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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汉尼
评论要求:笑语
冬天的第一片雪花飘落时,老祖母让他去带回那个长着鹿角的孩子。
他们静默着,耳边只有雪花簌簌落在枝头的声音。老祖母倒在稻草堆上,虚弱得连头都抬不起来。刺骨的寒风顺着破损木板的缝隙刺进这所破旧的庇护所,他们当中最年长的几个守护在她身边,用身体为她遮蔽寒风。
哪怕当他带回那个孩子时,她就会死去,尸体化作枯骨,回归到他们本该去的地方。老祖母并非他们所有人的祖母,她只是他们当中目前最年长的那位,据说她来到他们中间后已经过了一百二十五年,在那之前她已经有三十六岁。他才加入他们三年,满打满算他今年只有二十五岁,但是这里的资历只从他们到来的那天开始算,有个只有十六岁的姑娘,她来了十年,样子却依然停留在六岁。
今天之前他还是他们中最年轻的那一位。新生意味着死亡,意味着归宿,他们被困在一种诅咒中,一个新加入的伙伴,换取最年长同胞的死亡,如此这般,循环往复。
第二天他下山去,穿过灰白色的树林,踩着吱呀作响的积雪,走下山坡,越过结冰的溪流。走到半山腰时听到身后有鹿鸣,他回头,看见他们在山崖边上,对他挥手告别。鹿群的鸣叫在山间回荡,一如三年前的那个雪夜。
那个雪夜,溪流甚至还没有结冰,雪夜没有到自己的腰间,那个晚上只有树,鲜血,和回荡在树林间,还绕着他的鹿鸣。
他抬头,看见一位同胞,那是他们中最强壮的一位,高大,肌肉自皮肤下方隆起,那和在健身房练出的愚笨块头不同,每一块肌肉都对应着在林子里的一种生活方式。那位同胞曾经是位猎人,他摸着山里的每一根树枝长大,他的弓箭射穿过野狼的脖子,虽然按照同胞的话说,在自己加入他们之前数十年,他就再也没见过任何大型生物了。
同胞对他点头,他们一前一后地走入树林。雪更大了,连视野也变得白茫茫一片,但是同胞似乎并不需要视野做引导,他记得小溪的走向,记得每一棵树的位置,熟悉每一块巨大的石头。几百年来山林从未改变,它们就在那里,就和他们一样,没人会永远在这里,但是总会有人在这里。
他看到了那个孩子,那个新人,还有他的女伴,一个金发的女郎,就在山下的溪水边,一个到最近的村落非常微妙的位置,僻静与迷失的交界线。现在他们已经越过了小溪,来到了迷失这一边。
啊,金色,三年前的雪夜,飘雪,灰白的树林,无边的黑暗,鲜血,还有一抹金色,金色的杂草,绕在他的手指间,被鲜血糊成一团。
从那个时候开始,他开始听见鹿鸣,鹿会走出树林,将杂草连同血液舔舐得干干净净。
同胞催促他追上去,年轻的孩子们总是喜欢四处玩闹,然后在树林间迷路,这点上他和孩子们半斤八两。三年来他一直没有学会和树林相处,他和其他的同胞不一样,他从不属于这里。
只要孩子们玩够了,他们就会接他回家。林子里没有大型动物,也没有小型动物,只有他们,因此很安全,非常安全。
他在溪水中看见了自己的倒影,鹿的脑袋,鹿角只有一点点,像刚开出的嫩芽,萎缩的嘴唇挡不住挂着碎肉的利齿,也收不住不断滴落的涎水。鹿的脑袋下是一副瘦骨嶙峋的身子,腹部和背部的皮肤几乎要贴到一起,脊柱和肋骨清晰可见。完美的观测对象。他想起来学校解剖室台上的尸体,他切开皮肤,取出内脏,骨头自肉中露出,艰涩地啃着他的指甲。
学校教给他的课程在那个雪夜护住了他的牙齿,他带着一口完整的牙加入了他们,虽然在那之后那口牙就被替换成了更锋利的兽齿,更强壮,更适合撕扯肉类,这对他大有帮助。
他已经不记得刀子是怎么用了。
男孩咬上身边女伴的喉咙时,他听见一声鹿鸣。那个三年来环绕在他梦中的声音,三年前他咬住玛利亚喉咙时,耳边也传来了一声尖锐的鹿鸣,如同警笛,刺破了无际的雪夜。
那声音来自他体内,来自他的灵魂。
作者:临渊
评论:求知/随意
洁白的房间,中央是张黑色小床。
王折躺在上面,静静地看着行刑人把束缚带绑紧。不知这么称呼合不合适——他们的制服跟带自己到这里的狱警不一样,多半是两个系统的。左边的先生更熟练一些,利索地固定好自己的躯干,手和脚也接近完成。反观右边那位,居然做到了工作量少的同时耗时更长。他默默叹了口气,环顾四周。
天花板的灯有些刺眼,他将目光看向正前方的玻璃,那后面坐着他的父亲和一些亲戚、朋友和同学。看不太清每个人的表情,也无法判断自己的预测正确与否。
对于他的母亲缺席一事他毫不意外,毕竟那是位脆弱感性的女士。而毛蒙——与王折交往最深的恶友兼一同长大的竹马——也没有来,毕竟他已经被王折杀了,这也是后者躺在这里的原因。
“如果他还活着,现在就会坐在最前排,仔细地欣赏吧。”王折心想,“左邻右舍听见这瘟神死了估计都会笑出声来。就这种人还想站在道德制高点审判我?”他冷笑起来,“被椅子砸死,这种程度的死法还是便宜他了。”
死刑总负责人——姑且就这么叫吧,在王折背后的小房间里宣读完了那些废话,一个医师打扮的人上前来,在他胳膊上用棉签抹了抹。这是消毒,接下来就要把针头刺进皮肤,二者间有一段短短的等待。而王折很讨厌这种等待,尽管那刺痛不值一提,于是闭上双眼,决定回顾一下自己短短十九年的人生来转移注意力。
“搞得这么风轻云淡,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很了不起?”一道尖亢的声音伴随着阴阳怪气的语调响起。
毛蒙?!
王折猛地睁开眼,狐疑地左顾右盼,但现实中并无异常,所有人都在各司其职,进入他身体的硫喷妥钠也在井然有序地开展工作。他再次阖眼。
“用这个声音,是想客串怨鬼?索命之前要我忏个悔?真是笑话。“虽然这么说着,但他心中尚有余悸,仿佛是说给自己听,“再者,就算我有那么一毫克的歉意,也绝不是给你那种人的。”
毛蒙的声音没有再出现,王折稍微松了口气。“死人是不可能说话的。幻听还是跑马灯?药这么快就生效了吗?”他一边想着,一边感到思绪不受控制地飘远。
六年前的某个下午。
今天轮到王折和梁明远打扫卫生。梁明远是个热情真诚的小伙,外貌也无可挑剔,在男女生间都很有人气。当王折收拾好书本,准备去拿扫把的时候,梁明远不好意思地搭话道:
“那个,我有点事先走了,下次轮到我们的时候我一个人来,今天就...”
说着,用期盼的眼神注视着他。
“喂!快点啊,别让人家等急了。”
门口传来催促声,一个女生不太高兴地看着他俩。王折想起来一些绯色传言,说不出拒绝的话,于是点了点头。梁明远激动地拍拍他的肩、道了声谢,然后一个箭步窜了出去,还差点撞到人。
一个人打扫就是会慢些,在王折进行最后一个环节拖楼梯的时候,已经有不少同学吃完饭回教室了。虽然预见到了这一点,但他还是有些烦躁。懒得认认真真地拖完,直接把桶里带着泡沫的水倒在楼梯上,然后敷衍地用拖把带一遍就收工。中途,王折脚打滑了一下,差点摔倒。看着瓷砖上的水,他忽然明白了为什么楼梯偶尔会滑滑的。
初二的王折站在楼梯前,对着空无一人的楼梯露出了看穿一切的冷笑。这时,身后传来人跑动的声响。王折扭头看了一眼,梁明远大步流星地蹦到了他身前,脸上挂着傻呵呵的笑容,看起来相当春风得意。
“不好意思啊,你这是搞完了?”
王折注意到梁明远嘴角的弧度,稍微被感染到,微笑着应了声是。
“那你赶紧吃饭吧,今天可是老班的自习。”
他不等王折回答,就一把拿过拖把和水桶,欢快地跑上了刚刚拖过的楼梯。一个迈步就是3级楼梯,然后又跑了两步,还剩下最后4级,他再一发力,右脚掌便踩上了最高的那级楼梯。变故却不期而至。
“——!”
鞋底与楼梯摩擦得过于顺滑,导致他整个人在空中失去了平衡,双手努力挥动着,试图保护自己,但因为拿着东西而完全徒劳。楼梯下,目睹了全程的王折听见了三种声音:塑料水桶沉重的“咚”、木质长杆清亮的“当”以及血肉之躯沉闷的“噗”。
“以后上下楼梯得小心了。”他得出结论。
“你还记得他伤了多重吗?”
毛蒙的声音掐着点地在王折身后响起,后者如同梦醒一般从回忆中抽离出来,下意识地回过头去,却只看到漆黑的虚空。再转头,看见毛蒙蹲在梁明远身旁,双手放在膝盖上,检视着他的伤势。
王折没有做声,他感觉自己从昏沉的旁观中被叫醒,意识和记忆都有些混乱。自己应该是在注射死刑途中,这里大抵是混合了自己记忆的幻觉。但,为什么是这里…?
毛蒙保持着那个姿势,仅仅将脸转过来,跟一言不发的他对视:
“哦,不好意思,我应该问‘你知道过,他伤有多重吗?’”毛蒙的嘴角狰狞地裂开,“你也明白的吧?为什么会想起这事儿。”
王折沉默地踱着步,向毛蒙靠近,没有交流的打算。
“啧,又来这套,你他妈从小遇到事就摆出他妈一副清者自清的卵样,反正有老子背锅...”
最后两个字以一种怪诞的变调弥散在空气中,因为王折一个足球踢把毛蒙的脑袋像蛋糕一样踢到了墙上,喷溅出一副粉红色的抽象画。自由的颈动脉里迸发出一条条老式胶卷,像超新星爆发一般猛烈地充斥了整个空间,王折脚下的地面也被层层叠叠的胶卷争先恐后地覆盖,一个个格子里不同的记忆片段不断变换。
这里是意识世界之类的东西,自然没有什么顾忌。他明悟般地点点头,对眼前超自然的一幕也不以为意,看向曾经是毛蒙的东西:
“正好有句话没法告诉活着的你,”被自己的话逗乐,王折忍不住笑了笑,顺便注意到胶卷更替的速度开始减缓,“杀你的时候我感到一种释然,一种胸中的郁结全数消散的快感。在等死的这段日子我才理清了缘由。”他盯着毛蒙残留在脖颈上的下颚,光溜溜的舌头安静地躺在一圈牙齿间,似乎在听他的说话。“我曾以为我只是看不惯你,对你带坏我这件事也只是埋怨的程度。但事实证明,我潜意识里不这么想,以至于亲手虐杀都不能让我解恨。”五指虚握几下,似乎在怀念当时的手感。
“让你活下去迟早会危害社会,或许我也是。所以我很庆幸我犯的是故意杀人罪。而且,杀的是你。”他的语速越来越快,“听到我承认自己也是个混账你是不是很满意、可以成佛了?你阴魂不散不就是想听这个?近墨者黑嘛,我也就是个普通人,没有什么坚定意志、伟大理想之类的东西,跟你待久了就这样了。但要说这辈子做了什么有益社会的事,那就是把你宰了。”终于歇了口气,“好了,到此为止吧,我也该死了。”
胶卷们响应着他的话把他包裹了起来,视野一片黑暗,世界即将熄灭。
“不,不是现在。”
这次响起的却是自己的声音?
“我们还有话要聊。”
睁眼。
黄昏,太阳把校园染成橘黄色,王折认出来这是高三的教学楼,那时的自己在走廊上百无聊赖地俯瞰着来来往往的同学们,一旁的毛蒙靠在栏杆上,像过去那样跟自己聊着有的没的。有些奇怪的是,尽管他样子和声音都跟自己一样,但王折就是知道,他是毛蒙。
作为意识进入自己的身体,王折环顾了一下这久违的风景,一时间竟沉迷了进去。
“又刷新了我的认知啊朋友,你可,真了不起。”宁静没有持续太久,毛蒙还是主动挑起话题,“对那些事都不‘记得’了,想起的居然是这么一个停滞的片段。”
“既然你这么懂,还顶着我的脸出现,那就不该奇怪。”王折看都没有看他,只是一脸怀念地审视这里的每一个细节:抱着书啃着馒头急匆匆的麻花辫姑娘,篮球场上拼尽全力的丸子头男生,树荫下嬉笑打闹的学弟学妹....这幅校园图景是他忙碌的高三生活里最喜欢的调剂。毛蒙跟随着他的目光,打量一个个人物。
“那个姓谭的麻花辫,眼巴巴地期盼着她的‘好朋友’能帮她解个围,没想到都对上眼神了,你还能视而不见。”
“嗤,那群围着她阴阳怪气,还乱翻人家书的女生不就是毛大人您的‘鹰犬’?我用脚后跟都能猜到是你,不然毫不相干的两拨人,怎么突然就…”停顿片刻,王折瞥了他一眼,“你该不会想说,是在帮我制造机会吧?”
毛蒙扬了扬眉毛,玩味地说到:“如果我说是呢?”
“那就,连一瞬间的犹豫都不会有。”说着,王折皱起眉头,猜想到了他的另一个用意:破坏自己的交际关系。想到这里,他不由得为毛蒙鼓起掌来,“呵哈,精彩的设计!我都忍不住想给你颁发个奖杯了。”
毛蒙不置可否地耸耸肩,无视掉他做作的表演:“学艺不精,不好好搞,怕堕了师傅你的威风啊。”
王折不阴不阳地回敬:“不敢当,我会有这种恶癖还是师承您啊。”他的目光穿透毛蒙的躯体,似乎看向了世界之外的地方。“其他的也不用点评了。看你在这儿挺不自在的,我也懒得跟你纠缠,直接去最后一站吧,我大概知道会是什么地方了。”
即使对下个地点隐隐不安,王折面上也没有半分露怯。
心念一动,整个世界像背景图层一样被揉成一个点,然后新的图层自虚空中浮现。
"你也是能提出些建设性意见的嘛,让我们期待接下来的好戏吧。"毛蒙脸上一副有恃无恐的表情。王折感到局面有超出把控的趋势,不安感愈发沉重,疑心自己是否遗漏了什么。而毛蒙似乎看穿了他的想法,轻飘飘地补了一句:
“事先声明,就算你等会儿后悔了,我也不会手下留情的。”
怀着疑虑,等待新的世界逐渐成型。正如他所想,是大学时期的学生会外联部部室。破碎的色块和纷乱的线条间隐约能看到一个瘦弱的身影在打理房间里的花花草草。
是她,柳卉。王折的大学同学兼前暧昧对象。
王折忽然明白了不安的来源:自己竟是在害怕——害怕面对她。不声不响地瞟了毛蒙一眼,他凝视着柳卉,丝毫没有移开目光的迹象。
被不安所驱使,王折迅速地翻找起回忆。
部门新生欢迎会。
高谈阔论的自己。
崇拜的视线,前辈的赞许。
悄悄拉扯自己袖子的她。
细声细气的温柔语调。
刺穿虚荣心的话语。
顺势产生的好奇心。
自那相识之后,回忆都变得鲜活起来。
因为经常在部室里相处,王折与她日渐熟络。柳卉是个很小只的姑娘,精神状态也不太好,性格还比较弱气,在部门里一举一动都小心翼翼。她的爱好是盆景,除了部室里原本就有的几盆绿萝、君子兰,她还带来了七八盆花花草草。王折不认识那些植物,但看得出它们给她增加了一个留下来的理由。
作为部门里跟她说话最多的男生,其他人偶尔会打趣他俩是不是在一起了。这种时候王折就会摆出他经典的清者自清脸,柳卉则会不好意思地否认,让他们别开这种玩笑了。
王折知道她大抵是喜欢自己的。
有一次他问柳卉:“你这么内向、不敢跟人搭话,当初为什么会对我说那些?”
