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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江橼
“深圳地铁三号线,时速一百公里每小时。”
一
打游戏有一不成文的规定,那就是辅助要跟AD,即使这个AD并不需要他的辅助……
“程鑫啊,你是成心的吗?”周维维的“女朋友”躺在宿舍里,打着游戏爆着粗口,“这小子就是故意的吧?”即使她是电灯泡,也不能直接给拉灯卖了啊!她还说队里的重要输出呢!
虽说程鑫这手辅助玩的没毛病,开团先保住AD,但她就是心里有些不舒服。
“不,我是诚心诚意的。”麦里,程鑫的声音有些俏皮,感觉还像是孩子。
“我……你!”她气不过,扔了手机来扯周维维,非要她给出个公道话,“你男朋友欺负我!”
周维维目不转睛的盯着屏幕,手一抖,收了四个人头。“你还是我女朋友呢,欺负回去。”她如是说道。
“……”女朋友僵了僵,松开手,又拿起了自己的手机。“得,这狗粮我吃了还不行嘛!”这俩人也不想想,没她,两人怎么可能认识!
说到周维维和程鑫两人的恋情啊,她这个女朋友还当真是最大的功臣。当初周维维在游戏里被一对情侣秀了一脸的恩爱,气得她好几天都没吃好饭,自己这才想了个歪招,说要也给她找一对象——虽然本意是游戏里的,但没想到两人直接跳转发展成了真实情侣……这口狗粮她吃的心甘情愿,不心甘也要情愿!
“对了,突然想起来,你今天是不是要去程鑫那边?”她记得之前周维维跟自己说过,去年是程鑫来找的她,今年是她去找程鑫——美名其曰轮换着来,实则是换着地方秀恩爱。
“对,半夜的飞机。”周维维这会儿看了眼表,下午三点,应该开始收拾东西准备去机场了。在这个小城市里没有直飞深圳的航班,她必须先坐一个小时的火车去省会,然后再坐一个半小时的机场大巴到机场,再开始值机等待起飞。
运气好的话,能按时起飞,运气不好,估摸着就要等到凌晨了。
“那成,我送你去火车站。”女朋友听了,拿上车钥匙下楼去热车,等着周维维下楼。小城市哪儿哪儿都不好,唯一的好处就是不堵车。
等周维维告别了好友上了火车,这心脏才开始砰砰乱跳。“啊!又可以见到他了!”异地恋最辛苦的,莫过于两人无法天天见面,即使经常开视频打电话,也不如直接见一面的亲切。
程鑫,一个小自己两岁的大男孩儿,现在正在深圳高铁学院读书,预计毕业后会直接在深圳地铁就业。
要说老牛吃嫩草这事,周维维的确是有压力的,但她并没有太当回事,感情来了谁挡得住呢?谁规定的八十岁老大爷不能跟二十四岁的文豪美人约会呢?
“媳妇儿,你到哪儿了?”几乎每隔半小时,程鑫都会发消息来问,生怕自己的宝贝女朋友半道儿上迷路不知道被拐去了哪里。
“才上火车。”她提着并不多的行李走到自己的位置上坐下,心不在焉的听着耳机里的歌,望着窗外,想让那些树风一样的往后退,快到连残影都看不见。
坐在她旁边的是一名穿着旗袍和羊毛坎肩的文艺老太太,她带着金丝边的老花镜,一个字一个字的读城市晚报上刊登着青年文摘的那页。
“小姑娘是去见男朋友的吧。”她温柔的笑着,递给了周维维一块菠萝蜜,“我也是去见我男朋友的。”
她差点把核一口气吞下去,咳了半天回过神来,道:“您的……男朋友?”
“对啊,我男朋友。”老太太好像就知道她会这么问,于是优雅的将报纸叠成小四方块,双手搭在腿上,跟蒙娜丽莎一样看着她,“一个从来都不听人把话讲完的固执老头。”
周维维听了,又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很想笑,大概是想到了某个不愿透露姓名的男士吧,“你们感情很好啊!”即使两地分居,还会如此走动——等等,两地分居?
她上下打量着老太太,这神情怎么看都不像是跟爱人两地分居的啊!
“我们感情一点儿都不好。”老太太本来是想跟年轻人说个话,解解闷,顺便跟这看上去书卷气浓厚的妮子聊一聊文学,结果自顾自的就讲起了自己的恋爱史。
所以说,人年纪大了就爱回忆过去和唠叨,这些老话都是非常有道理的。
“我和我爱人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成亲前连对方长得是圆是扁都不知道。”她记不清自己为这事闹过多少回,离家出走又被绑了绳子带回来多少次,唯独就记得自己凤冠霞帔当日,牵自己手的那人是多么的小心翼翼。
生怕给自己磕了碰了,拽拉的时候都不敢用力。
周维维嘴里含着菠萝蜜的核,听得津津有味,甚至都在脑海里想象到了这老太太年轻的时候穿着绛紫色旗袍,手里挑着金烟杆子的模样——所以说电视剧害人不浅,满脑子都是“夜上海,夜上海~”
“我对他的好感,不过是停留了几秒钟,就彻底抛之脑后了。”老太太叫了乘务员,又要了一份水果,和周维维分着吃,“婚后我俩人就各种不对,生活习惯啊、金钱观念啊甚至是子女的教育想法都完全不同;为这事,年轻的时候我没少和他打架。”
她还攥了攥拳头,仿佛在说她的拳头硬得很,当初一个能打她爱人十个!
“可是啊,时间过得实在是太快。”欢笑过后总会想起一些悲伤的事情,周维维不知道这是什么定律,但并不能反驳,这话的确是对的。老太太和她爱人的婚后生活可以说是过得鸡飞狗跳、热热闹闹,谁也不服谁,却谁都不会离开谁。
一直到,生而为人,谁都过不去的那道坎。
“这么一说快十年了。”她摆弄着火龙果,有些咽不下去了。“之前我和我爱人还有小女儿一起住在济南,逢年过节的大儿子大女儿都会来看我们。直到我爱人过时,我们都搬去了上海,这才甚少再回来。”那栋老房子她还留着,寻思万一哪天自己老的走不动了,坐不了飞机火车了,她就回来住,也算是陪陪他,省的他一个人怪孤单的。
周维维忽然意识到自己提了不该提的水壶,慌忙道歉,但老太太却摆摆手,让她不必介意。“生老病死人之常情,他走的时候也没受罪,你用不着介怀的小姑娘。”
这话让她不禁想到了自己和程鑫,她的年纪比程鑫要大,那么按照自然规律,自己应该会先一步离他而去——尽管两人现在还只是情侣,但她还是忍不住想到这个问题。
“那小姑娘,礼尚往来,你也给我老太太讲讲你俩呗。”她眼睛忽然亮了起来,狡黠的如同小孩儿。
“我俩其实没什么好讲的……”她挠了挠脸颊,不好意思的开了口,“我俩就是打游戏认识的,一开始是在游戏里做情侣,结果后来打交道越来越多就发现‘哎,这人好像不错,还挺得我心的’然后就试着告白了。”跟老太太和她爱人的故事比起来,自己的简直就是个笑话!
本来还在想,现代爱情和老一辈的爱情本质区别究竟在哪里这一高深问题呢,就见老太太羡慕的拉住了她的手,“自由恋爱就是好!看上了就别放手,好不好的先占下再说。”
这话,听着就跟母亲和女儿说的一样!
“那你喜欢他哪一点啊?”老太太继续问。
周维维继续答,“就,我也说不上来,好像我也不讨厌他什么。”就好像这个人生来就是为自己而设计的,两人就像是两块拼图,放在一次严丝合缝的,没有半点出入。
这下老太太就更开心了,跟听到了上世界四十年代偶像八卦似的。
“那你有想过要跟他结婚吗?”火车突然报站,即将进入济南站台。老太太虽然还想继续听,可无奈自己要下车了。
正巧,周维维也是在这里下车,便扶着老太太一起往门口走。“想过啊,我此生——或者说是此时此刻——最大的梦想,就是和我对象一起,在他的城市定居。有一个不大不小的房子,刚好可以装下我们两个和一只猫一条狗,如果可以,我还想追加一个婴儿房。”周末能和他一起宅在家里看电视打游戏,出去遛遛狗,在路边的小吃店买一堆花里胡哨的好吃的,吃得圆滚滚的再回家。
如果这些都无法满足,那么她的梦想也就只有一条——每天醒来就能看见他,梦里的也都是他,足以。
“现在孩子的爱情哟~”老太太下了火车,被满嘴抱怨却满眼温柔的家人接走了,临走还不忘拍着周维维的手背,语重心长的说,“无所顾忌,敢爱敢恨。这就是最棒的。”
“妈,你到底在干什么啊!人家小姑娘多不好意思哟!”
周维维目送老太太离开,一个人站在出站台,吹着凌厉的春风,心思早就已经跑到一千八百五十三公里外的地方去了。
二
“我先走了,这周放假我就不回宿舍了啊。”闹钟一响,程鑫一个鲤鱼打挺起身,穿上暖呼呼的羽绒服就往外跑。
刚出了门,又折回来,顺走了衣橱里的一条围巾。
“这小子,干什么去了?”刚进门的问在屋里的室友,程鑫这一大早就火急火燎的往外跑,是要干什么去。
“还能干什么,见女朋友呗。”这小子也不知道哪来的福分,打游戏的情侣居然奔现了!天天搁宿舍里么么哒,亲爱的叫,听的他们浑身都是鸡皮疙瘩——事实上程鑫还是很收敛的,顾及到满屋子单身狗的情绪,说情话的时候总是识趣的跑去外面吹会儿风。
他女朋友周维维的飞机果不其然晚点了,半夜起飞的一直等到了凌晨五点才动。现在七点还不到,程鑫就已经下了地铁,在机场等着了。他将顺手拿来的围巾塞在衣服里,试图将其捂得暖和和的,等自己媳妇儿一下飞机就围上。
“大哥,AG26航班什么时候到?”他也坐过飞机,知道那大屏幕上显示的时间从来都不是准的。如果它能准时一次,那当天不去买彩票绝对是亏了一个亿。
地勤大哥看了这小伙子一眼,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机,“快了,再等半个小时左右就降落了。”这一航班起步晚,但好在路上没耽误功夫,而且到这儿也刚刚好有空位,航站楼都给安排好降落的地儿了。
“你一会儿去十一出站口等着就行。”他指了个方向,让程鑫过去。兴许,去哪儿等着,能早点见到他想见的人吧。
“谢啦大哥!”程鑫扭头就跑,在光滑的地面上滑了好几下。心里不停的告诉自己,冷静,冷静,不能过于兴奋,不能喜形于色,不能……管他呢!今儿只要能见到自己媳妇儿,他想怎么样就怎么样!
在周维维心里,程鑫一直都是个可靠稳重的小胖子——即使他不是真的胖——偶尔会有小孩子脾气,气的人哭笑不得。
在飞机上没办法开网络,周维维就翻着两人之前的聊天记录,一点一点的看,一点一点的回忆,原来自己跟他都说过这么多话啊。
她从下往上翻,似乎怎么都翻不到尽头。这期间两人哭过,笑过,有感动,也有埋怨,可到头来,两人还是这样你记挂着我,我记挂着你。一想到对方的名字,心脏都乱了规律。
“有本事你咬我啊,反正你也咬不到~”看着聊天记录那话,周维维心道,自己这次可是有了报一箭之仇的机会了。近在嘴边,哪有不咬的道理?
她收起手机,第一万次的希望飞机快点降落,让她能快点见到那个生他养他的城市。
“啊,怎么还不来啊!”已经等了二十多分钟的程鑫终于坐不住了抑制在大厅里踱步,像蚂蚁一样的来回转圈,心怎么都平静不下来。他在脑海里模拟着一会儿见到周维维的样子,是二话不说直接冲上去拥抱呢,还是站在原地等着她出来主动拥抱自己?第一种显得自己过于急切,可第二种他怕自己无法忍受等待。
就和所有第一次谈恋爱的大男孩儿一样,他手足无措的站在这里,急得满头大汗,双腿发抖,却抑制不住嘴角的上扬。
“真想快点见到你。”他们已经有八十天没有拥抱过了。环游世界也不过是八十天而已。这时间,太长了。
他忽然想起自己之前跟周维维说过的话,“我妈说,等我工作满一年,就准备结婚的事。这一年包括我大三实习的那一年!”换句话说,就是他大四的时候,就可以跟自己媳妇光明正大的住一起了!
等那时候,他可以过上每天公司、菜市场和家三点一线的美妙生活了。
程鑫好像从来都没想过两人会分开的事,一如他已经全然忘却在和周维维谈恋爱之前的生活是什么样子的了。在他彻底搞明白女朋友和女性朋友、周维维和别人之间的优先顺序之后,他的生活里就只剩她一个了。
似乎,自己的生活从来都该如此,若是有一天两人不谈了,那他才是真的经历了世界末日,完全想象不出自己理所应当的生活是个什么模样。
或者说,自己真的想过吗?
“来了!”大屏幕上红色的数字瞬间清零,变成了降落状态!程鑫冲到最前方去,在围栏边缘张望,张望着那个穿着粉色风衣的宝贝。
“媳妇儿!”
周维维出来的那一瞬间,程鑫发现自己做再多的准备都是白瞎,完全凭借本能行动了。他的脑袋放弃了思考,二话不说的冲上去,抱住自己的大宝贝,开心的转了好几圈。
是啊,他们又拥抱了。
“你来多久了?”周维维再次落地,揽着他的腰往外走,看着程鑫鼓鼓囊囊的肚子就想笑,这是在里面塞了些什么啊?
“不久,几分钟而已。”他解开扣子,把那红色的大围巾拿出来,一圈一圈的套在周维维脖子上,将她捂了个严严实实,生怕她被南方的冷给冻着。
“几分钟?”周维维明显不行,但又不想揭穿他这小心机的谎话。心满意足的由他拉着往外走。
“我跟你说媳妇儿,你来这一周的观光计划我都写好了。”程鑫又从兜里掏出一个小本,上面密密麻麻记载着自己跟班里同学取经加上自己不眠不休思考得出来的“和媳妇儿七天约会攻略!”
顺带一提,后面跟了四个叹号。
“第一天我们先逛逛深圳的景点,第二天我们去游乐园,第三天……”
周维维没收了他的本子,摆正他的脸,让他好好的看着自己,“别想那么复杂,我们想去哪儿就去哪儿。”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就像老太太说的那样,自由恋爱最好!因为只要两人在一起了,干什么都行。
“好!”程鑫顺势亲了自己媳妇儿一口,狂跳不止的心脏终于回归了正常频率。反正以后的日子还长,犯不着一周就全都享受完。
“那我们去吃早饭吧。”他将周维维的手塞在自己口袋里,百般呵护的攥着,“我知道有一家特别好吃的港式茶点。”
两个人的相处模式突然从热恋情侣变成了老夫老妻,一个说一个应,一个怂兮兮的言听计从,眼神里满是喜欢;一个嚣张到什么都不放在眼里,却唯独看到了那离自己最近的身影。
刚好能挡住风的个子,刚好能撑起天的高度,周维维望着,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老公,你说我要是考研没考上怎么办?”她站在陌生的街道上,忽然有些后怕,怕自己以后再也看不到这样的景象。
“没事,考不上也不想考了,就毕业,到时候我养你。”程鑫说的理所当然,他其实从来都没想让自己媳妇儿如此辛苦,尽管他知道周维维这样做完全是为了两人的未来。
可他就是看不得她受苦的样子,这样的人儿这辈子都不一定能在遇到第二个,自己不宝贝谁来宝贝?
“我会尽力去做你所期望的所有,但如果我有一天什么都做不到了,害你对我失望了,也请你记得,我不是变了。”他忽然弯下了腰,将周维维整个拢在怀里,“我只是还没想到能更好表达我爱你的方式。”
“所以,别怕,在这里你就是女王,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我会一直等着。”他不知道该如何安慰心有不安的女朋友,但他知道怎么把自己的心里话说出来。
“现在,是你在向着我靠近,等哪一天你累了,不想走了,就换我来,我会把剩下的路全都走完。到时候,我就一个百公里加速冲过去。”再次将她抱在怀里。
周维维仰着头,那额头去蹭他的下巴,问:“为什么是百公里加速?”
“因为深圳地铁三号线,时速一百公里每小时。”他是开地铁的,自然要用与之相关的内容来表达自己的内心啊!
就跟周维维是学生物技术的一样,天天研究怎么把他的骨头做标本,以求来表达自己爱意的深沉——以上,都是程鑫同学在见不到媳妇儿时的脑补。
“我们晚上去吃火锅吧!”烦心事聊完,两人又开始想一些让人满足的好事——周维维不知道这是什么原理,但这话说的没错。
“成啊,我要吃鸳鸯锅!”她还从来都没吃过南方的火锅呢。
“到时候辣哭你可别找我。”他寻思着之前在山东吃的那火锅辣锅,又想到了本地的火锅辣锅,直觉自己宝贝媳妇儿肯定要被辣哭——山东那辣锅在他尝来,完全就是清水撒勒!
“那我去大街上随便找一个?”她指着路对面那在寒风中只穿了一个棒球外套的小年轻,眼神里写满了笑,亮晶晶像炸开了烟花。
“那你还是找我吧。”程鑫一撇嘴,搂得更紧了。用略带敌意的眼神目送那小年轻离开,搞得人家完全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后脊梁发凉,直哆嗦。
三
“唔——”
和程鑫一起度过的短短七天,周维维每天都要被甜哭了。早上是在亲吻中苏醒的,醒来后两人老夫老妻的洗漱穿衣出门,甚至连打扮都变得随心所欲。
程鑫说生活要有仪式感,所以他每天都要找机会跟自己媳妇儿表白,什么“你选的我都喜欢”,什么“我爱你媳妇儿”,反正一天天儿的心里都跟涂了蜜一样。
坐在返程的飞机上,周维维闭着眼,脑袋里全都是他的影子。甚至又想到了之前两人一起去做蛋糕的事情,明明那才是昨天发生的,却好像已经过去了很久。她小心翼翼的将这记忆装进盒子里,放在记忆深处,空出来一大片的空间,为以后更值得记忆的事情留出空缺。
“我已经开始想你了,怎么办?”
