,这些都在短刀的意料之中。他向来算得精准,多年经验加上长期观察,将这点小事与自己脑中模拟的场景之间误差控制在0.01%之内已经不是能力和本事的问题,仅关乎个人选择。
药的剂量不小,短刀不知是手抖或是刻意,给自己留了至少是平日里五倍以上的时间。短刀坐着不动,静静地观赏着,长刀睡得跟死了一样,毫无介意将自己所有脆弱暴露在自己的搭档面前。要是在这安静的脸庞上划上一刀,会不会马上出现一道漂亮的弧线?会不会有鲜血先是缓慢地流淌再喷涌而出,喷溅在地面的图案又是否会恰巧美得惊心动魄呢?短刀有时会喜欢看看所有必然碰撞在一起会诞下什么偶然,什么巧合,什么不期而遇。这种稳定之中的不稳定也算是种致命的诱惑,若有若无就更耐人寻味了。时间还多着,不如再慢慢耗一会吧。时间还多着,但,总该动手的。
是的,该出手了,早点总没坏处。
短刀从衬衫袖口抽出了一直藏匿的刀,将其抵在长刀的颈动脉处,却将其贴着皮肤仍未深入,稍微使了点力又紧紧地制住,任由皮肤凹凸不平上下起伏,却未见致命突破。原来,竟还是爱惜自己的吧——短刀顺着视线,看着长刀颈部光滑的样子,细皮嫩肉的,这年纪了还是没什么细纹,保养是做的不错嘛,没少擦那些有的没的护肤品。突然好奇起来,干这一行,对自己的性命,持着什么态度呢?未必怕死,但总是会怕疼的吧。
该不该这一刀扎下去的时候让他清醒?来看看职业杀手濒临死亡的最后一眼与地球上任何一个普通人有什么不同,他也会和他们是同一个表情同样的狼狈吗?他会先奋力地在血泊里挣扎,让原本安分的鲜血群魔乱舞,再无力地望向天花板,张开着口嗷嗷地上下抽动却发不出一点声响,最后丧着头滑下椅座?他会低下头来求生吗还是病态般慕死呢?他也会歇斯底里地大吼大叫还是破口大骂?他没准能因此听上他开口的第一句话。
他其实是想听的。
但应该是像曾经想象过的那样是些平静的话,或是些无足轻重的胡扯。
与轨迹有那么些偏差,他推翻了之前设想的刺杀方式,快速地凭借职业能力又设想了上百种置他的搭档于死地的方式。他好像有些想看的东西,突然,他又什么都不想看了。时机未到吧,大概这么能解释得通。
他开始发抖。某些职业杀手动手时手会抖,这大概率是故意的,说不准是因为早年一刀致命的事儿干多了早习惯了,不如整点活让自己多抖几下,添点新鲜乐趣。这招要是使好了,目标的眼神确实会波动,惊喜、害怕、哀求、惊恐...复杂的情感变化更易让人找到希望得到的某种表情以此来刺激无聊的工作时间。不过抖归抖,抖成这山崩地裂的算是哪门子故意抖啊。短刀心里分得清,这次的抖,他是被动的那一方。敌不过的,只能认输。他停住不抖了,是因为他停下了目前手上的工作。
他看到了很多年前,不清楚究竟是多少年前,大概是长刀与短刀刚认识的那会,谁也不服气谁,白眼相看,那时的不说话实则是私下在暗暗较劲,倒也没想到这会在往后成为两人的传统相处模式,但不得不承认,有些事已是变味了。
从什么时候开始呢?
有一次,也是唯一一次,短刀任务失败了。目标是某个被盯上家族的最后一位成员,是个小女孩,也是个倒霉蛋,因为那些世代纠缠与仇恨本该与她无关。短刀可以动手,但是放弃了,短刀把机会让给长刀,长刀也放弃了。这人...这么想跟着一起受罚么?
长刀找来女孩,摸着她的头,一字一句说得清楚:现在你还活着,只是因为他觉得你活着的样子比死去的时候更好看点吧。他更希望看见这样的你。
长刀说过的这些话是不小心被短刀偷听到的。短刀心想,这人暗自揣测别人和自己私下偷听一样可恶。
回过神来,短刀举起刀,干脆利落向下斩,伴随四声清脆的断裂声,就算是把事情终结了。不过,短刀似乎对刚才什么环节并不满意,缓慢蹲下,对刚一晃而过的“创作”打磨起来。嘴里唠唠什么,半哼半唱,心情似乎不错。
事了,短刀拨通一串号码,并不在意对方是否接起是否出声,用一贯方式淡淡开口道:“世上...再无长刀。”
许久,长刀醒了,头有点晕。长刀坐在原先的位置上,短刀也是。彷佛是被剪辑好的人生,中途无事发生,双方都是这么想的。长刀恍惚间听到了他搭档粗糙的嗓音:
“离你必须离开这里还有30秒,你有什么想说么?”
“啊...这是我们搭档间第一次讲话吧。”
“26秒。”
“我之前还没发觉我酒量这么不好啊,居然还醉了...”
“19秒。”
“不懂哇,别人家的搭档也是这样子无情无义吗?”
“15秒”
“虽说长得不咋滴,人品也极差,声音倒是不错哇。”
“10秒。”
“好奇,你最后领的一个任务是啥?”
“5秒。”
场面一度安静到双方以为不会再有什么其他声响。
“认真说,你这刀法真是精准,把我指甲切得不错,有心了。”
看了一眼自己那变得与常人无异的指甲,再看一眼一旁整齐的断甲就能得出用刀切成,究竟是因为太过了解亲爱的搭档只热衷于使用刀这一工具,还是因为没有什么昏迷事实只是有心人全程配合演了一出好戏?不论答案是何,产生结果的原因都只会是某二人太过熟悉。可以互相伤害,也就可以互相都伤害不到。
短刀看着眼前人没皮没脸又嘻嘻哈哈的样子,不出意外一时辰后又能活蹦乱跳,严重怀疑自己挑了半天的选择是烧傻了还是脑门被夹疼了。突然又想起语言交流不算是他们的习惯。他读起他的眼神,还是有些有效的信息:
“多谢。”
也许他是读懂了,也许只是他瞎猜的,眼睛是比嘴好用多了,短刀叹了一口气。
眼睛比嘴好用的话,那么,长刀这时候会在短刀眼里看到什么呢?
令人失望的是,长刀什么也没看到。硬要说有点什么,只有正常的物理现象——他在他眼里的那个他的倒影。
“什么嘛,只有这种东西吗,真叫人遗憾啊。”
不过,那倒影在时空展现上来看倒不是此时此刻,是二十年前的长刀,还有长刀自己盯着一位女孩的眼睛十分认真地说过的某一句话。可能还会有一些容易被遗忘或不想承认的讯息,比如:“保重。”
过后没几日,A市市中心街区新开了一家生鲜肉铺,没听人提起过这店主究竟从何而来相貌如何年岁几许,倒是时常有过路人赞叹其刀法精湛。那一声一声刀刃撞击菜板的清响,也算是干脆利落。
END
改了改了
作者:夜雀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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久别重逢本应是幸事,但任何事情都有特例。两对新人互相注视着对方,原本就是迎宾用的笑容此时更显尴尬。要问原因……自然是因为站在对面的不是别人,是自己的前男友/前女友。
也不知道是哪个天才想出这种设计的,两个宴会厅紧挨在一起,入口处也没有任何隔档,所以租到这两个宴会厅的新人,迎宾时就必然面临面对面或背对背的选择。然而,因为新娘的迎宾礼服通常都拖着一个漂亮的摆尾,因此绝大多数的新人都会选择与另一对新人面对面,把中间最宽敞的道路让给来宾。
放在平日,这不过是两对新人互相欣赏或暗自攀比的设计罢了,但放在今天这两对新人身上,又多了点别的意义。左边的宴会厅铭牌写着小张(男)&小黄(女),右边的宴会厅铭牌写着小林(男)&小徐(女),若放在数年前,他们的组合应该是小张&小徐,小林&小黄。
虽然大家面上还保持着微笑,但内心早已波澜万丈。尤其曾经的情谊让他们第一时间认出了彼此,在认出对方的瞬间,每个人的大脑都经历一场从零开始的大爆炸。但在“糟了”、“好尴尬”、“晦气”、“天啊这是造了什么孽”、“我的妆没花吧”、“对面的礼服看起来还不错”、“我们的排场应该不廉价吧”、“今天婚礼绝对要比对方办得好”之类的混乱想法之余,一些他们自己也难以理解的情绪浮上了心头。
小张看着小徐,脑子里浮现出的是多年前那个剪着短发,喜欢听钢琴曲的文艺少女。小张还记得第一次小徐时的场景。那时才开学,大家都还不认识,座位也没有固定。他因为晚到,只能选一个靠前的位置,就在他感到紧张的时候,他看到身边的短发少女正戴着有线耳机,摆弄着手里的音乐播放器。
也不知是不是因为他盯得太久,专注听音乐的少女突然抬起头,与他四目相对。就在小张想要解释什么的时候,短发少女忽然摘下一支耳机递给他,问他“要一起听吗”。小张永远记得那个早晨,在老师到教室为止,他和邻桌的女孩儿共用一副耳机,听着相同的曲子。即便他已经记不清楚曲子的名字,但是唯独那个回忆一直留在心底。
而现在,本来在和新郎说话的小徐像是感受到了什么似的,忽然转头看向小张,与他四目相对。记忆中那名短发的少女如今穿着一身洁白的鱼尾裙,一头长发披在身后,美丽温婉得像一位天仙。真美啊。小张在心里想。不知道她今天的新郎,是不是她所追求的,能够与她一同欣赏音乐的人呢?
在小张与小徐四目相对的时候,小黄也正看着小林,内心五味杂陈。今天晴空万里,夜晚也能看到明亮的星星,与她和小林分手时完全是两种天气。她记得分手那天下着瓢泼大雨,她拽着小林的袖子问他,能不能再考虑一下分手的事情。她对他说,自己真的很爱很爱他,她希望能与他一同度过今后的人生。
可是在那场大雨中,小林还是甩开了她的手,告诉她,他们不合适,关系也到此为止了。那天的雨好大好大,打在身上的雨点让她好痛好痛,可是身体上的疼痛远远比不上内心的痛楚。她看着小林的身影消失在雨幕之中,而她站在原地嚎啕,直到附近面馆的老板看不下去,将她拽到店里避雨。
分手之后,她将所有承载着他们记忆的东西都销毁了。她害怕自己看到对方会忍不住哭泣,害怕每次看到这些东西,就会回想起那心如刀割的痛苦。可是如今,她以为这辈子只会爱那么一次的人再次出现在她面前,她看着他身着礼服,挽着另一名漂亮的女性,她惊讶的发现自己的内心居然只剩感慨:原来失恋的痛楚,不会伴随她一生啊。
在小张与小黄内心万分感慨的时候,小林与小徐也思绪纷飞。小林与小黄分手的原因,是他觉得小黄实在是太过粘人,让他感到疲惫,让他觉得无法回应那份真挚却又沉重的感情。他本来对自己的逃避感到可耻,也思考过是否应该努力去回应对方的感情,但如今,看着面前头顶王冠,裙摆上点缀着无数闪亮水钻,如同一位公主似的女性,他内心感到了一丝释然。他依旧无法回应那样的。他想。但是至少,他懂得放手。
小徐看着小张,想到的第一句话,是“他怎么才结婚”。在小徐眼里,小张并不是一个有趣的人,但确实是个好人。他不懂得欣赏音乐,不懂得感受纤细的情感,但是他会顾及她的情绪,尽量配合她的行动。可是,人心毕竟是肉长的,出于迁就而做出的让步,迟早会碰到底线。
每当她向小张兴奋地说某场音乐会要在附近举办,对方却露出茫然的眼神时;每当她分享给他一首新歌,他却只会回复“好听”、“我之后听”之类的字眼时,小徐都会忍不住怀疑,是不是自己太自私,没有去理解对方的爱……但随着相处,小徐意识到,原来只是因为他们追求不同,所以想要的东西不同。小徐希望有人能与她一同分享爱好,小张则希望有人能早日和他组建一个安定的家庭。
小徐从未觉得小张做错了什么,只是他们不合适罢了。所以她提出了分手,选择放过彼此。她本以为按照小张的性格,应该会早早找一个合适的女性结婚,却没想到时隔那么多年以后,对方才步入婚礼的殿堂。原来,早晚是针对个人而言的啊。小徐想。
众人五味杂陈,但时间从不等人。随着分针向前推进,宾客也开始陆陆续续进场。两对思绪万千的新人开始忙于迎宾,暂且将内心的纠葛放置一边。当婚礼开始,两位新郎和两位新娘开始在指定位置等待入场时,他们才再次面对彼此。
然而,看着对方的脸,他们却不知道说什么。想要比对方显得更为幸福的心思,和想要祝福对方幸福的心思同时在内心盘旋,可尴尬的身份让他们无法轻易做出选择。但是,在婚礼的司仪几乎同时发出指令的时候,他们做出了选择。
两位新郎握了握手,而两位新娘交换了手中的捧花。
礼堂的大门被拉开,在恢弘的音乐声中,他们走向属于自己的、今后的人生。
END
文/鹤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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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珂抱着背包靠在椅背上,在公交车刹车的尖利声响里醒了过来。
引擎嗡嗡作响,钢铁虫子微微颤抖,停在闪烁不定的路灯下,街道上一片死寂。
“到终点站了,小妹,下车了。”
司机从驾驶座上探出半个身子,咬着烟蒂含糊地说。徐珂没有抬头,小声地说了一句“好”,声若蚊呐,在空气里转着弯消散了。她穿着一件并不厚实的外套,胳膊旁边挨着车厢壁,若有似无的热气从钢板上传来,她抱着背包蜷缩在座椅上,仿佛获得了一种安全感,这感觉让她不愿动弹,想就这么缩在温暖的狭小空间里,再坐着公交车从终点站回到起始站。
最后她还是下车了。破败的路牌挂在满是铁锈的铁杆子上,像是被秋风蚕食的枯叶,在树枝上摇摇欲坠地飘着。惨白的灯光落在徐珂的肩膀上,黑暗在几寸光明外冷冷窥伺,忽闪的路灯就像她得以暂时歇息的孤岛。
但徐珂没有多余的时间休息或踌躇,她呼出一口白汽,拿出手机打开手电模式,裹紧了围巾,走进了黑暗里的小路。
公交车的终点站周围是一大片废弃工地,马路延伸到堆满碎石的空地边,虎头蛇尾地断了。马路边是高低不平的危楼,落满了厚重的灰,积木一般堆叠着的房屋之间,有一条狭窄的走道横跨了一整块沉默的旧房区,直通向另一边的夜市广场。徐珂举着手机,绕过倒塌的垃圾桶,跨过粘稠的脏水,走过一块不明所以的涂鸦,她听见角落有被惊动的老鼠尖声嘶叫,不知名的飞虫在浑浊的空气里振动翅膀,她在曲折的走道里小心地快步前进,在黑暗种回忆了自己短暂的一生。
徐珂工作于慕江市第三医院,是一名护士。她来自一个不知名的小县城,两年前考取了护士职业证书,即将从家乡前往城市中工作,年迈的父母很高兴,不管她拒绝,一定要将她送到城市里才放心。
这原本应该是美好生活的开始,徐珂想。他们一家三口一路辗转,舟车劳顿,不曾想却在乘坐大巴的时候遭遇了山体滑坡,徐珂的父母当场遇难。救护车呼啸而来,年轻的女孩遍体鳞伤地邂逅了自己梦中的城市。
徐珂托亲戚变卖了老家旧宅的家具,将父母的骨灰盒运回了家乡,自己一个人在城市里来去无依地打拼漂泊。医疗部门的工作枯燥无味,房租、工资、柴米油盐,功利又现实的东西在她闪闪发光的憧憬上蒙了一层灰。她抬头看了看,试图从那道缝隙中窥见一点星空的色彩,但天空只是黑沉沉地、寂静地压下来。她觉得自己正在被这个城市吞噬,左突右支的房屋是参差不齐的牙齿,交错的狭长小道是蠕动的肠胃,黑暗在迫近,钢筋水泥在变形、压缩、扼紧——她终于看见了小路尽头的光亮,她加快脚步,不顾脚下踩到滑溜物体,踉踉跄跄地向前快步走去。
几步之外,温暖的空气包裹了她,黑夜里的光亮照着她脚下的石砖,漂亮的明暗分界线将她和身后的小路切成两块。夜市上人来人往,烧烤摊前的中年男子用肥厚的手灵活地翻动烤串,撒上厚厚的孜然粉,浓妆艳抹的女人在大声地讨价还价,红色的塑料凳子被行人踢来踢去,卖汤面的摊主拉长嗓子,拉客的声音裹在寒风里传出去好远。
徐珂站在人间烟火之中,她紧了紧围巾,在厚重的布料下颤抖着喘息,她向前迈步,像是要把黑暗远远甩在身后,她在常常光顾的摊子前买了一碗十元钱的馄饨,在满是油光的小木桌旁坐下。徐珂连续加了好几天的班,晚饭带来的能量已经在工作中消耗殆尽,她小口小口地吃着,温热的食物滚落至胃中,却没有带来多少饱腹的愉悦感,徐珂知道自己没有走出那段小路,牙齿碾碎肉块,被舌尖翻搅,滑过喉咙——她想要呕吐,她已然食之无味。
年轻女孩的面前放下了一碗汤面,桌子对面坐下一个男人,小摊子生意红火,顾客们常常因为位置不够而拼桌,徐珂对此已经习以为常,所以她没有抬头,只是伸出手抹开脸上的泪痕。
但她余光中的那碗汤面却是毫无动静。
徐珂愣了愣,然后抬起头。
一个看上去颇为年轻的男人,戴着一副厚厚的黑框眼镜,头发凌乱,神色疲倦,他直直地看着徐珂,但未置一词。袅袅的热气升腾,在对视的两人之间竖起一道模模糊糊的墙——徐珂畏惧和他人对视,她无数次想要打破那堵看不见的墙,但墙对面的人往往无动于衷,他们不知所以,对她近乎恳求的目光感到困惑,最后耸耸肩,或是露出一个抱歉的微笑,然后头也不回地离去,那无助的境地让她绝望——但现在她却清晰地感觉到那堵墙破开了一个口,男人的目光从那个口子里穿过来,落在她的泪痕上,落在她的眼睛里。
男人沉默着不发一言,徐珂却无法抑制地大哭起来。年轻的女孩坐在喧闹的夜市间,用红色的围巾胡乱地擦着眼泪,哭得头昏脑胀,浑身发抖。
十分钟后,徐珂离开了夜市,再也没出现过。
一小时后,摊主趿拉着拖鞋来收拾碗筷,他扫了一眼,看见小小的桌子上摆着一碗没吃完的馄饨,和一碗只剩汤水的汤面。摊主皱了皱眉,啧了一声,抄起碗将里面的东西倒进了泔水桶。
作者:江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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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说,你要找我谈生意?”