然后优游自如地欣赏了她脸色涨红的全过程,结结巴巴地找了好些个理由,最后自暴自弃地放弃了解释,以王折安慰地摸摸她的头告终。
事情的诱因,出现在毛蒙来他们部室玩的那天。
房间里只有三人:王折在处理表格,柳卉在摆弄花草,百无聊赖的毛蒙突发奇想,把带给王折的百○可乐倒了小半瓶给一盆绿萝喝。见状,柳卉勃然变色,壮着胆子,跟外貌有些凶狠的毛蒙据理力争,毛蒙逗了她一会后才施施然地道歉。旁观了全程的王折自那天后,每次去部室前都会先绕路去开水房打一保温杯的开水。
也是自那天后,柳卉逐渐发现自己精心照料的“孩子们”莫名地萎靡不振起来,甚至有的开始枯萎。不过好在王折注意到了她的失落,也开始对它们有了兴趣,他们的聊天里多了很多花草的话题。王折还会关心她对每一盆植物的感情,她从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会变得这么能说会道。
王折对此也很满意,和柳卉一起小心呵护着这段关系。唯一的问题是这个手法用太多次之后,柳卉逐渐起了疑心。于是最后一次,他一次性赐死了好几盆精心挑选的花草,实现了合理性、隐蔽性和杀伤力的完美平衡。
后来的日子里,即使有他尽心安慰,柳卉的情绪也一蹶不振。一个多星期后看着彻底死亡的花草,她请了很长的一个病假。王折尝试过联系她两次,均没能成功。
暂停回忆,王折捏了捏眉心,他忽然意识到柳卉并不像他以为的那么相信他。而毛蒙恐怕就是从她这里知道了那些信息。另一位观众依然在注视着柳卉,王折也一动不动,只是看着回忆不断展现。
柳卉告病后不久的一个周末,毛蒙约他去部室玩。到了地方,一推开门,王折发现毛蒙在将一株君子兰的叶子拉长、弹回。注意到王折来了,毛蒙直接抛出一个炸弹:
“听说柳卉跳楼了,自杀未遂。”
王折一惊,眉毛挤成一个“川”字:“你怎么知道的?”说不通的地方太多,他不由得满腹狐疑,“这种事不能电话里说?还特意约我来这。”
毛蒙嘻嘻一笑:“得了得了,看你这屎样你爹我就知道没猜错。”语气有所顾忌般严肃了些许,也放开了那颗君子兰,“再告诉你,我还知道柳卉休病假就是因为这些花花草草。”
面对含沙射影的指控,王折倨傲地微微后仰,一言不发,只是盯着毛蒙。
双方大眼瞪小眼,王折终于是没信心把毛蒙糊弄过去,也找了盆草薅了起来:
“猜猜我是怎么做的?”
见他认了,毛蒙露出一个得意的笑容。
“我哪懂这些,只是了解你这狗比罢了。身边有什么人伤心倒霉啊,八成就是你干的。”
王折噗嗤一声:“就算我有八成的锅,七成也得仰仗您教得好啊。”说着,作了个瓶子倒水的手势,“记得吗?你,百○可乐。”
“人都死了还他妈找借口,你怎么就能这么心安理得呢?”
“搞得这么义正辞严,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很了不起?”王折不明白今天的毛蒙怎么扮演起愤世嫉俗的检察官来了。仔细端详他的表情,试图找到一个让自己心安的答案,却从他的眼神中找到了…怜悯?不安和焦躁将他的心攥紧。
毛蒙缓缓地开口:“…那我也不说啥了,迎接惊喜吧。”
“嘎吱——”
墙角的储物柜发出历经沧桑的金属摩擦声,一个缩在下层储物空间的女孩子扭动了几下,钻了出来,用阴郁的表情看着王折。
那之后的回忆变得抽象、破碎起来。
平头青年面带讥讽,对着女孩侃侃而谈过去的事。
她蓝色的视线将回忆冻成冰。
长发青年突然爆发,神色狰狞地抓起椅子。
……
整个世界又回到了一片虚无。
“…一切都明白了。”毛蒙幽幽地出声,“原来‘你’是这样美化记忆的。”
王折几乎都要忘记他的存在了,身体微微颤抖,垂着头,看不到表情,但王折似乎看到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
“我早就明白了,我们会在这里对峙,是你想要我忏悔认错,不是吗?”
语气已不如之前从容。毛蒙的眼神从刘海间透射而出,插在他的心间。
“都说了…”王折不能再忍受这种沉默,他试图说些什么来缓解心里的痛苦。但刚开口就被毛蒙厉声打断:
“为什么你会认为我是他?”
“为什么你能装得风轻云淡?”
“为什么你可以那么视死如归?”
“毛蒙”抬起头,咬牙切齿地吐出这些话,眼睛里仿佛要喷出火来。
连绵的炮火轰在王折的心理防壁上,慑于毛蒙的气势,他一个踉跄跌坐在“地”,瞳孔震颤,心被名为可能性的野兽撕咬着。
“…不,不可能!”
下意识地,他全力挥动右臂,整只手如鞭子般迅猛地抽在毛蒙的腰间,试图把面前的东西腰斩。
“...”
但山峰没有被撼动分毫,徒劳的一击反而震伤了自己。
毛蒙一脚把他踹开,抬抬手,在他身后弄出一扇白色的门。
王折一脸惊惧地看着从门内散发出的光芒,脑海里涌入一些无法理解的片段:大雨滂沱的高中校园。
头破血流、倒在自己身下的柳卉。
倚靠着楼梯扶手,赞叹不已、为他鼓掌的毛蒙。
全身的细胞都在嚎叫,哀求着他远离那扇门——就算在这里虚度到意识消散,也不要接近那里。他尝试让那门消失,却发现自己已影响不了这里分毫。
毛蒙缓缓地靠近那扇门,他感到的痛苦只比王折更甚。瞥了一眼面如死灰、目光呆滞的后者,自言自语道:
“去面对真实吧。”
一脚把他踹进了那片光芒中。
“!!”
如同从噩梦中醒来,王折猛地睁开眼。
他看见那个负责注射的医师摘下了他的医疗护目镜和口罩,露出跟他那恶友毫无二致的脸,面带讥讽地笑着。
他看见只有自己一人的部室被猛地推开门,柳卉带着其他部员涌进来,将他团团围住,神色各异地看着他。
灵魂颤抖着。
最后,他看见自己赤身裸体躺在婴儿车里,母亲木然地注视着他,父亲缓慢地将他掐死,亲戚、朋友、所有他认识的人鼓起掌来。
意识熔断于黑暗。
她专心致志地一粒粒抠掉镶在曲奇上的葡萄干,随后轻轻拍掉指尖的饼干渣,动作和我们高中那会在英语课偷吃零食时一模一样。
"有这么难吃吗,葡萄干。"我忍不住开口。
"那当然,葡萄干把奶油的回味全部破坏掉了,"她颇为遗憾地叹口气,"我一直希望它家出个不带葡萄干的版本。"
我看着她面前的餐巾纸上排列得整整齐齐的葡萄干,张开了嘴,又闭上。
她把那一小包葡萄干包好,扔进垃圾桶,然后开口:"我找你来,是想让你替我做个证。"
"啊?"我一头雾水,"我要怎么作证?鸟,你又惹什么事了?"
"什么都不用做,你就是个工具人,"鸟咯咯笑着,"听我说就好了。如果不是对着墙做自我陈述太像精神病,我也就不麻烦你跑这一趟了。当然啦,我也不介意你把这些事告诉其他人——某种意义上,越多人知道越好。"
"……行。"我根本没听懂,但我早就习惯了,鸟从小就是这样,我一直很难跟上她那些横冲直撞的思路。
她于是站起身,打开了所有的窗户。
"空调还开着呢!"我急急忙忙地起身要拦,"你搞什么啊?"
"哎呀,别管了,你总在这种小事上纠结。"
"那你觉得什么不是小事?"我没好气道。
从我认识鸟开始,我没见过她对任何事上心——我不是说,她毫无责任心,只是,她似乎真的对任何事都不甚在意,无论是功名利禄,还是什么梦想,感情一类的东西。她确实有想要争取的东西,但如果得不到,也就无所谓地一笑置之,遗憾什么的隔天就彻底抛到脑后了。毕竟,在她眼里,什么都只是小事而已。我有时候觉得她如名字一般,是只拴不住的,轻飘飘的鸟。
然而这次鸟却神神秘秘地对我一笑:"有的。有件事不是小事。"
"什么?"
"你把空调遥控器放下,别关空调,我就告诉你。"
我叹口气,随手把遥控器扔到一边。在她开口前,我忽然想起一件事:"对了,鸟,作证……总要有个对象吧,你要作证给谁看?"
鸟没回答我,看了眼窗外,天空万里无云。
她自顾自地开口:"我先说那件不是小事的事吧。"
"从某天开始,我就意识到了一件事。"她有意无意地瞟着窗外,"千百年来人们所相信的一切,都只是人类自己自娱自乐的幻想。"
"啊?"
她不给我提问的机会: "其中最恐怖的,人类幻想的造物,就是希望,它是一切苦难的根源。一不小心,你就会被希望愚弄成一个彻头彻尾的小丑,狼狈,可笑,毫无尊严。我不想输,所以一直以来,我都尽可能谨小慎微地活着。但是……人是很难抵抗本性里的东西的。很难说我是起了侥幸,还是坚持不住了———总之,现在我输了,这都是因为我没能抵抗住诱惑,打开了那只手提箱。"
"……鸟?"我惊慌地看着她,"你还好吗?"
"我很清醒,"她盯着我,"我知道你现在怀疑我是肝性脑病发作,但我很清楚还没到这一步,我的身体大概能坚持到下个月十五号,或者更早,这样推断的话,起码到这个月月底我还会是清醒的。 "
她这番话勉强打消了我按铃找医生的念头,我开始尝试着理解她的意思:"你是说,你会得肝癌,全是因为你打开了……呃,什么手提箱?"
她坦然地点点头:"也不全是这样。但如果我没打开那个手提箱,起码这个病不会来得这么快。别急,先听我说完。"
"从我意识到希望不存在开始,我就决定我不能像过去的所有人一样被玩弄。首先要抛弃的,就是欲望。当然,欲望还是存在的,在我的本性里,但我学会了压抑。我不会再为任何胜利感到快乐,同样的,也就不会为失败感到痛苦。打个比方,同样是遭遇事故骨折,你猜谁会更绝望,是向成为首席努力的舞蹈演员,还是一个普通人?如果那个希望不存在,即使伤害从头到尾没有改变,痛苦却应声消弭了。人虽然无法改变客观上意外的到来,却可以改变自己的心态,从而让任何灾难在主观上不存在。包括死亡。所以这么多年来,我摒弃了对一切的欲望,因为我不想输,我实在是不想输。"
"输……输给谁?"
她一笑:"没谁。"
我难以置信地瞪着她。原谅我这么说,但,这对我这样一个现实市侩的人来说,实在是——太荒唐了。我现在知道了她那副无所谓态度的真相,她为之放弃的,几乎是一个普通人构成"活着"的全部,那么剩下来的,让她如此坚持的东西是什么呢?
"手提箱。"我突然想起来,"那手提箱又是什么?"
"那是属于我的潘多拉魔盒。我把希望锁在里面了。"
# Vol.209 「夜色」《生还者》
作者:昂昂
评论:随意
虽说她这次买的票不再是低价的绿皮火车需要轱墩钴墩个好几天才能达到她曾经所在的小城,但遥远的距离仍让蒋婉在高铁上几乎做了个半天。窗外的绿随着时间推移被先是被染上暮黄最后压入钴蓝色。
小城的夜色并不浓重,新建的高楼不算多,蒋婉下了车并不急着涌入人流,反而是推着自己的行李箱偏向站台的另一侧,她舒展开自己的身体,抬头就能看见星星和月亮。跟记忆里无差,这里的晚间天不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反而像是叠涂了很多很多层蓝色油画棒的程度。
月光莹莹散发出朦胧的奶白色与高挂在站台里的LED显示屏里醒目的黄色与红色对映,此时广播的播报听得蒋婉脑袋里的某处直突突。她深吸一口气,拉起箱子向出站口走去。
这次的电话虽是奶奶手机打来的,可接通时却是好几道嘈杂刺耳的声音。
护士明显压着情绪在将一切简洁告知蒋婉,并多次强调了老人摔伤的严重性说明多点时间住院观察确实是必须的,老人最好再多做几次全身检查。奶奶小声地说着不必麻烦之类的,蒋婉没太听清,是因着话筒里护士的声音被打断像是被某人拿了去紧接着就传来姨妈叽叽喳喳尖锐的抱怨。
“老的都要死了还给人找麻烦!你们医院就他妈赚我们黑心钱我看她没啥事为什么要住院!?你看看,她自己都说没事!蒋婉!你这个晦气鬼快点把你奶的诊费打过来,我可是每一分钱付给医院!!不要住院!我们没钱付——没人照顾她个老不死的……”
“怎么倒是没把你摔死,你不是……”
“够了!”