要说她去深圳最根本的目的,那就是给程鑫过他十九岁的生日。真真的只有在她亲自参与到程鑫的生命里,她才感受到时间流逝的差距。
在蛋糕工坊diy蛋糕的时候,她差点就哭出来了。正表演完整削完一个苹果特技的程鑫顿时慌了,手忙脚乱的不知道是该先拿张纸还是先将人拢在怀里。
“这是怎么了?”他没有办法,最后只能蹲下,仰望着低着头的周维维,伸出手去打算接住她即将掉下来的小水晶,好像那是什么宝贵的东西似的。
“没什么,就是有些懊恼。”她也说不清自己到底怎么了,就是觉得不甘心。说着说着,她突然又不想哭了,将在冷水里泡好的吉利丁片捞出来倒进打好的芒果糊糊里搅拌均匀。手上力度不断加重,看的程鑫心惊胆战。
自己媳妇儿这到底是在给自己做蛋糕啊,还是像杀了他啊?
他认真而又诚恳的蹲在地上,回忆这两天自己有没有做错事情,想了半天也没想到,于是他决定向万能的好友们求助了。
程鑫悄悄的跑到一边,用手机偷拍了一模糊的照片,即使模糊,也还能看到周维维那杀气腾腾的气场,跟漫画里似的都扭曲外溢了!
“救命,媳妇儿突然心情不好了怎么办?”他把照片贴上,跟了一个生无可恋的表情,想了想又加了一句“在线等,急!”
不出一分钟,他的空间就炸了,除去前面五排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损友,后面的朋友是真的在支招——起码他们看上去都认真思考了。
朋友一:兄弟,想一下自己今天是不是没有表白?
这人就是跟他说,“爱情需要保鲜,喜欢就要说出来”的那个好友。
程鑫认真的回想了一下,自己早上起床的时候就表白了啊!应该不是这个的原因吧?
于是他跳过这条,接着往下看,“兄弟,你媳妇儿在做蛋糕,那你在做什么?”言外之意,你这小子不会是看着自己媳妇儿忙活,一点儿都不插手吧?
这话说到点子上了,程鑫忽然顿悟,意识到自己不帮忙做蛋糕这事可能是让周维维想到了婚后生活——她从今以后就要勤勤恳恳的守着厨房做饭,做一个黄脸婆。
意识到事情严重性的程鑫同学缓了缓神,快步走去水池边洗了手,然后乖巧又怂兮兮的站在自己媳妇儿身后,道:“媳妇儿有什么我能做的嘛?”
咋一问她还想不到能让他干点什么,“那这样吧,你去把消化饼干压了,顺便再削一个苹果。”
收到命令的程鑫同学欢快的跑去把消化饼干压碎,然后塞进模具了,随后开了个小太阳放自己媳妇儿腿边,一脸讨好的削了苹果,一块一块的投喂。
等全都忙活完,两人守着需要凝固的蛋糕满意的拍拍手,扭头换了衣服就一头扎进了超市。今儿可是程鑫的生日啊,光一个蛋糕怎么能够?
周维维寻思着买点酒,程鑫寻思着买点烧烤,于是两人逛了好几圈,拿了两瓶rio,买了一大袋子烧烤,这才提着蛋糕往回走。
深圳的夜景很美,是和山东截然不同的美。如果把两个地方比喻成人,那么山东就是一个穿着青衫长袍的老夫子,他可以用几百年的时间去讲一个故事,用上千年的时间去铭记一件事情;而深圳就不同了,他就像是留洋归来的才子,可以用五十国语言说我爱你,可以三百六十五天不重样的向心上人展示自己。
而周维维和程鑫就是典型的山东人和深圳人,一个亘古不变,一个花样百出。
酒店里,两人面对面的坐在沙发上,欣赏着外面的灯红酒绿。程鑫自己抱着蛋糕,吃一口,喂周维维一口,容不得半点浪费。
“媳妇儿,今天,我想做一件最有仪式感的事情!”他举着rio起身,郑重其事的说。
“什么事啊?”周维维也端着酒站起来,眼睁睁的看着他的臂弯绕过自己的臂弯,那人笑盈盈的模样一下子就靠近了不少。
“我们喝交杯酒吧。”即使他记得全世界所有表达我爱你的方式,都不如最古老的那种。交杯,又称合卺,是说的他程鑫想要娶周维维为妻啊!
这是他十九年来,过的最棒的一个生日。
即使第二天周维维就要回去了,但他仍旧相信,离两人再次见面的时候,不远了。
都说了,环游世界也不过是八十天,去见她,不远。
“怎么办,你要是走了我想你了怎么办?”机场候机大厅里,剖开成熟和稳重,他也就是一个孩子,他拽着周维维的手不愿松开,又不得不松开。
“我又不是再也不来了。”她笑哈哈的从兜里掏出了一块水果硬糖,塞进他手里,“给,吃着糖想着我,很快我们就又见面了。”
直到周维维消失在机场大厅,程鑫也仍旧没舍得扒开那颗糖,生怕吃完了就想不住自己媳妇儿了。
“喂程鑫,你小子想旷课还是怎么的?”他正一步三回头的舍不得离开机场呢,室友催命的电话就打进来了,“赶紧的回来!”
“你就不能让我沉浸在媳妇儿离开的悲痛中嘛?”他冲着手机大喊,满心的舍不得。
“我呸!”电话那边的室友们不约而同的呸他。这小子说自己媳妇儿能不打奔儿的说上一整天,让他沉浸在悲痛之中?那谁来可怜可怜他们着群单身狗啊?
“你差不多就得了,又不是生死离别,麻溜赶紧的回来。”他们把程鑫衣橱里挂的藏蓝色制服和红色领带都给带上了。
有这儿感慨的时间,不如期盼这一年快些过去,这样两人就又能见面了。
回头程鑫一想,对啊!与其想着媳妇儿离去的这几分钟伤怀,不如想着半年时间转眼就过去了,到时候暑假他就又能带着媳妇儿出去玩了,岂不美哉?
“很快,就能见面了!”蔫了吧唧的程鑫再次满血复活,将那颗水果糖放进贴近心脏的口袋里,又按了按,这才拔腿往回跑。
数个小时之后周维维下了火车,再次踏上故土的她伸了个大大的懒腰,第一反应不是给女朋友打电话告诉她自己回来了,而是给个这一千八百五十三公里的那放在心尖儿上的人发条语言。
“老公,我回来了。”
程鑫几乎是秒回,“欢迎回来,媳妇儿。”
尾声
“啊——”考研复试出录取的那天,周维维从床上蹦起来,开心的大喊,“我考上了!”
她赶忙把截图发给程鑫,告诉他这个天大的好消息。“这样以后我在广西,你在深圳,我们就可以经常见面了!”
电话那边,程鑫也激动的手舞足蹈,差点连怎么好好说话都忘了,“天啊,祝贺你媳妇儿!”他强装镇定,正儿八经的回复。
大概,他现在可以彻底放心的考虑所能想到的未来最好的事了。
一个自己媳妇儿梦想中的大房子,再刷上蓝色的墙漆;养几盆花,一只猫和一条狗;把整个二楼留出来当卧室,如果可以他想要很多的孩子;到了周末就是和媳妇孩子一起,看电视打游戏,遛狗撸猫;晚上出去吃好吃的,吃到肚子圆滚滚再也装不下别的再回来。
每天醒来都能看到她在身边,晚上睡觉能将其切切实实的抱在怀里,梦里梦见的也全都是她。
这才是他梦想中最完美的未来。
“醒醒!你小子别开着开着地铁睡了!”室友话不多说,直接一巴掌拍在了程鑫的后背上,让他实训的时候睁大眼睛,别白日做梦。
“这可不是梦,”他义正严辞的纠正,“这是你们这群单身狗无法想象的美好未来。”
所以说,到时候要养什么猫和什么狗啊?哈士奇不行,太能拆家了,金毛比较温顺也能看孩子,但或许自己媳妇儿更喜欢小型犬?猫的话自己没什么研究,到时候媳妇儿看中哪个就哪个,不多操心……”
“还有什么是没想到的……”他捏着下巴沉思。
“你再不睁开眼,就真的撞车了!”
- END -
作者:米琪雅
标题:夜有风
作者废话:尝试了单边对话的构成!对最后的完成品还挺得意的!期待阅读!
晚上好。这里是FM101.37,“夜有风”,希望在忙碌了一天之后,能感受着夜晚拂过的清风,轻轻抚平白日的忙碌在心头堆起的褶皱,让自己得到安闲与平静。这个频道就如风一般,没有形状,只有声音。
——舒适慵懒的爵士乐渐强,流动,渐弱。
在音乐声中热线电话已经开启,让我们接起第一位听众,今夜,又有什么故事要在这里讲述……你好?我好像听到那边的信号有些不稳,记得要把收音机调到静音,不然延迟会妨碍我们的交流。
原来是已经多次打来电话的老朋友……啊,听声音还是一位小朋友。不用害羞,我当然会记得讲述了这么多可爱故事的小听众。
原来如此,那真是太好了!能在公园遇到这么多有意思的事情,这就是公园的意义啊,大家在这里相聚相遇,即使素不相识,互相成就各自的风景……
谢谢听众朋友的来电,她分享了最近一周在公园散步遇到的各种趣事,嗅闻春日的清香,遇到缠人的猫咪,随后又遇到了焦急寻找的主人。让我们先倾听一段轻松的音乐,稍后回来。
——清脆温柔的钢琴旋律,渐强,流动,渐弱。
在接起下一位听众朋友的电话之前,请给我一点时间。
我犹豫了很久,要不要在这里揭破这场美好的、充满梦幻感的邂逅。那位不知名的可爱的小听众,她已经连续一周打入“夜有风”的热线,这真的让我很感动,也让我想到我小时候,同样曾经殷切地期望喜欢的主播能接通我的来电,听我讲述生活中遇到的各种小惊喜……
小朋友,你的故事很美丽,只是,虚假的讲述就足够让你满足了吗?你所说的连续一周去的公园,我也知道它,从上个月开始,它因为附近要修建地铁,已经关闭不再开放了。春日万物生发,草木扶疏,自然美丽,可是你讲的可爱的小猫,善意的老人,都是在我追问之后,才开始往里填充更多细节,编织成你希望的故事,听起来很美,可是它不是真实的。如果你还在听的话,比起往夜有风打电话编造幻觉,我更希望你真的去享受这个春天。
…………
——车门打开的声音,车门关闭的声音。拉好安全带的声音。
妈?你怎么来了?
干嘛,你怎么那么看我。
哦……你也听得出来,那显然都是她被问到之后才开始编的细节,我相信她真的有去过那个公园,可能也真的见过有人打太极拳,有人练长笛,有人一起大合唱,但是假的就是假的,这还是你教我的呢,我语气也没什么不好吧。
是的,我可以顺着她讲,我也没有当场戳穿她说不要再编了不要浪费电话钱了,我只是不知道她在期待什么,用这种方式试图吸引大人的注意力吗,这难道不是很畸形吗?
我?我又怎么了?妈,夜有风是我的频道,不是你的,你不要总像我的领导一样说我这做得不好那做得不好行吗?你已经退休了,不要沉浸在自己还是王牌播音员的美梦里。
……用不着,你不觉得你讲这话很可笑吗?你又要这样很失望地转过头,好像对我已经无话可说一样。那你今晚……
——敲车窗的声音。
小高师傅!哦哦谢谢你,这是我的工牌没错,我没留意它掉了。
嗯晚上录完音又做了一下明天的工作规划,这就准备走了。真不好意思……
没有没有,我刚刚用蓝牙耳机打电话,不重要的事,我等会再拨回去就行,你没打扰我,我还要谢谢你呢……嗯?小高师傅还有什么事吗?
哦,哦……这是,我妈妈当年签名的明信片?……谢谢你还记得她当主播时候的事,我真没想到小高师傅你也是我妈妈那时候的听众……
说实话,我心情没有那么沉重……这样讲好像有点奇怪……她最后的一段时间基本没有知觉了,我,我看着她的表情,我相信她是平静离开的。谢谢你,小高师傅,我妈妈知道的话,她也会很高兴还有人记得她的节目吧。
好的好的,明天见,我会继续努力的,谢谢你的支持,谢谢你还在听夜有风。
——汽车发动的声音。
小高师傅说希望我连着母亲的份继续努力……我差点笑出来。
我觉得,你一定不希望任何人连着你的份努力,因为你不需要,你是一个多么强悍的女人啊。一直到你变成一坛灰,你都是那样。
……妈,你知道吗,我一直没有问你,你也一直没有问我。我小学四年级的时候,多么努力地想要拨通你的热线啊,你那时候是夜有风最受欢迎的播音员,大家都想听温柔的大姐姐熟练地接过讲述的任何故事。
我不是只停留在想而已。我真的拨通了。我们连线了。
我的妈妈,居然听不出来我的声音。
其实我已经不记得我具体怎么说的了,我只记得一开始握住电话的手紧张得全是汗,以及挂上电话的时候,我很失望,非常难过。
小朋友很喜欢撒谎,因为很希望那些谎言是真的,所以把它当做真的讲出来,希望如果除了自己以外的人也相信的话,那或许就会变成真的吧。
热线里,你对我多么温柔啊,一直夸我讲得真好,真会观察生活,我特意讲了好几个你应该发现我在编造的细节。我的妈妈,多么火眼金睛,细心聪明,怎么可能没发现是我呢,你知道我多么希望你下播之后,可以抱住我说,我知道是我的宝贝女儿打了电话,我们一起去玩吧。
但是什么也没有发生。
我其实不觉得这件事对我有什么伤害,已经这么多年过去了,妈妈。如果不是今晚的节目,我甚至自己都忘记了。我觉得一个冷峻的、严厉的母亲,也很好啊。
是吧。
妈妈,你还能告诉我那天听到我来电时候的心情吗,妈妈。那天你那么温柔,是因为知道是我,还是因为不知道是我呢。妈妈?
——敞开的车窗吹进了夜晚的风。
作者:【十三招】吹吃
评论:随意
我和他的初遇并不是很愉快,突然说到这些,不是因为今天是什么特殊的日子。有些时候,我想,就是该往事重提。
在这片逻辑尚且自洽,允许我们这样古怪的生命存在的土地,有这么一块很小很小的地方,那里就是我的故乡。在我的故乡,有一个很小很小的巢穴,那就是我的家。在很小很小的巢穴里,很小很小的我就在那里出生。
作为老鼠,我有十三个兄弟姐妹,我不是第一个出生,可我比其他孩子都要高大,我不是最后一个出生,所以我必须自寻出路。
我离开了温暖的巢穴,在最近的镇子上找了份工作,干些体力活,可以住在牛棚里,一天吃两顿饭,总是饿肚子。我和一些动物很熟,经常说些毫无意义的废话,空闲的时候就这么聊一整天。没有人招惹我,也没人在乎我的存在。
我的生活就是这样,我所认识和我所见,我能接触与我可以得到的一切都和我一样,灰扑扑,毫不起眼,没有什么特别之处,也不曾想过变得特别。
穿着袍子,长巾系在腰间,垂下来充当假尾巴的狐狸教士总说这就是先祖所愿,因为那些改变世界,推动命运转动的大事,那些超脱凡俗,造就非凡的技艺,那些道清世界真理,解释一切未知的知识,都将由天生有尾,与众不同的动物们实现。
至于我们,那个年轻的教士很勉强地继续说,我们同样重要,是所有伟业的基石,不可或缺。
我后来在酒馆搬酒桶的时候看见过他,喝得酩酊大醉,我记得他哭了,也许是遇到了什么糟心事。他对着空气大吼大叫,这样控诉着——我们什么都不是,在这永不会改变且无穷往复的日子里,我们只是被统计,冰冷与难以想象的数字,一段无足轻重的话,或者一个词,一个字。无论活着还是死去,都不会有半点痕迹留存。
他真的很伤心,但那和我没关系,而且就算他说的是事实,也不会改变什么。所以当他被另外一些教士带走时,我只是好奇地看了两眼,然后继续做自己的事情,那天的工作很繁忙,而我只吃了一顿。
后来有人说他被烧死了,我就和别人说:“他被烧死了。”
“真的吗?”
“不知道,应该是真的吧。”
然后生活继续,继续,继续,只是继续而已。
只有偶尔会发生几件不一样的事情,节日、婚礼与葬礼、祭祀、衔尾祷与生病、受伤、争执和求偶。
然后我和他相遇了,不过在那之前,我和一个天生有尾的橘猫发生了点纠纷。
那只是件很小很小的纠纷,我承认错在于我。有时候问题就是这么发生的,只是因为一点很小很小的疏忽,你会不断回想,明明只要稍微注意一点,就可以避免后来的一系列麻烦。
但我想我的态度很诚恳,他最开始确实咄咄逼人,后来可能是意识到为了这样的事情浪费时间实在是愚蠢至极,气氛很僵,并非不可挽回。我是这么想的,如果他没有突然出现的话。
那就是我们的初遇,他撑着木棍,不知道从哪走了过来,扑扇着另一只翅膀,昂着头,斗篷下浑身蓝黑色羽毛发出的却是鳞片摩擦的刮擦声,覆盖着羽绒的长喙如同弯钩,眼睛绿如丛林深处。在那时,所有的鸟儿都是高贵的,而且他背对着我,所以我想那只橘猫没有发现他其实没有尾羽。
他指责那只猫,将一切错误都归咎在他身上,说他简直丢了所有贵族的脸,居然在光天化日之下欺压弱小,甚至还准备只为一件衣服就要了我的命。没有,我记得很清楚,那只猫从没说过那种话。
可还没等我说话,他就开始宣讲起来,都是些听上去有道理,实则胡搅蛮缠的话。
他眉飞色舞,动作激烈,很快就让橘猫注意到了这只瘸腿的渡鸦屁股后面根本没有尾羽。他的毛发全部竖立起来,怒吼着一把推倒黑鸟,开始打他。
有东西溅到我的脸上,我想那不是血,因为那些粘稠液体有着梦幻般的颜色,闻起来有股酸味。我的意识变得昏沉,开始做梦,那是一个极为美妙的梦,在此之前我从未做过梦。
在梦中,我高大健硕,气度非凡,有无数同伴相随,浑身充满力量和勇气。我挥剑对抗着一个恐怖的怪物,剑刃却突然断裂,我没有放弃与奔逃,而是朝怪物挥拳,使尽全身力气殴打它,直到怪物庞大的身躯轰然倒下。
可我没有停下,而是继续挥拳,死死地掐住怪物的脖子。不过梦总是草草结束,没有一点提示与警告。我看见自己的双爪正死死掐住那只猫的脖子,他鼻青脸肿,脸上全是血,脑袋无力地歪向一边,不知是死是活。
我被吓坏了,以为这也是梦的一部分,便起身掐了自己的脸。
疼痛昭示了一切。
我彻底慌了神,直到听见那只鸟儿呼唤自己,请求帮助,他似乎沾沾自喜,说那只猫罪有应得。
我扶他起来,他靠在我的肩头,我问:“我该怎么办?”