青年戴着平光眼镜,穿着卫衣的身形看起来十分瘦弱。他拿形状奇怪的自制马克杯给客人倒了一杯热水,算是尽到主人翁义务。
客人是典型中年男子,微秃微油的头,挡住脚尖的肚子。
因为长时间抽烟而留有黄色痕迹的手指摩挲着马克杯,斟酌开口,“对,生意。”
客人有些不安,他落了两次手,最后还是把马克杯放下,伸手去拿脚边的黑色运动背包。
青年抬脚踩住背包,强迫客人抬头看自己。“不着急,先聊聊。谈妥了再报价。”
青年长得很普通,有点儿小帅,但放人群里并不会被人高看一眼。就是这样普通的脸上露出的笑容,让客人汗毛耸立。
“好,嗯……”客人正襟危坐,深呼吸,“我想雇你杀人。”
“目标?”
“三中初一六班,全杰。”客人递上早已经准备好的照片。
“理由?”
“他霸凌我女儿。”客人气到双手颤抖,紧紧攥住裤子,眼神满是怨恨。他再次深呼吸平复心情,从裤子口袋里拿出手机,给青年看自己女儿被霸凌后的照片。
头发凌乱,满脸血污,衣衫不整倒在地上,孩子的脸颊边还有散落的牙齿。
青年放大照片,点着数,竟然数出了15颗牙。
这下原本恹恹的青年来了精神,他双眸一亮,身子不禁前倾。“继续讲。”
客人组织了一下语言,对之后发生的事进行简单概括。
“他只是因为讨厌我女儿座位在他旁边,就叫了好几个畜生殴打她。我联系了学校也报了警,但是没有处罚。”
调解?去他妈的调解。傻逼东西就知道调解,现在不杀这些为非作歹的畜生,是打算等他们年过14杀个人再抓?
一想到派出所那拥挤的调解室,客人就直觉得恶心。
“我不想要赔偿,也不稀罕道歉,我要他死。”客人顿了一下,“如果不贵的话,我想让其他参与其中的人都支付代价。”
青年推推眼镜,笑着说,“不贵,你绝对支付得起。”他向后仰,靠在单人沙发靠背上,姿态放松,“我们来探讨一下细节。”
死有很多方式,既然是生意,那得符合甲方心意才是。
“你想让他怎么死?”青年举了几个例子,“淹死,烧死,砍死,勒死……或者复杂一点的活剐,密封……”
“当然,价格是一样的,这是套餐内服务。”
“……”客人顿了一会儿,开口道,“能不能选一击毙命?”
“当然。”青年笑容更甚,“你是客人你说了算。砍头可以吧?”
“可以。”
“盛会1元。如果你还在报复其他小孩儿的话,拔牙十万每人,拔牙加剜眼两千每人。”
客人动作利索的数出三万块,又迟疑了一下单加一百,一起塞进青年手中。
青年扬了扬那单张一百,“不找零。”
说完,青年目送客人离开。
随着大门紧闭,客人拎着沉重背包快步走向楼梯,直到再次坐在自己的车上才敢长长呼气。
“搞定了?”开车的女子穿着艳丽,妆容精美,时髦墨镜衬得她瓜子脸更显娇小。
“是,他答应了。”客人抽纸擦了擦头上的汗,系好安全带问,“那丫头呢?”
“放心,处理好了。”女子将长发别到耳后,发动车辆,“我给她的牛奶里加了一整瓶安眠药,出门前就没动静了。”
客人点头,彻底放下心来。“等那个杀人犯把那些多管闲事的小子干掉……”
“不报警吗?”女人开着车,分一半心神在正事儿上,“或者,干掉他?”
青年活着,可就是他们买凶杀人的认证。
“会干掉的。”客人斩钉截铁。
不过那是另外的生意了。
在他的预想中,青年会在某一天潜入学校,或者直接在校门口守株待兔。等见到那些小兔崽子后,冲上去切瓜砍菜般轻松完成任务。然后被赶到的警察治服——不过在治服前,得再加一个角色。
客人再次拿出给青年看照片的手机,换上高价收来的实名认证电话卡,对照着新闻报道上的受害者名单发彩信。
“杀人犯在xx省xx市xx街道第三中学出现。你想报仇吗?”
两人开着车从没有监控的小路驶出,汇入主路,一路往奢侈品商场去。他们花大价钱买了一个女孩子喜欢的泰迪熊将包里剩下的钱花个七七八八,等到晚饭时间才往家走。
到家后,按照计划先开灯做饭闲聊,等饭做好了去房间里叫女儿,然后“惊觉”女儿“自杀”。慌乱之中报警,等医院出具死亡证明后,往眼睛上抹点儿洋葱,一直哭到第二天早上。
再然后,火化安葬一条龙。
就在夫妻俩“沉溺”于悲痛时,青年杀人犯行动了。他藏在接孩子的人群中,放学时间冲进去用30厘米长的西瓜刀砍翻将近十名师生,最后被愤怒的家长们失手打死。
一切都如计划般完美。
但买凶杀人的夫妻俩还是坐在了后悔椅上,戴着手铐,穿着马甲。
“你们是怎么找到证据的?”
客人不明白,他明明把所有证据都处理掉了,警察到底是凭借什么抓的自己?
警察连一句多余的话都不想跟人渣说,只是指了指桌子上的材料——小女孩儿在学校跟死去的同学上课传的纸条。
“如果我跟爸爸说,他能让我回妈妈家吗?”
“阿姨和爸爸拔我牙齿的时候,真的好疼。”
作者:鹤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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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鹤的窗台上多了一盆花。
一盆白色的小苍兰,立在一个浅棕色的花盆里,安安静静地摆放在阳台角落,被挂起的衣服遮盖了大半。从关鹤常坐的位置看过去,刚好看见一朵花瓣洁白、花芯嫩黄的小花躲在衣服后探头探脑。
这盆花引起了关鹤的注意。他没有养花的兴趣,也从来不会冲动消费,并且他很确信自己刚搬到这里的时候,这个房间干净得可以说是家徒四壁,不要说花盆,连碎纸都没剩下几片。
他在确认这盆花的出现不可能和自己有关之后,设想了几种可能性,包括但不限于“好心的物业大妈打开他的房门在阳台放上了一盆花”、“古怪的盗贼从窗外路过并赠送花盆一座”、“某些反对白塔的激进分子找到了他并在阳台上放了一个伪装成花盆的炸弹”。十秒钟后,这些可能性又被他以“物业大妈完全可以放在门口”、“窗外路过的盗贼在看到自己之后大概率会立刻选择入室抢劫”、“炸弹启动装置放在钥匙孔里更有效率”等等为理由推翻了。 早春的晨风有些凉,瓷砖上游动着树枝的影子和暖色的光斑,关鹤坐在椅子上,嗅着小苍兰的淡淡香气思考了片刻,然后拿起手机,拨打了沈念青的号码。
电话接通,对面刚“喂”了一声,关鹤就开门见山道:“别把你的花盆带来我家。”
沈念青愣了数秒,“啊。”他的话音听起来犹犹豫豫的,“啊,这个,你不喜欢吗?”
关鹤眯了眯眼,琢磨出了一点怪异:“不是你,是谁放的?”
沈念青那边传来几声杂音,然后是一声长叹。
三天后,林幽拎着齐全的种植工具,在门外摁下了门铃。关鹤坐在客厅里,面无表情地看着始作俑者自顾自地摁铃、掏钥匙、开门。林幽在玄关处换下短靴,抬起头看见关鹤冷冷的眼神,很是无辜地露出一个微笑。
关鹤一动不动地坐在椅子上目送他走向阳台:“我不会养花。”
林幽站在阳台边摆弄小苍兰,头也不回地说:“没事没事。”
关鹤冷笑着强调了一遍:“我不会养花的。”
林幽戳着土:“当个摆设也行啊。”他拉长了声音说:“那句话怎么说来着,噢,‘鲜花配美人’。”
这话说得实在是很幽默。虽然关鹤的确可以称“美人”,刚进入白塔任职的时候也被不少同僚这么调侃过,但在他第八次把送花的人和送的花一起打包扔出去之后,大家调侃的话就变成了“美人不需要花,美人就是带刺的玫瑰”。
关鹤:“你特地跑一趟就为了消遣我?”他皱着眉揉了揉太阳穴,冷冷道:“扔出去。”
林幽:“别啊,这味道不是挺好闻的吗?”他一脸真诚,好像真的无知无觉——明眼人都看得出来林幽是故意的,哨兵的嗅觉本就比常人敏锐,在家里种有香味的花无异于在房间里无死角喷洒空气清新剂。
关鹤盯着故作无辜的青年,后者在他的逼视下不动声色地改了口:“你看,你搬来这里才几天,装修的味道都没散干净,养盆香花——不是,放盆香花在这里,既可以改善房间气味,又对身体疗养有帮助,一举两得,不是好事吗?”
关鹤看着那双盛满狡黠笑意的桃花眼,不理解为什么传闻中的林幽是个温柔贴心、进退有度的向导。
关鹤还在白塔工作的时候,总会听旁人说林幽是一个出色的向导,即使不用精神疏导也能让人平静下来。这种难能可贵的天赋让他成为了炙手可热的搭档候选,然而不知道是出于白塔的安排还是他个人的意愿,林幽至今也没有固定的搭档——关鹤的同伴兴致勃勃地讨论着,瞥见他没有表情的脸,逐渐觉得没趣,慢慢收了声。
关鹤的外勤任务很多,偶尔从档案室外匆匆走过的时候,会瞥见玻璃窗里有一道消瘦挺拔的影子。他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总是会偏头看那一眼,只知道在那极其短暂和狭窄的时间和空间内,他奇异地获得了些许轻松和一点微妙的窥视感。他不知道自己灵魂中正在孵化着的冲动意味着什么,只觉得同伴的声音、雪白的墙壁、空气里的尘埃都在变形、压缩,稀薄的空气压迫着他,迫使他扭过头去看那道影子。
精神体是雪豹的那个哨兵,精神海像是有问题。同僚们的传言传到白樾耳朵里的时候,已经进化成了一个相当恐怖的版本。“关鹤,我和你说一件严肃的事情。”白樾扯着转身想走的关鹤,把他摁在椅子上,神情凝重:“你有精神海封闭症吗?”
关鹤浑身都在表达疑惑和抗拒,满脸都写着我看你挺像封闭症的。
白樾好像对他的抗拒无知无觉,保持着严肃的表情连续发问:“自闭?抑郁倾向?双相障碍?总不见得是多重人格吧?好了好了我知道没有,把拳头放下,都没有?哦,那你——”他伸手上下比划了一下:“难不成是无性恋吗?”
关鹤沉默良久,欲言又止。
白樾忽然一收穆肃神情,吊儿郎当地往后一仰:“ok我知道了,都不是。但是你就没有有好感的人吗?你的精神海谁都进不去,久而久之疯掉的可是你自己啊。”他说到一半又凑上来:“虽然说,虽然说啊,白塔里比你好看的人几乎没有,但是我们还是可以稍稍放低一点标准的,再说了伴侣这种事情,你得看他的,内在,是吧?你别扭头啊,我操心你呢,喂——”
关鹤不厌其烦,在敷衍白樾的空当里鬼使神差地想起了档案室里的向导。“林幽呢?”他随口说道,白樾挑了挑眉,露出一副“懂了”的表情,转身就打电话预约了林幽第二天的精神疏导。
“没事,没事,我也没说你对他有好感!别打了!你听我说!你这个就叫‘相吸效应’,通识课上讲过的!你明天见见就行了!”白樾一边闪躲一边胡扯。
关鹤从来不愿意接受精神疏导,他进入白塔后从来只做每年的例行检查,“颜队的带刺玫瑰的精神海成谜”这个八卦话题的人气在塔内居高不下,以至于他和林幽第一次见面,后者问他的第一个问题就是:“不好意思,我实在是很想确认一下,你就是那位带刺,不对,精神海成谜的哨兵吗?”
关鹤后来时常觉得,或许当时他从这个问题开始就察觉到了什么。他们第一次的浅层疏导,关鹤就表现出了极度的戒备和抗拒,林幽面带微笑地尝试了数次之后,唤醒了半睡眠状态的关鹤,然后直截了当地说:“关先生,我想我们可以结束了。”
关鹤在林幽下达逐客令的时候第一次认真地看了他的眼睛。林幽的长相普通,只能说得上五官端正,但他的眼睛很漂亮,一双微微上挑的桃花眼未语先笑,让那张原本平平无奇的脸孔平添了几分灵动。
“为什么?”关鹤受到精神海波动影响,有点恍惚。
“因为我在抗拒你。”林幽笑着回答。
关鹤第一次听到这样的回答。曾经为他做过疏导的向导无一例外,都会在反复尝试之后面露难色地说,关先生您不愿意开放精神海,您太抗拒了他人的疏导了,我无法胜任,请另找他人吧。
林幽仿佛能看到他心中所想:“不是您的问题,是我的问题。只允许哨兵抗拒,不允许向导抗拒也太没道理了,是不是?”他说完后停顿了一会,好像是怕他误会一样又补上一句:“啊,我确实不喜欢您,您不必多想。如果您想问为什么的话,大概是因为我在您身上看到了熟悉的东西,我对那种熟悉的特质比较抗拒吧。”
关鹤凝视着那双桃花眼。棘手的向导。他想。
在特殊人类和普通人类共存的这个时代,哨兵和向导的搭档和结合逐渐成为了一种常识,普遍程度几乎可以和普通人类中的男性和女性结合划等号,他们之间的连结十分紧密,蛮不讲理地捅进“灵魂”“爱”“唯一”等被人类津津乐道、奉为圭臬但又不能信誓旦旦地下定义的领域,蛮横地向传统人类社会发出了挑战,关于“特殊人类是否比普通人类更纯粹”的话题养活了一大批社会和人类学家。
每个人对伴侣都有不同的定义,有人一见倾心,想和自己的伴侣喜结良缘,也有人认为自己对伴侣的感情高于挚友但又未达恋人,而关鹤和林幽,恐怕他们并不处在任何一个情感区间里。硬要说的话,他们就好像高频率的行走机器,在大部分人约定俗成的情感范围和界限上反复移动,久而久之这些界限就变得模糊不清,变成这两个怪胎之间独一无二又乱七八糟的情感聚合体。
关鹤把带来的书本分门别类地放上书架,林幽在他身后伸了伸懒腰,然后像一个突然漏气的气球一样突兀地“啊”了一声,关鹤转头看他,林幽的懒腰卡住了,他看着挂钟露出愁容:“哎我忘记看时间了,得马上走,现在赶回去还来得及。”
关鹤意识到了些什么,放下了书:“你的禁足还没撤销?”
林幽一副理所当然的表情:“对啊,白塔禁足都是一年起步的,你忘了?”