蒋婉实在是无法忍受,冲着电话大声打断没有尽头的吝啬语言。
“钱我等下打过去,你先别说话!把医院的开票拍给我再把奶奶的医保卡拍给我——你先让她住院,我马上赶回来…”
似是不满蒋婉过于较真谨慎的态度,那女人对着电话呸了一口骂骂咧咧说着自己没文化不会办理什么手续,她看没什么病直接带走了。“你要是想让她住院,你自己回来带!我没那闲工夫,妈的,正摸了个清一色刚要胡牌就被火急火燎带到医院了,小马也真是的,没事干打什么120。晦气,我看你和你奶奶是晦气鬼!”说完就挂断了电话,任凭蒋婉再怎么拨通号码都没人接。只好匆匆忙忙请了假,坐上最近一班的车回来。
好在邻居马叔——那位撞见奶奶摔跤并好心送医的邻居叔叔——虽然蒋婉对他的印象也只有和善二字,给她发了条信息。蒋婉想着应该是奶奶背着姨妈求马叔帮忙做的。奶奶说她感觉还行,蒋婉不必着急回来,她在家躺两天就好。蒋婉在心里嘀咕真躺两天也不会有人给奶奶送饭的,她那位姨夫到对自己的母亲有点还在的良知,不过妻管严加上她并不觉得那个女人会多烧一口饭给机会存在的。
她礼貌回复了马叔,说自己正在车上了估计晚上就能到,顺便拜托马叔给奶奶送个午饭和晚饭她回来就把钱给他。
“婉婉太客气了,你也别太急了。等你晚上回来你奶奶估计也在休息你到时候也不好带她再去医院,还是自己先吃好然后找个…找个住宿的地方…你家这里可能不太方便你和你奶奶住了……”
虽然马叔说的很委婉,但蒋婉早就猜到会是如此了。那两位怎么会放着空房子不占有呢?该说他们能给奶奶留一间住所已经是超出蒋婉的预料了嘛…
简单吃了晚餐在中心医院旁定好了旅馆后,蒋婉还是放心不下奶奶,决定去老屋看看。约了车便出发了,夜色下的小城保有人情,灯火天幕与不算冷清的街道,蒋婉此刻虽身居于此,但与这些有着厚厚的壁障。小城养育她长大,她除了留有些南方女子的软糯形象外并再无其他瓜葛。她好似游离在人群外的一端,隔着河岸静静观看他人的举动。
就连司机也察觉到不对,车里的广播频道从实时交通切换成了搞笑故事,蒋婉将目光从窗外的小城夜景里转向司机,司机也恰好从后视镜里对上蒋婉的眼神,朴素的中年男人腼腆一笑,蒋婉微微愣住,随即抿起嘴角回以感谢的笑。
下了车她便向司机大叔道谢,并额外付了些钱,大半夜的往这个快要到郊外的落寞地跑属实是辛苦更何况这边的路不好走。
蒋婉一脚深一脚浅地迈着步子往里走,路过小卖铺的时候里面电视机的声音和此起彼伏的鼾声让她停了几秒往里看去,男人邋遢的模样倒是与记忆里分毫不差。蒋婉揣着心怦怦往里走去,石板路上覆着青苔,她小心翼翼迈开步子。
这边的房屋都是分设式的老屋子,下面一排届是各家各户的厨房和餐厅,狭小的屋子还能作为客厅虽然这边的人并不在乎就是了,隔壁二层的一栋楼才是分开的起居室供他们休息睡觉。蒋婉站在自家的厨房门口停留,手轻轻一用力就将其推开。她跟奶奶说了很多次,但奶奶仍没有上锁的习惯。
她扼住了呼吸,一切都改变。
夜色打进破旧的小屋,正呈在蒋婉眼前的是张奶奶的照片——
灰是夜色的灰。
白是月光的白。
作者:伊西多
评论要求:笑语/求知
文体类型:同人小说
cp:李商隐/令狐綯(斜线有意义)
王七七真就像照片一样。
谁不和照片一样?
发照片的那个人,已经被他整治过了,令狐綯突然想起。事后看来,那几张照片分明是偷拍的,且是在照片主人公毫无防备的情况下。
只是青年男女的正常约会而已。
王七七笑着。那是令狐綯第一次看见她。她的对面,男孩也同样大笑,即使在这样匆忙的抓拍里,依旧眉目俊秀,抓人眼球。
“令狐先生?”
王七七叫他。刚才她正向令狐綯介绍这家酒店的菜,男人眼睛放在她身上,眼神却是心不在焉的。她能理解男人的态度,她自己来相这个亲也不过就是为了敷衍一下母亲和李文饶叔叔。但,只她一个人尽心尽力敷衍,那就尴尬了,敷衍也是要打配合的。
“你刚刚在想什么?”
“抱歉。”令狐綯向她略微低了低头,“王小姐,我们之前见过吗?”
这个问句没头没脑。王七七有些疑惑:“没有……吧?李叔叔介绍你时,说令狐先生你是经商的?”
令狐綯点点头。或许李文饶是因为那点子文人的傲劲儿,还没说他是嘉兴集团的话事人。“但我见过你。”他道,“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李商隐?”
他说出这句话,一时竟艰于呼吸。面前的女孩毫无觉察,轻松回答:“哦哦,令狐先生,你还认识小义吗?你是他……”
“同学。”令狐綯说,“我是他在Z大的学长,我毕业后因为……一些原因和他失联了。但我记得你。他现在还好吗?”
“好,他很好。他现在还在读博,你有关注玉谿纪事这公众号吗?他现在在上面写文。”王七七掏出手机,给令狐綯看那个公众号。“需要我把他推给你吗?”
令狐綯只能回答谢谢。余下的时间里他尽自己最大热情和王七七攀谈,同时祈祷这场相亲赶快结束。他那颗冰冷的心脏吸走了所有的热忱,他才意识到原来那里仍留存有李商隐的影子。
李商隐和他认识在初春。那时候令狐綯已经在嘉兴帮自己母亲的忙,从家里搬了出来,但周末仍要回家。回家后他叫了几声父亲,没看见人,先上了楼要放下行李,打开门却先闻见一股子酒气。床上横七竖八倒着个红脸蛋男孩子,衣服都没脱,也没听见开门声,睡得香甜无比。
令狐綯脸都黑了。他捂住鼻子,快速扫视了一遍房间。好在房间里头陈设都没有变化。他又转而死死瞪视着自己的床和床上鸠占鹊巢的小子,咣当一声摔上门,高声叫道:“爸爸!爸爸!”
走廊的那头,令狐楚姗姗来迟,皱眉道:“子直?怎么了?”
于是令狐綯知道了那男孩子叫李商隐,是他父亲新晋的得意门生。他们师徒聚餐,李商隐喝多了酒,令狐楚把他留在家里住一晚上,早餐也叫他在令狐家吃。被令狐綯摔门声惊醒的李商隐有几分窘迫,连连向他道歉,令狐楚却说:“小义,你别拘束。什么大事?我这儿子就是娇气。”
娇气的令狐綯冷着脸吃完了一顿饭,李商隐对他说再见时一语不发。令狐楚是文学系的教授,而令狐綯全然继承了母家的基因:他有经商天分,在文学上的天赋却十分平庸。比起文学来,令狐綯更喜欢把玩数字和曲线,他本人当然没什么惋惜的,可对父亲的忽视仍然感到不平。这个老作家教育不了儿子,一心只扑在栽培学生上,尤其激赏李商隐的才华。
大凡遇见、知道一个人后,生活中便不可避免的出现更多他的身影。令狐楚自己喜欢李商隐,连带觉得自己的子侄也都应该喜欢李商隐,叫他们跟他多多来往。几次之后令狐綯对自己家中出现的李商隐已见怪不怪,甚至能够平心静气地跟他聊点文学。令狐綯这方面的确天分平平,但为了父亲,他也下过一番苦工。
李商隐的才气的确光辉灿烂,令狐綯不得不承认这一点。这是他父亲的好眼光。那时候他惊骇地发现不知何时李商隐已登堂入室,大大方方坐在自己房间的床上,而令狐綯作为房间的主人倒是倚门站着,双手抱胸。
他书架上放了一本当代作家作品选集,被李商隐拿起来看。令狐綯叹了口气,说:“这么努力?跑这里学习来了?让我看看你在看什么。”
是李文饶。令狐綯问:“你喜欢他?”
“嗯,还不错。”
“你听说过我爸爸和他的争执吗?”令狐綯皱起眉头,却见李商隐一脸无知无觉地回答:“听老师说过一些。他不喜欢老师的诗体小说,对吧?”
说得可真轻飘飘,令狐綯想。李文饶攻击父亲的话是“玩弄权术”,指责父亲S省作协主席的位子来路不正。不,他又突然意识到,他无法判断这是不是轻飘飘,因为李商隐看来正是他所鄙视的那种文人:天真笨拙,长于把玩作交流用的文字,而对于交流的本质与技巧却一知半解。这种文人心中孰轻孰重他完全不能了解。
“那么你是怎么看的呢?你觉得他俩,谁更能……”令狐綯想了想,“流芳千古?”
李商隐突然笑了。笑得欢畅又肆意,直笑得仰倒在床上。笑够了,他坐起来望着令狐綯说:“綯哥,也许他们都不能流芳千古呢……为什么不是我们呢?”
李商隐呆头呆脑,令狐綯想。
而不对他生气、不感到冒犯、甚至觉得他有几分可爱的自己,也许比他更呆。
玉谿纪事上的文章,令狐綯从九月一直划到今年二月底。天已经很晚了,他卧室里只开一盏小小的床头灯,柔和的光线像海中边缘模糊的水母。每一篇他都点进去,发觉原来李商隐竟已有了那么多粉丝,那么多注视他的人。
李商隐写周遭见闻,生活感悟,偶尔插上几个社会事件。在一篇李商隐标明是旧文的文章处令狐綯不再继续下划,他认出那是写谁的。那是写自己父亲的。
李商隐的文字风格,令狐綯认为已变了很多。现在他老练、稳妥,流利酣畅,一如秋风肃爽,令狐綯甚至读不出多少自己父亲的痕迹,读不出过去他的文字那种柳絮碧波,鲜妍明媚。
他写道:“何处哀筝随急管?樱花永巷垂杨岸。东家老女嫁不售,白日当天三月半。溧阳公主年十四,清明暖后同墙看。归来展转到五更,梁间燕子闻长叹。”
令狐綯说:“你年纪轻轻的,怎么写得这么丧气。”
李商隐答:“丧气好写。”
令狐綯答不出话,瞪他一眼。李商隐大笑:“綯哥,我错了!”他拿回令狐綯手中自己的诗稿,厚厚一叠,纸张太薄,钢笔都洇染开。令狐綯看不过眼,说:“为什么不拿点好纸写?——我房间里有几摞花笺,你先拿回去用。”
他自从高中起就不再试图献身文艺,但仍附庸过很长一段时间的风雅。李商隐的诗好,如此美丽的诗句却写在那几张发黄的薄纸上,令狐綯竟然也久违地怜惜起来。找出花笺后,他又在抽屉里翻找了一通,最后拿出一个小蓝盒子,也递给李商隐。李商隐受宠若惊,还没张嘴,令狐綯就捂住了他的嘴唇:“别那么生分,你打开看看怎么样。”
里面是支短胖的银尖钢笔,颜色是嫩嫩的淡豆绿。令狐綯回想了一下:“这支笔是源氏物语的联名,名字叫末摘花。”
他缓缓松开手,道:“你写几句给我看看。我听说爸爸给你讲了整一个周的私家课,我来看看你收获如何。”
李商隐有点好笑地叫道:“綯哥……”
令狐綯道:“叫学长。”
他把手背在身后,感到手心的软组织在一明一灭地燃烧。李商隐的嘴唇有点起皮,使他联想起柞蚕丝的织物,根根芯线上传来热度,使他想要将手指探入其中。
令狐綯不是同性恋,自认为对心动并不陌生。但李商隐却不是那么一回事。他带给令狐綯的感觉全然不同。
“春天到了猫都发情了。”李商隐说。令狐綯看着那只黑白花的小母猫喵喵在他腿上蹭,脸黑了一瞬:“别喂了,太脏。”
李商隐依依不舍地在小母猫背上拍了拍,放下火腿肠,和令狐綯一起走出教学楼。“老师心情不好?”他问令狐綯。方才他们俩同进办公室时,恰见令狐楚气势汹汹地对电话里喊着什么,见到自己的儿子和学生来,把电话挂断了。
“还不是因为你喜欢的那个李文饶?”令狐綯抱怨。“他在网上写文暗讽牛思黯,连爸爸也一起写进去。”写爸爸利用夫人裙带,安插学生。这是否实情,令狐綯当然一清二楚,但李文饶难道是什么清廉正直之人?令狐綯只觉得好笑。
但转眼看见李商隐真笑了,他又气不打一处来,伸手揪住了李商隐的脸颊肉。对方像被叼住后脖颈的猫崽子一样立时定住,瞪大了双眼,看着令狐綯越凑越近。
“小义。”紧要关头,令狐綯喊出这个称呼,像是一种提醒。“你是怎么看李文饶的?”
“他文章写得不错。”李商隐被揪脸,只能嘟嘟囔囔地说。令狐綯松开他的脸,张口要说些什么,又烦躁地停住。
立场,他想,李商隐就是缺了点立场。这是坏事吗?令狐綯自己永远写不出李商隐那样的诗歌,他现在甚至怀疑父亲也是一样。这是好事吗?
李商隐现在的诗是这样的:
“怅望银河吹玉笙,楼寒院冷接平明。
重衾幽梦他年断,别树羁雌昨夜惊。
月榭故香因雨发,风帘残烛隔霜清。
不须浪作缑山意,湘瑟秦箫自有情。”
令狐綯在公众号里发现了一张带有微博id的图片,进而扒到了李商隐的微博。对方的主页里是零零碎碎的文字,连图片都很少。他往下翻,又不自觉地寻找起自己的痕迹,父亲的痕迹,但什么都没有。直到把对方的微博翻完了一半,他惊觉已经太晚,这才放下手机睡觉。
看到那条私信是第二天的事,令狐綯这时才发现自己手滑给李商隐点了个赞。对方问道:“你原谅我了吗?”