他朝橘猫吐了口唾沫,兴奋地说:“逃吧,跑得越远越好。”
“我不知道该往哪跑。”
“那就跟着我,我刚好需要个帮手。”
为什么呢?为什么他毫无负罪感?面不改色地说出这些话。为什么他知道该去往何方?为什么他如何自信?对于当时的我来说,这全都是未解之谜。
就这样,我们逃走了,我抛弃了我所熟悉的一切,那间满是臭虫和怪味的棚屋,工作和平淡的食物,同一个完全陌生的怪人横穿密林与荒野,远离大路与其他村庄。
最开始的那段路无比折磨,只是漫长的行走,吃得很少,只能露天过夜。我无时无刻都在想着那只猫,一开始希望他其实没有死,不断回想那件很小很小的纠纷,成百上千次希望回到过去。
之后我把事情全部怪罪在黑鸟头上,如果不是他,事情根本不至于变成这样。我质问他是不是一个巫师,他却义正严词地辱骂我,说如果不是他的介入,我绝对会死在那只猫的手里。我们争吵起来,可他言辞激烈,能说会道,总占上风。
我之所以没有离开,是因为自逃亡一开始,我每夜都在做梦,梦中所经历的总比上一次更美好。
我想我很快就原谅了自己的过失,原谅了他的介入,甚至原谅了自己的罪行,不再去想自己可能夺走了一个生命,而是去想着另一件事。
那些长了尾巴的动物们真的有那么伟大吗?如果他们美丽又强大,为什么那只猫能够被像我这般渺小的老鼠所打败,他甚至都没有做出像样的反抗。
我想就是那时,在我很小很小的脑袋里。长出一个很小很小的想法,在一开始,那只是个很小很小的愿望。
我听到歌声,歌词讲述的是一只老鼠。我看向黑鸟,他在唱我的故事,不过只有一小段,因为他那时对我也还不甚了解。他朝我招手,让我和他坐在一起,询问我的意见。
“你喜欢这首歌吗?”
我不知道怎么评价一首还未完成的歌曲,只是担忧地问他,“你会写完这首歌吗?”
“当然!你怎么敢质疑我的能力,你这蠢老鼠。”
他总是辱骂我,可我并不介意,因为那些话都是事实。
他继续说:“等我写完这首歌,你一定要唱给我听。”
我从未唱过歌,高声歌唱是鸟儿们的特权,可我还是点了点头。他之后又唱了几首歌,讲了些很有意思的故事,我都非常喜欢,最后在不知不觉中睡着了,也许错过了一个结局。
第二天到来,它总是不满足,总是一遍遍地提示世人,它要来了,它绝对会来,它永不会迟到,永不缺席。至于我们,它从不理会我们的感受,想法和渴望,它就是如此无情与冷漠。
我们继续上路,这便是故事的开始。
文:黑亦(小矮)
关键词:本人
原作:《名侦探柯南》《魔术快斗》
CP:黑羽快斗X工藤新一
文体:小说
正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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あなたは蜃気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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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于登机了。他找到自己的座位,坐下后,双手置于扶手上,背往后靠,呼出一口气。
闭眼休息片刻后,他拿出手机,快速划动阅读了一遍与未知号码来往的历史短信。脑中同时也过了一遍做好的准备,对于预想中的几种可能发展,都设计了应对手段。以及这趟旅行该带的行李,随身背包塞到座位上方了,而托运的行李箱——
他听到有人叫出熟悉的名字,猛地抬起头。是理应认识的警官。啊,遇到熟人肯定会有些麻烦,但也不是在日常生活中那么熟的人,对方两位大概也是公务出行,不会聊很多闲话的,他礼貌地回应打招呼。
"你出门去做什么?"不过这种问题肯定还是会问过来。
"去旅游,放松放松。"他做出一副"最近太忙,搞得很累"的样子。
"哦?但是你几天前才说过,遇到了什么事件要去处理。"警官说。
哎,还有这种事啊。"是的是的,后来发现牵扯到了国外。现在就是去那边彻底处理,跑这么一趟,剩余时间再观光一下。"他摊开手。
"情况这么复杂啊,真的不需要我们参与?你之前也不愿细说。"
那确实不能跟警察说,不知道得牵扯出多少问题来,头脑很清楚嘛。"等都解决了再告诉你们吧。"他说,手里握着手机。
"那你一个人去,要注意安全。"
"我知道,必要时我会联络当地警方的。"嗯,不过也只是叫他们来收拾残局罢了。他露出怡人笑容,恰到好处的自信,告诉人不必忧心,他自有分寸把握。
"你上次也这么说过,最后可是搞得差点回不来了。"
他在心里愣了一下,虽未表现出一丝异样。"这次不会了,我吸取教训了,"他说,拍在自己胸口,"我有万全的保护措施。"
"既然你这么说咯……"
这段聊天应该应付过去了吧,他正这么想,放好行李走了过来的另一位警官,忽然伸出手来捏他的脸。
"你干什么!?"同行的同事赶紧阻止。
"他刚才说的话,听起来有种谎言被拆穿而顺水推舟来圆的感觉啊。再说了,那位怪盗经常借用这位年轻名侦探的身份吧?说不定这次是盯上了国外展出的宝石。"
他的耳机里传来短促轻微,没忍住的,落井下石、报复意味的笑声。
"经常盗用身份是确实,不过以前好像也有过,即使你这样去检查也没法拆穿的状况发生啊。"
他捂着脸颊,怎么这位也跟着怀疑起来了,麻烦比想象中还大。"那你们想怎么确认我是真货?"他露出无辜的白眼。
问工藤的基本信息,他都能答上。不过问到大学学籍号码,这个可记不住。但这些也都是比较容易查到的。从一开始就执著怀疑他的警官思考片刻,提出几个月前一起案件的细节问题,这可不是看报道杀人案已经解决的新闻就能了解到的。
他沉默了片刻,给人一种被戳中了命门的假象;然后表情轻松地回答,我没记错的话,是发生了那样的事,对吧?想起来还让人有点后怕的。
这可让质疑方哑口无言了。
"……你!"耳机里传来声音。让你笑话我,他想。
“知道这种细节的肯定是本人了……对不起对你这么怀疑。”
“没关系,”他微笑着,“要对付那么难抓的罪犯,谨慎些是应该的。”不过就这点程度,还远远不够真的逮住哦。
麻烦的警官组合终于离开,去自己的座位了,不久后飞机起飞。
“咳,”他说,“他们说的你上次差点回不来了是怎么回事?”
“居然还有你不知道的事哦。”
他白了空气一眼,回忆了一下。“原来如此,大概就是你没出现在现场,找你也找不到的那几个月,对吧。”
“……”
是比较早的事了。他早该多布置些监控,掌握更多动向的。
“具体是怎样的危险事情?我想听听。”
“为什么要说给你听?”
“因为旅途很长,很无聊嘛。”他说,然后找身旁路过的空姐请求了一些零食,真给人一种抱着吃喝进电影院的感觉。
虽说如此,他也不是纯娱乐听故事的心态。分析危险因素,进行学习与防范。跟飞速变化的窗外世界一样,人需要时刻保持进步的节奏,才能牢牢抓住看重的事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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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通讯那头还是拒绝了讲故事。听起来还是因为他干的这出很生气。他完全能理解,而永远不会改。
过会儿他就睡着了。不知道睡了多久,然后被惊叫声唤醒。
他侧头往后看了一眼,有几个乘客凑热闹靠近那边,然后警官快速反应,封锁了现场,把人都赶离。他收回视线,叹了口气,有些想当作没看见,但这个身份是不可能这么做的。他只能很不愿意地爬起身,走过去时伸个懒腰,可能就算他不主动,待会儿警官们也要来找他的。
麻烦事一波接一波没个完。大概这就是他已经做出选择的生活的样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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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喂喂。”
“……?”
“你也睡着了?”
“……什么事……已经到了?”
“还早着呢。只不过发生了些应该由侦探来处理的事。”
“哦?”
听声音有点在调笑。他暂时从事发位置走开了,免得交谈引人注意。“现在清醒了吗?我把具体情况讲给你听。”
“你想让我听几句描述就解决问题?”
“如果你对什么缺乏的线索有疑问,我就再去检查下。”
“搞这么麻烦,你不如直接来货舱把我放出来。”
他笑了一下,“那我怎么办。”
“换你塞进这行李箱不就好了?”
嗯,那对他而言可太危险了。他绝不会把行李箱交给别人,但侦探正在气头上,说不定下飞机了直接把行李箱转交给警察。
他瞥向身后的事发现场。“你也不想我乱做一番解答,败坏你的名声吧。”
“……”
“想做的话连你的私行形象都能毁掉。我现在的身份可是警官确认过的。机上这么多乘客,如今社交网络这么发达。只需大声说几句——”
虽然他也不会真做那种事,不过是让对方被迫同意他提出的方案罢了,听声音都能听出其咬牙切齿。
说服,强硬威胁着说服,以及说服不了、或者想想就知道对方不会接受他想到的路线,这样的话,干脆就跳过交流步骤,优先快速行动,在对方反应过来之前将他卷入,使其再也没法抽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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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机降落了。拉着行李走出通道,和警官们告别,看不到人以后,他总算能松口气。暂时。
“还好没有真的死人啊。”
“已经到这里了,你该放我出来了吧。”
“哦。不行,”他边走边说,“我的计划不是这样。”
“……哈?”难道不是因为不想通过护照暴露,所以独自一人抢占别人身份飞过来?
“而且就算放你出来,你站哪边?是我,还是想抓我的人?”他说,拿出那封事件起始的信。
“……这显而易见吧。不然我为什么要提醒你?”
[名侦探,我想委托你抓到怪盗基德,并带给我。要活的,我会付一大笔报酬。]
死还是活,都没人捉到过,就算做到也不可能拱手让于未知的人。侦探本来不会在意这莫名委托,报酬对他无所谓,但延伸考虑,保不齐发信人也广撒网了,用重金诱惑其他人激进行动,要活的和要完整无伤的还是有很大区别的。
所以,前一天见面时,如很多时候一样并不那么敌对,他跟基德说了这件事,让人最近出没时小心点。他没说到要去积极处理掉事端,而被针对的对方可只想一劳永逸。他有些不解地见基德思索了一番,忽然眼前一花,然后就没能按打算那样结束会面回家睡觉。
“真的吗?”黑羽的话音故意表现出难以置信,“你更在乎我?”
“……只是听起来这也不是什么正义人士罢了。”
“所以答案是yes。”
“……”对面的沉默让他无声笑,低头看了一眼短信。最开始是他在昨晚最后看过一眼、锁上行李箱后发过去的回复。
[你想要的东西我已经拿到了。交易要如何进行?]
对方提出直接见面。那正好。他不久之前告知已经下飞机,此时传来了会面地址。他搭上出租车。
“看这地址,好像不是临时交易地点,是对方的大本营。那就更方便解决问题了。”
“……你是想把我作为替代交出去?”
“好像确实可以,”他看着窗外街道说,“毕竟没有人知道基德的真实身份。”
“……”
“开玩笑的,都不知道对方想对我做什么,怎么会把你交出去啊。而且那之后基德继续出现的话,不就被拆穿了吗。好了,”他说,“你只要看着,哦,听着就行了。你不会有危险的。”
虽然就这么被困住,什么都不能做只能被拖来拽去,实在让人难有安心感。相信他的话、他的作风、他的能力等,也不那么稳当。但除了接受现状外也没什么办法,他听见一声叹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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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黑羽下车时说,“接下来大概回复不了你了,你就装作还在昏睡状态好了。”
回应他的是行李箱发出撞击的响声,他和来迎接的管家都低头看过去一眼。他无言地对人家笑了笑,已经在稍作放松后回到迎战状态。
管家示意帮他拿东西,被他拒绝了,行李箱是肯定不能让人拿走的。他缓慢推着箱子走进会客室。委托人坐在桌那边喝茶,背后柜子上摆着各类艺术品。对他因为路况来得晚,没表现出什么不满,看过来的表情一样还是十分期待的,摊手招呼他坐下。
他一瞬打量了下椅子,然后坐下来。管家给他端上茶水与点心,就离开了房间。行李停留在房间门附近。
“在路上错过了饭点吧,先吃一点?”
还真是表现得好心,“确实,我挺饿的,”他说,但丝毫不碰别人给的食水,“赶快完成交易,让我去吃饭吧。”
“我要怎么确认你真的把人带来了?”
“除了发给你的那张外我还有别的。”他拿出手机展示,调出一张白礼服穿着睡在敞开箱中的照片。
“但这只是照片。你的箱子扫描不了,连里面装的是不是人都不知道。打开给我看看吧。”
他眼神沉了沉。“那我总该先看到一部分报酬。”
“原来名侦探是这么在意报酬的?”
“只是为了保证交易的公平性,”他说,“毕竟我现在在你的地盘。”
“你这么聪明,也还是乖乖进来了。”
无论是自己设计还是去拆解别人的作品,机关以怎样方式存在,活动时会发出什么响声,他都很熟悉。扶手与椅腿上亮出的锁扣将他的手脚锁住,他低头看了一眼,就算夸张表现,也不过是抬了抬眉毛。
委托人站起身,走向箱子。经过他身旁,“在我看来这对你而言也不是很大一个数额啊。”他说,跟着转过脸去。
“我本就没打算和你交易,不过没想到真把我想要的东西带来的人还是你,让我也不必付其他人报酬了。”委托人说,“不愧是名侦探,真给人行方便。”但他倾身,发现箱子上还有锁。
“密码是什么?”他看向侦探。
“现在这样还指望我告诉你吗?”侦探这时却已经转了回去,不看他的洋相。
“算了,不过是传统的三位密码而已。”委托人开始扭动数字。感到威胁无比接近,箱子里发出挣扎的响声,甚至有些晃动,黑羽的耳机里也传出一些声音。
“不用担心,他身上可利用的东西都被搜走了,手脚也被绑住了,做不了什么。”他说。
“毕竟是逃脱的高手,要困住很难。侦探你都考虑周全了吧,”稳住箱子,凭锁内部不同的声响确定了一位数字,委托人说,“只不过另一方面太疏忽。”
他在心里哼了一声。“不用担心。”他轻声重复。迟疑着,箱中的响动渐渐变弱。
“说回来,”他说,“大概我是要没命了,那能不能告诉我,你抓我们俩的目的?”
委托人说话时,不自觉放慢了寻找第二位数字的手。“只是个人喜好。世界顶尖的优秀头脑,随时间流逝,也终有改变、衰退。与其让他们晚节不保,不如以最好的状态成为永恒。”
“原来只是个人喜好……我还以为是我,”双重意义的我,“惹到了什么大人物。”黑羽又低头观察锁扣,“真是无聊的真相。”
“感受自身思考能力的衰退,发现以前能轻松做到的事以后再也做不到了,是很痛苦的,年轻人。不过好在,以前充分把握最好时期而积累的财富,可以雇到最好的人来帮我实现愿望。”第二位数字也确定了,只剩一位了。人眼里期待的光越来越亮,遮蔽其它细节。
“听起来你也不是第一次这么干了。”
“待会儿可以带你参观一番地下收藏室。毕竟你辛劳了这一趟。对我的信任也被我辜负了,很多人会谨慎要求换个地点,或者干脆不见面。”
不过你对侦探的信任也要被辜负了。可能确实智力下降了,也可能因为,大家普遍觉得侦探不精于耍花招。而他,虽一直以身犯险,但同时都会做好充分准备,随时随地。
最后一位转到某个数字时,锁发生小爆炸,催眠气体快速扩散,在近处的人根本避不及。
而黑羽将放下后没有动过的假手推开,戴上防毒面具,束缚机关虽隐秘就不那么坚固,有空出的手就很容易解掉。他确认敌人已经睡着后,打开窗户,让气体快速散去。
空气趋于恢复清新,他放倒箱子、打开,在太久没看到的光线让工藤睁不开眼的这会儿,将绑他的扎带切断,等工藤爬起来活动手脚的时候,见他已经把委托人捆好了,看多出的长度收得紧多了,还堵上了嘴,扔到墙边。
在他对发生的一切说什么之前,黑羽转过身来,“你看,这人对你也有恶意,如果不是我,你大概就栽了。”
“我根本不会理他、不会到这里来好吗。”
“哦?那么之前那位警官说的,你要独自处理去的事是什么呢?”