关鹤盯着他没说话。
林幽:“哦,忘了说了,我是偷偷跑出来的,托小白给我望风呢……”
关鹤将膝盖上的书拿起,放在桌子上,一边转身一边说:“走,我送你。”
林幽:“不了吧。”他笑了笑,“挺麻烦的。”
“别废话。”关鹤转动轮椅,调整了一下按键,“我说我送你。”
林幽就推着关鹤,坐电梯下了楼,他们一直走到社区门口,关鹤说:“就到这里。”他侧头看了看林幽,“走吧。”
青年点点头,他的身影很快消失在人潮中。落日的余晖洒在关鹤的双腿,如同枯木的肢体连触碰温暖都像是隔了层屏障。雪豹在他脚边绕了几圈,朝着林幽离开的方向低声呜咽,他伸手摸摸雪豹的脑袋,听见路过的人在窃窃私语,听见疑惑、好奇、怜悯的句子,他转过轮椅,走进建筑投下的阴影里。
在关鹤十九岁之前,他在众人眼中一直是一个极不合群的怪胎。他会和空气说话!能听见几百米以外的窃窃私语!被人从十几米高的地方推下来毫发无伤!面目模糊的人们议论纷纷。一个男的长成那样,说不定真的是——面目模糊的人们议论纷纷。关鹤从人群中面无表情地走过,猜测着补全句子的后半段——怪物?妖孽?婊子?他苦中作乐,又觉得索然无味,他浸泡在讥讽和恶意中长大,变得越发孤僻,他对欺凌者冷笑着反唇相讥,借疼痛和伤口磨练自己。他十八岁的时候离开父亲堆满了酒瓶的出租屋,不顾男人满是污言秽语的怒骂,把众人嫉恨的眼神扔在身后,抱着怀里的小雪豹独自坐上前往城市的列车。
他走得骄傲又畅快淋漓,他用自己争来的荣誉完成了一次完美的复仇。
关鹤本来已经做好了就这样孤身一人的准备,直到他在城市里遇到另一个怪胎。雪豹在小路上焦灼地低吼,他踹开厚重的铁板,看见一只黑猫蹲在垃圾桶的盖子上,碧色的眼睛幽幽地盯着自己。白樾坐在垃圾桶后,裸露着满是新鲜伤口的手臂和小腿,歪着头呲牙咧嘴地对他说:“你好啊,怪胎一号。”
这一年对于关鹤而言是很特殊的一年,“怪胎”逐渐增多,白塔崛起,和普通人展开漫长的舆论拉锯战,艰难而缓慢地搭建出特殊人类和普通人类共存的社会。
关鹤二十一岁的时候,放弃了导师提供的就业机会,从影视学院辍学,头也不回地进入了白塔。但他的脾气并非一日养成,自然也难以一夜之间就改掉这些毛病。关鹤不是一个合群的人,其余的怪胎们各自抱团,互相洗掉身上的标签,“怪胎们”就变成了“集体”,原地就只剩下最不合群的极少数人。关鹤原本和白樾住同一个混寝,但进入白塔不到一年,白樾就递交了申请,搬出混寝去和他的新搭档磨合了。关鹤平静地接受了自己就是怪胎中的怪胎这个事实,且对此毫不在意,无视了老搭档的劝说,我行我素地当着独狼。
幸运的是,虽然他是个烂脾气,但也有烂好人愿意照顾他。林幽前脚刚走,沈念青后脚就来了,还拎着热腾腾的饭盒,进屋的第一件事是倒水,一口气喝完了才有力气说话。“紧赶慢赶的还好也算是赶上了,盒饭你趁热吃吧,我帮你把设施装好。”沈念青模样端正,但架不住他发型凌乱,神情疲惫,身上的制服陈旧但干净,整个人看上去像是蒙在灰里。消瘦的向导风尘仆仆,路过阳台的时候“嚯”了一声,一头扎进浴室之前还不忘催关鹤快点吃饭。
关鹤听着浴室里乒乒乓乓乱响的声音,打开了饭盒。虽然他嘴上从来不承认某些幸运的事,但心里想得比谁都清楚。他一丝不苟地把饭盒里的食物吃干净,沈念青也装完了无障碍设施,在门边擦了擦汗,轻声喊他:“阿关?”
关鹤应了一声,合上了饭盒。
沈念青:“拿一下衣服,我们洗漱吧,正好试试新的浴缸。”
关鹤不轻不重地“嗯”了一声,摁在扶手上的手指有些泛白。
他不是没在他人帮助下清理过,几个月前他在手术台上捡回一条命,精神海一片混乱,连拒绝旁人的力量都流失得干干净净。几十年四肢健全的正常人,一夜之间成为残障人士,这不仅意味着生理上发生了不可逆的损伤,还意味着心理上将受到持续的落差折磨。
无论他愿不愿意接受,他都将保持在这样低自理能力的状态中度过一生。
沈念青放掉浴缸里的水,关鹤拒绝了他的帮忙,自己擦净身体,借助扶手艰难缓慢地把自己移到轮椅上。沈念青有些疲惫,最近白塔上下被颜氏兄弟的事件搅得心神不宁,各个分部都在没完没了地自查互查,上层应付外面的政治压力忙得焦头烂额,下层因为上层一句话跑得身心俱疲,沈念青卡在中间不上不下的尴尬位置,被使唤得恨不得长出八只手。他在小板凳上瘫坐了不到两分钟,又蹦起来跑进了厨房。关鹤收拾好自己坐着轮椅出来,刚好看见沈念青盯着电视上的新闻播报,坐在小板凳上吸溜面条,
沈念青被烫得说不出话,“哼哼呜呜”了几声就算打招呼。“近日,受到颜氏孪生子反叛事件的影响,白塔宣布将开展大规模审查,同时表示会加大力度搜捕和颜氏有合作的叛逃成员,专家分析,这将是白塔内部制度的一次大改革……”
关鹤换了一个频道,打断了屏幕里主持人的喋喋不休。沈念青终于咽下滚烫的面条,有点口齿不清地说:“不好意思啊,你觉得不适的话就关了吧。”
“没什么。”关鹤轻描淡写道,“念青,我不是温室花朵。断了腿而已,不是死了。”
沈念青没接这话,几口把面条吃完了。“本台记者采访到了在职工作人员,先生您好,颜氏叛逃事件中阻止了颜某并将其制服的那位哨兵,您作为他的同事,可以向我们透露一些信息吗?”
沈念青忽地抬起头看向屏幕,又快速地瞟了一眼关鹤没有表情的侧脸,屏幕里的记者还在连珠炮一样地发问:“据说那位哨兵强行突破白塔的监禁,是真的吗?白塔为什么要监禁这位哨兵呢?其中有什么内情吗?”
“他啊,据说是在更早的‘328泄漏事件’里,那个哨兵出现了一些‘失误’,造成工厂泄露,被列为反叛嫌疑人监禁起来了嘛,说不定也是同党……”
撞击的脆响。沈念青重重地把筷子拍在了陶瓷碗上,皱着眉说:“怎么能——”
“他说得没错。”关鹤目不斜视,“是我的失误,在特殊时期被监禁也没什么不对。”
“……那不是你的错。”沈念青叹息,“颜祝翎藏得太好了,那是他栽赃给你,错的是白塔没有人发现……”
屏幕里的人还在继续:“他好像还是颜祝翎的队员吧,监禁期间突然发疯想强行突破,不听指挥,擅自怀疑,打伤了白塔的哨兵,拦截颜氏兄弟,说不定是同党为了金蝉脱壳演的戏呢。”
关鹤撩起眼皮,冷冷地注视着屏幕里的人。
“最后落得这个下场,只能说是咎由自取吧……”
关鹤抬手关闭了屏幕,客厅里骤然安静下来。
数秒后,沈念青站起身,“我该走了,你多注意休息,我最近有点忙,有事赶不过来的话你就找护工。”
“嗯。”关鹤点点头。“……念青。”
“哎……哎?”沈念青套着外套慌乱应声。
“我送你。”
“别,我出了这扇门要用跑的,没空推你飙车。”沈念青快速收拾了饭盒,一口回绝了,他走到门边,手摁在门把上,又转过头来犹豫道:“阿关,你……”
关鹤抬头看着他。他久病在床,有些长的黑发披散在颈侧,面色苍白,眼下有淡淡的青黑,形状优美的眼睛漆黑如点墨,只游动着一点稀薄的光。关鹤长了一张过分好看的脸,不是简单的“帅气”,而是充满攻击性的、令人不快的“漂亮”,他端坐在轮椅上,如同一座久坐黑暗的人偶塑像,即使什么也不说,也能让被注视的人生出诸多主观情绪来。
沈念青“你”了半天,想问的话在喉咙里滚了八百轮也没滚出来。能问什么呢?问他后不后悔?问他作何感想?值不值得?看看他的眼神吧沈念青,他对自己说。他一直都有答案,所以别再打扰他了。
“没事,就想提醒你早点睡,晚安。”
“嗯。”关鹤轻声说。“慢走。”
门锁轻响,青年的脚步声消失在门后。关鹤坐在轮椅上,身后的寂静如潮一般汹涌而上。
早已麻木的双腿有难以忽视的疼痛攀爬而上,关鹤撑着额头,半长的黑发凌乱披散,额上青筋分明。
精神海混乱地翻搅,他坠进血雾,在狂舞的薄刃中寻找转瞬即逝的人影。黑影消失又闪现,刀刃重重地摩擦骨肉,无处不在的敌人高声喊叫,“你会孤独地死去!”他大笑,“谁是笼子里的狗?谁是笼子里的狗!猎犬挣脱了项圈自作聪明地想咬死猎物,你想杀谁!嗯?!”他的脸颊血肉模糊,被拖行到灯光下,黑影用力地扒开他的眼睛,疯了一样地尖笑。“为什么拦我?我只想带祝羽走,你为什么拦我?!”
昔日的友人面目全非,扭曲地说着恶毒的诅咒。“你说什么?啊,你不要?”黑影侧耳听他的喃喃自语,拽着他的头发耳语:“嗯,好,好,嘘,安静点,我知道了,来看看你的结局吧。”
——剧痛。
——关鹤从混沌中挣扎着脱离,他低头蜷缩在轮椅上,眼眶干涩酸痛,泪水早已干涸,只留下一道浅浅的印痕。
眼泪早就流干了,在病房里,在手术台上,在他离开家乡的列车上,甚至更早,在他尚且年幼就失去母亲的时候。泪水消失不见,只留下一道印在脸颊上的裂痕,甫一牵动肌肉,就能尝到轻微的撕裂感。
自那盆小苍兰之后,关鹤的阳台上开始不定期长出大大小小的花盆,从早春到深秋,从金边瑞香到白玉兰,大半年过去,原本空空荡荡窗台就被堆成了一个小花园,生机盎然,欣欣向荣。
而关鹤也确实没有“养花”,满阳台的花都是放在那里自生自灭,娇贵的就开了几天,好养活的则能拖到林幽下一次来看望关鹤,顺便施个肥松个土。
这些香味渗把房间的角角落落都渗透了个遍,好像无处不在的幽灵,只要嗅到一点,就能想起林幽那双三分含笑的桃花眼。
林幽隔两三个月就会偷偷溜出来,招呼也不打就往关鹤家里跑。不速之客很是关心阳台上被迫自生自灭的花草,熟练地穿好围裙,在阳台边走来走去。关鹤坐在客厅里看他小心地埋下肥料,剪去多余的枝叶,悬着水壶慢慢浇水,林幽在认真做事的时候往往很安静,他似乎比哨兵更会控制身体,拿取工具的动作精确又轻柔,看着让人赏心悦目。
关鹤凝视着林幽的背影,年轻的向导披着一身细碎的太阳光斑,头发被吹得微微晃动。他闭上眼睛,想象着自己在深海中下沉,被冰冷沉重的精神之海包裹、挤压,看自己的意识蒙上迷雾,穿过那层挥之不去的血,坠入更黑更暗的深渊。
或许是他寻求放松的姿态太过刻意,意识反而像是细针一般牢牢扎在软布上。书页被风吹动,如同巨鸟振动翅膀,水雾从喷瓶中迸溅出来,发出难以忽视的刺耳声响。细微的声音振动细管的另一端,声音在管中越滚越大,最后汇聚成巨大的声浪在他耳边爆开——关鹤睁开眼睛,看见站在阳台的人正看着他,林幽手里拿着铲子和剪刀,围裙上沾了一点土屑,看着关鹤的眼神平静又专注。
两人沉默了一会,林幽露出一个微笑,说:“晚上睡得不好吗?”
关鹤膝上的书被风吹起,翻过一页,他含糊地回应:“嗯?”
“我说,晚上睡得不好吗?你好像很累。”他放下工具,将围裙脱下挂在墙上,走进客厅里。“喝一杯热牛奶?”
关鹤看着他翻找柜子,一个想法慢慢地在心里生长起来。他沉默良久,说:“不必了。你能给我……做一次疏导么?”
林幽默不作声地转过头,盯住了他。
无障碍厨房收拾得很干净,关鹤从摆放整齐的升降储物柜里拿出茶叶,倒进茶壶,看浅青色的茶水灌满透明的容器,他的雪豹溜进轮椅边转了一圈,扯了扯他的裤脚,关鹤垂头看着它,哨兵和它的精神体四目相对,静默了片刻。
林幽恰好走到了厨房门口,探出脑袋看了一眼,“是普洱青茶吗?好香。”
一人一豹的平衡被打破,雪豹一甩尾巴,溜溜达达地凑到林幽边上去了。林幽肩膀上窜出一只圆滚滚的小灰鸟,抖抖翅膀,落到雪豹脑袋上蹦跶了几下,啾啾叫着蹭它的耳朵。
“你好呀小豹子,好久不见。”林幽蹲下来摸摸雪豹的头,“都怪阿关不把你放出来,是不是?”
关鹤端着茶走出厨房的时候刚巧看见林幽在挠雪豹的下巴,雪豹眯着眼睛低声呼噜,小灰鸟挂在毛茸茸的大尾巴上晃来晃去。他在茶几上摆好茶杯,反复劝说自己放松一点,但恐惧和焦虑还是挥之不去。
“你还是喜欢喝青茶放松,真是好懂啊。”林幽说着在他对面坐下来,“你真的想好了?”他接过茶杯,小心地吹气。“不用我提醒你也知道,让我进入精神海等于对我开放那一天的所有事情。”
“该知道的白樾早就告诉你了。”关鹤面上没什么表情。雪豹在他脚边趴下,林幽的小灰鸟钻进他掌心,用小小的头蹭他的拇指。
“但那些只是客观事实,精神海是你的主观世界。”林幽抬起眼睛,“你从来不接受深层次疏导。我在你的报告上说了那么多次谎,骗上头相信你一切正常可不容易。”
“……”关鹤摸了摸掌心的小灰鸟,闭上眼睛。“开始吧。”
“林幽是个能让人感到平静的向导”,这是骗人的。
关鹤从来不觉得林幽的存在会治愈他的疼痛,弥合他的裂痕,他们从初见的时候起,温柔的向导就总是不遗余力地撕开他的伤疤。他像一个最贴心的医生,询问他的病情,关心他的感受,然后伸出手抚摸他的伤口,说我明白,我理解,你看,你是这样流血的,刀刺皮,刃穿骨,剜空了血肉,然后披上外套,是行走的骨头。
“被颜祝翎打断的腿还在疼吗?还是已经没有知觉了?”
“颜哥变成了什么样的人?你还认得那张脸吗?
“不顾反对也要去追当时并没有嫌疑的同僚,被同伴指责的滋味怎么样?”
“关鹤,你需要我怜悯你吗?像医生?像那个年轻漂亮的护士姐姐?像你数年未见的导师?像沈念青?甚至像白樾?”
“……不需要。”关鹤眼神涣散,不受控制地流着泪。他在深海中沉沉浮浮,咬紧牙关一字一顿地回答,带着凉意的手托着他,林幽站在他身后,冰凉的精神触须缠着他的身躯,他像蛊惑者,又像是引导着,贴着他的耳朵轻声问:“为什么?”
“……因为我自己可以站起来。”他喃喃道。
白樾打开关鹤房门的时候,后者正坐在桌子后编写资料,关鹤看见来人,少有地怔愣了一下,然后他皱起眉:“什么意思?谁都可以打开我家的门是吗?”
白樾甩了甩手里的钥匙:“倒也不是,我向沈念青借的。”
关鹤不再看他,转头看向自己的电脑:“滚。”
白樾:“别。”他走进来,“我来给你送点东西,至少送到了再滚——哇这就是传闻中的长在阎王后院的娇花吗?长得还不错嘛,让我拍几张……”白樾被生机勃勃的小阳台吸引了目光,举着手机拍个没完。
“有话快说。”关鹤提高了音量。
白樾:“哦。颜祝翎的审判结果,还有祝羽的身体检查报告,都在这里。颜祝翎这辈子都难出来了,我和沈念青还在找医生给祝羽治疗精神海的问题,托人到国外去问了,希望能有结果。”他在桌子上放下一个厚厚的文件袋,“上面讨论了一下,决定给你追加一个荣誉证明,都在这里了。”
“能用网络传过来的东西不至于让你亲自跑一趟,大队长。”关鹤一阵见血道,他头也不抬地强调了一遍:“有话快说。”
白樾沉默了几十秒。
白樾伸出手。
白樾又放下了。
白樾:“就是,你有没有想过,有没有一种可能,一个猜想,不一定对。”
白樾:“你的老朋友单纯地想来看看你,什么的。”
关鹤屈尊降贵地抬起了他的头,认真地看了看白樾。白樾身量高挑,穿着黑色的长款制服,里衣上的白塔标识被外套遮住了一半。他长得不错,平日里总是似笑非笑的脸一反常态地挂着点严肃和认真,一动不动地盯着自己,透着不似作假的真诚。
关鹤:“所以呢?你是来看笑话的还是来说相声的?”
白樾:“啧。”他叹了一口气,“你还没原谅我?因为那天我没放你出白塔?不能啊,那林幽开后门把你放出去,一个向导为了你和白塔的哨兵大打出手,现在禁足的处分还没撤销,也不见你给人道个谢,申请个伴侣啊?”
关鹤面无表情,低下头一边打字一边说:“你怎么知道没有。”
白樾:“……”
白樾:“……啊?”
在白樾满世界找人求证的空当里,关鹤少有地走神了片刻。
你为什么相信我?