他知道自己是谁。也对,既然自己能从字里行间读出蛛丝马迹,没道理李商隐就不能。令狐綯不知道该怎么回复他,最后只能回以一句尴尬的真话:
“应该请求你原谅的是我。”
起先,令狐綯痛不欲生。他恨自己在文学上没有天赋,以至于竟无法描述自己的父亲。把自己带到这世界上的人,这说法对吗?他的能力也仅限于此。
但他是长子,父亲去世了,家中剩下可依托的人不过只剩自己而已。着手料理葬礼事宜,劝解母亲,照顾弟弟,一桩桩一件件,令狐綯从来没这么忙过,甚至忙得无暇于悲伤。更恰当的说法是,他一心二用,悲伤像件轻飘飘的白纱笼着他,何时何地,那股子凉气都作为背景飘上来,把他的心一点点冻得麻木。他几乎感觉不到什么,痛得失去了痛觉,化身为工作的机械。
父亲的遗言是,葬礼要简朴。然而在母亲眼里这简直不近人情,于是令狐綯只好依她。她突然就失去丈夫,正如她的孩子们突然失去父亲,措手不及,懵得都执拗了。
不像父亲。令狐綯不愿回想这件事,然而他又唯恐忘掉,因而他只得一遍又一遍回想,回想父亲的遗言。尽管令狐楚死于彻底的意外,但他比起妻子子女们竟然镇定许多,仿佛早就为死做了万全准备似的。令狐楚安慰了妻子和令狐綯的弟妹,随后要令狐綯负起责任来。那一瞬间令狐綯的心往下一堕。他知道自己恨什么:恨父亲死得太早,永远这样是一个还不曾衰朽的伟岸犹存的父亲,恨这座雕塑还未风化就被海浪卷走,而自己将永远年轻地站在病床前,反复体会自己的年轻幼稚、不足信任,恨自己遗憾,恨自己让人遗憾。
随后父亲问:“小义呢?我要见他。”
令狐綯忘了打给李商隐。他没想到父亲要见李商隐。病床前的那通电话没有打通,谁也不知道令狐楚叫李商隐到底是要做什么。
看吧,就算是父子,也未必多了解彼此。
葬礼那天,一直都忙得焦头烂额的令狐綯总算能稍许放松一下,即使他已经没了可以放任自己沉浸在悲伤中的心境。他这才发现微信上有人给他发了五条信息,四条是照片,是李商隐和一个他不认识的女孩,暧昧的氛围几乎溢出屏幕。另外一条是注解,告诉他这女孩是谁:李文饶的干侄女儿,王七七。
照片上有日期。不出令狐綯所料。
这整件事,令狐綯都做得太蠢,但是细节是完美的。他既没有趔趄也没有结巴,他义正辞严地质问了李商隐,令狐楚出事那天他到底去了哪里?时至今日他仍然可以记住自己抛出的每一个问题,每一句指责李商隐的话。
与此相对的是,李商隐的回答被他全然忘记了。因为他从来不肯去回想。令狐綯自以为这样就可以让时间冲刷走一切,让自己淡忘一切。他大错特错。
他把李商隐赶出了自家的葬礼,想到李商隐或许会到王七七那儿去,禁不住笑了一下。这还是父亲死后,令狐綯第一次笑。
回来后,他看见他母亲倚着门边,就站住,预备他母亲说些什么。
那句话让令狐綯的心火烙似的痛起来。他母亲说:“子直,你长大了,想做什么就做吧。”
偏偏是这种时候下起了秋雨,提醒人们盛夏已逝。令狐綯从车上下来,李商隐已经等在那里。三年没见,李商隐瘦了不少,套在宽大的卫衣里,眼窝深凹清晰可见。但他精神很好,而且应答从容许多,一看就是个大人了。
没见到他的时候,令狐綯担心自己会失态。如今证明自己是多虑,真正亲眼见到他,自己反而心冷了,开始后悔。
两人并肩走进墓地。李商隐在令狐楚的坟前放上一束花,蹲下身来,口中喃喃,不知道说些什么。令狐綯也没细听,他骋目天际,天是这么的灰,灰如鸽子的翎毛。
拜祭完后,李商隐坐上令狐綯的车,去了令狐綯家。令狐綯拿出一瓶酒和两个杯子,两人开始喝酒。酒至中巡,李商隐总算打破了沉默道:“老师他……说了什么话吗?”
“他很挂念你,很想见你。”
有一瞬间,令狐綯瞥过李商隐的脸,想看看对方对此是何意见。李商隐表情没动,似乎专心于面前的酒水。他举起杯子来,向令狐綯示意,不大熟练地在令狐綯凑过来的杯子上轻轻一碰。
李商隐酒量有所变化,但一个小时后,他仍然醉了。这人可称相当有素质的酒鬼,不声不响,只是眼神愣愣的,令狐綯跟他说话权当没听见。
令狐綯自己也脸红心跳,但他久经考验,练出来的海量,看见李商隐这样,站起身去拍他的肩膀。对方全无反应,于是令狐綯试探叫道:“……小义?”
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看来自己也有些醉了。
磕磕绊绊把李商隐搀扶到床上,令狐綯担心他会吐,但对方一沾床就闭眼了。雨天昏暗,十分适合睡觉,令狐綯自己带了几分酒,也就随随便便地倒在床上。一睁眼睛,他就可以看见李商隐酒后酡红的脸,以及微微抿起的嘴唇。
看了片刻,令狐綯凑上前去,亲吻了他。
并无多大感触,甚至李商隐都没醒。令狐綯身体燥热得无力,亲吻完就倒在床上,也睡过去了。
醒来时正是半夜。令狐綯第一感受是剧烈的头痛。起身时看见李商隐让他吓了一跳,片刻后才想起是怎么一回事。
外面仍在下雨,天黑得可怕,雨声急密。令狐綯把窗帘拉开又拉上,胃一阵阵抽搐。他到厨房里找出一个大个儿苹果,强迫自己慢慢吃下去。
好像随时都会吐出来似的。他想起那个酒中的吻。也许当时两个人都喝得太醉,他连李商隐口中的酒气都没闻见。只记得对方的嘴唇柔软炽热,一触即分,然后他又尝试了一次,又一次,直到火焰渐渐平息。
一切都无法挽回了吗?是谁的错?
也许是我的吧,令狐綯想。时至今日那点子仇恨看起来都不算什么,他违背了父亲在世时的意愿,和李文饶的关系还不错,假如父亲在世,必定会理解他的,毕竟,父亲他自己,也并不是多么宁折不弯的人。
所以这些都变得不值一提了,这三年里他的任何固执。
吃完苹果,令狐綯回到卧室。他的脚步声不大,但李商隐仍然醒了。令狐綯本想叫他起来吃点东西,却见李商隐睡眼朦胧地问:“綯哥,你回来了?”
说完,他翻了个身,竟自睡了。
令狐綯走到他跟前,弯下腰,再次亲吻了他。就势上床,躺在李商隐身边。
他不愿意和李商隐分开,因为秋雨太寒凉了。
备注:写得很烂懒得改了。这大概叫白房子综合症吧。王七七就是王晏媄,但是我搜索她时看到有人说一直管王晏媄叫王七七,觉得很可爱,所以这里也叫她王七七了。
但是历史上令狐綯大概率并不像广为流传的说法那样因为李商隐和王晏媄结婚而对他生气让他仕途不顺,反而和他关系不错,不能提拔他也是因为自身原因有心无力,所以我cp本质是个纯爱cp。这么写是因为这样比较酸爽,更好嗑一点。
作者:黎奉行
评论要求:无要求
我诞生于一片混沌,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猝不及防地,知识突然涌入脑海,世界观因此成型。
有意识的下一秒,映入眼中的便是一片辉煌。展现在面前的一切如同早早镌刻在思想中,显得熟悉而陌生。环顾四周,所有物件都得以叫出名字,理所当然一般,却让人无端恐惧。
就在那个时候,我看见了您。
似乎陷入瓶颈中,正背对思考着什么东西。宽大的衣袍遮住身形,那形象却清晰浮现于眼前。向前踏一步想说什么,而就在那时…
就在那时,您转过了头。
动作被停止复原,不可抗力使得我只能僵直地站在原地,内心的震悚无以复加,而您只是上下将我打量一番,旁若无人地开始喃喃自语。
“嗯…原来做出来是这样的啊。”
说完后转身离开,身体控制权瞬间得以回归。职责确认,我随着指引维护各式宝物。那感觉并不糟,却总有被人控制监视的不适。
在那个时候,突然产生了好奇的探究心。
于是开始观察,在每次您来到这里,活动受到限制的时候。
您会笑,会怒,会失落,会哭泣。更多的时候只是孤零零站在那里,看着面前的一切,似是感喟,又像在等待着什么。
而我只能在一旁看着。
慢慢地,那次数少了。您不再光临宝物殿,而是开始为某些事的降临准备什么。活动愈发迟缓,如同被掏空内心。
在我的感知之外。
彻底陷入黑暗时我本以为一切已然结束,再睁眼却感到前所未有的轻松。活动指节,挪动双腿。限制消失了,迎接这副身体的是全新的感受。
“…我,”
第一次说出话来,被陌生的声音吓了一跳。紧接着明白过来,身体开始轻微颤抖。
现在我可以触碰您了,
现在我可以拥抱您了。
那欣喜不亚于面对如山宝物时,是一种奇异的感觉,尤其在感受到工会中所剩至尊仍只有您一人时。因为它代表着,
我将是唯一拥有真实的您的一切的,仍旧存在的生命体。
“哇…该说什么呢。”
传闻雏鸟初生时会将眼中的第一个活物视作父母。
“您好,初次见面,早安?”
那给予我生命与自由的您,至尊之首,便是我唯一要尽忠的对象,不是吗。
“早上好,我无上的创造者,んんん莫莫伽大人!”
我是潘多拉,潘多拉·亚克特。
百变的魔盒,收纳灾厄与幸福。
“请问驾临,所为何事?”
我将祈祷,在您赐予我守护的土地上,哪怕沧海桑田,也会坚守至最后一刻。
直起身来,看着眼前空荡荡的地板,我慢慢放松肩膀。
祈盼得以回归妄想乡,再度与您相会。
“看来今天的您,也没有遇到需要我参与解决的难题呢。”
为此不惜一切。
我渴望正义。
突兀的一句话在脑中响起,我知道你又回来了。久久缠绕的异形,早已离去的未亡者。用双手深深扼住我的喉咙,让人无法呼吸。
在那时他们也会来:粘稠的史莱姆,单边眼镜的山羊头,生出翅膀的鸟人。庞大的数据搅乱思维,三十九人围成一圈,嘈杂地述说各自的渴望与行动。
够了,我想,可无人停止。他们转着圈,身前钢铁般的双臂收紧。
------我渴望正义。
你轻声说,声音铿锵冰冷。
飞鼠,安兹.乌尔.恭,我的造物主,唯一的主,永远的父。得以偷闲时我想,您许是讨厌我的。粗暴地将情感与怀念倾泻于我的身体,而不顾其承载。
但我还是无法去恨您。
若究其原因,大抵因为我是爱您的。至于那爱究竟是孺慕情占多一些还是因窥探秘密而膨胀,尚不明了。
您,究竟是怎样的呢。
我见过黯然神伤的您,裹足不前的您。来到这个世界后我也成为了您,更为直观地观察身为那个存在的一切。
我是您情感的复制品,放大镜,于是此刻被您隔断生死,因您窒息于精神禁锢。敲下设定时蕴藏的怀念与悲伤压得我喘不过气来,而那一次又一次的冲击中,一句话逐渐显现,分外明晰。
“…稍微有一些寂寞。”
不自觉说出话的一瞬间,明白了什么一般停顿下来。松开脖颈的手指在帽檐处微微打转,若有所思地低下头去。
“喔,原来是这样。”
束缚消失不见,沙发边又一次变得空空荡荡。
那一刻,我醒悟了。
那一刻,我决定了。
那一刻,我找寻到,自己的定位。
我是我,可以是任何人,也不是任何人。但,我可以成为任何人,而无人能成为我。
“Wenn es meines Gottes Wille .”
我说,对着空气深深地鞠躬。
您所渴望的本不是我,但您得以依赖的只剩下我。
若您爱我,
若您爱我,我将
若您爱我,我将彻底确立基准。
那是自然的事。
我,渴望正义,
而那代表着您。
“这是爱喔,爱——爱————爱!”
此刻的我在笑,又像是在哭。
空洞的面庞上什么都看不到。
“我爱着所有的你们,你们的所有。”
双手虚虚握起又张开,垂在身侧。帽檐遮住眼睛,金属标识反射出光芒。
“…就这样。”
略有些疯狂了吗,
可那就是我啊。
帅气的我,可爱的我,优雅的我,勇敢的我,
嫉妒的我,自私的我,贪婪的我,哭泣的我。
前者暴露于世,与标签无异。
至于后者则全部都,深深封锁在宝物殿最严密的内心中。
无人知晓。
.
作者:莫特
评论:无声
作为人类,长时间呆在纯色的环境里会开始感到压力和焦躁,会迫切想改变现状,想得到这里没办法拥有的东西。
而囚徒川的游戏又像是一把悬在头上的达摩克里斯之剑随时提醒你,嗨!你已经死了,但是你还能再死一次!玩笑一样的游戏和嘲讽一般的休息日把人变成了拉满的弓,背叛的选项就是弓弦上的利箭,一切都是看你的手用什么样的方式松开,是用利箭穿透呢?还是放开空弦?
神威鸟羽在第二日的时候去了礼堂,没有人的时候去的,也不能说没有人,奇妙的“转学生”坐在坐席上笑着和他打招呼。
白色的。
很奇妙,他没经过任何人同意,也不需要任何人同意,躺进了对应自己照片的棺材里,很宁静,闭上眼睛的时候他在想,如果棺材是黑色的那就更好了。
酒店是白色的,礼堂是白色的,棺材是白色的,白川奈奈是白色的,但是他是黑色的。
“鸟羽哥哥,你把我们的秘密告诉第三人。而且是半真半假的,你这是最恶毒的谎言。”
耳边传来的声音不是转学生的,转学生的声音有些健气,和她的外表一样,像是冬日暖阳,给寒冷的人能带来一点点温暖。这个声音他太熟悉了,深入血肉、骨髓的熟悉。
是“八百坂白乌”的声音又不是八百坂白乌的声音。
他去父亲医院检查过自己,借着认识的精神科的医生做了简单的表格自查,虽然最后想办法删掉了那个结果报告,但是还是被父母知道了,统合失调症而已,他觉得并不影响任何日常生活,也不影响工作学习,只不过生活中偶尔会多上那么一个“人”。
她留下了一句话之后又走了,听起来有点生气。
下一次她出现的时候是在野餐会上,年轻人没办法在压抑了几天意识到自己死了根本不需要吃东西或者怎么吃身体也不会有变化之后能拒绝无限量的BBQ,或者是就像是广播说的,享受24小时休息的时间,宁静和平,哪怕脸被按到烧烤架上、被烤肉签子扎穿喉咙也不会死的毫无波澜的一天。
“八百坂白乌”出现在他给相识的几个同学送完烤串之后,她用《理想国》遮着半张脸,没有光华的眼睛盯着他,她说:“你背叛了我们的誓言,你说过只会陪着‘我’跳舞的。”
“我还想在这里暂时多‘活’一会……”
“鸟羽哥哥,从你背叛‘我’的那一刻开始,你已经没办法回头了,在这里你竟然选择合作?”
烧烤架的炭火发出细微的燃烧声,在嘈杂的摇滚乐里根本没有人听得见。
“八百坂白乌”还在问他:“你没选背叛的原因是没本事吗?”
真是刺耳的声音啊,哪怕她的语气那么平淡那么正常那么像她,但是还是让神威鸟羽把烤串签子扎进了手心里。
是啊,做着伪善合作的事情并不是出于心甘情愿,而仅仅只是因为没本事去背叛。
他想稍微为了那点不可能的事情多“活”一会,有机会看到电影落幕的明天就好。
“她”没等到神威鸟羽的答案,也不需要他的回答,像是樱花树飘落的花瓣一样消散了。
“如你所愿吧。”
签子从手心拔出来,带落了连成串的血珠,石榴籽一样的血把铺地的白色樱花染成盛放的血樱,在这个白色的世界里有这么一个小小角落仿佛回归了正常一样。
遇到了两次前辈的神威鸟羽终于面对了一次同级生。
可靠的阳光的温柔的同级生——柏原亮太。
如果有挑事的……不对,不是如果,是确实有挑事的同学说过,“神威,你和柏原撞人设了吧?”