“……”工藤转过脸去、也转移话题,“你根本不需要——”忽然他们都听到房间外快速凑近的脚步声,黑羽抱住他往一旁卧倒,一串子弹穿透他们刚才站位旁边的门板。
管家推开破碎的门时,看到两个身影,下一秒就已经躲入刚刚谈话的桌子后面去了。他看了一眼旁边睡着的雇主,看了一眼为了通风打开、同时也被外面的人察觉异样的窗户,顿时室内平静,只有高处灌进的风声。
“两个侦探?所以有一个是怪盗假扮的吧。”他边说边换弹夹。
在那威力下这掩体不可靠,也没时间争或讨论,他们对视一眼,交换位置。
枪口重新抬起时,管家看见一个身影冒头,但看到了手持武器,令人一愣时,朝窗户那边射击,飘扬的窗帘断开了连接,顺风扑向房间中央截断两边视野,一串仓促的子弹倾泻令其化作破布,纷纷落下时紧接着一件器物径直飞来,质地坚硬直击面门。
他们一边持枪瞄准、一边用手表瞄准,谨慎接近。黑羽先将武器踹到一边。
“好像没事了。”
“你联系警察?我去他所谓的收藏室看看。”工藤过去委托人那边摸索钥匙。
“你去吗?”
“你想去见识下他的收藏品是什么样我也不介意。”然后将拿来利用的艺术品摆件扶正,轻放在地上。刚才意图起身去踹的时机偏早了点,还被按住了一下,避免他被穿过的子弹伤到。
“咳,那你去吧……也就,检查一下就回来吧。”黑羽开始绑这位刚晕过去的人。
“我还有账跟你算不会走的。”
“……注意安全,可能还有别人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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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没有变故。联系好了警察,将电话里没详细说明的事情也写在字条上,贴在丢在房间里的犯人旁边。但报案者始终未说明自己的身份,在最后被询问时挂断了。
他们离开花园别墅,走出去不久就看到警车经过身旁大路。“还挺快的。”黑羽说,工藤调查完回来时就见到他恢复到可能是原状的样子了,虽然戴着帽子,但要去突然夺下辨别真容,似乎也不是难事。
他没管。黑羽一人背着旅行包,拉着空但还是很大的箱子,他也不想帮忙。
“所以说,既然你不打算让人开箱检查,那里面放差不多重量的什么东西不是一样?”他说,非要把自己牵扯进来,还这么做,就像是种恶劣趣味。
“别这么说,这一路你还是帮上很多忙了。而且本来事情也与你脱不开干系。”黑羽说,在背包口袋里摸索,“地下室有些什么?”
“你既然好奇就自己去看,描述可远没实景有冲击力。”
“算了,我不该问的。去找个地方吃晚饭吧,我请客。”
别以为那就能收买。而且工藤想了想,自己身上的口袋都是空的,除了跟着对方节奏走也没别的办法,在异国他乡,这想法让他还是没有好脸色。此时黑羽伸手过来,在他眼前一晃,他定睛看,手里是他的手机与钱包,以及一块巧克力。
"先补充点能量,毕竟你待了这么久才出来。"他见黑羽说。他默默接过后,说话的人自己也开始吃另一块。"我不是说过吗,剩余时间就在这里观光一下吧。"
"所以你的目的是约人出来旅游?"工藤边吃边说,见对方笑了笑,不好说表达的是同意还是什么意思。虽然认识很久了,在这种关系下像寻常亲友般一起旅游观光,还是感觉很微妙。但是,他莫名觉得也可以,也不错。为这种认知找理由的话,也许是个机会去探索了解对方更多的真实的另一面吧;也许也该给自己放个假了,反正这家伙也不会真的害他,说不定反而都已经研究过观光日程。
……"等等,"工藤这才想到,"回去时怎么办?"
"就跟来时一样呗。"
"不可能,"他刚好起来一点的心情又黑下去,表现在脸上,"我可再也不进箱子里了。"
他的眼睛似乎在说他对强硬手段也升起了最高的戒备。"那你想怎么办?"黑羽说,丢掉零食包装袋。
行李箱的滚轮在他们身后的道路上滚动,发出响声。"换你钻进去不就好了,"工藤说,因为想到报复的主意而微笑,"还省去了化装步骤。"
"那我肯定也不愿意啊。飞机一降落你就会把箱子交给等候的警察吧?"黑羽说,打开自己的手机,与人联络的那部临时的已经丢掉了。
"那就看你逃脱本事了啊。"
他居然都没有否定这个可能。真有趣。"那么我有个主意,"黑羽说,亮出手机页面上的展览新闻,工藤一眼就看见照片上发亮的宝石。
"——你早打算好了?!"
"谁知道,"黑羽收回手,继续看下面的资讯,"打个赌吧,"他说,"这次谁赢了就听谁的。"
"但我在这里人生地不熟,没有资源。"
"我不也一样吗,很公平。"
不可能公平,工藤在心里想,他肯定早调查掌握了更多信息。没关系,那就各自努力好了。要是用这代替了休假旅游,或者对方原本打算的就是这样的"旅游",那也没关系……改变了刚形成的预计日程,让他有些失望——也有些高兴——但确实,有些无理地,感到了失望。
"如果我赢了,就将回程再延后一点,而且之后要去哪玩,都得听我的。"
"那我也必须增加要求。"工藤说;听到对方话语的一瞬,心里产生了"那样的话输了也不错"的想法,让他在心里甩了甩不清醒的头,"你是真的都准备好了?现在是旅游旺季,你订好那么久的酒店了吗?"
"当然订了。不过你也知道,来得很匆忙,所以查了一轮才捡到漏,"黑羽回答,想了想地址,但不熟悉这座城市,还是得打开手机再看看地图,"且只有一间。"
"那样的话,你的准备工作我可都能看到。"
"所以说了,都一样,你有什么打算我也能捕捉到。好好想办法,在起居时也做足保密工作吧。"
说是这么说,但他有一些计划,想法又朦胧,不太能变得清晰,又不能轻易放开,总会绕回脑海中——总之,一些不断打乱人节奏与章法的行为。总在想象,大概是因为那真的很有趣。但只是想象也太不够味道了,得主动将其化为现实才是。
工藤已经在用手机去查展览馆与基德猎物的基本资料了,注意力刚开始集中听到声音叫他,抬起头,忽然间对方的脸就在最近的眼前,他应该理智地去捕捉,深刻记住这时一览无遗的真实面容才是,但他对上双眼,却大脑宕机,只能发愣。
像某种可爱小动物似的,在对方反应过来之前,黑羽收回身子,没有对突然的惊吓般的行动做出任何解释,继续往前走了。
"怎么了,你走不动了吗?要扶吗?"他站在前方不远处,回头说。在夕阳映照下这番关心表示显得亲切,但在人眼中变得更加难以理解,出现了危险性,长期以来没有考虑过的,也总感觉哪里变了、哪里不太对的。不好说是变得更真实了,还是更不真实了。未解开的谜团,复杂程度又上升了一个量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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备注:这词我还能继续搞到月末.jpg
免责mode:无声 笑语
本期关键词:【歧视 纯爱战士 存档点 事与愿违】
备注:trpg模组《脓堕》隐藏npc相关,核心剧透,有需要请自避。
mode:如果能看懂的话那就笑语/求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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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事起始于一个再平常不过的念头。
他的母亲总是疲惫、暴怒、犯疯病,因此不受任何人待见,他的同学也总是指责他的家庭、长相,或者别的什么或许跟他无关的东西,并对此采取冷眼旁观或者拳脚相向。这两件事究竟是递进关系还是相辅相成事到如今已经很难说清了,而且很抱歉他的母亲没有遗传给他能坦坦荡荡当一个疯狗的基因,在漫长的虐待里他只能自学到徒劳的反抗和自暴自弃的忍让。
在这一点上,即使是家中也一样。
能够安放那些母亲的疲惫、暴怒,和疯狂臆想的对象,只会是他,只能是他。方圆十里找不到第二个愿意为此负责的男人,他在日益癫狂的母亲的眼中便日益变成,“他”。曾经也许有过的温情到现在也所剩无几。所谓孩子,就是只是在长大,便不断吸食着养育者的青春和理智,而母亲也将他作为供品,对得不到的男人的怨毒发泄在这张相似的脸上,来换取活下去的一口接一口呼吸。
而他也并非不是如此。
那是某一天,再日常不过的一天,和昨天,前天,上个星期或者即将到来的明天都一样,他的母亲累了。或许看到他身上加重的痕迹到满意的程度,又或许是他一天比一天可有可无的暗示术生了效,总之那女人决定不再管地上的活烂肉,而是决定出门去当一个婊子,或者杀人犯。他趁这个机会跌跌撞撞地爬进厨房,趴跪在灶旁去找那些母亲吃剩下的半腐食物果腹。
残羹馊食下肚,胃部一阵痉挛,作为母亲的那女人甚至是做不了一顿好菜的。这样的事情不止今时今日。他在有意无意的虐待下成长至此,出落得面色苍白,骨瘦如柴。他凝望着那个抓着碎玻璃瓶的、恶鬼一般的背影,那个念头就在此时出现在他的大脑字典中。
我要杀了母亲。
我要杀了我的妈妈。
即使他干瘦,羸弱,但他对这件事情、这个念头,并不是完全没有信心的。在这想甩也甩不掉的十几年里,他清楚地意识到,母亲正是在他身上汲取养分,如同脓一般日渐溃烂地活着。最早的时候,他的母亲轻视他,把幼童的忍让当做臣服于她的信号,用天生就比他高一级的身份向他施压。如此一来,她便能在囚笼的生活中找到一点点困兽的自由。然而困兽的胃口会随着幽禁着的日子增加而增加,即使是将他吞吃入腹也得不到满足的母亲,便不得不用癔症模拟笼外的自由。于是,当她疯狂的时候,他便是一个用来泄欲的对象,一个用来让她能假装高潮的工具。
所以,所以。他想,她清醒的时候,其实,也从未将他放在眼里看过吧。
那么,就这样做吧。他有无数个机会能够杀了她——在她对他视而不见时拿铁锤砸她的后顶;在她难得安静地沉睡时用脏枕头捂住她的口鼻;在她用刀尖伤害他时将其夺下,对准那个已如风中残烛般脆弱的脖颈;在她压在他身上,对他说出那些梦呓般的话时,把藏在身下的利器送进她的胸膛,剜出那颗糜烂的心。
是啊,是啊,他早该这么做的。为什么不这么做呢?
他拿着那把刀来到母亲的床前,闭着眼睛的母亲和睁着眼睛的恶鬼都在看着他。他拥有着比岩石还坚硬的决心,随便截取生活的一小部分便可做无罪判决的动机,和能让恶鬼闭眼的、绝对不会失败的能力。但是即便如此、即使这样,他也没有将刀向下挥去。他凝望着如同镜子般的刀背映照出的自己,那张脸上没有滔天的恨意,没有即将得手的欣喜,没有对未来的期待,只是面无表情。
什么啊。
他丢下刀子,任凭母亲扳回一局。
但是再平常不过的念头,一旦产生便挥之不去。他并没有后悔,只是一直在想那个问题。所以当他的同学为了嘲笑他而在他的桌上放了一丛彼岸花时,他没有生气,也没有好笑,只是感到一身轻松。因为这份礼物来得恰到好处,恰巧可以帮他用来做最后的决定。
他朝着烂透了的所有人露出一个并不好看的笑容,用指尖捏起一片细长的花瓣,摘下,飘落于地,踩在脚底。
这是一个选择题,甚至并不是单选题。他决定不去探究问题的原因,因为生活是一场以他的母亲为首构筑的地狱,只要活着便是避无可避。为什么不这么做呢?一同在屋檐下生活的十几年,只是想起就反胃到忍不住呕吐,却实实在在存在过的十几年,已经差不多可以结束了吧。
那就直接去做吧,如果做不出选择,就让迫近的时间强制自己行动,让死亡的花瓣帮自己决定。
他一天接一天地数着飘落的花瓣,在一个又一个大同小异的念头中摇摆,最后计算出行刑的最终时刻。那是一个很好的日子。春天,阳光充足,空气里弥漫着苏醒的气息,是为人母能坦荡地接受爱意的日子。但是他清楚明白,他没有爱过母亲,母亲想必是亦然。平时的这个日子如同一年四季的365天,每一天都在重复一模一样的憎恨与折磨,每一天他都没有多余的话想要对母亲说。
但是,在最后的那一天,死亡之花帮他做好的决定,告诉他还是可以爱一次母亲的。以德报怨是一种优良的品质,就算他怎么询问母亲的爱也得不到满意的答案,他依然可以在她的最后一天对她说,妈妈,节日快乐,然后用利刃割开她的喉咙,让她发出甜美的“嗬嗬”声,为了庆祝自己终于逃离这该死的人生,为她的孩子长大到愿意让她在生命的最后感受到爱,而死去。
他丢下光秃秃的彼岸花,攥着这个决定回到家。在开门之前预想过的这些所有情况,让他有些飘飘然起来。他忍不住幻想,即使是犯了癔症的母亲,也会为自己的决定感到惊讶吧,到那时她看到的会是谁,她会说什么,还是什么都不说?她也会反抗的吧。会用鸡爪似的手紧紧钳住他的胳膊,用干裂的嘴唇撕咬他的皮肤,像以往那样将他掀倒在地。但是,当生命流逝到尽头时,她会想到有这样的一天吗,会意识到这个流着相同血液的人类身上的养分也会有吸干的一天,也会期待自己的死亡吗?
他这样想着,打开门,迎接他与她最后的人生。
但是这一切全都没有发生。
屋子里昏暗,恶臭,尘土飞扬,垃圾遍布。门口堆放着几个裂开的过期酒瓶,劣质粮食酒撒了一地。更重要的是,预想中的发狂,争吵,反抗,死亡,还有他将说未说的那句节日快乐,全部都没有发生。
屋里没有人。
母亲不在的原因有很多种——她暂时对他失去了兴趣,去别处发其实除了他没人能接住的疯;或者她醉死在外面,以她的人脉只有野狗会把她咬醒;又或者她跑去哪个不要命的人家里醉生梦死,像曾经发生过的那样连续七天都想不到屋里还有一个伸手够不到灶台的孩子只能吃垃圾度日。但不管是哪一种,至少今天,他能够度过一个不存在虐待,不存在死亡,也不存在爱的夜晚。
他神情凝固,手脚冰凉。可怕的寂静里,只有飞虫与他为伴。
于是他想,再等一天吧。
fin.