因为我理解你。
白樾:“你诓我!”他把自己扔进了沙发里,控诉道:“骗我好玩是吗,你俩根本没申请——”
他的话说到一半突然卡壳了,白樾盯着他看了一会,又看了看自己的左手边,然后“哦”了一声。
小苍兰在花盆里舒展着花瓣,有风吹过来,满园的小花摇摇晃晃,馨香弥漫,生机盎然。
作者:阿氪
评论:随意
非常建议搭配《Rot und Schwarz》食用,更有一种独特风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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考迪罗
孩子,我现在同你讲——老实说,我有的时候会宁愿相信,历史的演进更像是跟随某种标准划分的章回体小说。这样,往前三百章,或者往后三百章,别管一章包含着多少时间,我们都再也找不出这么一个词语有这么凶恶了。让我们在车站周围稍微转转,在火车来前,如果时间还足够,我们可以倒回个几十章,那个时候我们更能自如地说这么个词语。
你当想象,孩子,因为你没见过的东西,是没办法言说出来的。但你须想象——就在我们脚下,曾经是西班牙人的宫邸。你从这里,照一百米距离画一条界线,这是华丽的,雕刻着船头像一般浮雕的柱子,据称来自对哥伦布神圣帆船的一种致敬与模仿,这是离我们最近的一层,也是最老的一层——它包裹着圣克罗沃的心脏,后来的宫邸也就在这里层层扩张而去。如果有凡人能够越过大门的界限,触摸到了这样的一条仅仅存在于我们心里的界限,他就能看见镀金的大门矗立于他门前。如果他足够贪婪,足够不要性命,当然,一定是足够的残忍,他就能照着这个大门向内望去。他能够看见,顺着高耸的穹顶,空旷的大厅在他面前延伸开去。不,不是空旷的,而是逼仄如同走廊一般,在两侧挂满了历代总督的画像,他们交替的眼神能够让此人感受到几百年积累的阴郁、狂乱、痛苦、不满,与莫名的,烧毁一切的怒气。那样他就可以用我们贫乏的语言拼出这么一个极其凶恶,不能复述的词语,那就是考迪罗。
考迪罗不是什么神圣的存在,你讲出他的名号也不会有永恒的烈火焚烧。他只是一个普通的男人,有一个终生的梦想:建立一条铁路去里耶萨。你只用向着站外望去,便可以想象我们在火车上将要见到的那样一条荒漠,延伸到我们目力所及的极限,它就起源于那个发光的小点。你看到了吗?等我们坐车到那里,你会看见一个打磨光亮,永远崭新的车头,当初从里耶萨来的铁轨就埋设在这里。里耶萨也有一个考迪罗——见鬼,怎么什么地方都会有考迪罗——他写来一封从称呼到措辞,甚至笔迹都弥漫着一股优雅气息的信件,礼貌地询问我们强大的,因强大而尊敬的考迪罗陛下是否乐意赏光回应他的小小要求,将铁路的最后一程接入圣克罗沃,好让我们伟大国家的荣光能够沐浴到我们卑微的城市。那时候考迪罗还没有想到毕生梦想这码事,他甚至没有想到回信。于是里耶萨的考迪罗派来了一个上校,加瓦雷斯上校,如果你还记得他。他穿着笔挺的,挂满勋章的军服,骑着踏着慢步的骏马,顶着足以晒死一个人的烈日,就顺着轨道来到了圣克罗沃。这一点吓坏了考迪罗,因为圣克罗沃那时还没有一个上校。(我们也是后来知道的,在外面仅仅是一周就制造出了三千个上校,比兔子还快)于是,考迪罗就有了现在我们称作毕生梦想的那个东西,他要修一条铁路去里耶萨。
考迪罗并不是一个神圣的人,所以他也会喜欢一些可以被称作神圣的东西。可以理解为什么他不欢迎加瓦雷斯上校,因为加瓦雷斯上校会成为神圣的、不可抗拒的“三”的一部分。圣克洛沃一直独立于世界之外,所以一旦外界有人侵入这个领域,无论是谁领导着这里,都必然要陷入永久的毁灭。第一次是西班牙人,他们身上的病毒杀死了最后一个王公;第二次是考迪罗,他们的枪炮带来了第一口名为“独立”的空气。但凡有东西从圣克洛沃外进来——不管是马、是马车,还是火车,它唯一的乘客只有死亡本身。而考迪罗如果不幸死去,那他就会印证这“三”所言非虚。这给了那些不喜欢考迪罗的人们一个宝贵的机会。无论是城内自称“进步”的人们还是城外那些不会自称“进步”的老地主们,他们都等待着,等待着考迪罗也去实践所谓“凡人终死”的规律。
于是在一个惯常卷起风暴的晚上,当崩落的树枝随着打着卷的狂风敲过一个个人们的家门时,所有人不约而同地宣称自己听到了无规律的击打声中清晰的人声。它在风暴里闲庭信步,自然,平和地走过当初加瓦雷斯上校走过的路线,不时用不止一种声音高唱着。人们从那声音的杂糅里听出了至少三个女人和五个男人的声音,这唤醒了他们关于刑场、血液、枪声、嚎叫与死亡的不被允许的短暂记忆,因为考迪罗惯常的习惯是不会让子弹穿过这些人的心脏的。
“永恒存在的考迪罗万岁!”
考迪罗拥有常人拥有的所有智慧,所以他也很清楚,这就是必然到来的死亡的宣告。我们尚不知道他用了哪种方式克服这等困难,因为我们并不被允许踏进他的高贵殿堂。我们只知道他待在宫殿里,只做一件事情,等待。
第一次是一个独行枪手,那时是五月,下起了雨。
我们一开始并不相信考迪罗这么简单就死去了。准确来说,我们一开始根本不知道考迪罗已经死去了,因为太阳照样从东方升起,从西方落下,一切照常向前运转。我们期待着一场和考迪罗相配的葬礼,于是宫邸里响起枪声的时候我们只是耐心地等待着,枪声共响了六声,在大厅里久久回荡着,如同洪钟,正好响在晚上六点。于是我们用它计时,第一次知道了准确的时间。第一天晚上,当六声枪响因为回响再次在大厅里响起时,我们想起这几声枪响背后的含义。第二天,当六声枪响因为回响再次在大厅里响起时,我们又会想起这几声枪响背后的含义。遵循考迪罗的命令,我们的记忆如同潮水般往复,但我们仍然在等待。第三天太阳出现的时候,就有人站在屋顶上欢呼起来,太阳甚至还没完全从地平线那边现身,人们就涌进宫邸准备一探究竟,人人都饱含着狂喜与热情,喝醉了一样撞开了大门。他们顺着穹顶看去,什么也没有发现,宫邸里空无一物,只剩下那个独行枪手站在接近一人高的烛台前,考迪罗则从来没出现过。那时那个独行枪手发声了,听起来让人想起考迪罗暴怒时从宫邸里发出的声音,对一些老人来说,这甚至让他们想起总督。
“尔等贱民哪来的胆子踏入吾之宫殿?”
不知道谁喊了一声“考迪罗万岁”,这场闹剧立即变成了一场庆功会。人潮一边高呼着万岁,一边倒着,顺从地从宫邸里退潮。人们走出门后,立刻找到了石匠,阿尔瓦雷斯·肖特劳佐。因为他们知道,像这样的一个疯子,是不会像他们这样不假思索地冲进考迪罗的宫殿的。
阿尔瓦雷斯果然在他的小房间里,靠在工具箱旁边打着盹。如此大的场面当然打扰了他的迷梦,于是他从蓬乱的头发下神经质地抬起头来,看着不断冲进他的工作室的人群。
“阿尔瓦雷斯!给我们打一个纪念碑吧!”
“可我只是个学徒。”
“别闹了,你已经是学徒师父的师父了。”
“他们全死了。很好!我师父死的时候我也是个学徒,有什么问题?”
“无所谓。我们需要你打一个纪念碑,考迪罗还活着呢!”
于是阿尔瓦雷斯立刻拔腿冲向石场,连滚带爬。我们知道这样的行为只能出自一种狂热的热爱或者是一种疯狂的体现,但叮叮当当的声音终究还是响了起来。阿尔瓦雷斯这回一反寻常,并不将自己制作的过程示人。纵使巨大的石料就直接放在他工作室前,他也为其蒙上了一块黑布,叮叮当当的声音就是从这黑布下传出。当我们在阳光照耀的黑布下看到一个痛苦蠕动的凸起,我们知道那就是石匠阿尔瓦雷斯。时间一天一天过去,考迪罗的宫邸却没有新的命令发来。我们很清楚这是考迪罗的一贯作风,因为没有政令出来的时候当然是平淡无奇的生活。但那黑布却慢慢地下降了,从横平竖直的几何形状逐渐变成了刚硬但果断的线条。终于有一天我们看见石匠从这黑布下爬出来,背部已经因为灼烧而脱皮。他原先瘦弱的身体也因这苦修而显得更加衰弱,几乎让我们相信:这雕像里面必然有他的一部分灵魂。
人们于是将他安放在他的工作室里,而让自己承担起最后一程的荣光。他们欢呼着将雕像拖到宫邸的中央,正对着沉默的大门。可一时半会,人们却想不出有谁能承担向考迪罗宣告这一消息的重任。
最后人们推举出敬爱的拉法米亚镇长——考迪罗最忠诚的仆人,前往宫邸向新的考迪罗传达这一盛况。拉法米亚似乎早就摆出了一副意料之中的表情,但仍因为人们对他的敬爱而微笑着,搓着双手走向了大门。他举起手便拍,声响震撼了整个会场,原先可能有的叽叽喳喳的声音也就一起沉寂下来。大门里没有传出命令,镇长当然想借此机会再拍一次门。可他的手僵在了半空,笑容也凝固了起来,就如同我们会在蜡像馆里看到的那样。
“该死!”他举起的手掩在脸上,一头砸在大门上,而后慢慢地拖了下去,直到最后躺在门前,让所有人瞠目结舌。“那个石匠他妈的怎么知道考迪罗长什么样子?”
这时,大门打开了。
我们不能知道拉法米亚是如何克服这尴尬的场面,又在里面说了什么。那个样子看起来就好像他惨死在了考迪罗门前。但他出来的时候又已经恢复了往日的从容,甚至更加有了一种阴谋得逞般的狡黠。
“考迪罗是一个维护名誉的人。”他哈哈大笑,走向人群,最终倚靠在雕像旁。“他说他不会出场了,让我们选一个镇民向他展现这伟大的艺术品吧!”
人们热情地举起手来,但拉法米亚不是一个遵循常规的人。我们这类人在他看来其实没什么不同,只有最独特的人才能引起他的注意。于是一个身着黑袍和兜帽的老人被选了出来,袍子四处破洞,末端被晒得干巴巴的,附满了干燥的土壤,很难说究竟是哪个部分满足了拉法米亚那猎奇的审美。他颤颤巍巍地走到镇长旁,转过身来,让阳光直直射到他原先被兜帽掩盖的面庞。所有人立刻知道了这个雕像就应该献给他,当他拉下幕布,其下展现出和他无异的面庞时就更是这样。这老人变得年轻了,这不奇怪,因为他的确是没有勋章、没有军服、没有力量的考迪罗。但他却的确是考迪罗本人,确凿无疑。他迈着有力的步伐走向大门,丝毫不让人体会到慌张或是疑虑,因为这些都是他应得的。当他应和着人们一阵一阵的呼喊拉开大门时,他看见走廊尽头只有半张脸和一墙脑浆,将初代总督的画像污染了大半。
这个小小闹剧并没有打扰考迪罗,当然, 我们也根本不可能知道考迪罗是如何想的。但是,铁路的筹建无论如何算是提上日程了。随着加瓦雷斯上校从里耶萨请来一手打造出这条铁路的设计师,铁路的断点处慢慢开始响起了乒乒乓乓的碰撞声,铁路终于开始向着圣克罗沃爬去。当然,过程并不太顺利,人们一旦看见了居然有这么个地方能够离开,自然是不会放弃这个机会的。石匠阿尔瓦雷斯就是这么一个人,他在一个无人知晓的晚上顺着铁轨逃离,只靠他的双腿。而我们过了三天,或许是五天,才知道他已经不见了。他比较幸运,想起了我们先人埋藏在我们心中的那种不惧荒原的精神。他后来寄来信件,向我们描述那些荒原上由开拓者留下的小镇们,也许是它们呼唤了他。而我们仍留在这里,坦然地面对死亡和肌肉酸痛。怨恨考迪罗的火焰就慢慢燃烧得更加旺盛,我们知道这独行枪手不是最后一次,所以我们仍坦然等待着。
第二次是一个小组,由城内最活跃,最异想天开的人们组成。他们并没有想到什么响亮的名号,反倒是很久之后我们用极其不明所以的方式称呼它。这个小组现在被称作“华尔兹组”领头是一个教授,脸上的胡子已经银白,像是一头扎进了盐堆。
我们叫它“华尔兹”不是一种讽刺式的幽默,而是这一切都按照严谨的三拍子进行。起势永远都是我们主干大道上借着散步所做的蹲点,好让我们的舞者知道每一步都会踏在哪里。第一拍往往是一次刺杀,或是下毒,或是枪杀,考迪罗必然要在第一拍的时候向后退一步。第二步总是他再次出现,而且还要以盛大的葬礼给原先的考迪罗下葬,于是第二步又踏回来。第三步就是镇压、监禁、枪毙,于是教授们向后退一步,直到下一次又“杀死”考迪罗,这严谨的舞曲仍然不停地进行着,或是替身,或是巫术。无论是怎样的猜测,命运的舞台仍然展开着。如果场上只有两个舞者,他们就会随着三拍子的舞曲,旋转、旋转,直到世界的尽头。
它的结束仍然戏剧,因为这里并不只有两个舞者:加瓦雷斯上校最终没有抵挡住考迪罗这位置的诱惑,希望与他在里耶萨的老上司平起平坐。我们只看见军人一群一群涌进宫邸,这回没有替身,也没有巫术,考迪罗并没有重新出现。于是小组的其他成员欢欣鼓舞,冲回了教授的房屋。
“太好啦!考迪罗被杀了,我们自由啦!”
“谁杀的?”
“加瓦雷斯上校,看来他终于干了回人事!自由啦!”
“他是保守党军官吗?”
“自由党的……但我们还是自由啦!”
“太好啦!”教授将叠成一叠的报纸往桌上一甩,吓到了所有人。“我们没救啦!”
教授并没有猜错,考迪罗的宫邸里仍然只有寂静,新闻仍然由可疑的失踪组成。于是缭乱的旋转回到原点,一切重新开始。人们再次盘算着用一个礼物取悦加瓦雷斯。对他的称呼那时已经不再是“上校”。让我整理一下,他们当时叫他“伟大的考迪罗、现代化的追随者、全国最伟大的上校”,一个这样的上校当然需要一个同样伟大的礼物与他相配。
我们最后送他一头狮子,被关在笼子里的病狮。那是我们费九牛二虎之力从荒原里找来的。那时还有些繁盛的小镇在铁路两旁,譬如巴克莱、譬如蒂斯麦。正是它们扩充了我们打猎的边界。也是在这样的一个边界里我们才能发现这只狮子。那时它因为病痛与瘸腿已经离群,甚至老到无法用利爪尖牙对抗我们。考迪罗曾将其看作是一种对它的讽刺,于是我们中的几个比较不幸的人做了这狮子最早的几批饲料。命运的三拍子还在继续响动,考迪罗最终还是留下了它,省下了几颗子弹,这也是考迪罗在经济上的伟大智慧吧。
就在这种狂乱的,你来我往的华尔兹下,铁路慢慢连成了一体。那个从里耶萨来的铁路设计师极其满意,因为他充分地发挥了聪明才智,完成了加瓦雷斯近乎不近人情的要求。那时考迪罗叼着一根雪茄,坐在走廊尽头的桌后,后面仍然炫耀性的摆着那个见证者独行枪手死亡的罗马烛台,虽然他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不,不,不——我不要任何一个火车站。全城的人都应该看看这火车是什么样子的,最好当没有火车去里耶萨的时候,它就永远在这里运动。”
设计师就是如此做的。铁路将圣克罗沃环绕,前后闭合成一个回环,只有一条岔道离开这里前往里耶萨。于是如果有一辆火车,它就会不停地在圣克罗沃周边啸叫着运动,将所有人包裹在车轮与铁轨碰撞产生的咔擦咔擦声中。可这就是唯一的遗憾,并没有一个车头。想象中火车环绕着圣克罗沃的场面就无以完成。我知道又到了上交“爱国税”的时候了。孩子,那时到处都是这种税款。当然,流向铁轨的是少数,大部分都交给了考迪罗,然后消失无踪。可爱考迪罗不就是爱国吗——扯远了。不过这回我们已经不打算自愿地上缴,考迪罗其实也不在乎我们是不是自愿。在一个清晨,沿着当初风暴的道路,一队军人扛着枪走过,大地随着正步的步调而震颤。两侧的大门早已经紧闭,但军人们显得克制而又礼貌。他们会走到某个人家门前,然后轻轻敲三下门。
咚、咚、咚。
一般来说,最好这时候就把你的爱国心交出去。
咚、咚、咚。
也会有人继续抵抗。
咚、咚、咚。
军人们并不喜欢暴力的方式,他们爱枪如同我爱你,孩子。
你会听到一声巨响,那是他们在放炮。你不必担心它会波及周围的人们,这些军人都是瞄准的好手。他们在街道的这头架起炮来,就能精准地打到任何一个窗口里面。当然是叛国罪。军官点着头,当然是叛国罪。
钱款最后还是筹集起来了,考迪罗的意志还没有被违背的先例。于是火车头也送过来了。锃光瓦亮,充满着现代科技那睥睨众生的傲慢感。人们好奇地从车头唯一的窗户探进去,看见了一头牛。
“这没什么奇怪的。”牛说,“这个车头都是我的兄弟们换来的。”
“不,我们只是奇怪……”即使是教授也感到有些疑惑,“你的牛蹄怎么铲煤呢?”
我忘记了那头牛到底是有怎样的神力让它的蹄子如此灵活了。总之,这火车就在汽笛声中,如散步般路过每一个离开城市的路口。在任何地方,你都能听到汽笛轰鸣,在任何路口,只要火车来了,你都可以攀着把手登上火车。我们这时才发现这个设计堪称天才,更发现考迪罗有种未卜先知的智慧,因为我们在某天的路口看见了拉法米亚被碾成两半的尸体,可能是某个晚上他试图出逃的结果。很显然在慌乱中他并不知道火车具体在哪里,而牛嘛,何必管人的死活呢?