啊啊,努力的优等生和偏科的优等生,温柔可靠和温和稳妥、一样的乐于助人、一眼的眼镜仔、甚至连泪痣都是镜像的……如果不是白皙的神威看起来过于“柔弱”和被阳光眷顾元气满满的柏原气质上差别太大,真的会让人感叹一句镜子里相对的两个人。
神威鸟羽知道柏原亮太拿他没办法,有一些难以令人察觉出来的控制欲的人是不会喜欢把自己缩在堡垒里的人的,不踏出围城就不会被发现弱点。
其实看见对手是他倒是让神威好奇了一下,他一直觉得柏原很聪明,是会隐藏自己心思但是又在可控范围内透露出去的那种,感觉他们挚友组一直在濒临崩溃的边缘维持微妙平衡,但是这和他神威鸟羽有什么关系呢?
他只是有一丝在意透过他人眼睛看见的自己是什么样的罢了。
“白乌”带来的压力让他决定了普通、中庸、从众是没办法的,那个人的手从深渊伸出来抓着他攀着他,让他越陷越深。
“柏原同学。”
“神威同学。”
两个男人站在巨大的镜面之前点点头,已经足够了解了,自己非他友人,不可能有天真的友情混杂在生与死的选择里;而他也非纯粹的好人,既不弱小可以骗取同情,又不强大到难以控制。
这样的两个人怎么可能会合作呢?
神威鸟羽背过身去,推了一下眼镜进了选择的房间,虽然确实是没什么本事的人,但是也要尝试一下对吧。
红色的按钮像是昨天野餐会昙花一现的血樱,其实那朵樱花在他捡起来之前就没了,血色转瞬融入了白,更直观地说,像是被吞噬了,被囚徒川吞噬,把不属于这里的不和谐之音消灭掉,一如雪白,干干净净,谁也不知道积雪层下到底有什么。
“咔哒。”
按钮陷入又弹起,红色的、特别的、不和谐的按钮,然后身旁的桌上出现了一把银色的蝴蝶刀。
他把这把小巧迷人发着寒光的东西随手塞进制服口袋里,轻轻松松走出了房间。
“直面我最大的恐惧,拥抱三分钟?谁会抱啊。”
也许神威真的会拥抱,走出门的那一刻他看清了对面的东西,是个人影,是他无比熟悉朝思暮想甚至扭曲执念犯病到产生那个人幻影和自己对话。
八百坂白乌。对,没错,娇小柔弱阴沉的12岁的妹妹。
她,应该用“她”,身上还是国中那件黑底赤襟的水手服,系着松松垮垮的蝴蝶结,黑眼圈严重的脸上有着审视他的表情,手上提着一把和她身材并不契合的长条包裹,估计是武士刀吧,然后对着神威说;“我不会拥抱你。”
“对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神威鸟羽笑了出来,从喉咙里泄露的嘲讽的轻笑慢慢变成了肆意的大笑,他抱着肚子笑得上气不接下气,笑得眼泪都出来了,眼眶周围的热气把镜片带起了一小块白雾。
他摘下眼镜擦了擦眼泪看着对面,那个人的脸在失去了眼镜的辅助后那么模糊,但是他知道,对方一定在挑眉想,“我的恐惧为什么发了疯。”
这里到底是什么鬼地方,怎么能用这么可笑的方式让他最重要的妹妹出现在这里,即使有着那张脸,甚至声音都变得一样了,但是他没傻也没疯,那不是八百坂白乌,不是他的白,是他的好同学,提着刀会杀掉他的好同学。
“她”把包裹打开了,拿出了在他猜测范围内的武器。
他把手伸进了口袋,握住了比手术刀更加危险的武器。
奔跑的风声还没来得及在耳边呼啸就停了下来,神威下蹲重心弯腰欺近了“八百坂白乌”,蝴蝶刀尖细的刀刃划破了布料与皮肤绕开了肋骨直直埋入肌肉,他垂下眼帘,镜片之后的目光带着阴冷和狠毒,正当他打算扭转手腕准备发力让双刃的小刀更加侵入胸腹去划破脆弱柔软的脾脏时左手已经没办法动了。
冰冷的武士刀切进了他的身体,“八百坂白乌”借着神威刺到左肋的距离用力挥起了武士刀,对着他劈砍下来。然后他能够听见刀刃划开肌肉细微的声音,能听见左肩峰处的骨头发出痛苦的吱鸣,他的锁骨和肩胛骨努力卡住刀刃保护着他。
“滴答滴答。”
两个人的血液汇聚在了一起,红色的地面浅浅的反射着他们的身影,在对方的眼里到底是什么样子呢?
好好学生怎么会受过这么重的伤,过量失血造成体温急速流失,视线里时不时出现重影,连意识都有些模糊,身体也没办法支撑自己再站着,然后他跌坐在地上看着捂着伤口向门口离去的人。
回来!回来!看着我啊!!
愤怒的声音只能在胸腔响起,无力颤抖的嘴唇没办法把它吐出来。
看着我啊!你为什么没有发现我在……
最后的肾上腺素作祟,神威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跌跌撞撞捂着肩膀和那只估计已经断掉了的左手扑向了要离开房间的妹妹。
“八百坂白乌”被抓住手臂,整个人被神威带倒在地上,回转过来的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想说什么已经来不及了,喉咙被沾满了血的手掐住,神威压在他身上,逐渐用全身的力量死死卡住他的气管,他想掰开神威的手却不知道那只单手为什么为什么还有这么大的力气。
眼镜已经丢了,人也看不太清,肩膀的血顺着垂下的手臂全流到“八百坂白乌”的身上,神威的眼神里没有一点光芒,表情狰狞扭曲,加上脸上那些溅到的血,像是无差别伤人的疯子一样。
他现在确实疯了,只想把这个不是白的人杀掉,手指一点点收紧,身下的人快只剩下出的气了。然后他听见了有人在叫他,那张和八百坂白乌一模一样的脸明明已经没法发出声音,但是他敢肯定他听见了,他绝对听见了,听见了有人在叫他。
“鸟。”
手不由自主松开了一点,给予了对方一丝空气,也给予了一丝逃生之路。
柏原亮太喘息着,发狠把手指插进了他砍出来的伤口里,这是他造成的伤害,是他了解的地方,是他可控的地方。指尖捅着滑腻的肌肉触到了骨头,他掰着森森的白骨让神威痛到松开了自己,再补上一脚踹开这个混蛋,艰难地爬向出口。
身后的人死不死与他何干,他也想活着!
什么算是拥抱?是亲密的身体接触吗?那压制和掐算吗?半死不活的未成年人能完全让另一个人三到五分钟得不到空气窒息而亡吗?如果不能带来死亡,那能算是另一种“亲密”的接触吗?
囚徒川的房间永远是雪白一片,只有两条血路在这间房的镜子里缓缓消失,仿佛被这片纯洁的地面吸收了一样。
明天对于世界而言永远是一个奇迹,你永远不知道迎接你的究竟是生还是死。
作者:雷七郎(成稿於2019-10-29)
鄉外某生未知名
寒窗十年上洛京
閑日輕騎下城去
卻遇風雨侵衫衣
=
風凜凜 雨瀝瀝
躡步飛履急路行
柳鞭繚亂桃成泥
顛顛倒倒
迷了眼 慌了心
滾作個泥人兒跌落花池裡
=
狼狽扶身起
踉蹌尋路疑
卻看四無人蹤跡
只有風笑雨嬉
=
=
重重雨簾隔山徑
徑通簾連小瀧亭
亭外欄杆籠煙輕
輕作羽練奉瑤鏡
=
鏡透玉光似人引
引者翩翩照路明
明月遙遙何處去
去去雲開耀華清*
=
揚袖登雲梯 曳裾踏煙旻
飛廉無心裁天衣
織女牽星繡彩練
蝃蝀引鼓破雲屏
豁然一幅柳陌桃蹊景
=
=
雲髓飛流 龍津爛漫
銀肌堆岫 丹脊疊川
山髻墮玉 淵鬢簪華
珠飾千荑 露妝重芳
=
赤蛉歇綠舟 金鯉舞白浪
翠鸞飲虹霞 雪鶴沐瑤光
荷旋千重瓣 柳搖萬枝芽
芙醉九曲水 蘆掩半葉帆
=
遙空懸璧 璧湖淘玉沙
桂風拂晚 晚波浮金盞
孤光螢月 月落星淪散
雙曜繪景 景墜夕浦殘
=
萬籟沉寂 千蹤滅絕
九音始漏 百色又迴
=
=
飛亭羽帳 浮榭泉廊
金閣玉榭 青軒雲堂
=
有女姣姣 濃紫清黃
拈霞染面 織霧為裳
=
步搖片響 環袖扇花
玫瑰昆玉 翡翠琳瑯
=
纖指揉托鳴彩鳳
吋步旋踏動蓮盤
櫻含三四白珠貝
又引一顆赤丁香
=
檀口笑檀郎
天生得柳弱杏嬌
=
風鬟霧鬢蓬萊近*(典出宋·周邦彥《減字木蘭花》)
香蟬斜臥蛾啼妝
飛紅瑩珠凝雪丘
遊龍穿浪入露房
=
玲瓏玉落弄潮來
燕繞鶯回奉膏香
嘲風詠月陽台客
朝雲暮雨賦高唐
=
=
天之冥冥 爍爍其漢
地之杳杳 灼灼其華
=
日冉冉兮 東來之旭
月泠泠兮 西歸之徐
=
纖雲散淚 細電瑩蟾
曉風流澗 薄霧寒陽
=
虛谷懷蘭 訚訚芊芊
空山廻音 煢煢窅然
=
倒冠棄珮 白鹿蒼崖*(典出唐·李白《夢遊天姥吟留別》)
枕石棲風 飲露玩霞
=
神遊天外 夢戲雲山
精魂既散 靈魄歸鄉
田七公《雲中繁夜錄》載一事,曰:
相傳雲中國有奇葩神華,喜於春夜化嬌姹女子下凡嬉戲,非賢德之人不可窺其形也。
京郊有某生無名,賢達恭謙,通今博古,然鬱鬱不得其志。嘗於立春之日出城閑游,遭疾雨,避於山亭,遇二女,濃紫清黃有謫仙之態,遂引為知己。
正所謂:
春日新晴看天氣,小燕復唧唧。
君子柳,美人櫻,對河相相惜。
小亭雲袖翩翩衣,鶯歌聲聲去。
宿雨恩露惹紅杏,娉婷女,風流兒,
一夜花叢裡。
翌日,書童久喚之而不醒,方覺其已卒於夢中,唯留一「雲山夢戲圖」流世,後人跋之,是曰——《夢遺亭記》。
【完】
Vol.212【仿真】美人
评论:写完了,作者自己有点懵,轻点儿。
“塞拉,你的手艺可真是绝妙!就连服务王家的蜡像师都没有你做得那么逼真,那么栩栩如生!”一个穿着得体的红鼻头中年男人摘下礼帽,站在几步之外,对坐在板凳上烧融蜡油的瘦削青年不吝赞美。幽暗破旧的小作坊里,青年没有回话,仍然搅动着铁锅中的蜡汁,而男人则压低声音,拿帽子拢在跟前,喜不自胜地对他说:“她果然已经狂热地迷上我了,今晚我就派马车把她接到我的庄园来。”“恭喜您,阁下,祝您拥有一个美好的夜晚。”被称作塞拉的瘦男人停下手里的活,向这位绅士表示了祝贺,对方又夸赞了几句他的制蜡手艺,令仆人又包了五枚银币给他,才满意地走了。
“下次有事还要拜托你了。”仆人将包在布包中的银币交给塞拉,恭敬地弯腰致意。塞拉也低头回礼,把银币放进即将塞满罐子里之后,注意力很快回到了蜡汁冒泡的锅上。
“但你记得提醒你的主人,今年他已经订满三个蜡人了。”
“这恐怕难说,希望我家主人对那位姑娘的兴趣能保持得久一点。”那位仆人面露难色,他家的主人是出了名的浪子,如果再遇到搞不定的美人,第一个想到的必然还是塞拉。此时,又一名侍者走进来,向塞拉致意:“先生,我的主人想要见你。”于是先前的仆人识趣地离开,青年往模具中注入蜡汁,晃平液面,起身来向不久后走进来的披斗篷的人行礼。“阁下,您想见我?”
“是的,塞拉,仪式没有效果。”压低帽子的访客说:“她对我的态度没有任何改变,即使制造了偶遇,她也一个眼神都没给我。”
“仪式的其他部分没有问题?”青年微微挑眉。“没有问题,我反复检查过,她的头发,柠檬树的刺、纯银的仪式刀……配制药水用的蟾蜍血……都是真实、最高品质的。”来访者有那么点不耐烦,拿出一个手掌大小的蜡像来。洁白半透明的蜡块雕刻着一位面容明丽、卷发及腰的女性的形象,而蜡像胸口有着反复戳刺和烧融的痕迹、还染着干燥的血斑。
“我还试过更强力的仪式,但都没有效果。你用的是干净的新蜡吗?虽然她长得一副艳丽多情的样子,但说不定还是处女。”
“为了保证魔法的效果,我接受委托使用的都是最新最纯净的蜡。如您所见,我制作的蜡像是您承认过的,非常像那位女士。”塞拉右手覆胸向对方欠身一礼。“也许是别的什么地方出了问题。”
“哼……”秘密来访的绅士从鼻子里哼出不满的一声,但他确实觉得塞拉制作的蜡像几乎与真人一模一样,而且他是这座城公认的,制作人像手艺最精湛的蜡艺师。他手中那尊小小的蜡像,就与那位受到倾心的女子一模一样。
“说不定,用于仪式的头发并不是她本人的……这也是有可能的。”
“又或许她是虔诚的信女,有神明在保护她的心灵不受侵染。”
青年并不认为问题出在他的蜡像上,而雇主也确实挑不出刺来,这段对话没有悬念地很快结束,没能如愿的男人悻悻离开,塞拉回到他的炉子前,还能听见对方不满的絮叨声。
“可恶……现在倒像是我中了咒了,我发狂地想她。利碧这个诱人的妖精!”