文:回音壁
关键词:大雨
文体:小说
标题:心因性天候
评论:随意
对大多数人来说,最初这只是一个影像,一个主题包,一个简单的小装饰。就像手机时代的人们在睡前播放雷雨声,只为了能在半梦半醒的时候产生一点能和大自然接触的错觉。
没有人觉得这会是一个问题。“心雨APP”的效果是半透明的,只有在你不经意地的瞥视时才能看到微暗中的雨丝沙沙地洒落。当你定睛去看什么东西的时候它就会消失。雨声也只会在无须细听什么的时候才会妆点音域,当你集中精神的时候它就会消失。
即使全天候播放,它也是绝对安全、无害的。当然,手动关闭也非常便捷,但有什么必要呢。这只是个视听主题包,并不会遮挡真正的阳光。任何一个懂得正确操作电子脑的人都不会把它和真正的雨弄混。
至少,本来应该是这样的。
也许,一切的起源只不过是一个恶作剧。
那是一个特供版。只给少数几个朋友使用,只为了吓他们一跳。一个简单的修改,让它无法关闭。
随时随地都曝露在虚假的阴雨连绵之中。不在意的时候,它就悄然地出现在周围,而当你惊觉它的存在,它就消失了,不会干扰一丝一毫。
就像是一个梦,只不过会在清醒的时候,而不是入睡时。
谁会知道这个特供版这么流行呢。
等到发觉的时候,大部分人安装的,都已经是这个版本了。简直,就像这阴雨自身一样。
然后变化发生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新的版本取代了旧的——不止是无法关闭,而且无法卸载。不知不觉间,身边的人都已经笼罩在了这片并不存在的阴雨之中。
决定出发,也是在那个时候。
我用最快的速度买了机票。然后,开车离开了,没有告诉任何人。不知道有没有人去机场拦截呢?我很想知道,但并不敢用新的身份打听,不敢暴露自己对这件事有兴趣的样子。
装作完全无关的样子才是最好的。
我并不是逃亡。至少,不是从那些想要让我负责的人那里逃走。
单纯只是因为,第二次变化已经发生了。
我无法将心雨从进程中关闭,它从进程中消失了,只剩下那片与现实重叠的雨沙沙作响。就好像它本来就存在在那里,是电子脑的先天设置,是电信号与神经接驳时的物理现象。
我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也不敢去搞明白。我想要做的只有离开。
我在第二个城市换了车,然后找了几位老朋友,试图搞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然而这没有用。当我见到他们的时候就知道了,他们的眼中倒映着阴雨的雨丝,沙沙声环绕着他们。不正常的雨早已蔓延到这里,他们也搞不懂发生了什么。
但他们还是帮了我。我通过他们搞到了新的电子脑,没有标号的地下产品。我备份了所有的信息,这也许是一步坏棋,虽然我已经尽量选择了尽可能早的时间点——我还没有乱搞心雨的时间点——但没有什么用,它可能已经被污染了。新的电子脑启动的时候,那片异常的阴雨就已经来了。不但如此,我还丢失了一些资料——也许正是我为了解决这片阴雨所必须的,我不知道。没有人知道自己忘了什么。
那时我就应该意识到的。
我在那里补充了物资然后继续出发。持续不断的只发生在意识中的阴雨已经带来新的问题,并不是有点烦人或者无法关闭这种小问题。它比关不掉的视野弹窗广告或者持续不断的强制播报要好一些,看起来好一些。它并不是这种直接的困扰,但是持续不断,每当你意识到的时候都会发现它比之前更加让人心烦意乱,就像一根细小的刺不断在挠你的痒。
在老朋友们意识到我在这个问题中起到的关键作用之前,我告别了他们。
我走了很远,以至于我现在不知道我一共走了多久…因为中途更换了几次电子脑,每一次我都试图用更少的备份恢复量来解决问题,我的日志记录严重损坏了,我不知道我出发了多久,当时我也许还知道我从哪来,但现在我连这些信息也失去了,以致于我只能用模糊的描述性语句来描述它们。
当我第十多次停顿下来的时候,我试图用新的办法来解决问题。那时,离我不远的地方就是原生人保留区,这给了我灵感。我觉得也许彻底抛弃电子脑会是个好主意。
在几个可疑的、我不知能否称为朋友的人的帮助下,我移除了脑机接口。直到这时我才发现,我早该意识到却没有意识到的问题在哪里。
我已经是一个原生人了,而仅存在于我意识中的阴雨还是缠绵不去。当我第一次用“意识中”这个词来描述它的时候,我就该意识到这个问题了。
但我已经束手无策。移除脑机接口之后我失去了很多重要信息——没人能教我要怎么把它们保留下来。
我现在在原生人保护区记录这些信息,这里的人都是些好人,但他们最近饱受困扰,主要是一种下意识认为周围在下雨的幻觉症状——是的就是你所想的那样,但我完全不知道它是怎么发生的。这些人看起来非常困惑,但他们只能认为这是一种传染性的精神疾病。这听起来自相矛盾。
但现在真正让我不安的已经是新的问题了。也许新的变化又要发生了。我感觉,最近这里东西发霉得非常快,木地板和所有纸的东西都在变形,而所有的铁制品都在不正常地锈蚀…
不会写下去了,所以发布
“痛苦溢出了肉体——
黑暗染指的地平线。”
“诅咒降于你身,那将是你的毁灭。”
天空上层盘旋着密不透风的层云,空气里隐约有魔力逸散的味道,不时的阵阵热风将涅乌托斯本就躁动不安的心翻涌。他紧了紧身上的斗篷,加快赶往萨曼莎最后一次向他发出求援讯号的地点,一个平坦宽敞的小丘,这在疏土的东陆这块山峦频出的大地上显得有些稀松平常,但无论什么地形他都不想看到,他最想看到的画面其实是萨曼莎在旅行归来后先回到自己家和她的双胞胎哥哥报平安,然后偷偷地溜出来和自己偷偷幽会的模样。从前他无数次地和自己的疏土本地龙女友这样那样地用自己从地外带来的法术将除二人以外的世界隔得远远的,但他从未觉得那些只能用来隐蔽和躲藏的魔法如此苍白无力,现在他只想自己可以快一点、再快一点赶到她的身边。
天,在时间无情的吹拂下逐渐化成浓稠无比的黑色,来自人类的恶意粘稠到了固化的地步,顽固地虬结在看不见的空间中,捕获每一个无助的灵魂。涅乌托斯因为赶路而不断大量调用的魔力让他难以维持住自己伪装成人类的外表,爆出和身体相比长度严重失衡的尾巴,生长其上过于丰满的羽翼挤压了他斗篷下背着的医疗箱以外的全部空间,就算这样他也没有放弃维持最基本的人形,——即使鳞片和角已经爬上他那张原本美艳无比的脸庞。他想让他的龙一眼就能看见她最喜欢的他的脸,那是他想要她唯一记住的东西。
迎面而来的烈风的那一头吹来了他最不愿意闻到的味道:新鲜的亚龙血气。游走在疏土大陆上疯狂的食腐动物不会放过这顿巨大的美餐,涅乌托斯知道自己最该做的事情其实是放下希望,然后对着海的那一边的主神祈祷,让祂降下福音拯救自己所爱。但他仍在心中抱有一线希望,希望自己那条生命力膨胀到可以吞噬两个他的爱龙会像从前一样活力饱满地等着自己去见她,即使这种情感在他仍然具有信仰的时候从未出现。他再度加快了前进的脚步,即使他也知道希望渺茫。
想要见到如记忆中般鲜活的萨曼莎显然是不可能的,他已经去的太晚了。现在转身离开,或许从前那个耀眼的孩子还有一天能再一次如回忆中一般活力满满地走到他的面前,再一次带着初恋的羞赧和他问好,就像他们初见那般奇迹。
萨曼莎·厄尔厄斯,他的萨莎:伟大的倾听者、富有智慧与耐心的爱人、仁慈的见证者,那条因为自己耀眼的角璀璨无比的年轻亚龙,此时因为自己的角奄奄一息地躺倒在葱翠的草丛之中,旁边原本郁郁葱葱的小植被们被他的爱的血液腐蚀得不成样子,荧蓝色的血液喷洒得到处都是,到处都有吱吱冒烟遭了殃的灌木,它们在伤害它们的龙之前便以类似的痛苦死去;地上也被横七竖八地扔着几条被腐蚀得几乎看不出人形的人类残躯,偶尔有被拍烂的人类血肉糊成一团,需要用勺子才能从地上把他们刮出来;她的胸膛被残忍地撕扯开,深沉的腹腔内只有最后一颗隐藏在肌肉间的备用心脏仍然在痛苦地鼓动着庞大的身躯,杯水车薪——心脾肝脏肺胃通通不见踪影,只留下最后一截被踩烂的大肠和不再具有保护性的粘液无力耷拉在外,可怜兮兮地呕着脏水;从前洁白飘逸的毛发被血污和毒药还有烟熏火烤的痕迹染成杂色;庞大的身躯上遍布被巨型武器砍伤的新鲜伤口,原本光鲜亮丽精心保养的鳞片如今东一块西一块地滑稽翘起,各种奇形怪状的裂口无声向涅乌托斯控诉它们已经尽到了它们的最大效能,再也无力保护自己的主人了。尾巴没有被人剁下,万幸万幸,她好像还能有机会拖着这条巨大的尾巴游走四方,——因为那群人是冲着她的角来的。
她的头盖骨后部被整个锯开,脑组织被无意中破坏了太多,黄绿色的组织液比腐败的人类尸块上的脓浆不遑多让地恶心了一把对它们下手的凶手,使得最顶上那对巨型的大角被连根挖起后,打消了挖走她的脑子拿走展览的想法。即使这样下面那对作为耳朵之用的对角也没有逃过毒手,它们旁边的骨头只是没有被锯得那么开——看得出来,为了获取她上面那对大角,凶手们带来的工具已经坏得差不多了,不同的工具留下不同的开口,无一例外的残忍。或许是为了保证角的美丽和新鲜,涅乌托斯能看出来是尚在她还保存着清醒的意识挣扎的时候就被割走的,因为萨曼莎挣扎得太厉害,活取的痛苦让她得到了被割烂的左脸作为最后的结局。
现在,他喘着粗气,带着荒唐的笑容,像是被抽走了全身的骨头一般痛苦战栗着倒伏在满是污秽的地上,哆嗦着想要靠近那具即使倒下也硕大无比的身躯。他分明看得见她还在喘息,即使那一点微末的起伏可以忽略不计,仍然抱着一丝希望想要去用自己不那么精通的加速生长法术去治愈萨曼莎身上那些巨大无比的创口,可他越是靠近他越发现那些创口深处都有着被破坏魔法和腐蚀性毒药轰炸的痕迹,看上去像一具完整的尸体是因为她惊人的自愈能力让她勉强维持住了最后的体面,现在的她那样脆弱,那样临近死亡,只要再多一点世界的恶意便会被压成烂泥,恰逢此时来自天空新鲜的气味彰显着一场暴雨的迫近,如果涅乌托斯再晚一些才来,那么他会在这场自然之怒后收获一具伤痕累累的破碎骸骨,因为抢在雨水和雷电洗礼前盘踞在萨曼莎身边的食腐动物会先把她分食殆尽。
小涅......
她仅剩的金黄色右眼飘向涅乌托斯不在的地方。他知道,这是她最后的生机。早就来不及了,他一收到讯号的时候如果就能赶到便还有救,可他不甘心,白色的光芒不断从他的斗篷下迸发,虚虚萦绕她身,绝望地奋力游走在一道道伤口之上,像是随着暴雨而来的闪电提前降临它身,只是它们没有办法再愈合了,原本象征着希望和治愈的白光更像是无数条挽联,密密麻麻地在她的身上缠绕出裹尸布的雏形。
空气中暴风雨逼近的味道更是明显,大片大片的水雾即将凝结成愤怒的雨砸向并不干燥的地面,迫不及待地想要冲刷这片罪恶。
小涅.......
她早已不能辨认来者,她只是机械地重复着自己想要求救的那个人的爱称。即使即将气绝身亡,她也苦苦支撑着,只为他的到来。
涅乌托斯终于放弃了自己在萨曼莎面前一直使用的人形,显露出自己和她比起不遑多让的苍白色巨大身躯。他小心翼翼地把自己当作绳索包裹住她几乎破碎的身体,像捆扎腌肉一般结实地缠绕着她,拢起即将散架的全部血肉,用身后的羽翼驱赶虎视眈眈的食腐者。
“我会让你重获新生........请原谅我........我不能忍受没有你的世界...即使你会失去一切........我仍会在你身边........”
大颗大颗灰色的眼泪从有翼蛇的眼角滑落,滚向血肉模糊的龙首,他已看不清爱龙的模样,只有不断从自己身上向她涌去的魔力让它心安,白色的雾气慢慢扩散,以二者为中心形成极小范围的风暴对抗阴郁到极点的天。暴雨已经降下,雨不断轰击着被腐蚀得坑坑洼洼的泥地。空气中水的气味不再让人感到心安,在新鲜的雨水气息中不那么明显的硫磺、钢铁和陈腐的血液的气味不断膨胀,它们和丝丝缕缕但无比坚定的白色雾气一起在雨幕中撑起了一片小天地。被腐蚀过的地面开始蠕动,不断有新鲜的植物嫩枝破土而出,顶着雨势将地与地之间的缝隙填满。不知从何处钻出的影子如怒涨的狂潮一般向上升起,带着满腔怒火顶撞着无处不在的重力。
从新鲜的植物茎部直接爆出暗绿色的触须,嫩枝的另一头是满是粘液和细须的类刺细胞结构,它们有意识地向白光的中心不断倒伏,好让后生长出来的同胞踏着自己的身躯向前,构造成一个它们无法得知的伟大景象——在数千数万株扭曲着成攀附成的草台上,涅乌托斯回归了人形,弊体的斗篷早已不见踪影,取代衣物的是无数逆生长的鳞片错综复杂地盘踞在每一个肉眼可见的部位,每一块鳞片都在暗黑色的天幕中因为从他身上逸散出来的白光而漫无目的地反射着锋利的银光,那些白光的落点无一例外是台上已经逐渐恢复完整的萨曼莎,她的每一处创口都被多汁的草茎用自己的身体包裹,并且不断接纳新生的触须,拼凑成她身体里被盗去的各种器官的模样。它们不断传递给萨曼莎冰冷的新生气息,作为代价收下了她最后那些饱含着痛苦的生命热度。
“请原谅我.........原谅我........”涅乌托斯指引着白光顺从地贴合着萨曼莎的身躯和草茎之间的缝隙穿梭,担当着缝合的大任。随着时间的流逝,他的道歉声越来越轻,喃喃自语中不可避免地夹杂起了满是恐慌和不安的颤齿声。
他在和时间拔河,争抢位于粗粝不堪的绳索中心作为奖赏昏迷不醒的萨曼莎,而他早已精疲力竭,只是同样凭借一口气苦苦支撑。
“除非你被询问,——不要发表任何意见或给予建议;
“不替任何生物隐瞒罪过,——不为他人揽责;
“如果遭受暴力,将它们如实宣泄,——不再隐瞒;
.........
“你将有仇必报,绝不容忍——
“我向我的母神阿尔纳虔诚起誓:绝不背叛,绝不遗忘,绝不辜负这被复活的生命;她的新生将接受太阳的洗礼,在天空的注视下自如地穿梭在星辰之间;今日的第四颗兔星会是她的名字——‘天欃’,并去您的眼睛中找寻自己的兄弟姐妹;人类与飞鸟无法到达的地方会成为她最后的归宿,她会和风走完自己的新生、今生、最后一生,不再拥有来世、轮回和转生的机会,但是今生将长长久久,如同您的恩泽辐照万物,不老不息,历久弥坚。
“愿万物的母亲、日光与月光的织造者,光辉如故的您,拯救这迷路的灵魂,即使远在外乡,她仍会成为您丰满怀抱中最惹人怜爱的孩子,请照拂她如同待我一般,就像您无私平等对待从您身上落下的每一个孩子,阿姆。”
天的灰暗似乎被他的祷告驱散了些,它开始抖动身躯,重组已经落过一轮的黑云。太浓稠的黑色似乎被驱散了些,开始慢慢透露出发灰的迹象,像是在懊悔,故现在由风代替雨“照顾”这两个可怜鬼。涅乌托斯发誓自己在狂风中听到她的心跳,那样沉稳有力,她的气息被风带向他,从面前那么近的地方,但是他突然——
感到天旋地转。因脱力导致过量的恶心和痛苦袭击了他,迫使他不顾一切地摔在了地上。刚才的紧张逼迫他的身体忽略了快速施法的副作用,现在一切都快停止了,就和他忽略痛苦时一样,像被无声的闪电击中一般迅捷。地上为了复生萨曼莎而野蛮出生又被迫毫不体面死去的植物们开始说话,透过自己的尸体开始争吵,涅乌托斯勉力竖起耳朵去听,可是他的听域已被巨大的耳鸣声充满,声音的波浪洪涛让他无力自救。他乱了阵脚,用颤抖的声音去试探自己昔日的爱人:
“萨莎........萨莎........”
他的喉头发紧,不确定自己的声音是否真的能让她听见,于是含着脏器血味儿的一口气向前爬,每向前一公分浑身都在颤抖,可他倒下的地方距离她还有两尺之远。他用充满爱意的视线看着他庞大的爱人,仿佛这样她就能活过来重新回到他身边。也许是他那近乎疯狂的天真和实际付出的行动实实在在感动了他的神明,萨曼莎开始剧烈地抖动,似乎有一种疯狂的内在即将焚毁她的身躯。她开始燃烧,通身迸发出明亮的蓝色火焰,如同她最具代表性的那两对角一般耀眼,灼伤了阴郁的天空,冲破抑郁许久的云,仿佛这般就能挽回那个即将消散的灵会。但这对于涅乌托斯来说无疑是噩耗,因为着意味着他没能留住萨曼莎的记忆。它们作为复生的代价先萨曼莎一步去到黄泉的发源地,认识那片吃人的大海。极速枯萎的草台上巨大的身影不断缩水,变成一幅全新的模样。不断有蓝色的火焰离开她,而暗绿的的氤氲雾气又爬上了那些空缺。天空在响,闷雷滚滚,她的胸膛也在颤动,只是肉眼可见地不断变化。经过混合后死亡的气味渐渐散去,逐渐有奇怪的混合物味儿冒出来让人反胃。水雾重新从山丘四周扩散开,弥漫在他们周围,就像从未离开过一样严丝合缝。
他用尽全部的意志力都没有能等到她再度睁开眼睛。也许他就不该抱着能挽回她的心去拯救她,这样她还能留有全尸。
在他最后一次睁开眼睛之前,他用尽全力将手伸向她在的方向,想要抓住什么似的,最终又无力地垂了下去。
萨莎........
不要离我而去......拜托了........
我讨厌.......到害怕......
深夜,人烟稀少的摩尔街被冲天的蓝色火焰照亮,被侵扰到的居民纷纷不满着打开窗户试图寻找真凶,但无一例外地噤了声,因为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厚的,令人悲伤的魔力,那正来自于明蓝色光芒的主人,一条约十三米长的青年亚龙,它正用自己的两对角和高高隆起的骨板照耀着每一寸它前行的道路。从它身上的每一块鳞片接驳处都有感知魔法的包裹,用尽全部力气分析这条街上每一块瓷砖上曾经留下的魔力痕迹。
亚龙缓缓踱步向新街的尽头,那里有一座看上去颇为古旧的建筑,但是居民们纷纷叹息着重新入睡。因为他们知道,那座建筑隶属于亡者公会【亡者之屋】,这条年轻的亚龙所要找寻的对象,恐怕不在这个世界上了。
“她在我们公会里面...是的...约十天前有好心人在此地一百二十英里外发现了她。已经尽可能完整地把她送了过来,有人对她使用了复生法术但是......”
“他做到了哪一步?”
“我们动不了她,她体内的魔力太紊乱,公会里的神官已经尽力救治,但是........可能需要您的帮助。”
“我能做点什么?”
“先进来坐坐吧,先生。收起您的身躯——我们暂时还没有足够的资金将门扩建成能允许您的本体通过的大小,请见谅,能四处活动还愿意成为我们公会一员的死者还是太少了。在进行下一步之前我们先要谈一谈——”
“....我能不能”
“这不会是您和她的最后一面,我向您保证。如果您愿意的话,她甚至还能醒来,生活,成为一个全新的自己。——只是不会再记得从前的任何事,您也可以在我们这里提前记录下您的记忆给她看,或许对她会很有帮助........也许能让她有从前几分肖似.......当然,后续治疗,还需要您的帮助.......”