我们已经习惯了考迪罗的死亡了,那时神圣的“三”已经过去了。圣克罗沃从来没有这么平和过,因为我们已经不再等待。也根本没有火车去里耶萨或者从里耶萨来、也没有人对考迪罗这终身梦想有什么疑问、也没有意义、也没有人、也没有梦想、也没有考迪罗。
在无人见证之下,那恢复了力量的狮子终于有一天冲破了笼子的束缚。它没有任何迟疑,也不打算要任何无辜之人的性命。它顺着那条主干道出城,第一次显得高贵而优雅。它顶着风暴,与加瓦雷斯上校擦肩而过,逆着军人的洪流,向着城外坚定地一步一步走去,直到看见了这道路的尽头是那牛开的火车头,于是它撞了上去。火车因此而脱轨,逆着狮子来的道路,朝着宫邸一路冲过去,直到被纪念碑阻挡。纪念碑曾坚定地站在那里,如今却展现出学徒因学艺不精而露出的唯一一个弱点。于是地基不稳的纪念碑经历了风霜雨雪,却没有抵挡住这火车的碰撞,倾颓了,而在那之后就是我们一切言语的中心,考迪罗的宫邸。于是一切权力的象征轰然倒塌,化为尘土,镀金的大门倒在地上。我们顺着走廊走去,看见墙上已经用金色的花纹雕刻了这世间的所有真理,而考迪罗仍然坐在走廊的尽头,加瓦雷斯不知去向,就如同独行枪手和考迪罗。
考迪罗已经蒙尘,虽看着像是活人,甚至他的眼睛仍然怒视着我们,但我们已经不再高呼万岁,他的怒视也就不再有丝毫意义。我们那时才可以坦然地说出:考迪罗只是一个普通的男人,凡人终死。
“可我为了维护你们的权利而战。”考迪罗死前说。
“是的,”教授拿起一颗石头,“而我们为了维护杀死你的权利而战。”
石头掷出去了,不偏不倚砸在考迪罗的脸上。我们看见他随着这一击而逐渐走向崩坏,先是服装,勋章氧化,布料剥落,其次是皮肤的脱落,让我们看见了一个凡人的尸骨,再其次是体内那凡人的骨头,如同烈火焚烧一般变成了一摊粉末,掉在地上,和尘土再也分辨不出来了。
宫邸也无可避免地走向最后的崩塌,而如果你有幸,在这新的火车站建起之前去废墟里看看,你就会发现许多的,许多的人骨。你会看见由胫骨组成的柱子、头盖骨铺成的地板,肋骨组成的穹顶,每一块都雕琢成不同的样子,好像砖头一样组成伟大。而这一切随着考迪罗的死去而倾颓了。层层扩建的宫邸,不过是这些骨头的累加,这就是圣克罗沃的故事。
你看,孩子,在考迪罗之后,我们终究还是自由了。你听,远处汽笛正轰鸣。我们去里耶萨,我们去里耶萨!
作者:旬夜
CP:烨凌
要求:无声
1、
羽凌风睁开眼,看到的是上仙宗里他屋子的天花板。
【系统】
他在脑海里叫了一声,发觉耳边传来一阵滋啦滋啦的电流声。几秒,然后又归于死寂。
我去,这不靠谱的不会是没电了吧?
羽凌风坐起来,看了看自己的衣服,掐掐自己的脸。
没错,还是那个英俊的他,还是这个倒霉的仙宗,还是这个坑爹的修仙世界。
但前提是,他早几十年已经不住上仙宗了。
怎么忽然就回来了?!
-
要说那百年前仙魔大战,楚烨听从羽凌风的话自毁根骨,最后被仙门合力击下无妄崖。此后不过半载,楚烨便入魔率领魔族进攻众仙门,百里仙山生灵涂炭。
最后时刻羽凌风以自毁仙体为代价,开启逆转阵法,将三界灵气炼化,生生开出了第四界,将进攻的魔族一举封印于此。
魔族千万年被镇压,怨气凝重,到头来不过是求个栖身之地。恨意滔天也不过魔尊一声令下。当日魔尊楚烨于仙灵交界处立下三生石,承诺今后已三生石为界,仙魔两族永不相侵,魔族千年之间不出世外境。
那日魔尊楚烨抱着自己师傅尸身,带领魔界众部一步步走进他家仙尊为他开辟的栖身之地。
他咽着血泪,耳边只回荡那人临死前的那一句。
【阿烨,天地若无你容身处,师父就替你造一个。
所以不要再恨了……你带师父回家,师父和你一起回家】
自此仙魔两界诸事落定。
至于羽凌风,他的仙体已毁,本来任务完成就可以回自己的世界了。
他整个功德圆满,特别是洗白点在最后一刹那直接爆了。别说是回去,就算拿洗白点让系统给他开个异世界一日游,他都能玩到明年。
但临了临了,系统给他播放了一下楚烨在境外之地守着他尸身可怜兮兮的样子。
抓着他手掉眼泪的样子。
抵着他额头说徒儿错了的样子。
那耷拉着尾巴和走失小狗似的样子。
羽凌风觉得自己当场得了心律不齐,胃痉挛和急性心绞痛。
“那个……”他问。“……咱还有得商量吗?”
【很抱歉,本次是宿主回主时空的最后机会。如果放弃,系统将和宿主原时空切断联系哦~】
“那你不能让我看着我徒儿这样吧?”
【要么回原时空,要么留下,宿主大大只能二选其一呢。】
羽凌风陷入犹豫,而画面里的楚烨拿起了刀。
“我靠!他是要干嘛!?”羽凌风急了。
【也许只是想削水果呢。】
“骗鬼呢你!不回了不回了!快放我过去,不能让我傻徒弟就这么死了啊!”
于是楚烨再次见到他家仙尊的第一眼,就是羽凌风一把抓住他准备削苹果的刀,下一秒,白皙的手指biu~得血溅三尺。
“……师,师尊……”
羽凌风本想煽情两秒,下一刻,整个人炸毛兔子似的跳了起来。“哇!疼疼疼!我手疼——!”
“师父师父你别乱动,快松手——!”
那画面真是鸡飞狗跳,其乐融融,师徒情深,nic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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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这到底是什么情况?”羽·境外地住了几十年·前上仙宗仙尊·告老还乡·但婚后生活美满·凌风摸着下巴,摇头摆尾得看着周边的陈设。
是他家大大仙门没错。
可自从三生石立下之后,他已经和仙门再没有往来。
特别楚烨如今彻底入魔,和仙气相冲。
他也不想对方不痛快,就成日在境外之地倒腾点科技树,没事用洗白点让系统带自己去异世界捞点什么天工图,长翅膀的喷火龙,四个轮的战斗机甲车回来什么的。
小日子活得好不快活。
他就记得自己这次想让系统整点不一样的,可回到上仙宗算什么嘛。
“喂喂喂!系统,这就是你的不一样啊……”
耳边又是一阵电流。
羽凌风不爽得哎!了一声,推开门往外,忽然一个矮不隆冬的身子撞进他怀里。
小孩?上仙宗这两年招新人了?
只见那小孩愣了一下,诚惶诚恐退了两步。“仙尊,是弟子唐突。”
“没,没事。”羽凌风不在意得摆了摆手,却在那孩子抬起头的时候慢慢睁大眼睛。“……萧五道连孩子都生了?”
谁知那孩子,怯生生看他,道。“仙,仙尊在说什么,弟子,就是萧五道啊。”
羽凌风和个兔子一样瞪着眼一抖一抖。“你你说你叫什么。”
“弟,弟子,萧五道。”
靠——!这回是直接穿越时间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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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检测到空间能量错乱,系统暂时进入休眠模式】
【检测到空间能量错乱,系统暂时进入休眠模式】
【检测到空间能量错乱,系统暂时进入休眠模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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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说早些年,原装的羽凌风对楚烨的态度到还不到喊打喊杀的地步。
按如今羽凌风继承的记忆来看,作为《降魔主宰》的第一反派,仙门之首,资质也是百年一遇,早早进入大乘境,成日就在那轮回峰上闭关想着能不能往上清天冲一冲。
而楚烨不过是一个他在下山救来的孩子,那不过高高在上的仙者,某次浮光掠影般的恻隐之心,对个资质平平的凡人,他能有多放在眼里。
那时楚烨也不是亲传弟子。
住在轮回峰后山的茅屋里,没人管他,羽凌风早早辟谷,轮回峰不开灶,他只要么饿着,要么走着崎岖的山路下山去和外门弟子的食堂那蹭个饭。
那时候,所有人都会看着这个身着白袍的孩子,努力挺直腰板却有些紧张的样子。
其实一开始,所有人在看楚烨被仙尊带回来时,心中充满羡慕,有艳羡有嫉妒。而渐渐的,他们发现这个所谓仙门首座的开门弟子,仙尊根本没放在心上,回头来倒抵不过一条闲来无事捡的狗。
于是那点艳羡,嫉妒,有的成了可怜,有的变成了嘲讽和轻慢。,谁还不能踩上一脚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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羽凌风摇着扇子进楚烨屋子的时候,看到几案上摆着的几张红纸。
上面胡乱的笔墨写了一个“福”字,歪歪扭扭,一看就是出自孩童之手。
这是人间过年的旧俗,仙门已出凡尘自是不会循这些旧礼。
这上仙宗里,恐怕这只有这个上山没几年,还思念人间的楚烨才会想着做了。
“哎~我这小徒弟字儿写得是真不行啊~还没我写的好。”羽凌风笑着吐槽,忽然意识到他家系统罢工了,整个人尬在原地。
空气里只有冬日呜呜的风声。
羽凌风没劲得撇撇嘴,看着桌子上的东西忽然眼睛一亮,拿着笔在小楚烨认认真真写的福上画条龙。“哎,这过年没画生肖怎么能行呢……”
窗外初雪飘落,皑皑积了一夜四处银装素裹。
羽凌风霍霍完楚烨的福字,便顺着山路而下。太久没有来上仙宗,他竟然多少有点恍若隔世的感觉。
记忆里原装羽凌风对小时候的楚烨残留的印象极少。孩子内向也不爱说话,唯一能说得上的有点就是乖巧,每次都在给他请安或者给他请安的路上。
“哎,我的阿烨,我的好徒儿,你在哪儿呢?”
少了系统的身边叽叽喳喳,羽凌风觉得整个世界寂寞得很,这种安静得让他觉得有些不适应。就好像天地间就他一个人,无一无凭。因为系统的原因,这种孤独的感觉羽凌风少有体会。他忽然想,在仙门最开始的那些年,楚烨是不是就是这样一个人过来的。
他忽然想立刻见到楚烨。
但没了系统的地址报备,羽凌风只能动用灵识,眉心金光毕现,他心目一探,便锁定了不远处湖边的位置。白衣仙者脚下腾翔而起,飘飘然而去。
可惜羽凌风这些年给楚烨抱着腰飞惯了,落地没注意直接大马趴摔雪地里了。
此刻不过六岁的楚烨,生生看着一个那么大的白色不明物体砸了下来,手上一抖,篮子里的红梅掉了一地。
“谁!”
雪花四溅,哗啦哗啦。
羽凌风灰头土脸从雪堆里抬起头,面对一脸目瞪口呆的楚烨,伸出五指,不尴不尬打了个招呼。“嗨~!”
丢人丢到家了。
羽凌风暗骂,以后再也不让楚烨带着飞了,装懒没几次,落地都生疏了。但算起来,要丢人也是当年的羽凌风丢人,他家楚烨早八百年都知道他不是原装货的秘密了。
这么想着,羽凌风神清气爽,决心翻身而起。
“师父……”像是回过神,一袭白衣的小仙童亮起了眼睛。“师父!”他急冲冲过来,又像是怕失了礼数,在羽凌风面前停住了脚步。“师父不是要闭关三月,怎么……”
他睁着大大的眼睛看着羽凌风,手脚踌躇。“我还以为,以为今年都见不到师父了。”
小奶娃自生的白白净净,一双眉眼已经依稀有楚烨成年后卓绝的影子,却带着种乖巧的可爱。
啊——!多好一孩子啊!羽凌风!!
我这么好一阿烨,怎么给你整得到我手上要打要杀的。
个苍天呐,你看到我家小阿烨背后的圣光了吗!作孽啊作孽啊!
羽凌风痛心疾首几欲撞墙。
但此刻的楚烨哪里知道他家倒霉师父的内心,只觉得仙尊看着他一脸扭曲,好像他命不久矣的样子,慌忙垂下眉眼。“师父,我没有乱跑,昏定晨省我都有按时,我只是,只是看着要过年了,想出来摘点东西……”
羽凌风这才发现对方手上的花枝,红梅傲雪,此刻趁着四周一片银白,艳丽得很。
“你来采花枝?”
“啊……是!”小楚烨看了看自己的手,急急点头。“我看师父屋子里的花瓶花也枯了,就瞧着后山红梅开得好,想年关了给师父换上。”
“倒是漂亮。”羽凌风伸手接过,端详了两眼。那花枝是小娃娃刚刚踮着脚采的,花枝尾端还沾着点雪屑。他看着小孩冻得泛红的手,下意识抓着小楚烨将自身灵力渡了过去。
一时间,白衣孩童周遭浮起一片薄光,风雪顷刻间被隔绝开。
属于羽凌风的暖意源源不断由心口而来。
楚烨愣愣得看着蹲在面前为他渡灵力的师父,有些诧异得伸手探,而指尖触碰到羽凌风脸颊的时候,羽凌风懵懂地扭头看他,四目相对,吓得他一退。
羽凌风却笑开了。“看吧,这下是不是不冷了。”
“嗯。”孩童慌忙点头,他迈着腿小心跑回后面,把散落的红梅枝和篮子捡了起来,又小心翼翼跑回来在羽凌风身边站着。
似乎没见过这么亲近的师傅,他一双眼小心瞥着羽凌风,试探得看着他。“师父。”
“是要回去了?”
“嗯。”孩子两手抓着花篮点头。羽凌风歪歪头,顺手抓起孩子的手就往回走。“那就回吧。”
孩子的神色怔了怔,又看着两人交叠的手小心翼翼握了回去。他小小声道。“师父。”
“怎么?”
“徒儿今天很高兴。”
羽凌风低头看他。孩子却看着自己手上的花篮子,不敢瞧他。“山上的师兄弟们都不过节,徒儿本来以为今年新年要自己一个人过了。可师父出关了。徒儿没想过在年前能看师傅一眼。”
羽凌风说不出什么感觉,只是微微用力把小孩的手握住。
山上的路很远。
而楚烨一个人山上的路却更远。“你若是想为师了,可以练功。找些事做,终究会好一些。”
“可徒儿资质愚钝,连最基本的引气入体都做不到。”
“放心,你的本事以后可是要一骑绝尘的。”哎!羽凌风心叹。我的好徒儿你在担心什么,你可是男主诶!未来魔界一哥!你担心引气入体?
“真的?!”孩子亮着一双眼看他。
羽凌风摸摸他的头,笑得一脸自豪。“自然,你可是我的首席弟子啊。”
孩子像是得到了什么天大的礼物,整张脸泛着一种激动的红。片刻,他像是鼓起勇气,对羽凌风说道。“师父,今日年关,师父能陪徒儿守岁吗?”
“没问题!当然!”
【嗞啦——!】
【宿主,不要做太多影响历史发展的事哦~】
我靠!你什么时候修好的吓我一跳!
【就在宿主刚刚落地不小心砸进雪坑的时候。】
你就不能不提这茬吗?
羽凌风拉着小楚烨的手面不改色,心里默默骂了声娘。说说,什么情况,怎么就给我送到过去来了。
【这个系统也不清楚哦~~~~】
这还有你不清楚的事?!
【虽然不知道状况,但这边系统还是建议宿主大大不要多做关心楚烨的事哦。】
凭什么。我亲徒弟还不能疼了?!
【那宿主大大还记得原版羽凌风是什么时候开始对楚烨赶尽杀绝的吗?】
走在青石板台阶的脚步忽然顿住。
【六岁。】
【楚烨六岁那年,羽凌风莫名发现楚烨哪怕天生没有灵根,体内却有他触及不到的道。】
你说的道,该不会是主角光环吧?
【也可以这么理解,那是羽凌风在轮回峰苦修多年却无法理解的东西,原主反派修为是很高的,否则初宿主大人当初也不能通过自爆仙体和后台数据修订开辟出第四界哦。】
【所以他很快意识到,楚烨可能会是那个超越他,更快问鼎天道的人。】
雪地里的人像是愣住了,一动不动,任由雪花落在他的肩头。
【可宿主大大你还记得刚刚自己和楚烨说了什么吗?】
——你若是想为师了,可以练功。
——你的本事以后可是要一骑绝尘的。
【楚烨在六岁那年,不知道为什么从一个与世无争的小徒弟,变成了一个就算没有灵根也日复一日苦修的人,拼了命似的。】
“呵——”
羽凌风忽然觉得很可笑。
这算什么。他的阿烨从小到大都没有受到善待,最后却死于非命。
楚烨,《仙魔主宰》男主,自小受尽欺辱,被众仙门构陷被逼入魔,最后成为杀回师门,向师父报仇之后,被心魔入侵爆体而亡。
这算什么男主待遇?
他们凭什么——?