他把下一个人形的蜡块从模具里倒出来,拿起刻刀和半凝的蜡准备制作下一个雕像,但拿着粗模和刻刀好半天也没有动起来。瘦削的青年思考着,并不是因为他不记得这一单的目标的模样,而是刚才雇主的抱怨。
这是他的蜡像参与的第一次失败。
蜡艺并不是个赚钱的行业,但塞拉无疑是这座城里除了王家的侍奉者之外最富有的蜡艺师了。因为他高超的蜡像技术,许多想要尝试禁忌的爱情魔法的男女都愿意花大价钱请他。那是一种黑巫术,虽然关于仪式的步骤和咒语有多种说法,但大多要用到目标的蜡像,为了使之起效,这个蜡制的替身自然是越像越好。而塞拉制作的蜡像,在这些爱而不得的绅士们之中是有口皆碑的,他们甚至说只要是使用了他的作品,哪怕不用目标的头发,在仪式完成后也能很快跟曾经拒绝他们的姑娘打得火热,甚至可能得到美人的投怀送抱。
但是塞拉的蜡像第一次吃了败仗。
他自信不是制像手艺的问题,一定是那位倾慕者的仪式有哪里出了错。但这一次他心里悄悄地、且疯狂地长起了草,如果他不再次去确认一下那个叫利碧的女人究竟有什么特殊之处,以至于绅士们屡试不爽的爱情巫术都伤不了她分毫,他就没有办法做任何事了。
说走就走,塞拉熄灭了炉火,放好了蜡块和工具,便动身去找那个女人。
在制作蜡像之前他特意去观察过目标,这个时间她应该在和女伴们一同劳作。他很快去了城外的果园,到达时妇人和少女们正采摘苹果。那个金发如波,姿容艳丽的女子也在其中,穿着朴素的长裙和围裙,在树下兜起活泼的姐妹们采下来的苹果,甜蜜的歌声从围墙内传出来。在这一群水仙女一样自由的姑娘当中,她确实格外光彩照人,笑起来时微微眯着眼睛,红唇就像甘美的玫瑰酒。躲在苹果树影中的塞拉毫不惊讶会有绅士们争先恐后地求购她的蜡像——他确实收到了三位先生的同时委托,当然,最后他只选了开价最高且最熟悉的一位接下这一单。但他驻足墙外甚久,也没看出这个平民家的姑娘除了特别漂亮之外还有什么特别之处,使严谨的仪式和完美的蜡像都不能让她对他的雇主燃起爱火。
“真奇怪。她难道是混进农家女中的女巫?”塞拉眯着眼睛望着园中的利碧,而对方似乎察觉了他的视线,看了过来,只是笑着向他挥手打招呼,提着裙摆兜着苹果的身影在阳光下如同天使一般。
阴沉的青年就像被晃了眼,向她点头致意后便移开了视线。
神明啊,总不能说苹果在巫术中代表诱惑、就认为拿着苹果的女人是女巫。难道她的心灵和童贞真的被圣洁的力量保护着吗?不,我要再试一次,再试一次制作出完美的蜡像,再举行一次仪式。她不该成为例外。
我的作品不能有例外。
他这么想着,很快离开了果园,回到自己的作坊。他重新烧了一炉新蜡,拿出之前制作的模具来——这是不合规矩的,他只为一位顾客制作一次蜡像,绝不重复制作,也不卖给第二人。但他现在就像被上了发条的小玩具一样专心致志地转着,脑海里想着刚才在果园所见的那一幕,刻刀与手指在蜡块上推拉按压着,刻画出如波金发与灿烂的笑颜,挤出柔软的唇与饱满的胸脯。他的目光似乎也变成了一双手,黏在蜡人的表面不断确认着,似乎要用目光雕刻那天使的真容。他专注,但急切,或许他会用着魔来形容此刻的自己,他的双手从没在任何被雇主盯上的猎物面前落败过,对这个女人也是。
在美人的蜡像愈加精致的过程中,日头渐斜,灯火渐起。塞拉早就饿了,但还是不知疲倦地在烛火和炉火前雕刻着细节。
“非常感谢你为我作像。”
“但想要对我下咒可不太绅士。”
甜美的嗓音突然从他的背后响起,带着笑意却使他一个激灵。好在他的注意力全在手中的蜡像上,否则这一刀下去可能会把那玲珑的鼻子推平。塞拉放下蜡像,回过头去,金发的利碧就披着斗篷站在他作坊的小院里,不远不近地看着他,笑着,提着一小篮苹果。
“我也只是个臭烧蜡的而已。”塞拉望着她,没有起身,烛光将他的脸劈成橘红和深蓝的两面,唯有琥珀色的眼睛亮着,看着女人就像一条盯着鹿的猎犬。
“既然你知道,我也不隐瞒了。我很好奇为什么你能抵抗爱情的巫术?”
“你有术士相助?或是有神灵保护?”
“真是直接啊,但我不讨厌。”利碧笑着走进烛光里来,站在他几步之外,放下苹果篮。“你觉得你雕刻的蜡像跟我很像吗?”
被这么问到,塞拉低头端详手中的蜡人,又把目光移回对方身上。
“几乎一模一样。”
利碧笑着看着他,揉了揉自己的脸,从耳后向前抹去,揭开面纱一般揭下一层未明材质的外皮——从下方露出的是另一张脸,一样地美丽出众,但截然不同。阳光下所见的利碧是风情摇荡的艳丽美人,而烛火中的利碧则有着天真少女的清纯面孔。
“现在呢?”
“……!”呆愣在原处的塞拉向后挺直了脊背。
“容貌容易让男人动歪脑筋的女人总得有点办法躲避臭虫。”她耸耸肩。“你的手艺十分精湛,但我多希望你去为大教堂制作精美的香烛与天使像,做神明的忠仆,而非淫魔的帮凶。”
塞拉承认,那些被黑巫术控制着,遭到蠢男人或者坏男人、或是又蠢又坏的男人们玷污的姑娘,往往没有什么好下场。那些男人能看上她们就想到用巫术去占有她们,就能马上看上下一个无辜的女人。等待她们的常常是被抛弃,被出卖,或是带着滚圆的肚子被抛弃或出卖,都一样地凄惨。如果家世不好,说不定会“因为”私通魔鬼被冠上女巫罪而处死呢。
但这些与他有什么关系呢?
“那些大人们想要,我只是完成我的订单,小姐。”
“还有炫耀自己的技艺。”利碧仍旧是笑着望着他,纯真的面孔上生着一对晶亮的玫瑰色眼睛,似乎在透过他的皮肉读他的心。
“……你说得不错。”
“我雕刻的人像可以比活人都鲜活美丽,就像有血有肉,能勾连人的灵魂。教堂想要的是天使像,不会承认这样的技艺。”
“但这门生意就是对我最直接的认可。只要用我雕刻出的蜡像,没有不成功的仪式。”
说到这儿他停住了,不成功的例子就在自己眼前。笑着,看着自己。
“你做得很像,可惜我不长那样。”她说。
“我可以再做一次。”他说。
“我也能再做一张新的脸,你们的巫术抓不到我。”
“你能换一个身体吗?你能变成令人生厌的肥秃丑怪吗?你不会的,你逃不掉,无论你换多少张脸,都会有人下单。”塞拉坐在他的板凳上,死死盯着她。
“所以他们只是想要一个漂亮可以泄欲、又能够满足幻想的人形。目标是谁都可以,酷似原型、充满生机的样貌只是附赠品。在这门生意里,你引以为豪的精湛技艺只是最不重要的一个手段而已?”
她弯腰捡起一个苹果,塞进他的手里,柔软指尖碰到他的手掌,令他的脑袋停了一下,然后才握紧苹果收回了手。
“……我会告发你女巫罪。”
“嘻嘻,一个为黑巫术提供道具的男人竟想告发我女巫罪。”她掩唇轻轻一笑,接着便又罩上了兜帽。“我得回去了,再见,先生。”
利碧的身影隐没在夜幕中的小院,塞拉拿着苹果,直到许久后才收回视线。他放下苹果,让自己移开目光,刚刚那一瞬靠过来的脸现在还清晰地印在他的脑海里,他的身上落着她头发上的芳香。
即便天已经黑了,塞拉还是抓起手边的蜡人,凑到火边融掉了刚刚雕刻的脸,拿起刻刀开始重新琢磨出刚才所见的纯洁面孔,就像下午那样,仿佛着了魔。
“她一定对我施了什么巫术。”
“苹果是诱惑,就是因此她才带来苹果。”
“傲慢的女人。”
“但我知道她的样貌,我一定会抓住她。”
他的脑海里已经没有了那位雇主,这个女人因为挑衅而成了他的猎物,他一定要她屈服。他雕刻出那张清纯的脸,在裙摆上刻上她的名字并环绕上魔咒的符号,连夜准备了最强力的黑巫术需要的所有材料。当金星之时到来,他将蜡像举起至头上,少见表情的脸上映着昏黄的烛光,在心中默念维纳斯、丘比特、阿斯塔禄三位司掌爱与淫邪的神的名字。再用银匕首在地上画出仪式的圈,刻上四方魔神之名,唱诵道:“掌管东方的王奥里恩斯啊、西方之王派蒙啊、统管南方的亚迈伊蒙、征服北方的艾基恩……收下这人形,听我隐秘的倾诉,以万能之神名成就我的愿望吧!”幽暗的房间里,男人在炉火与烛火间跪在阵中祈祷。他拿来掺有蟾蜍血、自己的血和唾液的魔药,涂在利碧的蜡像的胸口,以柠檬树的刺在那里刻画下心的形状,又用尖刺戳穿它:
“我所刺非汝,就像魔鬼阿斯摩太刺穿这个女人的心脏,让她的心为我而刺痛。”
继而他将蜡像投入火盆中,一股火花与烟气立刻嘶嘶地升起!他看着那蜡做的美人一点点变形、融化,冒着舞蹈的白烟消失在火焰里,也嘶嘶地说:
“……我所烧非汝,就像魔鬼阿斯摩太点燃这个女人的心……让她的心中燃起爱我的熊熊烈火吧!”
火盆中的蜡美人迸发出最后一个火花,就像答应了他的要求。塞拉盯着只剩火焰的碳炉长长吐一口气。
在第二天他补了一觉,接着很快地就出了门,在门口用那篮苹果匆匆打发了替主人来向他回报仪式成功的仆人,但利碧放在他手里的那一颗依然被留在熬蜡的锅附近。
他花了一中午去捉了一只蝴蝶,当那个女人回来向他目送秋波、确认仪式成功时,他就要将之献祭以答谢帮助了他的魔鬼。塞拉用蜡封的玻璃瓶装着蝴蝶,再次造访了苹果园。他要看到那个金发如波的女人对他微笑,要看到她转过脸去掩饰泛红的面颊。他要那双玫瑰色的眼睛里倒映自己的模样,要它们褪去那层狡黠的灵光而注满痴迷。他要那对柔软的唇再吐不出一个讥讽的字眼来,只能对自己倾吐爱意祈求关注。他要把她的心灵和童贞收入掌中,再狠狠敲醒她,让她自以为有了一些小把戏就能逃脱的幻想破灭,让她知道自己的巫术一定会捕获她,他制作的蜡像替身一定会死死地锁定她,她必将屈服于他。
苹果园的围栏中又有水仙女的歌声越墙而来,塞拉站在树影里,从栏杆的缝隙望进去,换了几棵树摘果的少女们仍旧在太阳光下无忧无虑地欢笑着,攀爬梯子,用围裙和提篮兜着鲜红的果实。但她们之中,并没有利碧的身影。无论是艳丽多姿的,还是天真纯洁的。利碧不在那里了。
瘦削的男人像蹲在阴影里的猫,想问少女们那个女人去哪儿了,但他没有。他只能看着一张张青春靓丽的面孔在太阳底下洋溢着笑容,一整个下午,直到日头西斜。
明亮的阳光晃得塞拉眼睛痛,可他的目光移不开。她们每一个都不像他的猎物,却又忍不住觉得每一个漂亮的小姑娘都可能是她。他用眼睛在那一张张气质迥异的脸中寻找那个女人,他对神态的琢磨明明都能够触及灵魂,可他突然觉得迷惑,找不到她究竟躲在哪一张脸孔之下看着自己。
蝴蝶在瓶中窒息之前便被投入火中以酬谢魔鬼,阴郁的男人悻悻而归,又在之后的几天于城中四处游荡寻找。
利碧离开了。至少叫这个名字,长那副样子的,他亲手雕刻过三次的女人在这座小城消失了。
但她或许还在这里,只是换了一种样貌,在某处笑着看着他。看他的黑眼圈一天重过一天;看他疑神疑鬼每一个被雇主盯上的美人都是她的化身、进而雕刻出的每一尊蜡像都有着和她一样的笑容;看他放在炉边的苹果直到腐烂了也没吃掉,丢到院中却长出了一棵小树,在开春后枝繁叶茂,甚至开出了许多的花朵。
绅士们说塞拉迷上了一个女人,且是雇主想要的女人,然而无论是雇主还是他都没能得到那个美人。他的生意因此受到了影响,但手艺依然很好,巫术所请求的神灵或恶魔似乎并不在意他的每一尊蜡像都有着同一个女人的影子,当然,雇主也并不怎么在意。
每当那瘦削的蜡艺师坐在炉前雕刻着新的蜡像,忽然从着魔般的状态中惊醒过来,都是因为听见脑海里有个微弱的声音在说“她说得没错。”但塞拉转头看一眼庭院中的苹果树,那个女人头发上的芳香和不变的笑容就好像又环绕在了自己周围。
于是他再次埋头于手中的蜡块,雕琢起又一个有着同样笑容的美人。
“我一定会抓住她。”
评论要求:笑语
那不过只是一艘地中海上的短途游轮。
她曾经在那么一小撮人中小有名气,珍珠安妮号,号称拥有地中海上最上流的服务和配置,是奢华的代名词,她不会在乎那些没有听说过她名气的人。
但她终将要在全世界的人们心中瞩目,带着她华丽的裙摆和曼妙的舞姿,以另一种方式,完成她的绝唱。
那不过是一次求救,来自这位地中海上的明珠,而那天,地中海上晴空万里,波涛美得如同王冠上的宝石。
当人们赶到时,只剩下了她支离破碎的身体,混合在三头灰鲸,以及数万条破碎到难以分辨的鱼组成的漂浮物中,填满了目光所能及的全部海面,她高贵的闪着彩虹色光泽的血,混合着和鱼群的血液一同,如同舞女的裙摆在海面上绽放开来。
那本该是一次寻常的求救,如果是那样该有多好。
三天后,第二艘死状相同的渔船出现在新加坡附近,紧接着是第三艘,第四艘……残骸上爬满贝壳和藤壶,船桨上缠满了被打成糊的章鱼,排水口堵满水母,船身外壳上插着脊柱断裂的死鱼,和它们散布满海面的同胞一样的死法。
一个月后,人们终于找到异变的中心,那是南太平洋中的某个区域,途径那里的生物仿佛染上了什么病毒,而后在迁徙的过程中又将它扩散开来,使得整个海洋变得极具攻击性。
联合国派出军队和科考船潜前去探查,然而在抵达的当晚整个队伍便失去了联系。救援抵达时,船依然还和他们出发时一样崭新,而甲板上躺满了像猿猴般自相残杀的人们,但是他们也带回了影像。
那是在浅海与深海的交界处,光影在此处模糊了界限,然而在过往记录中本该空无一物的海水中,他们看见了一团五光十色的东西,只是初步估算,那个东西的长度就已经接近两公里,宽一点五公里。摄像机拉进时他们才看出那是成千上万不同种的水母,从寻常的海月水母,到深海的冥河水母,它们的身体边缘已经模糊消融,连为一体,触须之间紧密缠绕,构建出如同神经网一般的矩阵,一道又一道光在触须间传递,到达神经末梢,这时所有人才看清,那里缠绕着无数条鱼。
下一秒,所有的鱼一起回头,目光对上了摄像机。
阿莱克计算着这个世界在毁灭前还有多少时间。
第三匹马车经过店门前的时候,服务生为他端来一杯咖啡,然而阿莱克只是端起来就放下了杯子。甜腻的味道昭示着咖啡里面加了最新进的一批诺炎花,新到这些花甚至都没有窖藏到成熟的地步,独具特色的酸味完全被甜腻的花蜜掩盖下去。
于是他把这杯咖啡推到刚刚坐下的罗伯特面前。
“只是推给我?”过于甜腻的味道让罗伯特也皱起了眉头,“真少见,你竟然没去打店长一顿。”
“看在这是这个世界的最后一天,这点冒犯我可以原谅。”阿莱克展开报纸,油墨的香气随着清晨的一缕海风飘散。从咖啡店这里能够俯瞰港口,白色的海鸥盘旋在近乎黑色的青色大海之上,这时第一批出海的渔船已经归航,浅黄色的风帆飘扬在水面上。
淑女们撑伞走过,裙摆于风中摇曳,搭着车夫的手缓步登上马车。小贩沿街叫卖,卖花的姑娘拎着篮子,妄图能够在大剧院门前卖出个好价钱。
“你还是舍不得吧。”罗伯特突然说。
阿莱克回了他一个你解释解释的眼神。
“最后一天了,还点诺炎花咖啡。”甜香的味道熏得罗伯特有些烦躁,他把半凉的咖啡推到一边,“现在市面上早就不卖你想要的那种酸味的诺炎花咖啡了。”
“一时兴起而已。”
“……但你连续这么干了三年。”罗伯特就差没把阿莱克的报纸扒拉下来了,“一边发动世界毁灭计划一边找酸味的诺炎花咖啡?”