绑着浅金色小辫的男性青年打动了这条疲惫的亚龙,他收起了自己让整条街都显得拮据的巨大身躯,一阵比刚才暗得多的蓝色魔力逸散,一个在亚龙成年男性人形中有些偏矮的青年慢慢走近有些老化的木门。他抬起头,依旧感觉门框上的招牌在跳动。
“........请先让我和她见一面。”
他勉力扶着生锈的扶梯,摇摇晃晃地跟在身前男人的背后。男人手中微弱的烛火似乎把控了他的心跳,不安且虚弱地忽上忽下,黯淡的黄色火焰仿佛即将消弥,就像他预料中他妹妹的生命一般。他只能在冰冷的地下室前听见自己沸腾的呼吸,好像要把空气烧干一般焦灼。
“还请您........做好心理准备。”
门被拉开了。
冲盈的草本植物味道刺痛了亚龙不那么敏感的鼻子,他感到从未有过的恐慌,他跌跌撞撞地在科伦坡的指引下走到地下室当中的石台上前,然后扑倒在爱莫能助的神官面前。冷汗从他的额头不断滚落,他颤抖着抚上那张和他十分肖似冰冷的脸,妄图从她甚至有些萎缩的的面孔中看出一丝生气。最终他摇晃着倒在了她的身上,像是一块不那么合适的毯子,披着的长发顺从地倒向她,与她融为一体。
人类男性和人类女性发现:他们无法将这对兄妹分离。
从有记忆起,萨维恩·厄尔厄斯就在一个名为绯利茨的人类男性身边,看着他在一小片土地上忙前忙后,忙进忙出。他没有姓氏,这是这一小块人类族群对他“未婚先孕”的惩罚,因为他年纪轻轻便有了两个孩子要抚养,——甚至不是人类。
“他们自己也乱搞,还来指责我——其实就是想逃脱没能把完璧之身的我献给领主老头的罪责,当初你们妈把我强了的事情闹得太大,让这群人不好收场,不过我本来也不想去那个流脓老鬼那里,我本来想等年龄一到,我就躲进咱们家后面那片林子里,嘻嘻。”
十分年轻的人类男性坐在木桩上,一边做着编织的活,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和自己身边足足有一个自己大的亚龙宝宝念着,时不时分一点余光给不远处自由吃草的羊群。只要春天还没过去,这个男人就会一直在这块木桩上专注于自己的小天地。尽管他的本职工作应该是种地,可是自从一场大火焚毁了驱逐他的村落后,他继承了整个村子的遗产,逃过了种地的重担专心牧羊,也一并远离了那些恼人的指责——因为他实在不擅长和地里的东西打交道。
他总是坐在那里,把袜子和鞋子一起靠在脚边。萨维恩爬行时可以看见他伤痕累累的脚底板——这是长年累月赤着脚去荆棘丛里采拾浆果留下的痕迹。也许他的小腿上也会有这些痕迹,萨维恩看着羊群身上被烙印出的痕迹想。偶尔绯利茨会记得给萨维恩喂食,用的不外乎是羊乳,牛乳。他去集市的日子也许还会带回来一些包括人乳在内的新鲜乳汁。老实说,萨维恩也不知道自己该吃些什么,他在吃掉自己所有的蛋壳后似乎只有这些类似的东西能让他吞咽,这个问题在他出生一年后也许得到了解答:他那刚破壳的妹妹还没能挣脱胎膜的束缚便挣扎着向室外厨房蠕动去,贪婪的样子隔着那层血淋淋的东西都让他瞧得一清二楚——那里有他们的人类父亲新鲜宰杀的羊羔,本是在礼拜日献给本地神的祭品。新鲜血肉的气味让他蠢蠢欲动,而他正是因为这样的本能才发现自己的妹妹出生了。
这是一件大事:因为绯利茨根本就不知道该如何养育一条亚龙,更何况是两条。时间证明了他们的母亲把两颗蛋扔在这里是一个错误的决定,但对于兄妹俩,他们别无选择。他们无法左右自己的出生,——萨维恩被那场焚灭村落的大火唤醒,提前一年破壳,在多重因素引导下,他比自己的母亲还要小上一圈,犄角也相对贫弱;而萨曼莎则幸运地躲在哥哥身后,安心睡到了第三年,稳稳当当地破壳在一个风和日丽的好天气里。好在绯利茨的头脑还算活络,经过几年对亚龙兄妹的伙食摧残后他终于想通,并在几番周折后为兄妹俩找到了一位亚人老师。高大威猛的狼人会在清晨或是黄昏的时候来到他们家,课后只收取一点羊毛制品作为报酬,这也是绯利茨需要做织工的理由之一,还有就是他自己喜欢。
只要绯利茨家门口的无花果树还是绿的,她就一直带着自己最喜欢的魔法教具教给这两条没有亚龙父母庇护的新生儿在东陆生活下去的本领。因为她出身北陆,受过亚龙的恩泽,所以她愿意施舍这两个可怜的孩子一点举重若轻的好意。
你们的母亲应该是厄尔厄斯,北陆中部一位赫赫有名的女性亚龙贵族,她睡过的女人可能要比你们的父亲见过的人都多。亚人女性唏嘘地为亚龙兄妹讲述可能是他们的身世来源。黏花彩琉璃窗户在潮湿的雨季把真木窗框弄得不尴不尬,有胶顺着数十次走过的痕迹继续流淌。室内火炉安静地燃烧着,就像躲在门后仍在编织的绯利茨,钩针和毛线在他手中发出好听的悉悉索索声。地板被火光慢慢拉长,热茶在无尽的言语中飘出的烟雾慢慢走向黑暗。没有太多的声音:两条年幼的亚龙互相依偎着靠在一起专心听讲,身后的茶橱空落落地立着,只有一个有些老旧的搪瓷杯在。
在两条亚龙出生的第十个年头,他们终于学会了如何化成人形,开始挤进被绯利茨从集市上带回来和自己织成的各色毛衣里。每次那个狼人一看到他俩的样子便会毫不留情地指责绯利茨的糟糕审美,说他的东西只能作为看不懂的艺术品兜售给不谙世事的贵族小姐少爷们而不是真的穿上身,绯利茨揶揄道这也是让他俩提前体验贵族生活的一部分——他对厄尔厄斯并无过分的好感,十四年前与她度过的三个月也只是他七十二份人生中的之一,而他即将忘掉那个美丽狡黠的亚龙女人究竟是怎么强迫他发生关系的——因为他的的确确只是在湖边牧羊,然后便被一阵巨大的浪拖走,整个过程就像神话传说里那些浪荡不羁的神明垂青人类女子一般肆意。除了发生关系之外,他们在不知名地点的三个月里鲜少交谈,亚龙得到他的姓名和出身后便承诺他的住处下将会有黄金庇护,保他一辈子衣食无忧。可他当时只沉浸在被亚龙掠走担当新郎的恐惧中,被无端放回后双脚一落地便昏死过去,高烧一场然后对那段日子少有印象。至于后续接踵而至的谩骂和指责还有驱赶他早已忘却,毕竟在他当时的前十八年的人生中,于这个小村庄里的每一天都不会有好事发生。倒不如说厄尔厄斯给了他新生,只不过约莫六年后身边还多了两个和他一样一头雾水的生命得管他叫爸爸。
也正是直到那时他才发现他和自己那对平庸可憎的父母一样,恶劣,暴躁,对自己孩子没有耐心,而令人恐惧的是发现这样的举措他无法纠正,即使他烟酒不沾,不像从前的村民们会出去鬼混。就算他在自己的童年时期发过毒誓,他仍然会有对自己的孩子施加暴力的情况。更糟糕的是,这两个人类与亚龙混血的孩子无条件地信任着他。很难说清他究竟用了多大的勇气来认清自己无法成为一个好的教育者,因为他在自己生命的第二十三个年头才决定去寻找更合适的人来教育这对天赋异禀的孩子——而他们在接受教育的第三个钟头便掌握了用舌下腺兼职的魔力储存器官(可能)发射龙焰的诀窍,虽然这一招在大多数时候这对兄妹只会用来互相洗头,还会附赠烧毁他们身边草坪和果树的效果。于是亚人老师会选择她所喜欢的日子来看望这两名无需她教授太多的学生,只传授一点基本的常识和防身术作为课程内容。偶尔她会带着两条亚龙在附近的森林历练一圈,作为必要的课外实践。
这样平静到怪异的生活持续了久到不可思议的时间,直到亚人女性先于他们的人类父亲老去,灰色的头发变成白色挑染,皱纹和晒斑不可避免地定居在她英武的面庞上,他们才惊讶地发现从厄尔厄斯兄妹出生算起,已经过去约三十个人类年,而他们的人类父亲看起来并没有进入中年的意思。也许是因为他祖上的精灵血脉,亚人女性若有所思地指出。人类可不会有一对尖耳朵,也不会天生有一头清纯的青色头发。可能会有浅湖蓝色的眼睛,但组合在一起只会让不明真相的路人以为是湖中仙子上了岸。
这么说厄尔厄斯怀孕的时候绯利茨还没有成年。
萨曼莎坐在树桩旁,在一张废弃的纸上写下:ERES,甩甩手便留下它,转身走到屋后去劈柴,准备今天的晚饭。
萨维恩走过来,收起了那张纸。
它会被吹走的,一不小心就和放你身边的野蓝莓一样没了。萨维恩被发现后躲闪着萨曼莎的索取,使出在亚人老师那里学来的招式在她身上实验。萨曼莎和他来回过招几次便因为相同的套路和他打了平手,互相掐了几下后便因注定的平局向后撤步。教程内的东西打不出真实伤害,他们只能停了手,然后慢慢进入安全的亲近距离,互相摩挲彼此的颈部,用鼻息试探彼此的真实意图。但反常的是萨曼莎先一步脱离爱抚,回到走向柴堆的路线上。
一场秋雨过后,连房子也凉了下来,被收好阴干的柴火被劈开时不再发出春天清脆的响声,些许粘滞卡在关节处让萨曼莎浑身不得要领。
“小绯怎么还不回来。”她嘟囔着挥动斧头。
“被爸爸听见了他又该不开心了,再怎么说他也是你的父亲。”萨维恩微微喘着气靠在墙边,漫不经心地哈气向修剪整齐的手指甲。今天绯利茨的外出时间确实有些久了,自从他们的老师回到族群聚集地不再来后,他很少离家四个小时以上。
“也是你的,狗东西。”萨曼莎突然把斧子掷到萨维恩的角前,让他吓了一跳,尾巴下意识地向后一甩磕到墙角,一阵剧痛让他龇牙咧嘴。最近萨曼莎总是心绪不宁,经常会有这样莫名其妙的宣泄行为。好脾气的绯利茨也觉得有些不对劲,常常问萨维恩她这般暴躁是出于什么原因。但即使是双生子,他也不能每时每刻都掌握自己妹妹的心理活动,何况他也有些不安的感觉时常萦绕心头,挥之不去。
“他今天说要去哪里?山坡下新搬来那户人类那里?哈卡玛娜桥那边的集市?还是去看望他亲妈?”萨曼莎坐在被劈开的木头上,愁眉苦脸地搔着上面那对巨大的角。
“........应该是去他的祖母家看望老人。”萨维恩不可置信地看了看自己的妹妹,想知道她的记忆如此紊乱的原由。“村口新搬来的人类已经在此定居了三年多;哈卡玛娜的集市只在每月初一和十五出现,今天是初三;他如果去扫墓不会带着一筐子新鲜的面包出门——再怎么说也应该带着鲜花和水果,而你昨天帮他烤了那其中的三个最大的贝果面包,卖相也是最差的。”
萨曼莎急促地呼吸了几下,不再作声。
白色,白色的日光不均等地照在林地间,被树叶遮挡出怪异的影子。她看向不再火热的太阳,用力眨了眨眼,尽管日头的温度已经落下,阳光仍在灼烧眼球。家的另一边吹来了阴凉中的乔木味道,萨曼莎舔了舔嘴唇,拎起斧子。
我和你一起去,他用尾巴撑起了自己,快步走进屋内带出两件一模一样的外套,然后和她一起往山脚下唯一的一座桥绕去。对于两头即将成年的亚龙来说人类开辟的小径太过局促,但对从未认清自己是什么的孩子们来说,这个大小正好。
他们一前一后地走着,像两只落单的蚂蚁在寻找回家的道路。只是空气里没有引导素,他们只能凭借萨曼莎的方向感隐隐约约向某个命定的方向走去。影子不长,晃晃悠悠地跟在他们身后,交叠在一起像偷了一天的时间。影子也和风一样是冷的,但是影子闻不到,吃不到,不像风那样能带来远方的讯息。影子只是用来搅动走在后面的萨维恩不安的心。他突然停下脚步,回望落在半山腰他们的家——小心翼翼地出现在一片古老的树林之间,面对更远处的人类群落无动于衷,仿佛已经存活千年,但是他们心知肚明:这座房子的历史五十年都不会有。
山间木桥架得很稳,慢慢走在上面会发现它能容许两匹巨马拉着满载的货车慢慢走过——当初正是为了这两个孩子绯利茨才请人花大价钱修了这么一条好道,怕他们贪玩把原来的小桥推搡坏了回不了家。但自从被造出来后桥很少有被指定者真正使用过,从来都是愉悦地看着小得多的人类从桥上乘着马昂首挺胸通过,谁都不知道该去感谢谁。结实的圆木没有被蛀蚀的迹象,在他们把这座桥重新认识之前,他们已经抵达了对岸。
天空空荡荡,萨曼莎不知道该不该抬起手再去遮挡无所谓的阳光,清白的日光平静地注视着每一个身处其下的生命。萨维恩把自己的手盖在了她的脸上,捏着萨曼莎的后颈逼迫她继续前进——他知道频繁看太阳是萨曼莎表现不安的一种形式。但他别无选择。
她最后一次回望太阳,被冰冷的阳光吓得打了一个嗝,气泡没能从肚子完全离开,让她被恶心得想吐出火来。一阵风吹过来,把火气带到空气中,这毛病又被治好了,只是鼻腔酸酸的,久违地让她有了泪花。
突然有点想流眼泪,如果是红色的最好了。
萨莎,萨莎,看着我,看着我。我们数到十,你把手上的东西放下,对,深呼吸,吸,呼,吸,呼。
慢慢地,慢慢地,走下来。
看着我,看着我,不要低头,对........
萨维恩的脸从强作镇定变成了无边无际的恐惧。
萨曼莎身下发出糖果碎裂的咔嚓声,一只只有骨头的鸡突然从她的眼前飞过。她不解地眨了眨眼,然后不自觉地向下看去。
一个人类被掰开了头,脑子被踩得七零八落,粉生生湿漉漉地黏在她的脚下。她不解地抬了下脚,毛茸茸的头发密密麻麻地黏在落叶和她的布鞋之间,看上去很结实。身下人类的胸腔被撕开,五脏流了一地。不知道是什么内容物四溅,把周围都打湿,把它的同伴的尸体都打湿。这些人类又死得太过聚集,就像被钩针穿在了一起。萨曼莎不知作何反应,眨了眨被飞溅的血液进入而感到干涩的眼睛,自然地咽了咽口水,尽可能地往前走。树梢下还有血滴不断顺着雨水会走的方向衡量自己的落点,把自己洗得像是生了红斑病。一只棕背伯劳经过,用鸟的眼睛衡量尸体的价值。
这根本就是用人肉做的林地。模糊的气味混着红白色的骨头和血肉洗出了一条长长的路,长长地往树木之间的逼仄蜿蜒而去。有烟从几具倒伏的人身上飘出来,白色萦绕在她的眼前,味道和还没做好的肉一样让她不安。萨维恩撑着一颗被波及得摇摇欲坠的树,紧张地用嘴呼吸。他的身边是只一会儿不见的绯利茨,但是在今天——现在——萨曼莎突然发现他已不再年轻,不只是头发慢慢失去水的呼吸感,像是虫子一样干燥地待在他的头顶上。忽然之间他脸上的皱纹变得那么深,晒斑七零八落地点在不再白皙的脸上,眼球也变得浑浊,疲惫又无助地不知道看着谁好。
萨曼莎后退了一步。
绯利茨如梦初醒。
“不要。”
他努力从地上爬起,带着被撕扯得七零八落的衬衣。踩到烂泥的瞬间一下子失去了平衡,砸进地里,飞起一颗眼珠拍到萨曼莎的膝盖上,她躲闪不及,用脚踩上了它。她受了惊,打掉了萨维恩伸过来的手。
月亮躲在乌云身后,静静地看着这脏兮兮的一家。
一片灰暗中萤蓝色的萤火亮起,它们发出柔和的光芒缓慢又坚定地向萨曼莎飞去,但她已经躲到比能生出血肉的林地还要远的地方了。
冷杉树之间只有一个身影静静地走着,路旁的石头被月光包裹着,像封存在塑料薄膜里的腌肉,蒙上一层霜后成为经久不衰的精品,它们不能变得更干净了。
如果问萨维恩有没有什么记忆深刻的事是他在东陆的六十年里一定不能忘却的,他会在一片记忆的草甸子之间选择一个看似平稳的草包掀开,露出里面腐败的水,并向你指正,那正是他们的父亲。
弱小又脆弱的人类。他们究竟会和亚龙有什么交集?
如果你问在这片大地之上向传说中的勇者试炼发起冲击的挑战者,他们可能回答亚龙作为强大的帮手抑或是对手存在;如果你问疏土北陆的居民,他们可能会回答这是荒地之旅中偶尔一见的巨大存在;如果你问疏土南陆的学子们,他们可能回答你其中的某一种族是某某的结业课题调研对象,但如果你问疏土东陆的人们,他们会说:亚龙?这是没什么人会遇见的家伙。
它们不在这里。它们大多在北陆,那些稀罕的家伙们好像只在人迹罕至的地方出现。它们生来高傲,它们不会轻易低头。强大,孤僻,脾气古怪似乎是亚龙的别名,但这些都和他们两个毫无关系。
因为他们是在东陆出生成长的亚龙兄妹。他们与这片土地血脉相连,尽管在这片大地上游荡了太多的时间,他们的脚步仍然无可挽回地迈向那片森林。河流和泥土的交汇处的风中有叶子笛的哨响,多种植被郁郁葱葱的自然香气,不时响起几声钟雀科的鸣响,提醒他们来到了这片让他们魂牵梦绕的土地,这片晦暗出生之地、死无葬身之地。
他们的命运就和自己的父亲一般,被卷入一场不存在的漩涡,被一把并不是那么司空见惯但也在情理之中的巨刃搅成烂泥,拼尽全力也无法从余骸中窥见往日生活的一丝美好。
突然发生了很多事情:萨曼莎从他们的生活里逃跑了;绯利茨的羊群病倒了;山下的人们开始闭门不出,每家每户都往自己的身上裹着层层叠叠的白布,开始频繁地在墓地和自己的房子之间往返;集市不再照常举办,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一点,衰老姗姗来迟地袭击了绯利茨,让他再也无法正常地自由行动。他开始颤颤巍巍,抖抖索索,说话的声音变得模糊不清,脊背一下子变得弯曲,头发从湖青色掉成了惨烈的枯白,眼球变得浑浊不清,而牙齿也突然在某一天的早饭被他吐到碗里,没有流一滴血。曾经让他引以为傲的听力十不存一,在他摸索着去使用自己的钩针的时候甚至不能发现萨维恩在呼唤他。
而萨曼莎其实并没有彻底远离他们。她只是躲进了森林里,远远地注视着他们,天气好的夜晚山后面的树林总能散发出幽幽的蓝光,慢慢地摇曳到几十米上空,让给马添加夜草的萨维恩不得不看见。只是他要靠近的时候蓝色的光焰便会不断后退,为了照顾老去的绯利茨他不得不在尝试跟出了十里路之后回到家中——让极速老去的人一个人待着可不是什么好主意,他总幻想自己一觉起来或是坐一会儿之后还能像几天以前一样自如地健步行走,而这会导致他的摔倒——加速他的老年综合征。他的生命一下子见了底,如果按照常人的寿命来看,其实也本该如此。但这一切来得太过突然,对于萨维恩来说就像是他只是眨了一下眼一样简单。他好像只是喝了口水的功夫,他的父亲就从外表上变成了他的爷爷。而此时此刻,这附近——方圆百里的人们也正在快速、不断地老去,死亡。更确切地说,是一种名为极速代谢的疾病同时爆发,所有的植被肉眼可见地从自己亲代的尸体上拔地而起,短周期寿命的生物抛弃了躲藏的天性在这片土地上开始暴动,而那些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的家伙,我的意思是,人类,——正不知所措地被这场狂欢淹没,他们脆弱的身躯无法承担急速的代谢,开始爆发各种各样的问题;待产的母亲最为痛苦,她们的身体并没有准备好迎接新的生命——孩子们也是一样,拼尽全力来到这个世界上后甚至无法睁开眼睛看看这个世界便以畸形的模样死去——如果母亲们还有力气确认她们的骨血。
【B组·无花果】
“翠克,有人想见你。”
回响着水声的起居室有透风的白墙,弯曲的影子投在上面。
“是谁?”