【宿主大大,我们是不能长久得留在这个时间点的,所以你此刻对楚烨所有的好,都会变成日后羽凌风向毫无防备的楚烨挥出的刀哦~】
“师父,今天徒儿给您煮碗糖水尝尝好吗?”一旁小小的孩子抬头看他。
羽凌风落在小小的孩童身上,他目光湛湛,一时无言。
许久,他张张嘴,有些无力得叹了口气。“为师……为师忽然记起,今日还要闭关,不能中断……”
“这样……”身边的孩子乖巧得抬头。“徒儿知道了!”他闪烁的眼神里映着羽凌风模糊的脸,将那万分不舍藏了个七八。“其实今日能看见师父,听师父说这些话已经心满意足了。徒儿不会打扰师父闭关的,屋子里的红梅徒儿每天换一只新的,等师父顺利出关。”
“好。”羽凌风点头,松开他的手。“那你先回去,我去看看掌门,一会就回轮回峰。”
小小的孩子点点头,提着花篮一路往上。
风雪一路,万千石阶只有他一人。
他的背影很小。“阿烨——!”羽凌风远远喊他。
孩子回头。
他顿了顿,只能笑道。“路上多雪,你慢些。”
“好!”
羽凌风向着孩子离开的方向站了很久,直到对方消失在视线中。
【检测到宿主大大情绪波动,需不需要播放音乐缓解悲伤氛围。】
“闭嘴!也不看看是谁害的……”羽凌风低头看着手里的花枝。
【宿主大大也不要太悲伤哦,我这里有一个好消息。】
什么?
【我们可以回去了哟~~~~~】
什么情况?刚刚你不是说不知道怎么来的吗?
【先前开异世界通道的时候莫名其妙被拉进来了。但好在现在这股拉力已经消失了。】
“这算什么?”羽凌风看着楚烨消失的方向不满得叉腰。“让我心梗的一日游吗?”
【系统不知道呢~(*^▽^*)但某种程度上,也许这里是宿主大大本就该来一次的时间哟~~~~】
“什么意思?”
【哎呀,(*^▽^*)作为唯物主义的系统,不好提一些奇怪的因果论哦。】
“美得你!不说别说!回家!”
刹那间,凌空之中一道光芒四散而起。
时空门打开的时候,羽凌风抓着手里的花枝走了进去,境外之地内灵力丰沛四季如常,一阵春风拂面而来。
羽凌风手中花枝摇曳,待光芒散尽的瞬间,对上成年楚烨一张“你又哪儿去了”的脸。
好家伙,想着自己刚就是趁着楚烨去议事厅部署的时候偷溜的。
说好的一起让系统搞次异界游,结果没带他,是自己理亏。
羽凌风赶忙举手投降。“这次真不是故意的,说来你不信,我可能忽然被什么东西扯着跑你小时候去了。”
魔尊嘴角扬起一抹算账的笑,视线落在羽凌风手上又微微一怔。
“真的,你看!这花就是刚你给我的,还说给我煮糖水,我还给你的福上画了条龙……”
见楚烨沉默不语,羽凌风赶紧打商量。
“真不怪我,你要怪怪系统,虽然你打不到它,你要不信……等等!”下一秒,远行而归的人,被人结结实实抱在怀里。羽凌风拿着花枝被抱了个满怀,只觉得楚烨这次的拥抱有些用力。
“师傅说的话,徒儿有什么不信的。”
熟悉绵长的呼吸近在咫尺。
羽凌风松了口气,想离开,却发觉的半天楚烨都没松开的意思。“……阿烨?”
“师父再让徒儿抱一会。”“哦。”
轮回峰后山的梅花,少年楚烨给羽凌风摘过一次,那个雪化的年初,一日一枝,直到他的师父闭关结束。之后是为什么不摘了呢,因为那人出关后,以他擅闯寝殿为由罚他禁足面壁了三月。
等他出来,梅花早就败了。
许久,他听见那人叹息般笑道。“……回家了。”
羽凌风也笑了起来。“是,我回来了。”
境外之地远山春风扶地而起,万山臻萃,钟灵毓秀。
而后漫山遍野,花团锦簇,有大好春光。
浮生漫漫,大道三千。
爱恨嗔痴,不及百年前那场电光火石,寒梅灼灼,你我相遇,原来一眼,已是千年。
-END-
作者:【十一招】二九
免责声明:随意
备注:为“Magnum Opus 3”企划内创作
这蜂巢般的世界本不该是空荡的。
这是游顺着螺旋台阶向下走时,脑内诞生的第一个念头。
地下城是由无数细小空间缀合而成的:从台阶上看不见它们的内部,只能辨认出已遭黄土掩盖的轮廓。据此前来探索过的工匠们说,每个小空间都是一个工房——至少已探索的那些是;有些工房之间,还以梯子或管道相连,形成紧凑的聚落。游能想象到:在这座城的全盛期,无数工匠同工蜂一般,穿梭于工房内外,他们的脚步与话语汇合成持续的嗡鸣。
而现在,只有他的鞋跟与台阶撞击发出的、单调的闷响。
他们都到哪儿去了?他们和我们一样吗?
游是在其中一条通道见到卢西恩的。
那时候,游的心跳已经随萦绕在他鼻尖的气味加速:那是一丝若有若无的焚香味,唤起他心头长久留存着的、已然黯淡的竹林与流水。那是他童年的气味:在千夏出生以前,母亲是他们的城市里最受瞩目的演者之一;不仅在舞台上,在台下的母亲同样是一件完璧的艺术品——绛紫的衣袂拂过竹木铺就的地面,香炉里常日焚烧着神秘的植物骸骨,与母亲的歌、母亲的舞一同沾染了家中的每一个角落。那时候,父亲刚开始教他辨识关于演剧的一切。他是擅于辨识的,也能够记忆;因此父亲尚且对他的表现感到满意。痛苦尚未开始。母亲会抱他,为他梳头,用仿佛属于另一个世界的、渺远的歌送他入眠。他总是凝视母亲;母亲的美是他对美的最初定义和反复证明,而得到母亲照料的他似乎不费吹灰之力就成为了惊人的美的构成部分。
但那段无忧的日子过于迅捷地离去了,像是象征着北国之春的序曲。随着千夏出生,香炉荒废了,本应永恒的焚香沦落为他零落的记忆。
火石的葬仪师有着与最体面的尸体一般的完美仪态:从背后看,他的脊背挺得笔直,双手小幅度地、规律地在身侧摆动,让游想起赛拉斯的工房里那些精密的钟表。但卢西恩显然又并不是钟表:尽管他是淡色而规整的,但他的确鲜明地活着。
游的第一反应竟然是逃开:当他陷于气味勾起的回忆,他的世界便难以容纳他人。但他旋即提醒自己:这是在探索的途中。如果有人能协助他寻到气味的源头,那再好不过——他的确想要知道源头在何,即使蛰伏在未知源头下的可能性让他感到恐惧。
他稍稍加快了脚步。卢西恩听见响动,转头来看。
“卢西恩先生。”游向他问好。
卢西恩颔首。“花江先生。”他们曾经在营地碰过面,相互做过简短的自我介绍。那时游就留意到:卢西恩在唤他的姓名时,发音并不生涩;想必在他的生活中,也与东方人打过不少交道。或许是他的客户——那些将死者托付给他的人。
(对千夜的尸体的想象,突兀地在游眼前划过。赛拉斯告诉他:她是在痛苦中死去的。她的躯体与人造的关节相耦合,就像是一具木偶。他本该因此恨赛拉斯。但是他没有。)
“您有闻到什么气味吗,卢西恩先生?”游问。
“有的。”卢西恩说,“是白兰花的香气。您也闻到了吗?”
“白兰花?”游睁大双眼;他实在无法将他鼻腔中的气味与白兰花相联系起来。“恐怕我闻到的不是白兰花,卢西恩先生。”
“那您闻到的是什么呢?或许是我认错了。”
“是……焚香的气味。有竹叶和溪水的味道……尽管我猜测这两样都并非原料。”
“您对这种气味很熟悉吗?”卢西恩的褐色眼睛注视着他。
“是的。”承认这一点比游想象中简单:“我小时候常常闻到。”
卢西恩皱起的眉头舒展开。“或许这能解释一切。”他说,“我过去也经常闻到白兰花的气味。我的母亲很喜爱白兰花……因此父亲常给她带来白兰花的花束。”
“听起来是很美好的回忆。”
“我想是的。”卢西恩的目光从游的面庞扫过;游不确定他会从自己的脸上读出何种结论。
卢西恩没有对他作出评价,而是接着说:“或许是一种针对性的精神毒素,唤起了我们各自的嗅觉记忆。”
“很危险,是吗,医生?”
“我不是医生。”卢西恩温和地指出,“我不确定是否危险。如果效果只有这一项,那么没什么危险的。不过,我们的确需要谨慎。”
跟随气味的指引不费多大功夫。随着他们行进,气味越发浓烈。最终他们被引入其中一间蜂房。卢西恩揭开覆盖墙面的厚重帆布,露出一条管道的圆形入口。被解放的香气铺天盖地地袭来;两人都眯起眼。
“这恐怕就是气味的源头了。”卢西恩说。
“但还不是尽头。”游指向入口:它的确恰能容一人通过。
“您想进去看看?”
“您不想吗?”游反问道,“假如这关乎……您的父母。”
卢西恩审视了他一阵,然后点了点头。
简短地商讨过后,他们决定让卢西恩先前去,游紧随其后;每隔一段时间,就通过呼叫对方的名字、或敲击管壁,来相互确认情况。游把外袍脱下。卢西恩俯下身,先用手探了一下管壁。他皱起眉:“湿的。”
游看他缩回来的手:那上面沾了一层亮闪闪的粘液。
“没有腐蚀性。”卢西恩说。“我们还是要当心些。”他彻底把身子探进管道里。游看着他消失在黑漆漆的管口。
“卢西恩?”他试探性地叫道。
过了令人担忧的数秒,比想象中更渺远的声音自管口传出来:“很软。当心。”
很软?
游思索着卢西恩话里的含义。对方回答得仓促,像是无暇答话。管道里究竟有什么?
他低下身,爬进了管口。
全身都进入管道的瞬间,他对空间的感知似乎改变了。借着背后透进来的、暗淡的光,他看见管道比想象中的宽:整体呈向上的地势,两侧铺有砖石,倒像是墓里的甬道。但他的身体却感到管道是很窄的。迎面而来剧烈而黏腻的风;浓烈的焚香气味几乎要刺穿他的喉咙。他能感觉到接触管壁的衣衫全浸湿透了——吸饱了粘液。
他试着向前爬动,四肢却像灌了铅一般沉重。
“卢西恩?”他喊道。是他的嗓音、还是他的耳道被封住了?他竟然听不见自己的叫声,只能感受到喉头的声带尚在振动。
卢西恩刚才还能答我的话;或许我只是听不见自己的声音。游宽慰着自己,却止不住地恐惧。但他想要知道管道尽头究竟有什么,是什么让他闻到了来自过往、来自他死去的亲人的回味。他来到空岛是为了了断。或许这会是它最终的回应。
他挣扎着向前爬去。
——他明白了卢西恩所说的“软”是什么意思:尽管眼里管壁还离自己很远,他的身体却感到它简直包裹着他,并且仍在不断无情地收紧。
他的手脚在管壁上打滑。他的视线逐渐模糊。两侧的砖石不动;或许他一直在原地。
风吹得越发剧烈;而且仿佛是双向的——首先迎面而来,随后又从背后袭击。游尝到汗滑入口腔。他勉力呼吸。
……呼吸?
如果周期性转向的风是地下城的呼吸,而布满粘液的管道是地下城的气道——
游笑了一声。他未曾设想过自己会做如此荒谬的假设。
“你将我们吸引过来,却又抗拒我们进入。”他说——即使他听不见,“是因为你的主人已经不在了吗?放心吧。我们不会伤害你。我只是想看看你的秘密。”
奇迹般地,他能感受到手掌下的管壁逐渐松弛了一些。他试探性地活动开手脚,然后尽量迅速地向上爬到管道的顶端——紧接着不受控制地沿着对侧的管道坠落。游本能地闭上眼。
——被接住了。
游睁开眼的时候,看见的是卢西恩的脸。卢西恩的双臂稳稳地接住了他。这似乎是个过度亲密的姿势;但卢西恩的眼神中唯有关切。
卢西恩小心地将他放到地上:“您没事吧?”
明明两人身上都沾满了粘液、论狼狈程度不相上下,卢西恩却能无比自然地扮演起照料者的角色。——大概是因为,在卢西恩的优先级里,他人总是排在自己之前吧。
就像赛拉斯一样——是我的反面。游心想。
“我没事,卢西恩先生。您也是从这根管道里出来的?”
卢西恩点头。
“您刚才有听见我喊您的名字吗?”
“我想没有。”卢西恩摇头。“我在管道里似乎是失聪了——我甚至听不见自己的声音;但我又能听见它的呼吸。”
游心头颤了一下:“它的呼吸”。卢西恩也如此解读他们所遭遇的;这对他来说是解放和宽慰。
“它害怕我们。”游说,“即使它如此庞大……它仍然在害怕。我想它有能力杀了我们,但它并没有……或许我们该感谢它。”
“是的,我很感激。”卢西恩抬头望。“它有理由感到害怕。”
游顺着他的视线望去。白色的震悚染上他的脸颊。
“这是……”
他们所在的腔室整体呈树叶形,高耸的穹顶约莫有四层楼高;墙上仿佛镌刻满了细密的纹理,仔细看去,却竟是长出来的鳞片。从穹顶的顶端垂下无数白色的菌丝,下端连向鳞片的根部,随呼吸的风游动着。
“……地下城的肺。”卢西恩说。
“为什么?”
“这只是我的猜想。”卢西恩说,“但一座地下城需要通风系统,这合乎情理;而在风中为什么会掺有让我们回忆起过往的物质、系统本身又为什么会活过来……或许是因为这座岛原本就与时间密切相关:既然我们在树林里能够看见未来的预兆——假设那的确是未来的预兆——那么在这里我们能碰见自己的过往,似乎也不奇怪。”
游站起身,伸出手,轻轻托住离他们最近的丝线。丝线在他手心里迅速地消融成一滩粘液;而当他缩回手,丝线又重新连缀了起来——但似乎变短了一些。
游看着他手心里闪着白光的粘液。
“这就是它所害怕的。”游说,“失去记忆。”
“我想是的。”卢西恩说。“我建议我们别再碰它,以免它在恐惧中发狂。”
“但这原本就是我们的过往——我们的回忆。”游说。他清清嗓子。“你在听吗?我们不会伤害你。我们只希望你把我们的回忆归还给我们。”
像是在回应游的呼唤,两根丝线朝两人垂了下来。游伸出手:丝线缓慢地缠绕在他的手指周围——这次没有再融化。
卢西恩却没有伸手。游探询地望向他。
“我相信我的回忆就在我的心里。”卢西恩平静地说;他面前的丝线便缩了回去。
游看着自己手上的丝线。他试着用左手拨动它;它不再回避他的触碰。
“没有人告诉过我们,”他说,“命运女神纺织的居然是菌丝。”
“或许命运女神是一朵蘑菇。”卢西恩微微笑着说。“不论如何,我们该走了,花江先生。”
文:香无妄
评论要求:死线文,笑语/求知
有没有试过潜水。
从水面下去的那一刹那,水面上的喧闹似乎隔离开来,耳边似乎笼罩了一层隔膜,眼前只余景色流动。
在人群中发呆莫过于是,等被人拍肩才从气泡中缓过神来,车厢里的喧闹声一下子像戳破了屏障,集体涌来。
“你在想什么?”友人问我。
“我在想……”我恍惚着望着不远处的座位,心里喃喃念叨,我在想高中毕业十年后,还能在短途旅行团中遇见曾经的暧昧对象的几率有多大。
是错觉吧。或许只是一个相似的人罢了。
但他侧头的轮廓,时不时传来的细碎声音,还有被叫做“阿原”的巧合,都叫我的心情不由得紧张了起来。
直到他回头望见了我。
只见他望了我片刻,笑容便如记忆中那样从嘴角漾开,他低头向身边的伙伴说了句什么,竟起身往我这边走来。
“好巧。”
不等我酝酿言辞,他已经熟稔得似乎昨日才见过面一般朝我打起了招呼。毫不见外地坐在了我对面的空位上。
“好久不见。”我扯了扯嘴角。
阿原似是感觉不到我的局促,反而一手搭在桌上倾身与我攀谈起来,不过三两句话的功夫,另一只手便熟练地从桌下探出,抓住了我因紧张而交叠在腹部的双手。
我吓得立马往前坐了点,即使桌子什么也挡不住,却依旧紧张得心虚。
阿原则一脸无辜的样子,嘴上随意聊着些现状,大拇指则慢悠悠地摩挲着我的掌心。如同曾经那样,若无其事地在课桌下牵手,在小巷里接吻。就好像我们从不曾分别。
如果是别的男人,我肯定会毫不犹豫站起来破口大骂,但这是阿原,十年间隔,我对他的气息依旧无法抗拒。心脏蜷缩着颤抖,连一口直气都吐不尽。
“你想过我吗?”阿原突兀地问道。
我嗫嚅着,却始终无法直言不讳。
阿原还是笑,就好像问的不过是寻常的一句话罢了。
“那么,发微信。”阿原朝我摇了摇手机,又起身走掉了。他毫不留恋地松开了手,仅余一丝体温还在我掌心中回味。
好半晌,我才听到身边的友人开口:“你也认识阿原?”
我茫然抬头,才发现坐在身边的友人阿沁脸色难看,说出的话仿佛从牙缝里挤出来一般。
“是,是高中同学。”我愣愣地回答。
阿沁的表情很不好,似乎下一秒就要炸裂开来。
“你喜欢他?”阿沁追问道。
“曾经喜欢。现在,不知道。”我想了想,回答道。回头望见的却是阿沁阴沉的脸色。
我正想询问,却听到了到站的提示。只得先把疑惑吞进肚子里。
直到把行李搬到酒店,关上了门,阿沁才彻底爆发出来。
“你是我最好的朋友,你竟然,你和阿原,你为什么会和阿原……”
从她断断续续地控诉中,我才知道阿原与她竟也有着密不可分的关系。
怎么会呢?