“那是我的个人爱好。”阿莱克终于把报纸收起放在桌上,身体前倾,眼神对上罗伯特的,“工作之余我也要享受生活。”
那语气真诚到几乎是真的了。罗伯特嘀咕着:“狗屁的工作。”然后他起身准备出门。
“不喝一杯再走吗?”
“我得去看看你又从海里引了什么怪物上来。”
“走好。”阿莱克展开报纸,挡住了罗伯特瞪过来的视线。
三分钟后,伴随着十字路口一辆翻倒的马车以及混乱的呼救声,这成为了他们说过的最后一句话,阿莱克的倒数在这一刻终于结束。
作者:月溪明(險勝)
狙中:臨淵、格子、伊西多(首狙:臨淵)
“安眠!”
随着一声低喝,无形的波动从米德合拢的双掌中漾出,覆盖面前的空间。原本穷追不舍的乌泱泱人群顿时动作缓慢下来,呆呆地立在原地,米德则是脸色一白,忍着灵魂之力大量消耗的空虚迅速离开现场。
不跑不行啊,从他进入这处秘境以来,已经连续好几次使用安眠能力创造机会了,这是他晋升后获得的能力,层次很高,因此消耗的灵魂之力也极大,即使米德身为高阶非凡者,也经不起连续使用。
米德倒是也有其他能力,可追他的人群并不是普通人,而是秘境控制的傀儡,傀儡本身有强有弱,单打独斗之下无一是米德的对手,但他不能这么做。
刚进来的时候米德轻松放倒了一片傀儡,结果他脑子里开始不断冒出要不就这么留下来的想法,接触的傀儡越多,这种想法出现的频率就越高,影响也越大,念头最多的时候差点让他放弃抵抗,打算跟着傀儡走。后来他一看到傀儡就跑,这种想法的影响才没那么大。可以预想,留下来就会变成秘境控制的傀儡之一。
转过街角,米德总算暂时甩开跟在后面的傀儡们,他打算找个相对安全没打扰的地方冥想,回复一下自己所剩无几的灵魂之力。
正这么想着,他听到了咔咔的开门声,前面的门正在缓缓打开,门后站着个粉雕玉琢的小女孩。跟追着自己的那些眼神呆滞的傀儡们不一样,这个似乎不是傀儡,而是跟自己一样的正常人?
个鬼啊!这种鬼地方怎么可能会有正常人?这么小的孩子总不可能是跟自己一样的高阶非凡者吧。她也是傀儡,而且比之前那些傀儡更高级。米德条件反射后退一步,转身就想跑。
小女孩慢慢走出来,童声清脆,满脸期待:“大哥哥,我的家人好少,你留下来做我的家人好吗?”
留在这里吧!留在这里吧!做她的家人!做她的家人!
米德只觉得脑子轰地炸响,想要留下来的想法喷涌而出,挤满了他的全部意识,他几乎就要情不自禁地答应小女孩留下来。
不行……我要……出去……
米德脑海中勉强划过这样的念头,他死死地咬住嘴唇,不让自己说出答应的话,同时尽力调动起所有的灵魂之力,他要引爆所有力量,看是否能打断小女孩对自己的精神暗示。
一只手突然从旁边伸出,抓住米德的手腕:“小妹妹,他已经有家人了,你去找别人当家人吧。”
小女孩委屈地鼓了鼓腮帮子:“好吧。”她退回门后,关上了门。
直到她消失在门后,米德脑中爆发的想法才慢慢平息下来,他呼出一口气,平复自己的灵魂之力。米德不知道引爆所有力量能不能打断精神暗示,他只知道引爆之后自己短时间内是别想恢复战斗力了。
对了,好像是有人救了我?米德的目光顺着抓住自己的手向上,看到了来人的脸。
“莫恩?”他惊喜地反握住对方的手,生怕他再次消失一般:“你还活着,我就知道你没死!你原来在这里。”
莫恩拉着他就跑:“现在不是叙旧的时候,我们先离开这里。”
“好。”米德问都没问,只是顺从地跟着莫恩。他对莫恩是绝对信任的,因为他们是队友,是可以托付后背的存在。
莫恩轻车熟路地绕过几条街,走进街上的一个小旅馆。旅馆老板坐在柜台后面昏昏欲睡,看到有人进来,他正要醒过来,莫恩熟练地抽出两张纸币压在柜台上:“老迈克,我那间房再住一天,钱放这了。”然后径直越过老板,拉着米德上了二楼。
一进旅馆房间,米德就忍不住开口:“莫恩,那个老板难道没被秘境控制?”
莫恩摇头:“不,他也是秘境的傀儡,之所以没有攻击我们,是因为我们已经有剧本了。”
“剧本?”米德不解。
“是这样的,所有傀儡其实都有各自的角色,他们一起扮演着大型戏剧里的人物,整个秘境就是一出大型舞台剧,傀儡们攻击你,是因为你没有剧本,是外来者。不过我已经给你编好了剧本,你现在的身份是我的表弟,之前一直住在乡下,到这来是想投靠我这个在城里有份工作的表哥。”
说到这里,莫恩露出促狭的笑容:“所以快叫声表哥听听。”
“去你的,这个时候还不忘记占我便宜是吧。”米德一拳捶在莫恩胸口,打得莫恩连连后退,忍不住翻了个白眼:“米德,轻点会死啊,我可没有你那样的身体素质。”
米德敷衍地点点头:“下次一定轻点。”他收敛表情,回归正经:“莫恩你怎么会在这?你不是去消灭布里奇斯的失控者了吗?”
布里奇斯是个小城市,非凡者数量稀少且实力普遍较低,三个月前那里不知为何出现了高阶非凡者失控所化的失控者,政府这边就派莫恩去处理。
“是的,”莫恩点头:“但问题就出在这,我在回程的路上遇到了埋伏,有三个不弱于我的非凡者朝我进攻,我逃跑的时候不小心一头扎了进来。”
“三个高阶非凡者,这可不是轻易就能拿得出来的力量。”米德喃喃自语,然后习惯性一巴掌呼在莫恩手臂上:“还得是你啊,被围攻埋伏还能跑得掉,换做是我在那,估计你就见不到我了。”
莫恩捂着手臂龇牙咧嘴:“你再用点力我手就要断了。”看米德摸着后脑勺嘿嘿傻笑的样子,莫恩无奈叹气:“算了,不提这个了。你是怎么进来的?”
米德的表情有些复杂:“我本来是带领新人去暗影秘境训练的,但是打开秘境之门后,我就一个人出现在了这里。”
暗影秘境是个早就被摸清楚规律的秘境,危险程度也不高,因此被政府当成了训练新人的训练场。而他们身处的傀儡秘境则是危险度极高的秘境,进去的人再也没有出来过,而且位置会随时移动,危害性极大。
“你也是这样啊。”莫恩喃喃自语,声音小得旁边的米德都没听清:“你说什么?”
“没什么,”莫恩岔开了话题:“接下来你有什么打算吗?”
米德不假思索道:“寻找出去的方法,找找还有没有像我们一样拥有自我意识的人。”。
“后者应该是没有了,至于前者,你猜为什么我编的剧本里设定我们是图书管理员。”莫恩笑道。
图书管理员负责图书馆内书籍的整理归档,工作量不大,可自由支配时间较多,既有利于他们从书籍中寻找出去的线索,也能减少与傀儡的接触,从而避
免秘境影响加剧。米德在心里为莫恩的机智点了个赞。
虽说莫恩进来的时间更长,发现规律的机会肯定更多,但是米德回想自己进来之后的经历,觉得如果早进来的是自己,肯定早就变成傀儡了。莫恩能在这里待三个月还没被同化成傀儡,说明他很早就发现了规律。想到这里,米德只觉得人与人果然是不能比的,怎么人家的脑子就这么好使呢?
傀儡秘境没有白天晚上,不管什么时候抬头,都只能看到灰暗的天空,身处秘境的人完全无法得知今夕何夕。米德本想通过困顿或者饥饿等身体反应来计算时间,结果莫恩告诉他秘境里是没有这些反应的,至少从莫恩进来到遇见他这三个多月的时间里,莫恩是没有一点反应的。米德后知后觉,激烈战斗逃窜这么久,他竟然一点都不觉得累困饿,只能感受到灵魂之力大量消耗的虚弱。
“这样的我们除了拥有自我意识之外,怕是跟傀儡没什么区别了。”米德半开玩笑,莫恩只是笑笑,没有接话。
两人足不出户,除了应付偶尔来图书馆借书还书的傀儡外,几乎全部的时间都泡在图书馆里找线索。跟傀儡接触的少了,强烈而直接的影响也少了,米德再也没有遇见留下来的想法疯狂冲刷大脑的时候,取而代之的是不时冒出真的要出去吗的想法,宛如润物细无声的雨。米德并不吃这套,他的想法很坚定也很简单,就是要跟莫恩一起出去。
时间流逝,他们翻遍了图书馆的所有书籍,终于在一本讲述城市十大恐怖地点的书里找到了线索,书上说西北角的城市公墓下方有个地下空间,那里有扇石门,作者说石门后是恶魔的世界,因为进入石门的人再也没有出来过。莫恩和米德对视一眼,知道自己找到了出去的方法。
石门后应该就是现实世界,为什么进入石门的人再也没有出来过,因为那些人都是秘境的傀儡,放到现实世界,这就是非凡能力的造物,一旦出现就会被闻风而来的非凡者消灭的。
两人来到城市公墓下方的地下空间,见到矗立的古老石门。推开它,门后就是光明。
“终于可以回去了。”米德兴奋不已,正想上前推开石门,莫恩却拉住他的手,眼神晦暗:“米德,回去真的是个正确的选择吗?”
米德疑惑转头看他:“什么意思?”
莫恩说:“你还记得我们是怎么进来的吗?我被埋伏,逃跑时无意闯入,你带新人去暗影秘境训练,却独自出现在了傀儡秘境。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你的意思是,有敌对势力渗透进了政府?那我们就更应该早点出去了。”米德神色焦急。
“不,我的意思是,我们被抛弃了。我们是政府各派权利斗争下的牺牲品,身为拥有强大力量的高阶非凡者,却没有加入任何一派势力,因此我们是所有势力的眼中钉,是不稳定因素。”莫恩缓缓道:“埋伏我的三个非凡者都做了伪装,但我还是通过言行认出了他们的身份——阿克曼、埃奇沃思和卡彭特,你应该也知道他们。”
米德点点头,他确实知道他们,国王的侍卫长,首相的秘书,还有军队的少将。
“还有,你出现在傀儡秘境,应该是受到空间幻术的影响,我记得霍奇森的能力就是这个。”霍奇森,他们的同事。
“米德,陪我一起留在这里吧,掌握规律后,我们在秘境里就是安全的,不用面对外界的权力斗争,不用向自己人出手,我们也不用冒着失控的风险晋升,外面已经没有我们的亲人和伙伴了,我们都是非凡事件的幸存者,亲人都死在了非凡事件中,跟随艾弗里队长才踏上了非凡之路,可当初小队的成员就只剩下了你我,我不想看着你也离开我。”莫恩朝米德伸出手,表情恳切。
米德沉默了,他低下头。
正如莫恩所说,与他们关系亲近的人已经死完了,他们就是最后的伙伴。外界并不安稳,非凡事件隔三差五就会出现,具有失控风险的非凡者自身也是不定时炸弹,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爆炸。他和莫恩虽然是高阶非凡者,但在更强的非凡者眼中或许也只是大一点的蝼蚁。
留下来吧,留下来吧,外面有什么好的,这里才是安全的。脑海中的想法轻轻地回荡。
“不,”米德抬头注视莫恩的双眼:“你说的确实有道理,回去后我们会面临很多麻烦,但是莫恩,你是不是忘了我们成为非凡者的初心?”
成为非凡者的初心?
踏上非凡之路已经十多年的莫恩一时间还真没想起来。
米德将右手攥成拳贴于左胸,声音低沉:“非凡之路,有去无回。今日我成为非凡者,加入不归人,我会奉献自己的生命,成为守护人民的坚盾,抵御疯狂的城墙,自今日起,至死方休。”这是他们刚加入不归人时的誓言。
不归人是隶属于政府的非凡者部门,负责处理非凡事件,保护普通人不受到非凡世界的干扰。因为非凡者虽然看起来风光无限,可实际上也只是一群挣扎在疯狂与失控边界的可怜之人。减少普通人对非凡之力的认识,就能保护他们免受诡异的非凡事件的侵扰,让他们维持难得的平静生活。
莫恩的眼神有了波动。
“莫恩,我不知道你说这话是因为受到了秘境影响,还是真的觉得外界没有任何值得你守护的事物,我只知道你曾经让我在你迷失的时候提醒你不忘初心,你说你害怕自己只顾盘算未来往何处去更好,却忘了来时的路,导致偏离轨道,前往错误的方向,你说让我成为你的船锚,帮助你在风雨中固定位置。”米德沉声道:“没错,我们的亲人和伙伴都死了,但作为不归人,守护民众是我们的职责,也是我们存在的意义。你提到了艾弗里队长,那你更应该想到,艾弗里队长冒着危险把我们从非凡事件里解救出来,也是因为他是不归人,而我们现在,也是不归人的一员。”
莫恩眼神剧烈波动,表情扭曲变化,身体佝偻了下去:“我……我……”他不停颤抖。
米德见状,连忙搀住莫恩,扶他靠墙坐下。
莫恩大汗淋漓,好一会才停止颤抖,他紧紧握住米德的手,仿佛大梦初醒,满脸后怕地长舒一口气:“米德,还好有你在,谢谢你。”
米德拍拍莫恩后背,把他拍的咳嗽连连:“你怎么了,好点了吗?”