“……”
翠克听见门口的人沉默了,像是斟酌了一番措辞。
"是武凯努斯家的少爷……"
"雷昂的孙子。"
空气安静了一会儿。然后他说:"请他进来吧,我不太方便出去。"
门外的人说"好。"然后脚步声暂时远去。
翠克静静坐在小天窗漏下的阳光里,像一棵真正的树。水池倒映着依然只有二十几岁的面容,那些曾经隐藏在头发里的枝条已经长成厚重的累累藤蔓,因为在黑暗中太久而变得泛白。
他隐约知道这一天肯定会来,但那个孩子来的时候他却心头茫然,连自己现在是什么情绪也不知道。
早在初醒的那一个月,他就接受了"在自己休眠的近一个世纪里,一切早已物是人非"的事实。朋友们已经各自离世,恋人也是其中一员。而一直守到他醒来的亚昆并非人类,拥有几乎无尽的生命。
亚昆把那个盒子递给他的时候,他哭了很久。
那里面有大家留给他的录像——他们都说不想他缺席——于是鹿鹿与花一拖再拖的婚礼上给他留了席位;他最最操心的小狗子初为人父时也对着镜头大喊“哥你看这是我女儿!”;兔兔拿着母亲的康复证明喜极而泣;蟒前辈决心离开机关前也给他留下了一段录音……谁都没想过他闭上眼睛就是永别。
但是,在这许多为他留下的念想里,唯独没有雷昂。
“雷昂的记录呢……?”
“没有。”
亚昆回答。
他成为了新的家主,结婚生子,就跟大家渐渐没有来往了。
在武凯努斯家的大宅里,在子孙与部下们的环绕下去世。
为了这个答案,苍白的葳蕤卡(Verecca)可能一周没合过眼。直到后来他把这件事跟其他的事情一起消化了。沉睡了半个世纪的小树已经变得坚韧,曾经世界改组的风暴都是以他为中心,还有什么能撼动他呢?
现在雷昂的后裔真的来了,他却迷茫。
小皮鞋踏在地面上的声音让他抬起了头,利落得体的短发配挺拔身形,看去格外冷淡的面容就如同多年前他与他初见。
走进来的男孩今年是不是14岁?
少年与青年对上视线,他在心里无法控制地叫了一声“雷昂”,身体好像也回到了曾经翠绿繁茂、还能够随心动而开花的时候,被虚弱藤蔓覆盖着的平静之下就有什么呼之欲出了——
“请问你就是爷爷年轻的时候喜欢的人吗?”少年问。
然后所有的冲动偃旗息鼓,翠克淡淡笑着回答:“可以这么说吧。”
那孩子的神情明显地严肃起来,似乎是不满意他的答案:“不确定吗?”
“确定。”至少前半生是我与他在一起。
“那,你应该很了解他吧?”
“我比较了解年轻时的他。”毕竟我在黑暗里睡过了他整个后半生。
“……”
他认识的第二位武凯努斯家的少爷显出了愠色,又像知道他是长辈不能过于冒犯,于是沉默了。翠克能感觉得到这个孩子是带着敌意来的。毕竟谁愿意自己的爷爷与别人还有一段比与奶奶更加刻骨铭心的罗曼史呢?
但那孩子很快收敛起了怒意,有种类似委屈的气息在周围弥漫开来:
“我明白,爷爷跟你一起经历过很多事,你们感情也很深……”
“但我想知道……爷爷他……是不是从来没有爱过我们?”
流水声充斥房间的几秒里他叹了一口气,笑容带着一丝抱歉:“休眠之后发生的事情我并不是很清楚,我可以问你一些事吗?”
而少年戒备地扫了他一眼,最后点了点头。
“爷爷会带你玩吗?”
“会。”
“那他会带小时候的爸爸玩吗?”
“爸爸说有。”
“爷爷跟奶奶一直在一起吗?”
“嗯。”
“你的名字是谁取的?”
“……是爷爷。”
“原来如此,那我明白了。”
翠克从亚昆那里听说过,自己被关押休眠之后,即使知道他可能就此不会再醒过来了,雷昂也等了自己许多年。
他的长兄,武凯努斯家原本的继承人,因为追捕自己的那场风暴牺牲了。牺牲时只留下一个年轻的妻子,没有子嗣。当时的家主在痛愤之余将雷昂提上了继承人的位置。
于是他与父亲的战争持续了十余年,直到作为家主的父亲病亡,在大厦将倾之际他继承了武凯努斯本家。上至副手下到园丁,有那么多人都指望这个家族安身立命。他必须是一任无可挑剔的家主,必须有直系的继承人,与他不相上下的,最强大的焰灵。否则将来有一天,“武凯努斯”的下场必定会与他的晚景一般凄凉。
于是在五十余年前,身在家主之位的雷昂与其父挑选的未婚妻完婚,五年后,他的独生子,现任家主出生了。
武凯努斯家在他的管理下,比过去任何一代都要稳定昌盛。近十年提到他的报道,都称他为一百年内最出色的武凯努斯。眼前的这个孩子应该也很憧憬他吧。
如今他已经在几年前病逝。或许是什么契机让少年知道了原来爷爷曾经有一个那么深爱的人,于是小小的少年被自己最最尊敬的爷爷背叛了。
我该如何回答你呢?雷昂的孙子。
“他一定是爱你们的。”
翠克轻轻说:
“凭我对他的了解,他一定是爱你们的。”
“如果他选择结婚,那么他必定会对其负责。”
“他……曾对我说过,不会容忍没有爱情的婚姻。”
他的眼睛开始痛,而对面的孩子露出了豁然开朗的表情。
“如果他不爱你,就一定不会给你取名字。”
“因为他就是那样一个人。”
他说得笃定,愈发疼痛的眼眶开始泛红。
那孩子的脸上终于现出欣喜,像极了那时候雷昂久别见到自己,只不过这次是因为得知“雷昂诺德·武凯努斯爱着自己的家人,没有对家庭不忠诚”。那种天然的敌意从少年的身上散去了,转为他所没见过的腼腆。
那孩子从口袋里掏出了一个小盒子,上前双手递给他:“谢谢您解答我的疑问,这个是爷爷遗物中的一件,奶奶说这个应该和您有关。”
“她说如果我一定要来要一个答案的话,也应该给您一个答案。”
“谢谢。”他笑着收下了盒子,稍微再礼貌几句,那孩子便又像每一个武凯努斯家的少爷一样有分寸地道了别,离开他休养的温室。
翠克看着少年的背影走出去,就像看见自己曾经那么喜欢的人从自己心里走出去了。他握着少年带来的小盒子,轻轻摩挲着。
雷昂啊……在我的记忆里你依然只有二十岁,刚刚好地英俊优雅,健康而挺拔。那时候我觉得你就算到了八十岁也一定是个硬朗的老人,你却是病逝的。
后世传说的你雷厉风行,一生再无风月,忠于家族和家庭。他们说你不苟言笑,身为焰灵却冷冽如冰。所有人眼中的你,都是那个与浪漫丝毫不挂钩的武凯努斯家主了。可是二十岁的时候你不是那样的,你会在难得的假日跨过半个星球来找我。你说无论有多遥远,终会有相见的一天。但现在我们之间不仅隔着你的家庭、你的子孙,也隔着永远了。我醒来后到处打听你的消息,他们介绍给我的却是一个十分陌生的你。
时至今日想到这些我的第一个念头仍然是:你是经历了什么,才失去了那些年我见过的温柔善感的?
谁能给我这个问题的答案呢?
翠克感觉到自己的叶子在簌簌掉落,小心地拆开木盒,打开盒盖。
从里面沁出的香气忽然让一个生存在黑暗中近一个世纪近乎残疾的葳蕤卡泪流满面。体内的汁液哭喊着向着每个末梢奔去,已经丧失了机能的身体就像在对他咆哮:“想要开花!!”无法遏抑的冲动排山倒海而来,将他压在地上无法动弹。
盒中被精心收藏了一个世纪的,是年少时他曾经为他开出的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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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时候我注视着你 就如注视着
那将会碾着我的骨灰前进 但并非不可战胜的现实
有时候我面对着你 就如面对着
希望与绝望接壤的 那最最锋利的一道边界线
有时候我走向你 就如走向地狱对面的乐土 要经历千刀万剐
有时候我告别你 就如告别我此生全部芬芳的苦难 和所有壮丽的赞歌
——【有一行告白诗】
《日出》
作者:???
一、
777号写完「上面」要求的东西时已是深夜,他搁下铅笔,脸贴在厚厚的玻璃上左右张望,确定没有人来后,他迅速转过身,从床垫下摸出一支已被压扁的香烟——Salem牌,他皱了皱眉头,从上面掰下一小截,撕开纸皮,只把烟草塞进口内咀嚼,然而那股既不是烟也不是薄荷的怪味让他恶心,他想吐出来,就在这时,他隐隐约约听到了看守的靴子在地板上踏过的声音。
看守推门而入的那一刻,777号忍着反胃将烟草和着唾液咽了下去。他举起右手向看守敬礼,大声喊道:“文学之枷锁坚不可摧,我辈誓……”
“行了,是我,口号就别喊了。”看守瞥了一眼他的牙齿,自顾自地坐下,“我来是有点事想问你。”
一股寒意袭来,是狱外有人夹带香烟给自己的事情被发现了吗。他稳住心神,尽量用和平常一样的语气说:“您讲。”
“上次的事情,多谢了,要不是你指出我的不在场证明并找出真相,我就要被当成协助越狱的从犯,这会儿估计已经被喂狗了。”
看来不是夹带的事情,777号悄悄松了口气,转瞬之间他又想到只是协助越狱就会被喂狗,那越狱者会是什么下场呢,假如自己当时的推理是错的,那他会不会也被当成从犯呢,此时的他后怕不已。
“不过呢,自那之后典狱长对我的态度似乎有了微妙的变化,也可能是我的错觉,总觉得他想补偿我什么,所以,我必须趁这个机会做出点成绩来,你懂吗?”
777号点了点头。
“碰巧,最近我在审阅文件时发现779号写的东西有一些不对劲,想请你看一下。”
777号接过看守递来的一份文件。
“按照惯例,每名囚犯在适应这里的环境后可以写一封家书报平安,说是报平安,其实是为自己长期消失找一个借口,这份文件就是779号的家书,内容当然是经过层层审查的,一切正常,但信封是寄出时才会写的并没有审查,你看。”
777号仔细审视了几分钟,整个信封有被水泡过的痕迹以及像是盐粒的白色晶体,779号入狱大概是在四个月前,他写信时间不得而知,信既然在这里说明是被退回,那么监狱到收信地址的时间最多两个月,寄信大概要这么长时间,再考虑盐粒,难道这座监狱在大海上吗,777号心里暗想。他审视完毕后,直接向看守指出了最奇怪的地方——信封上收件人写的是“或亲或友”、地址是“洛阳”,全都指向不明,寄信人则写的是他的编号779,指向明确,但这样没有名字别人根本不知道他是谁呀。
“没错,指向不明,根本不知道是写给何地何人,所以这封信才会被退回到我的办公室,我也是从这里开始发现779号的异常。”
“他的收件人和地址似乎是在指一句诗——洛阳亲友如相问,一片冰心在玉壶。从这个角度来看,779号他其实……”777号显得有些犹豫,不知道该不该继续往下说。
“他怎么了吗?”
“首先我并没有看过779号的作品,只根据一句诗不该妄加论断,其次,我和他同样身为在囚之人,说对他不利的话也有些不太合适。”
“讲嘛,现在什么事情也没发生,如果我们能提前预防,那就是功劳一件,但要等到事情发生,一切都晚了。”看守特意在“我们”两个字上加了重音,像是在暗示什么。
“一片冰心在玉壶,据我所知,通常用来形容品行高洁、坚贞不移,我想,779号入狱之后并无悔过之心吧(虽然我自己也没有就是了,777号心想)可否问下779号是因何入狱的呢?”
“进来的人获罪理由都差不多,上面的人觉得你们讽刺了他们呗,不过和你那种简单换个人名和地点的拙劣写法不同,人779号是个诗人,以擅长隐喻著称,据说秘密审判时他对所有指控矢口否认,费了检察官不少劲呢。”
777号心想:自己本来就不是职业作家,只是把那个疯子搭档的经历记录下来,给你换个人名就不错了,还想咋样呢?
“你觉得,从这两句诗看,779号有越狱的想法吗?”看守问他。
“不,单看这两句只能说写信的那一刻779仍然认为自己是对的,不肯认罪,但说不定现在的他已经认了呢。我觉得他不一定会有越狱这样极端的想法,您想,一个打算越狱的人怎么可能会把自己的想法写在信封这么明显的地方呢,我更倾向于他当时只是在怄气。”777号突然觉得事情的走向有些不对,看守怎么突然认为他会越狱呢?
“这样吗……不管怎么说,接下来我会加强对他作品的审查,毕竟这可能是功劳一件呢。后面我应该还会来找你,今天先到这里吧。”
看守离开后,777号在脑海中回顾今天的事情,779号到底想表达什么呢,他在信封上写的疑似“洛阳亲友”,下一句“一片冰心”是否是自己过度解读呢,说不定他真的在洛阳有叫“或亲或友”的家人呢,看守接下来会加强对779号的审查,这是不是由自己亲手制造的一场文字狱呢。这个夜晚,777号辗转无眠。
二、
一星期后的又一个深夜,看守给777号带来了第二份文件:
“今之谈诗歌改良者众矣,诗人、评家及大众之爱诗者皆有高论,如在仿古中传承、论诗之结构优化、诗人品行应随当代道德共同演进等等,然吾观之,皆未中肯綮,犹如镣铐下的囚徒,所思虑者唯脚力所及三尺之地而已。当世之诗,其传播度弗如小说、戏剧等远甚,小说昔称稗类不入九流、伶优积祸乱世天地不容,而今境况反之,何也?小说家、戏剧家顺时而变易于传播而诗家固守传统且滥用隐喻之故也。吾以为,诗之改良,当以破传统、禁隐喻为先。昔白乐天诗篇牧童能吟,胡儿、老妪可解,一曲忆江南‘江花红胜火,春水绿如蓝’传入东瀛为一时潮流,皆白之诗风之功,试问诗仙、诗鬼有此传播广度否?人人以乐天为楷模,作乐天之诗,传播开来,时日一久不但老妪可解,甚至老妪可为诗,则教化美、风俗移、诗与小说戏剧等分庭抗礼之日亦不远矣。或有人问,若诗无喻,其名可称‘诗’乎?君岂不闻胡适之之文学改良刍议中‘文学者,随时代而变迁者也。一时代有一时代之文学’乎,诗亦如此,古有古之诗,吾辈当有吾辈之诗,若囿古不破,终将为时代所弃也。综上所述,若诗禁隐喻,犹如挣脱镣铐而入新天地,百利而无一害也!”
“37,看完了吗,感觉怎么样?”
777号抬起头,用疑惑的眼神望向看守:“您是在叫我吗?”
“啊是这样的,777我觉得念起来太麻烦了,就叫你37吧。你觉得这篇文章怎么样?”
“写得挺好的,只是里面提到的‘伶优积祸乱世天地不容’这句未免有失偏颇。”
“嗯?难道你没看出来不对劲的地方吗?”
777号想起上次和看守的夜谈,他明白自己的解读很可能会为779号带来无妄之灾,自己回答时必须慎之又慎,况且这次779号的文章完全符合监狱的要求,自己只要如实把文章的观点告诉看守应该就不会有问题。“没什么不对劲呀,记得您上次提到779号擅长隐喻,并因此讽刺获罪,他在这篇文章提到之后的诗歌改良方向应当全面禁止隐喻,一旦隐喻不存,讽刺就会变成直白的批评,那样以后给人定罪就省事多了。”
“可是你看,‘老妪可解’、‘挣脱镣铐入新天地’其中‘老妪’是不是和‘牢狱’谐音,挣脱镣铐就更明显了,这难道不是说779号要越狱吗?”
777号发现看守已经陷入他自己的逻辑之中,认定了779号是要越狱,想要从他的作品上找出蛛丝马迹作为证据。虽然并非职业作家,但作为一名写作者777号心中有一股无名火燃起,他有些激动,反驳道:“可是,哪个越狱犯会把这种事情写在作品上呢,难道他是傻子吗?”