我张了张嘴,迟疑着问:“你不是已经结婚?前两年我还见你怀了孕。可,可我见你的朋友圈,丈夫并不是阿原啊。”说到末尾我甚至忍不住喊出声来。
这次旅行是阿沁冷不丁的邀请,我也正巧休假无聊。我与她从小一起长大,长大后反而疏远了些。我只知道她结婚生子,却不知具体近况。
“我的婚姻并不想多提。”阿沁缓了缓语气,“我与阿原相识于半年前,他与我调入同一系统,起初工作十分艰难,是他一直在陪伴我,鼓励我。我只是没想到……”阿沁将脸埋在掌心,试图整理情绪。
那一瞬间,我或许有窃喜,更多的是惶惶不安。
阿原还爱我吗?
这么多年,我已心生疲惫,再不复从前。这样的我,阿原会在意吗。
我蹲下身子,揽住阿沁的背,劝慰她:“你若是爱他,便不必担心我。我……绝无可能。”
即使这样说,我仍是不自信。我能抵御阿原么,我会舍得放弃阿原吗?
“真的?”阿沁抬脸看我,脸上尽是泪水。
“是。”我点点头。
阿沁与我不同,家庭、恋人永远重于友情。她可以为男友牺牲掉一切,可以为丈夫放弃掉陪伴父母。我无法评判对错,我已见过无数这般的女人,我也不敢妄言,我未必不是这样的女人。
“你要喝什么,我……我去给你买饮料。”
“都行。”阿沁的心思不在此,但也没有拒绝我的好意。
“芒果、牛油果、草莓……”我巡视着招牌上的选项,心思却忍不住飘到了阿原那里。
或许,就算……至少可以问问他要不要喝饮料。我拙劣地给自己找着借口,假装理直气壮坦荡无私。我打开微信,想要用最正常的语气问阿原是否要喝饮料,却在新消息中找不到阿原的影子。
“晚点微信联系。”
阿原告别的语句犹在耳边,但微信里只有代购群和工作群的消息在疯狂上弹。
我恍然想起我数年前因为某些隐秘的心思,恼羞成怒将阿原的微信删掉。他会不会直到发消息才发现联系不上我。
我的手指又开始不自觉的弹动起来,心情焦躁而烦乱。明明早该就此打住,但他的电话号码却一直躺在我的脑海深处。
或许,可以试试打一下那个号码。说不定他早就换了,打过去也是其他人。
我劝说自己死心,却忍不住地在手机上敲下那串数字。
只是一下,就很快被人接起。
不是阿原的嗓音,而是一个熟悉的女声。
是阿沁。
“你找阿原吗?阿原手机丢房间里,不知道人哪里去了。”
阿沁的语气中满是对我的戒备,却又竭力想要隐藏情绪,试图打造风平浪静的氛围。
我讪笑两声:“我想问问看,他要不要喝什么。”
阿沁说:“嗯,没关系。我也不知道阿原去哪里了。”
下一秒,熟悉的男声便从我的耳旁响起:“阿沁么?我在陪婧婧买饮料。”
我猛然回头,见着阿原正倚着柜台朝我眨眼,语气极尽温柔,“等我们买完就回来找你。”
我退后了两步,心情复杂。既有欢喜又有悲哀,欢喜于阿原的接近,悲哀于大概率的无疾而终。我只能强打精神,试图用开玩笑来缓解尴尬。
“阿原,你这样我会误以为你在挑拨我和阿沁的关系。”
阿原弯了弯眼,表情还是那样温和。
没有否认。
我却在下一秒猛然醒悟。
没有收到的阿原的消息,总是在阿沁的面前引发的误会。
不是没有收到,不是因为没有我的好友。
就像我时隔多年依旧记忆清晰的那串号码。
就像我当初因为被阿原忽冷忽热心力憔悴终究删掉的微信。
哪有找不到的,联系不上的借口。
只因为我从来都不在阿原的眼中。
任我如何自得,窃喜,我始终是潜行于黑暗的小偷,从始至终,无人在意,无人,问津。
作者:凰
评论:笑语
*PS.某禁番同人。
在研究室里连着泡上好几天对韩吉来说并不是什么难事。说不清有多少次,从熄灭了烛光后变得昏暗的研究室里走出,突然间暴露在蓝天与阳光之下时,韩吉都会感到一阵令人心跳加速的头晕目眩。
“那是因为你已经三天没睡了分队长!”莫布里特也不止一次像这样对她喊过,“而且也压根没好好吃东西,这样下去怎么行啊!”
“什么!”韩吉那时真的吃了一惊。人在专注于某些事的时候很容易注意不到时间,韩吉也不例外,所以当被莫布里特提醒已经过去了三天时,她甚至来不及做个深呼吸缓解自己的眩晕感,就用百米冲刺的速度蹿了出去。
“你在干什么啊韩吉分队长!”
莫布里特在原地看着这个才刚从三个通宵里走出来的人突然跑得好像后面有奇行种在撵她一样,一边喊着她一边拔腿跟了上去,追着韩吉一路飞奔到了调查兵团办公区的走廊里。
此刻刚好是上午一个不早不晚的点,走廊里空旷得很,他们一路跑过来非常幸运地一个人都没有撞上——但这只是就目前而言,因为下一秒,团长办公室的门就在他们面前打开了,而莫布里特紧挨着韩吉,狠狠撞在了一个高大的身影上。
足够坚实的胸膛和有力的手臂稳稳接住了韩吉,然而当莫布里特也被迫扑上去时,那个人还是趔趄着向后退了几步,又使了点儿力气才带着撞到自己身上的两个人一起站住。
“……有什么事吗?”埃尔文把两人扶稳之后退到一个刚刚好适合交谈的位置,平静地开口问道。
“啊亏得赶上了!”韩吉不平静地回答,不知道从白大褂的哪个角落里摸出一叠皱巴巴的纸,拍到埃尔文手上,“说好要在今天给你的报告,拿好不送!”
“谢谢,辛苦了。”埃尔文点点头,就这样站在门边翻起了那几张纸。韩吉叉着腰在一旁喘了会气,拍拍莫布里特的肩膀说道:“没事了,你回去歇着吧。”
莫布里特似乎是愣了一下,马上又追问道:“韩吉分队长,现在还不是急着工作的时候!你——”
他的话还没说完,韩吉已经从埃尔文身边擦过去,几步迈到沙发前一屁股坐了下去,瘫倒在坐垫上,发出老长的一声叹息。
“这里还要去工作的人唯独没有我,”她说着,虚弱地抬起手挥了挥,“埃尔文借你的办公室睡一觉没问题吧?我现在……感觉立马就能睡……”
“那么这里就先拜托你了,莫布里特,”埃尔文似乎已经翻完了文件,把它们收到自己提着的包里,对站在一旁不知所措的莫布里特说道,“我还要赶去王城,在我回来之前请看好韩吉。”
“什么叫‘看好’啊——”韩吉有气无力地想要反驳,但最终还是没说什么。困意在眨眼间支配了她的身体与大脑,她躺在沙发上一动也不想动,就这样听着莫布里特与埃尔文的对话变得越来越模糊,然后飞快地失去了意识。
那一天剩下的时间中,韩吉不管不顾地沉进了通宵后的暴睡里,即使是傍晚前埃尔文从王城回来,召来几个分队长开了一次小会也一点儿没惊扰到她的睡梦。于是她就这样在一无所知的沉眠中支付自己超负荷工作的代价,直到深夜里绝大多数人都睡下后,照例进行打扫工作的利威尔把她叫醒了。
“可算醒了?”韩吉勉强睁开好像被黏在一起的眼皮,在一片模糊的视线中看见了散开的光线,和光线后晃动的阴影。
“……那是什么憋屎一样的表情,还在做梦吗?我可是看见你睁眼了啊。”“阴影”开口说道,似乎不太满意地向她靠近了些。
“什么啊,是利威尔啊……”韩吉用力眯了眯眼,本能地抬起手臂摸了摸脸,发现鼻梁上空空如也,“我的眼镜呢?”
依旧是一团阴影的利威尔动了动,带着光源向某个方向走去,然后又回到韩吉身边,把一件东西递到了她的手上:“这儿呢,放在门边的柜子上了。”
“哦,谢谢。”韩吉接过眼镜戴上,又眨了几下眼,才让自己仍被困意俘获的双眼完全睁开了。她转头望向站在一旁的利威尔,看见他戴着扫除的头巾,手里端着烛台的样子,嘴巴先脑子一步表达了感受到的奇怪:“你点灯干什么?”
利威尔大概是白了她一眼,她不用专门去看都能从他的语气里听出那个白眼:“不点灯你看什么?我又看什么?”
韩吉怔住了。蜡烛的光跳跃着,将房间里并不算大的一块区域照亮,韩吉撑着僵硬的身体坐起来像窗外望去,才发现外面已经一片漆黑了。
“……现在什么时候了?”她愣愣地看着那片黑暗,下意识问道。
“宵禁早都过了。”
韩吉回过神来,又向后躺倒在沙发上,这时才发现自己裹着一床毯子,脑后也不知何时被垫上了一个枕头。
“感觉还是好困啊……”她摸了摸毯子上粗糙的毛球,打了个长长的哈欠。
“回自己房间接着睡去,”利威尔用膝盖推了推她的肩膀,“我还没打扫完这里呢。”
“不睡了,睡不着了。”韩吉摇摇头,抱着毯子坐起来,活动了一下咔哒作响的脖子和肩膀,看向已经开始擦拭茶几的利威尔:“埃尔文回来过了吗?”
“嗯,下午开过会了——那时候他叫过你,结果没叫动半点。”利威尔没再去管她,擦完茶几又开始扫地,只是在经过韩吉身边时用扫帚敲了敲她的脚,要她把腿抬起来。
韩吉乖乖地翘起双腿等利威尔扫干净自己脚下的一块地,又打量着办公室发起呆来。夜似乎很深了,室内的光源只剩下放在埃尔文办公桌上的那支蜡烛,而在这暗淡的光线之下,已经被清扫过的桌面光洁如新,连带着让周围的空间都跟着变得更明亮了些。
调查兵团团长的办公室同时也是会客室,室内的用具与装饰虽然远说不上豪华,但质量也足够优良了。早些年经费紧张的时候,埃尔文还打过那几条从天花板一直垂到地上的缎面窗帘的主意,最后因为找不到颜色相近的布料来代替才放弃了。
几年以后的现在,尽管情况也没改善多少,但最起码办公室里那些跟了好几代团长的装饰不用再担心自己某天突然被卖到黑市去了。
这样想着,韩吉突然笑出了声。
“……啊?”利威尔蹲在差点被卖掉的窗帘边上用抹布擦着底部窗框上的灰尘,听到韩吉突兀的笑声,脸色不善地回过头来盯着她。
“哦,没什么——”韩吉摆了摆手,“我就是突然想到埃尔文每次去跟那群贵族这样那样忽悠经费,回来之后又要被我忽悠研究经费……”
她说到一半,似乎觉得有哪里不对,立刻停了下来看向利威尔,而对方只是蹲在那儿静静地看了她一会儿,开口说道:“别想太多,你觉得自己还真能忽悠得了他?”
韩吉又笑了起来。“也是,”她说道,站起身抖开毛毯仔细叠好,“虽说几乎每次批给我的经费都占了很大一部分,但并不是每次都能得到与之相配的成果……这种事情如果是投资的话,早就要被投资人绑上石头丢河里了吧。”
这句话刚说完,韩吉就听见从利威尔蹲着的那个角落传来了一声很低但是很清晰的笑声。她闭上嘴,怔怔地望过去,看见烛光下利威尔的嘴边似乎真的有一丝模糊的笑意。
“……刚刚那是你吗?”韩吉睁大了眼睛,下意识问道。
“什么是不是我?”利威尔几乎是瞬间又恢复了往常的样子,垂下头继续擦起灰尘来。
“你刚才是笑了一声吧!”韩吉几乎要蹦起来了。埃尔文,你敢相信吗,利威尔这家伙笑了一声!她想着,随手把刚叠好的毛毯丢在一边,几步跨到了利威尔身旁。
“好稀奇啊,利威尔居然笑出声了,”她也蹲下去,托着脸笑眯眯地看利威尔打扫,“说起来这是不是我第一次听见你笑啊?那也太可悲了吧,都好几年了这居然才是第一次?”
利威尔停下手上的动作,深深吸气,然后站起身走到办公桌前,拿起烛台就走。光源跟着他迅速远去,门被打开,利威尔走出去,一副就要这样把韩吉一个人晾在漆黑的办公室里的架势。
韩吉蹲在原地反应了一下,赶忙站起来跟过去,没忘记关上身后的门。“怎么了怎么了,那么急着走吗?这就打扫完了吗?”她追着快步穿过走廊的利威尔,仍然笑嘻嘻地接连问道。
像是终于忍不住了,利威尔加快脚步,转头瞪了她一眼:“很烦啊混蛋眼镜,那么闲的话就去替我打扫浴室啊。”
韩吉立马收起了嬉皮笑脸的模样:“唉,我这不是才睡醒吗,感觉浑身都好没力气啊……”她说着,抬手捂住嘴,又打了个极其刻意的哈欠,然后放慢了步子,和利威尔拉开了一段距离走着,走出办公区穿过院子,停在了宿舍前。
“那么,我就回去继续睡啦!”韩吉冲着头也不回地走向公共浴室的利威尔挥了挥手,“打扫要加油哦~”
她说完便脚步轻快地爬上楼梯,走进自己的房间关上门,接着像骨架都散了一样倒在床上,一边念叨着“得去洗漱一下”,一边再次迷迷糊糊地闭上了眼睛。
熟悉的床铺在她身下展开过于安稳的诱惑,韩吉只和自己又变得睁不开的双眼抗争了片刻,便坦然接受了这种诱惑,心安理得地向着梦乡进发。
明天再说吧,她用仅剩的意识想到。洗漱留到明天也行,然后是新的对照实验,还要去找埃尔文聊聊报告——啊,还有莫布里特的抱怨……
韩吉这样想着,不知不觉沉进了睡梦中。
这时的她还能睡得安稳,还能在自己的床上轻易地睡着,还算自在地穿梭于各种跳脱的梦境之中,也还会在不自觉中思考第二天的日常和如何应对总在操心的莫布里特,而在不久的将来,就连这样的思考也都不会再有了。
莫布里特时常抱怨这抱怨那,韩吉总觉得自己的耳朵也迟早有一天会磨出茧子来,但想到自己也常常在研究束手无策时对着莫布里特疯狂吐怨气,她又觉得对方的那几句怨言似乎也没什么好在意的了。
倒不如说,在耳边终于清静下来之后,她的怨气反而更重了。没有莫布里特跟着在一旁叨叨,韩吉能听见的就只有来自部下的话语和官僚们无趣的言语,以及整天黑着脸的利威尔的三言两语了。
还是以前比较好。团长办公室里,她靠在椅背上抬头茫然地望着天花板,心想道。
从前多好啊,她还只是个分队长,没任务和训练时想在研究室待多久都行。身边跟着个莫布里特,闲下来就去找埃尔文打发时间,去招惹一下利威尔,在米可和纳拿巴见面的时候硬挤到中间打招呼,拉着艾伦做各种实验,跟新兵们大谈特谈巨人的事情——从什么时候开始这些“日常”就从她的生活中消失了呢?
韩吉盯着天花板,眨了眨眼睛,像要一下子把腹中那些无处可说的牢骚都吐出来一样,拖着声音叹了口气,然后搓搓脸站起身,披上外套向房门走去。
还有很多事情要做,她这样对自己说。
后来又发生了很多很多事,再后来就到了那个时候——她一直多少有着预感却始终不愿正视的时候。
马车和来路不明的巨人旁韩吉抬头望着弗洛克,清楚地对他说出“他已经死了”,那家伙当然没那么轻易就听信这句话,立刻就逼近了想要亲自检查。被血和雨水浸透的利威尔靠在她怀里,像真的死了一样冷得吓人,而韩吉盯着站在面前的弗洛克,在他看不到的地方抓紧了利威尔背后的衣服。
她总得思考对策,不管在什么情况下。自从当上团长之后,必须要由韩吉考虑的事情一天比一天多,能留给她做出决策的时间却也在不断缩减,于是不知是幸运还是倒霉,即使是在自己原本不擅长的领域,她思考的速度也开始变得飞快了。
现在抱着半死不活的利威尔与十几个本该是战友的人对峙,她却久违地束手无策了。
该怎么办才好,这种状况下究竟该怎么办才好?利威尔的脉搏非常微弱,但还没到弗洛克察觉不出来的程度,这家伙虽然现在一副对谁都没法构成威胁的样子,可万一被发现的话——不,绝对会被发现的——他们会直接杀了他吗?