莫恩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强行按住他继续拍打自己的动作:“咳咳咳,本来没事的,你再拍就有事了。”
莫恩稍微休息了一下,给米德解释之前的遭遇:“我确实很早就发现了傀儡秘境的规律,一直没有跟傀儡们产生冲突,可是这里到处都是傀儡,是秘境控制力的延伸,傀儡们意识到外人存在产生冲突时带来的是直接而剧烈的影响,没意识到外人存在时带来的是潜移默化的影响。我毕竟在这里待了很长时间,又是习惯分析局势,趋利避害的性子,等我发现自己受到影响后已经来不及了,我只能选择回缩意识防线,只求在心灵深处长时间保留一丝清醒的可能,以待被人唤醒的机会。”
说到这里,他深深看了米德一眼:“幸好我赌对了,我等到了你,世界上也只有你会在那样的时刻对我说不忘初心了。”
米德忍不住问:“如果我没进入这里,没有遇到你,或者直接死在了外面,那你要怎么办?”
莫恩笑笑:“那就只能等死了,不然为什么说这是赌博呢。”他拉着米德站起来:“好了,我们快出去吧,希望这扇门是出去的路。”
两人站在石门下,伸手用力推着石门,伴随沉重的摩擦声,石门缓缓开启,露出后方深重的黑雾。米德和莫恩对视一眼,拉住对方的手,坚定地踏入其中。
阳光猛烈,照着他们许久未见光明的眼睛不自觉眯了起来,留下生理性泪水,久违的饥饿、干渴和疲惫潮水一般淹没了他们。米德勉强把眼睛睁开一丝缝隙,看见了阔别已久的熟悉街景。他们回来了。
“没想到我竟然能活着出来,还以为曾经差点被深度控制的我出来后会变成失去意识的傀儡。”身旁传来沙哑的不像话的声音。
米德转身顺手给莫恩一拳,刀割般的喉咙也发出沙哑的声音:“没事儿你就偷着乐吧,现在去哪?”
“去安全屋休整一下,然后再去处理所有的烂摊子。”莫恩伸手打了个响指,自己和米德的身体迅速消失,又在几千米外的某间屋子出现。
既然他们从秘境中出来了,账就能好好算算了。
作者:乘零
评论:随意
结尾还没写
1.
今野夫人的一双儿女:宇和凉美,在学校的春假伊始,就来到了居住在乡下的祖父母家。
昨夜下着一场小雨,湿润了泥土。远山上朦胧罩着一层蟹壳青,晨雾弥漫。女人推门而出时只觉清风拂面,随后脚步轻巧,自廊下走过。
早先今野夫人还在挂念庭院里新栽的花木,如今一一看过,便安心了大半。原以为自己算是起得早的,到厨房后,里面竟然已经有了一个人影在忙活,可是将人惊了一下。
将醋饭装入饭盒,再配上些简单的小食,孩子们今日出游的便当就准备好了。“哎——”面色犹豫的今野夫人当然不是为了小宇要求的玉子烧苦恼,不过剩下的这半碗饭该怎么才好呢。
婆婆站在灶前,在煮沸的味增汤搅拌,拿出勺子舀了一点送到嘴边。“留给家里那个老头子吧,他就喜欢吃这些。”
今野夫人听完双手合十地击掌,像发现了什么大事那样,笑着说:“呀,太郎的爱好真是同爸爸相似呢,不愧是一脉相承的父子。”
“嗯。”老太太哼出一声,转头道:“我去叫他们起床。”
“我来吧,您去歇息……”说着,女人已经出了门。
婆婆向来身子差,常常需要卧床修养,去年甚至还传来消息说是时候到了。不过这两天精神看着倒还好,或许是因为儿孙在身边玩闹,被欢声笑语治愈了也说不定呢。
小镇的娱乐贫瘠,孩子们不止一次嫌弃这里的无趣。可是一想到逃避了父母安排的补习班,又觉得这儿哪哪都好了,还央着说要去看樱花。
沿着飘渺的云雾望去,长满樱树的翠色山丘的确点缀着一簇簇粉白,早开的花争相想要彰显自己与众不同。随后,朝晖毫不留情地将远山上的孤芳自赏氛围刺破。
嘱托丈夫带着两个孩子一同洗漱,今野夫人走到一扇门前。里面隐隐传出几声清幽的弦乐,伴着谁人低吟的和歌,“願はくは花の下にて春死な……”
隔着障子,她轻声问道:“爸爸,您起来了吗?”
2.
今野家的大家长重一先生毕业于医学院,这些年一直在镇上学校中当任校医。如今正值学生们的假期,他便跟着赋闲在家,虽然平日看着不苟言笑,神情严肃地端坐,但实际是个十分随和的人呢。
饭后,今野夫人要带孩子们上山赏樱。收拾妥当临出门,结果小宇说还要带上喜欢的卡牌,折回来时又说忘了拿足球。今野夫人抿着唇笑,凉美却等得不耐烦了,跺着脚催促,“笨蛋,快点啦!”
今野重一坐在缘侧,掺杂了银丝的短发仔细地梳在脑后,和蔼地看他来回跑来跑去,把地板踩得噼啪作响。
“我们出门了!”孩子们大声宣布。
安静下来后,丝丝缕缕的风携着清凌凌的乐声在庭院的花叶间穿梭。今野重一又再拨弄起怀中的三味线,悠然中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殷殷期盼,唱着:愿吾今夜死,花月满清辉。*
几团洁白的云坠在山后翻涌,两个孩子兴致勃勃地跑在前头,女人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曲子,快步跟上去,“别到处乱跑,妈妈刚才是怎么说的?”
出了门,孩子们才不会记得呢。然而没一会儿,两人竟然在一户人家旁边站住了。今野夫人喘匀了气,走近他们,正要欣慰地笑,就看见小宇兴奋地指着那家人的院墙,喊道:“那棵很大的樱树就在里面!快看,开花了,我们进去玩吧!”
“不可以!”
“什么嘛,反正又没有人住……”
今野夫人招呼女儿,又拉着儿子。转头要走之时,院门打开了,似乎是主人家听到争吵出来查看。她面带疑惑,将几人从头到尾打量了一遍,很客气地问:“有事吗?”
表札上钉着“新田宅”字样,妇人穿着靛青色留袖,双手交握在身前,约是四十岁左右,目光沉沉。今野夫人感觉自己的脸都热了起来,当着别人的面说要闯进她的家,实在太失礼了。连忙压着人道歉,深深地一躬身。
“您是,新田太太?小孩子爱玩闹,方才是胡乱说的,打扰到您了,真真是对不住……”
今野夫人还没有听到屋主的回应,不省心的孩子已经再度发言了,他早就盯上了这个探险地图,“婆婆,你院子里的花开了哎,可不可以让我们去你家看看啊?”
“我自然是欢迎的,”新田太太抿着唇笑,“可惜我昨日才归家,尚未来得及打扫,屋内脏乱,只能遗憾地说无法招待了。”
3.
矗立在庭院中的高大樱木,前几日分明还是满树苍翠,仔细一看,才发觉那些孤零零早开的花已经飘落。浅浅铺了一地的嫩白,混在污糟的泥土中,要碾进地里去。
偷偷溜进院子的两个孩子在翻起的树根下发现了一具小小的骸骨。“我就说下面肯定有宝藏——就要挖出来了。”闻言,凉美直接吓得转过了头,只敢用余光去瞥。
宇偏偏要把它举起来,“啊啊”地叫着送到妹妹眼前,“好像是一只鸟的尸体,哈哈……怕不怕!”
“你们在做什么?”
“啊!”
“新、新田太太……”
宇和凉美一齐叫了出来,顽皮的男孩下意识后退两步,踩在石头上。即将一屁股坐倒在地之时,妇人适时地伸出手,握住他的肩膀,改问:“你们发现了什么?”
宇的惊魂未定中掺着心虚,回得磕磕巴巴:“骨、骨头,鸟,对不起,我们不该……”
“算了。”新田太太摆摆手,没再计较,反而说起了“宝藏”的由来。“那是我的女儿幼时埋下的,大概像你们一般年纪的时候。”
“……蜷缩在奈理子的窗台角落,一只普通的云雀,或许是刚从天敌的追捕中逃脱,翅膀似是断掉了。奈理子小心翼翼地将它捡回来,小心照料着,每天都用湿巾擦拭它沾血的羽毛。我的丈夫厌恶家里有动物,她怕被父亲发现,只敢偷偷地照看。一天天地过去,即使伤口愈合了,亦是无济于事,它飞不起来,没过多久就死了。”
“每一只鸟都属于一棵树,它们终会回归枝头鸣叫。当时的奈理子和你现在一样擦着泪水,所以我提议将它种在我们的门前陪伴她……”新田太太睇着他们的表情,寥寥几句说完了这个故事。
“奈理子姐姐好可怜啊……”
“她一定很伤心……”
新田太太盯着他们相携离去的背影,手指捻着一瓣落樱。
可怜的小动物那样多,奈理子从不在意别离。暖橙色的余晖携着微冷夜风,在面前这棵枝繁叶茂的樱树周围打转。新田太太在一片静谧中接收到来人的动静,转头去看。
“果然是你。”
如果樱花的每一次开放都代表着一场重逢。着羽织袴的男人缓步走近,树影在一副端方的面容间投下斑驳,今野重一拢了拢袖子,“是千穗啊。”
“……奈理子,没有随你一同回来吗?”
4.
“我愈加年老,便怀念起曾经。苍白的身躯牵着一颗心脏,它依旧在跳动,保持着一种平缓的频率伴随你离开,不再鲜活。有时我独自在树下饮酒,举目去望,庭院竟被我荒废得不成个样子。晚风也要卷了干枯的草叶走,实在叫人难受。在思之愈切的同时,我却不知如何去找寻那个模糊的倩影。
夜间,银月高悬。我的耳边传来簌簌声响,又似谁人的窃窃私语……是娇弱的少女心事。以为是你如往日那样作怪,急忙穿衣起身。待我在幻梦中看清真相:原来是吹落的枝桠在窗棂上摩挲,顿时全身都作痛了一般,发觉我的胸腔亦是如此得凋敝。
只我独一的少女啊,事事都想要做到最好。那时的你不愿在校园祭上露怯,找到了我陪你练交谊舞。依稀记起那间空荡的教室,我时常凝视那张白皙的小脸,在钢琴曲的节拍中旋转、后退。像抓着一只蝶,而她轻盈地在我身边舞动、躲藏。如何现在抛下我飞走了?
……
我们之间有着不同寻常的情感是可以肯定的。正应如此,我更是应该严词拒绝你怯怯的试探,奈何我无法做到。
面对你的笑靥,发觉自己对你的情感产生偏移时;作为医者,对患者眷念过甚时;恃着年长,对后辈表露倾心,妄图牵引你幼小的灵魂时;我已成为了一个狂悖之徒,药石罔效。
放纵换来的甜蜜随风而逝,我们的关系曾动摇过:我那卑小的感情价值几何,又能为你做到什么程度?相信这些事情在那天之后是毫无疑问的。
我必须证明自己,纵使手染血腥。
……
寄托世事尽如人意是愚蠢的,我难以继续等待、忍耐着失去你之后的日子。所以——如果不想已被尘土埋葬的旧事暴露于日光之下,就请在樱的花瓣落地前回到这个小镇。与我一见,奈理子。善良的女孩儿,请怜悯这个始终注视着你的男人。”
读到末尾,若不看最后那段稍带着威胁的话语,倒真要以为是情意绵绵的一封书信了。新田千穗攥着那张信纸看了又看,逐字打量,恬淡的面容逐渐难看了起来。
她收拾了行李,谁也没有惊动,决定顺从这个痴情人的心意,代表信中的女主角前去相会。
无论如何,这件事总会彻底解决的,她静静想着,眸光冰冷。
5.
晚阳于山后沉没,风停歇了,厚重的云翳笼罩在头顶。新田千穗不回答,一时间谁都没有说话。
一旦意识到年幼的女儿很可能在自己不知道的地方遭受过哄骗,与一个比她父亲年纪还大的男人产生了“爱情”,新田千穗就得紧攥着拳头,克制着不要让自己扑上去撕咬。
回想起那些字里行间都充斥着令人作呕的话,她既愤怒于眼前人的无耻,又为无法保护好奈理子而感到深切的痛苦。
“当初隽之助是怎样信任你……”
现在提他有什么用,新田千穗深吸了一口气,换上一副寒暄口吻:“其实今天我见到你家里的两个孙辈了,只是回来得太过仓促,倒是忘了准备见面礼。”
她来这一趟仅有两个目的,其一是要打探今野重一手里到底有什么会要挟到奈理子;其二,自然是把东西销毁,最好是连人也处理了。
“的确,我似乎好久没去看隽之助君了。奈理子呢,她还好吗?”
没等今野老神在在地说完,新田千穗饱含怒气的话就脱口而出了,“奈理子跟你没关系!你这个老匹夫,道貌岸然的伪君子!离开了这里,她过得非常好!”
“因为我寄出的信件吗?请放心吧,我并没有掌握什么秘密。之所以那样说,只是迫不得已的为了吸引奈理子注意的手段罢了。”今野重一在樱树粗壮的树干前坐下,发出一声轻叹,“至于那件事,总归是我自愿为她做的,奈理子什么都不知道。”
新田千穗没说相不相信,问:“是什么事?”
今野重一自下而上地仰视过去,妇人皱着眉,靛色和服浸在如墨的漆黑中,恍惚要将之看成一道剪影。
“新田,我杀了新田。”
“什么?”端立着的那道影子首先感到的是荒谬。
“他对奈理子动了淫邪的念头。奈理子过于单纯,新田是她的继父,或许有些事情直到发生她都不会发现问题。你们住在一起,留给他的可乘之机太多了。我不能让他继续待在奈理子身边。”
“有一日,奈理子找到我,她开始为新田的行径所困扰了。我一时冲动,趁他醉酒,干脆就扼死了他,将尸体埋在树下。”今野重一从地上捡出一朵完整的五瓣樱,站起身。
悄无声息间,满树的樱花竟已开放。
“怎么可能……”新田千穗喃喃着,新田上勇分明是她亲手杀掉的。
然而那副万花掩映、如梦似幻的场景很快结束,自枝头上凋谢的花瓣几近隐天蔽日,眨眼间落樱遍地,漫天飞舞的粉白花瓣霎时吞没了二人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