韩吉拼命地想着,但脑中窜来窜去的尽是一些没用的念头,没有一样能带给她从现在的状况中脱出的解决方案。
但就像是上天眷顾一样——即使韩吉从来不信这一套——预料之外的异动打破了僵局。蒸汽在雨中向四周喷射,血肉迅速地消失之后,一具躯体从骨架中滚落到草地上,动了动,接着站了起来。
吉克,那居然是吉克。韩吉睁大了眼睛看着他站起身,浑身赤裸但完好无损,就那样向着对面的一群人迈开了步子。
不可思议到几近荒诞的景象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一瞬间时间就如同停滞了一般,落下的雨丝倒流回天空,乌云散开,阳光缓慢地下降,而她来不及思考更多,抱紧利威尔深深吸了口气,转头跳进了河里。
枪声在河水之外变得沉闷又无力,刚下过雨时的水流比平时要湍急得多,韩吉睁着刺痛的双眼看着水下的情况,在肺里的空气就要耗尽时用力游上水面换了口气,接着又潜了下去。
她估算着距离,在可以确保离弗洛克他们足够远时才挣脱水流向岸边游去,大口喘着气拖着利威尔把他带进林子里才停下,一路上满脑子都是抱怨。
明明是那么小的个子却沉得要死,也不知道自己把他从河里拖出来的时候有多辛苦。
然而抱怨归抱怨,韩吉在草地上放下利威尔,准备拼尽全力抢救这个家伙的动作却一点儿没停。尽管很不是时候,但她却在此刻突然理解了一些曾经莫布里特可能会有的心情了。
韩吉突兀地笑了一声,接着又在反应过来之后猛地咬住了嘴唇,把注意力集中到自己要做的事情上。
按压胸口时韩吉清楚地听见手掌下传来骨骼摩擦的声响,她甚至不敢去细想那些骨头到底断了几根、内脏又碎裂了多少,只能机械地按着,然后把一只手伸向利威尔的脖子想要检查他的脉搏。
但是她的手在颤抖。
十几分钟前看见刀片与木板的碎片里躺着几乎辨认不出来的利威尔时她没有颤抖,现在却开始发抖了。
血迹几乎被水流洗了个干净,可是不知哪里还有血渗出来,一下子就把韩吉的手染红了,她冰冷的手指按上利威尔更加冰冷的脖子,一时间什么也感觉不到。
埃尔文死去时的情景又毫无预兆地浮现在她的脑海中。屋顶满是尘埃的瓦片上,所有人都在看着巨人化的阿尔敏吃掉贝尔托特,除了她和利威尔,而韩吉在那家伙自说自话时转过身,扒开埃尔文的眼睑,注视他扩散的瞳孔。
“他已经死了。”她说道,语气就像是在说外面下雨了一样。那时候她的手也一点儿都没发抖,甚至连呼吸和心跳都毫无变化,利威尔在一边停顿了片刻,最后只说了一句“是吗”。
此刻她的手指按在湿漉漉的皮肤上,疯狂地逃离着不断在她身后紧追的无力感,从未如此期待地祈求能从那下面传来一些可以盖过自己的颤抖的变化。
拜托了。韩吉用另一只手去扒拉利威尔没受伤的那一侧眼睑,指尖差点直接戳到他的眼球上。拜托了,她无意识地默念着,企图从那只眼睛里看出一丝生机,却只在昏暗中看见了一片空洞。
“……拜托你,利威尔——”韩吉按着利威尔脖子的手更用力了些,在话语不受控制地脱口而出时察觉到了自己到底在想些什么。
这个人随时都可能死去,而她再如何努力也做不到起死回生。没有当初可以用来巨人化的那种药剂的话,吉克的脊髓液可以吗?红酒应该还有剩下的,如果现在回去取回来给利威尔喝下的话……
韩吉知道自己已经开始胡思乱想了,但她控制不住。从那样的爆炸中幸存,在大雨里躺了好几分钟,接着又被河水重刷了这么久之后,他还活着的概率能有多大?
她没有再去试图理清自己的想法,徒劳地做着深呼吸想让自己平静一些。这时韩吉的指尖终于感受到了一瞬微妙的抖动,而她怔了怔,在意识到这并不是自己在颤抖时屏住了呼吸。
还有救,她想着,脑海中只剩下了这一个念头。于是她的双手在重新按上利威尔胸口时再也没有发抖,几分钟后,当面前这个差点就要死掉的家伙终于开始呼吸时,韩吉自己却几乎要喘不过气来了。
活下来了。她擦干净利威尔脸上混在一起的血和水,还没完全喘匀气就背起他,四处望了望,继续向树林深处走去。
他们活下来了,但是还不能停下。雨已经停了好一会儿了,而两人的衣服还是湿透的,追兵随时有可能咬上他们的屁股,现在还不是松懈的时候。
利威尔应该是想要带着吉克去和韩吉他们会合,爆炸地点离巨木森林有着不小的一段距离,现在他们顺流而下,又漂到了森林附近的山脚下,而这里的树林在墙壁被破坏之前曾是猎人们的聚居地。
带着一丝侥幸,韩吉背着利威尔在树林中寻找着人类活动的痕迹,最后居然跟着一条不太明显的小道找到了一个无人的木屋。
虽然屋内和周围都没有半个人影,但韩吉还是在小屋里发现了不少派的上用场的东西。针线、布匹、干粮、猎刀、猎枪和一盒子弹,屋后的小院子里甚至还停着一辆没完全烂掉的板车。
今年剩下的运气大概都花在这儿了吧。她把搜罗到的东西打成一个包袱和那支猎枪一起挎上肩,这样想到。
整理完一切,韩吉从外衣口袋里摸出湿透的记事本,扯下一张纸,艰难地用木炭块在上面写上几行字,说明了自己不得已“打劫”了猎人补给点的情况,又表示将来有机会一定会加倍偿还,接着便把纸条压在一个陶罐下,向着门外走去。
而在走到门口时,她想了想,还是返回去,在纸条的最后留下了自己的名字,然后离开了。
从猎人的小屋走出来时,天已经完全放晴了。树影落在门廊上,随着风微微晃动,发出沙哑的声响,韩吉抬头望了一眼天空,接着就听见了铁罐撞击的清脆响声。
四周相当安静,韩吉在这响动中迅速转头看向屋檐下挂着的铁罐,又跟着吊起铁罐的细绳一直追踪到灌木丛和一颗颗树上,接着又落下来,看着绳子消失在树林边际的灌木丛里。
是猎人们用来提醒的陷阱吗?韩吉猜测到。来不及多想,她正了正肩上的猎枪,重新用披风裹好利威尔,然后背起他飞快地远离了这个过于显眼的藏身处。
她已经剩不下多少体力了,脚程再快的人靠两条腿也跑不过兵团的马,必须得在安顿下来之前解决掉追兵才行。
于是韩吉在树林中潜行着,走出了一段距离后来到边际,把利威尔在树丛中藏好,接着自己也躲在河岸边的树丛里,架起猎枪,等待着骑着马的人进入自己的射程。
为了阻止成百上千万的人死去,必须要杀掉眼前的这些曾经的同伴才可以。
必须要这样才可以。
当第一匹马载着飞扬的披风进入视线时,韩吉没有再犹豫。她接连击倒了三个人,在最后对着那个大喊着“奥利弗”这个名字的人,瞄准了他跑动时从披风中露出的、绣在胸前口袋上的自由之翼,扣下了扳机。
枪声撕破呼喊,人类的肉体倒下,而韩吉再度瞄准已经开始往回狂奔的马,又一次射出了子弹。
马匹翻滚着倒在草地上后,周围再度陷入寂静,连风穿过树林时都不愿发出声音。而韩吉收回猎枪,在确定不会再有追兵时从藏身处走出,走向那四具被深绿色披风掩盖的尸体。
她卸下他们的装备,把能用的东西全部收起,然后将四个人面朝上翻过来,一个个在河岸边安置好,在用披风盖住头前最后看了一眼他们的脸。
那是四张还非常非常年轻的脸,如从前刚加入调查兵团的艾伦他们一样年轻的脸,而韩吉刚刚亲手断送了这四条年轻的性命。
她别无选择,只是在把他们盖好时突然意识到,除去“奥利弗”这个从其中一人口中喊出的名字,她甚至都不知道其他三个人叫什么。
但是埃尔文就会知道。四年前他能完美地将调查兵团两百多号人中每一个的名字和他们的脸对上,但四年后,在调查兵团的规模扩大到当初两倍有余的现在,韩吉实在没有多余的心力再去记住每一个人的名字了。
这不是多大的事,可还是让她无法不感到难受。
接下去还要像这样杀死多少人呢?直到现在韩吉也没做好这样的准备,当初加入调查兵团的初衷和她现在在做的事早已经差出十万八千里了,而她却根本没能力改变,甚至都想不清楚事情是从哪里开始变得一发不可收拾的了。
就像她曾对三笠说过的那样,她也有想要带回来的人,许多个,好几百个。多少本不该死去的人就那样死掉了?他们为了不再有人死去而战斗到现在,又到底救下了几个人呢?
一切都暂时安定下来时,夜已经很深了。韩吉拴好从追兵那里留下的一匹马,生起火,坐在火堆旁转头看向利威尔的脸,看着他那只紧闭的眼睛,又开始记起十几分钟前自己缝合另一只眼睛上的伤口时的画面。
四年前从城墙上跃下,跟在艾伦和三笠身后走向那个地下室的路上,她身边的那家伙看了自己多少次呢?那样小心翼翼的眼神,一点儿也不像他,所以韩吉到最后都没能对上他的视线。
埃尔文死后没几个月,有一次她做了个梦。
那正是最忙的时候,她刚成为新的团长,要整天处理新的事情,和新的人打交道,几乎没睡过几次好觉。有好长一段时间她忙到连床都没见过,而就是在这样的情况下,某天傍晚靠在办公室的椅子上困到昏睡过去时,她做了这样的梦。
开头和结尾当然是记不清了,而她清楚地看见梦里自己站在利威尔对面,像被夺去了所有自己珍视的东西一样恶狠狠地把那个家伙划在了边界之外。
“都怪你,”梦里她这样说道,“埃尔文死了,因为你没选他。”
利威尔沉默地站着,好像就在他面前,又好像远得这辈子也碰不到。他一言不发,只是露出一副韩吉从没见过的悲伤的表情,就那样垂着头盯着自己脚尖前的黑暗。
刹那间无法承受的心痛将梦里的韩吉击倒在地,她不再去看利威尔,可眼前晃着的还是那张难过到不知如何形容的脸。
我该安慰他的,他那么伤心。她这样想着,脱口而出的却是完全相反的话:“都是你的错。”
黑暗在话音落下的这一刻彻底将一切吞没,利威尔、韩吉的声音和她自己全都被消融在一片漆黑之中。有那么一瞬间,她什么都看不见也听不见,更什么都感受不到,这一瞬间飞快地闪过,韩吉猛地睁开眼睛。
梦结束了,她看见办公室笼罩在阴影中的天花板,听见不远处传来敲门声,感受到了自己肩膀上的酸痛。
真是见鬼的梦。韩吉坐直身子,活动了几下颈肩,按着自己的额头,大声叹了口气。
“请进。”她说道。
门外转来了细微的响动,厚重的木门被推开。金发从门缝中闪过,阿尔敏捧着一叠文件侧身走进来,微微弯腰行礼,然后关上了门,向着韩吉走来。
“韩吉团长,打扰了,”这个少年以一贯的腼腆与礼貌开口说道,“又有新的文件需要您过目了。”
韩吉点点头,接过他递来的一叠纸翻看起来,而阿尔敏就这样沉默地站在原地,双手背在身后,一言不发地等着她翻阅完所有的文件。
韩吉没去提醒他可以在一边的沙发坐着等他。她不是没这么做过,但每一次少年都会抿起嘴唇,摇摇头非常果决地回答“这样就好”。
于是几次过后,韩吉也不再尝试了。自从玛利亚之墙夺还战以来,这群孩子都变了太多,韩吉在签完字之后把文件交给阿尔敏,看着他行礼过后走向办公室的大门。
一样的金发和蓝眼睛,这孩子以后会变得越来越像埃尔文吗?
这样的想法唐突地在她的脑海中冒出,她只犹豫了一瞬间,然后做出了决定。
“阿尔敏,”她出声叫住他,“能留一下吗?”
阿尔敏顿住脚步,转过身。隔着大半个办公室和一张厚重的桌子,他与韩吉对视着,看上去连主动开口问一句“有什么事吗”的打算都没有。
韩吉在心底叹了一声,开口说道:“虽然有很多想要跟你讲的,但我觉得目前这个时机并不是太好,所以我就直说了。”
“是,韩吉团长。”阿尔敏终于做出了回应。
韩吉看着他,张了张嘴,说出的却是和脑内飞快打好草稿的长篇大论完全不同的话:“请你……不要太责怪利威尔。”
阿尔敏睁大了眼睛,看上去有些茫然。
“也许你们还不太了解那家伙,但我是知道的,”韩吉继续说了下去,“他从不做会让自己后悔的选择,所以——”
“他一定是在你身上看到了什么,才会选择你。”
阿尔敏没有说话,韩吉看着他低头盯着自己桌上的一大摞文件,大概能猜到他在想些什么。
选择他,就意味着要放弃另一个人,这谁都清楚,但谁也不会真的说出来。把人的价值量化这种事太过无情,唯一能做到这一点的或许只有那个死去的家伙了,而韩吉无法对此说什么。
说到底埃尔文会死并不是因为要让阿尔敏活下来,在那个屋顶上她听见了利威尔说的每一个字,阿尔敏却没有。也许这个孩子此刻最不需要的,就是这种轻飘飘的安慰,可韩吉能做到的就只有这个了。
他无法成为另一个埃尔文,更不能变成那样。韩吉被指定为下一任团长不是为了培养出新的被人们所期待的恶魔的,无论如何她都要做出改变才行。
这样想着,韩吉有些无奈地转移了话题:“哦,还有一件事——”
阿尔敏听见她的声音,又抬起头来望向她。
“利威尔平时对你们怎么样?会不会太严苛了?”韩吉说道,捏起拳头示威似地舞了几下,“要是他欺负你们的话就跟我说,现在我可以堂堂正正地教训他了哦。”
“啊,那种事……”阿尔敏眨了眨眼,“兵长的话,意外的很好相处呢——虽然在清洁这件事上一点儿也不放松,但是平时其实还挺好说话的。”
他说着,思考了一会儿,再开口时莫名有些犹豫:“怎么说呢……大概是那种不自觉地在各种方面照顾着下属的感觉?”
“是吗。”韩吉满意地点点头:“那就好,因为他本来就不是特别沉默寡言的家伙,我还一直担心你们会被他拉着自说自话呢。”
阿尔敏愣了一下,有些不知所措地笑了笑。“自说自说的家伙是韩吉团长你才对吧”——忽然间韩吉从他脸上一闪而过的神情中读出了这样的想法。
那天之后,或许是韩吉的话多少起了一点儿作用,利威尔终于不再对她说“阿尔敏那家伙快要变成第二个阴沉女”这种事了,那些从死亡中走出来的少年们,也在新的同伴们加入后有意无意地担任起了引领者的角色。
没人会再为过去的事情踟蹰不前,他们驱逐光了玛利亚之墙外的巨人,抵达了那片海岸,接着就是海的另一边。
即使后来又发生了诸多令人难以接受的事,但至少那一天在海边,他们都曾真心地笑过——除了利威尔,还有那个造就现在这一切的孩子。
想到艾伦,韩吉不情愿地从回忆中找回自己的思绪,叹了口气。
天已经快亮了,她却完全没能睡着。如今她已经完全不再做梦了,甚至连从前那些梦里的情景也都几乎记不起来了。利威尔在火堆边被她用披风和布裹得严严实实的,因为低烧也一直睡得不太安稳,黎明到来时韩吉把他搬上马车,扑灭火堆,然后离开了这个地方。
白天他们藏在树林里潜行了很久,地鸣吸引了绝大多数人的注意力,他们的处境反而变得相对安全了。不出意外的话,本部和王城仍然处于耶格尔派的控制之下,是肯定回不去了,韩吉得另找出路才行。
抱着这样的想法,她带着利威尔,在那一天的黄昏找到了马莱的元帅和车力巨人。
达成协议的过程比韩吉预想中的还要顺利,三个艾尔迪亚人和一个马莱人重新潜入树林,静静地等待着夜晚的降临,而曾是三重墙壁的数十万超大型巨人也踏着土地远去,在混乱中有序地潜入海中,向着大陆进发。
剩下的,就是尽可能集结能派上用场的人了。
没有多少时间可以留给他们犹豫,韩吉在那天深夜潜入宪兵团,见到了让和三笠。交换过情报后,韩吉将自己的计划告诉了他们,但在请求协助这件事上,她还是遇到了困难。
经历过那么多之后,不论究竟是自己选择的还是被迫的,失去战意都是件再正常不过的事了。孤独的蜡烛散发着微不足道的光芒,昏暗的房间里,韩吉看着让额角因牙关咬紧而跳起的青筋,一瞬间又要被可怕的无力感捕获。
我这个团长当得也太不像样了,她想到。
但没有办法,现在她只能做到这个了,如果让真的彻底失去了战斗的意志,恐怕只有埃尔文还魂才能再次说动他。但最终这个孩子还是站了出来,而也就是在这个瞬间韩吉才终于意识到,或许他们都一样,从四年前看见海的那天起就再也不会改变了。
而随后的夜晚,在被韩吉当成临时驻地的树林空地中发生的事又一次在一定程度上验证了她的想法。
动身去阻止地鸣前所有人聚集在了一起,利威尔躺在板车上闭着眼睛,车力巨人和马莱的战士们站在一边,调查兵团的孩子们站在另一边,中间夹着欧良果彭和耶雷娜,还有正在做饭的韩吉。
火堆的光晃动着,模糊地照亮了所有人的脸,每一张脸上各异的神情被韩吉看在眼里,让她无法不被那种蔓延开的焦躁所影响。
就要没有时间了。韩吉想着,攥紧了手里的小刀。
地鸣必须被阻止,无论如何一定要阻止才行。就算在场的人都曾互相残杀,就算天亮之后还将面临新的相杀,也非得这么做才行。
无声地叹了口气,她不再去关注其他人之间剑拔弩张的气氛,低头加快了手上的动作,将一块又一块土豆切进面前冒着热气的锅里,用长勺搅拌起来。
就算是现在她也还是调查兵团的团长,再怎么说也不能跟孩子们一样沉不住气。这说不定是最后一顿像样的饭了,至少该吵的吵完了、该揍的揍完了,还能让他们吃上一顿热腾腾的饭。
至少她可以做到这个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