看守没有注意到777号的情绪变化,他回答说:“说不定他是写给同伙看的呢?上次越狱那家伙不就有同伙吗,我还差点被当成替罪羊呢。”
777号压住怒火,试图从文本本身解读,向看守证明779号的文章和越狱完全无关,他把文件拍在桌上,“您看,779号提出诗歌应当破传统、禁隐喻之后用白居易的诗论证,是因为白居易的诗风常常被评价为‘老妪可解’,就是说不识字的老太太也能理解,与‘牢狱’谐音只是巧合。”
“那‘挣脱镣铐’呢,你怎么解释?”
“这只是在打比方,用‘挣脱镣铐’形容破除束缚会更形象一些。”
“打比方?一面说要禁止隐喻,一面又打比方,你不觉得这很矛盾吗?”
“并不,禁止隐喻又没有否定使用普通的比喻。”
“你进来多久了?还不懂这里的规矩吗,要禁就要全部禁止。”
“779号或许不懂。”
“我会慢慢教他懂的。”
“这篇文章本身或许有点小问题,但我能从中感觉出779号已经按照监狱的要求反省了,希望您能明白,作为一名诗人提出禁止使用隐喻这样的观点需要多大的勇气。我相信他不会越狱的。”777号尽最后的努力告诉看守779号的决心和勇气,他的文章只需要按表面的意思理解就好,越狱根本就是无稽之谈。
“看来你我谁也无法说服谁,今天先这样吧。”看守打开门,准备离开。
“你这样抠字歪曲是在搞文字狱!”777向前一步抓住看守的肩膀,向他怒吼道。
“这里,不就是文字的监狱吗。”看守轻轻推开777号的手,转过身,盯着他的脸。然后他突然想起了什么,从口袋里摸出一包东西,塞进777号手里,说:“哦对了,这个给你,Seven Stars牌香烟,这才是你爱抽的吧。只可惜我不能给你火。”
三、
大概又过了半个月,看守再次走进了777号的房间。
“如果还是和779号有关的事情,您请回吧。”777号头也没抬,继续写他的东西。
“话别说太早嘛,779号这次写的你一定感兴趣。”
“他写了什么都和我无关。”
“和你无关?一开始是谁说779号入狱之后无悔过之意的?不管这件事最后会发展成什么样,现在说什么和你无关已经晚了。看看779号新写的东西吧。”看守没等777号回答就直接朝他扔去一份文件。
777号本已决定不再理他,可当他看到文件内容时还是产生了动摇。上面写的是:
“吾善养浩然之气,玉壶一片冰心,待到天地交泰,效苏武持节,百无禁忌。
纤手破新橙,秋菱袭人知昼暖。”
777号看完之后想要禁止自己思考,思考就意味着继续,他不想再继续了,但是,在他和他那位疯子搭档相处的那段日子里,似乎有什么已经潜移默化渗入他的灵魂之中——是对谜题的好奇心和征服欲,没纠结几分钟,这股好奇心就轻易战胜了他对779号怀有的似有似无的愧疚感,他并没有意识到,其实早在他看到信封的时候好奇心就已经在他心里生根发芽了。
“看出什么来了吗?”
777号没有理他,他在想:一句孟子、一句王昌龄、一句易经、一句苏武?一句百无禁忌,这里面藏着什么隐喻吗?最后两句和前几句讲的浩然之气从感觉上讲完全不搭,是解谜的关键吗?
“不说话?那我就跟你说说我的推理吧。最开始的信封,上面写的是‘洛阳亲友’,单看这四个字其实并没什么,毕竟这句要和‘一片冰心’组合起来才有意义,啊当然,现在‘一片冰心’终于出现了。信封呢,最重要的信息是他的编号——779。或许他入狱之前就已经和从犯说好了,他会在信封上写上‘洛阳亲友’,协助他的人按图索骥找到编号,囚犯编号是和房间编号对应的,知道编号就知道了他在监狱内的大概位置。至于他为什么没有把信带走,就要说到盐粒了,你一定也注意到了吧,这座监狱在大海上,往来运输必须用船,海浪寻常可见,所以我想是从犯在信件运输途中翻找时不小心被海浪打到,从而失手导致他没能及时带走吧。再说他那篇要求诗歌禁止隐喻的文章,我认为那是一个幌子,这篇文章的观点和表述都过于极端,虽然这里是文字狱但也不至于做那么绝,他的目的是让我对这篇文章保持怀疑,然后利用我这一点,把这种思维惯性带到他最新的这首诗,话说,这种抄古人句子拼起来的能叫诗吗?”
“那叫集句。”777号突然插了一句。
看守被他吓了一跳,他还以为他不说话了呢,777说完也吓了自己一跳,他突然想到如果按集句来看,779写的也不是诗,倒像是按某种游戏规则拼起来的东西。
“叫什么都无所谓。总之,多亏了你上次告诉我一个诗人提出禁止隐喻需要多大的勇气,我想他没有这样的勇气吧,我听说真正有勇气的人,他们是绝对不会越狱的,他们会一个字也不写,以此来抗争。所以我才想到那是一个用极端观点来让我对他写的一切东西保持怀疑的幌子,当我不再从他新写的诗里寻找隐喻而只是从最简单的角度理解时,答案就很明显了——苏武持节,为什么百无禁忌呢,难道是因为他有一腔浩然之气?错,因为救他的人马上要到了,如果要从这首诗里挖隐喻,怀疑东怀疑西,我这时候可能正在满监狱找小羊呢,苏武牧羊的故事不是说生了小羊才会放苏武走吗。话说,他这种人用苏武自比是不是太侮辱苏武了。再看‘纤手破新橙’,据说周邦彦和李师师幽会时宋徽宗突然赶来,情急之下周邦彦只能躲到床底,周邦彦偷听两人谈话才写出了‘并刀如水,吴盐胜雪,纤手破新橙’,你说,779号是不是说让他的从犯藏在床底呢?”
“你都推理到这一步了,为什么还要来找我呢?”
“上次你说我是在搞文字狱,我不否认是因为我有私心,但我只是做了我这个岗位应该做的工作。我今天来的目的很简单,如果779号写的东西里面真的还藏着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我想见证你把它挖出来的那一刻,我想看,他因为你亲手制造的文字狱被抓获时你痛苦的表情。”
“……原来如此,那恐怕要让你失望了,说起来还要谢谢你的Seven Stars,醇厚的烟草味道果然有助于思考。我也曾以为我帮你解读他的‘一片冰心’是在搞文字狱,有天晚上嚼上一口Seven Stars后我突然想通了,你带着他要越狱这样恶意的预设去解读他的作品并且强行往你的观点上靠,这才是文字狱,而我只是解开他的谜题,怎么能叫文字狱呢?而且,这不是你来找我的真正目的吧,假如779号真打算越狱,你还缺少一个关键信息——他的越狱时间。”
“你以为我猜不到吗?‘待到天地交泰,效苏武持节’其中的‘天地交泰’特指五月十四,这就是他要越狱的日子。”
“五月十四离现在还早,现在就放出越狱信号风险太大了,他不会那么傻的,所以,不是天地交泰日。”
“这都被你想到了,看来我拿你完全没办法了。这个日期嘛我也觉得有点怪,所以推理时故意没说,还想慢慢套你话呢,还有最后那句‘秋菱袭人知昼暖’我还没搞懂。现在,不管是挖隐喻还是字面意,我都没辙了,你还会告诉我你的推理吗?”看守双手扶住桌沿,盯着777号的眼睛。
“会。但我有个条件。”
四、
第二天晚上,777号和看守两人藏在一个角落,这里恰好能观察到779房间内的一举一动而不会被发现,当777号提出需要找地方隐藏时看守就带他来到了这里,看来看守已经暗中观察779号很长时间了。
“37,我已经冒险带你走出牢房了,我也保证不会伤害779号,是时候告诉我了吧。”
777号在暗处看着779号,身材瘦削,戴眼镜,低头写字时会时不时抓一下头发或者咬一下手指,完全符合他对诗人的刻板印象,777号不明白这样一个人的脑海里究竟在思考什么,所以他一定要亲眼见证到最后。
“37?”
“好吧。先说结论,我认为779号一定在谋划某件违反监狱规定的事情,但并不是越狱,应该是要制造某种东西。”
“是危险品吗?难道他要服毒?”
“不会的。今晚你就知道了。”
“如果是的话我会第一时间阻止他。现在,说说你的推理。”
“关于那封信,我的想法和你大致相同,就不赘述了。然后再说他的那首‘集句’,如果从字面意思看:779号擅长养浩然之气,需要一壶冰,等到天地交泰的时候就制作完成了。后面两句‘纤手破新橙,秋菱袭人知昼暖’和前面的浩然之气,给人的感觉是完全不搭的,首先‘纤手破新橙’你也说了周邦彦当时藏在床底,他这种行为怎么都称不上浩然,宋徽宗也不是什么好东西,第二句则明显化用自‘花气袭人知昼暖’,既然周和宋让人不齿,那么‘花气袭人’里的‘花气’就并不是指他的‘浩然之气’,所以把‘气’删掉,就变成了‘花袭人’,那么,‘秋菱’就是指——”
“香菱!”
“没错,红楼梦中的香菱。第八十回夏金桂将香菱的名字改为了秋菱,香菱的判词‘自从两地生孤木,致使香魂返故乡’中‘两地生孤木’就是指‘桂’,巧的是袭人的判词也提到了‘桂’:‘枉自温柔和顺,空云似桂如兰,堪羡优伶有福,谁知公子无缘’,更巧的是,两人的判词在书中是连在一起的。”
“袭人‘似桂如兰’?她告密难道不是害死晴雯的直接原因吗?哼,我看她也是个夏金桂。咦,779将两人并列,难道说他认为曹雪芹没写完的后四十回里袭人可能会像夏金桂一样害香菱?”
“不,779号是在出谜题,不是在讨论谁害了谁……我觉得他是在暗示和两人共同相关的事情,这就要说到香菱和袭人在原著中唯一一次交集了。那是第六十二回,当时香菱和丫头们斗草打闹被弄脏了石榴裙,香菱很害怕被薛姨妈看到,正好宝玉赶来,说袭人有一条一模一样的裙子,可以先借她的来穿,那一回的标题是——憨湘云醉眠芍药裀,呆香菱情解石榴裙,至此,答案呼之欲出。”
“别卖关子了,快讲快讲。”
“湘云醉卧时吟的是‘泉香而酒冽,玉碗盛来琥珀光,直饮到梅梢月上,醉扶归,却为宜会亲友’,发现了吗,和779号格式写的是一样的。”
“这是,酒令?”
“没错,酒令。群芳齐聚欢饮,湘云提出要行酒令,就出了这么一个规则的酒令:酒面是集句而成,要一句古文,一句旧诗,一句骨牌名,一句曲牌名,还有一句时宪书上的话,酒底则是要关人事的果菜名。779号写的比较有误导性的是‘待到天地交泰,效苏武持节’,其中‘天地交泰’最开始我以为是指易经里的卦象,忘了它还是一个骨牌名,苏武持节同理,它除了是苏武的典故外还是一个曲牌名,作为曲牌名的时候它更常见的名字是——山坡羊。再看‘纤手破新橙,秋菱袭人知昼暖’指的果菜就是橙子和石榴了。”
“所以779号到底要干什么?”
“做酒。”
“什么?做酒?那酒面的‘浩然之气,天地交泰’这些都是瞎扯的,并没有实际含义吗?”
“当然不,严格讲,他不是做酒,而是做鸡尾酒。浩然之气是用气喻酒。天地交泰在易经里的卦象是乾下坤上,天之气向上升而地之气向下降,彼此交融,作为骨牌名时它的牌型是二、七、十二,呈现的也是一种由下而上的状态。所以779号的酒令不考虑湘云的规则的话,正确顺序应该是:‘吾善养浩然之气,玉壶一片冰心,纤手破新橙,秋菱袭人知昼暖,待到天地交泰,效苏武持节,百无禁忌’。翻译一下:我擅长调鸡尾酒,材料是一壶冰、一片橙子、一块石榴,喝完你会有苏武那样的勇气。用到橙子和石榴的最著名的鸡尾酒是——龙舌兰日出,调配完成的龙舌兰日出,恰恰就是石榴汁由底层慢慢向上,就像初升的朝阳,与‘天地交泰’的卦象相符,所以并不能说无实际含义。”
看守此时已经听呆了,他愣了一下,然后问出了最后一个问题:“那时间呢,为什么是今天晚上?”
“这个问题就更简单了,群芳欢聚是为了给宝玉庆祝生日,夜宴是当时最热闹的情节,六十三回的标题正是:寿怡红群芳开夜宴,所以779号定的时间是——宝玉生日的那天晚上。”
777号刚说完没多久,看守就发现779号的床底有异动,“37,你快看,要来了,是你对还是我对,就在此刻。”
777号屏住呼吸,死死盯着床底,只见一只小型机器人破土而出,机器人出来后往地板上放了一瓶酒、一个冰格、一瓶橙汁和石榴糖浆,然后迅速钻回洞里,从下往上喷出一层混凝土,洞口恢复如初,整个过程不超过一分钟。
水落石出,一切正如777号所言,779号不是要越狱,他只是酒瘾犯了。
看守看到这一幕觉得又气又好笑,他对777号说:“你们这些人脑子都有病吧,没一个让我省心的,你偷偷夹带香烟,这家伙大费周章,就为了喝点酒?”
777号没回答,他继续看着779号,只见他拿出一个玻璃杯,从冰格里取出全部冰块,一个放进嘴里嚼剩下的全都丢进杯子,然后按顺序倒入龙舌兰、橙汁和石榴糖浆,看样子全都是凭感觉加的量,一杯简简单单的龙舌兰日出就调好了。
“还看什么呢,既然无事发生,那就赶紧回去。”
“等一下,可以让我去跟他说几句话吗?”
“有什么可说的?炫耀你的推理?赶快给我回去,被人发现你我都得重罚。”
“拜托了,只要五分钟。”
“37,你是不是还对我隐瞒了什么?”
“没,请相信我,不会有事情发生的,五分钟后我马上回自己的牢房。”
“……好吧,快去快回,我就在这里盯着你们,别想耍花样。”
五、
777号走进779号的房间,径直走到桌边,他拿起那杯日出,一饮而尽。779号只是静静看着他,似乎并不感到意外,然后777号忍不住先开了口:“好久不见,搭档——康林三世。”
“好久不见,华笙。你什么时候判断出是我的?”
“就在刚刚,你拿出冰块后先往嘴里嚼了一个吧,这个习惯可不好。”
“哎呀,不小心暴露了。不过,你猜出是我有点晚哦,在文章和酒令里我一共提示了你三次呢,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我就告诉过你我擅长易容吧?”
“三次?”
“提示:文章里有一句,我想你一定会说‘这句太有失偏颇啦。’”
“原来是伶优那句,伶优就是指擅长化妆的戏子,一个戏子怎么能祸乱世间被天地不容呢,当时我就觉得这句很怪。”
“bingo!还有两次哦。”
“再就是袭人吧,她的判词里有一句是‘堪羡优伶有福’指她最后和蒋玉菡结为连理。”
“没错!还有一次,加油。”
“还有吗?”
“需要提示吗?”
“……”
“那么,再提示:石榴裙事件的起因,是谁和香菱打闹弄脏了石榴裙?”
“原来藏在这里!是荳官,十二女伶之一。”
“完全正确!我给的提示可不少吧。”
“多少都不重要,说正事吧,你来做什么?”
“来见你呀,今天可是个好日子,醉扶归,宜会亲友。”
“……”
“好吧。我来救你出去。”
“不行,我本是清白的,如果越狱,一切都说不清了,而且,看守就在外面,他知道一切。”
“我可以让他消失,或者也带他走,给他一笔钱,让他去一个永远不会被找到的地方。”
“不,别费劲了,我不会走的,现在要走的是你,越快越好,还要把真正的779号换回来。”
“真的不走吗?”
“你来之前就应该知道我不会走的,‘效苏武持节’,我这一走就相当于向文字狱投降,李陵都没能劝降苏武,你也知道无法劝降我的吧?”
“李陵投降就是错的吗?”
“李陵和我不一样,他的情况要复杂的多。”
“可我觉得,现在的你——777号,也很复杂。”
“我不懂,你在说什么?”
“我刚刚潜入这里的时候,偶然看到了你证明看守清白的那场推理,精彩。所以我才想到或许可以利用看守见到你,但我是在赌,赌你的善良从未改变,从那封信开始,我的搭档应该一个字也不会告诉看守的,最终结果应该是我见不到你,我会一个人喝完这杯酒然后离开这里,可是现在,我赌输了。”
“你是在指责我吗?”
“不,没有,我只是,有点难过。虽然见到了你。”
“你难过什么?你这个疯子!你以为我心里不难受吗,我的良心告诉我不应该助纣为虐,可我的理性说我只是在解谜,并不是想害779号。自从来了这个鬼地方,我每天都要按他们的要求写一些鬼东西,还要喊什么‘文学之枷锁坚不可摧’的口号,我整个人都变了。现在,你说来救我,但又赌我的善良,你这种带着目的的测试式拯救和看守以为你要越狱的文字狱式解读有什么不同,不都是恶意吗?还有,你以为现在无法抗拒解谜诱惑的我是谁造成的?”
“我?难道是我吗?对不起,我只是……”
“别说了,时间快到了,你走吧,等看守一离开你就走。”
779号看着777号,缓缓说了一声:“对不起,我明白了。”
“明白就好,时间也差不多了,我该回去了。”
“等一下,最后,再让我为你调一杯龙舌兰日出吧,我的搭档。”
“少放点石榴糖浆,刚才那杯,太甜了。”
779号愣了一下,然后笑着说:“好!”
作者:语谖
周炎和方礼坐在角落里,默默吃着不算好吃的但是热气腾腾的晚饭,不时有人过来拿着几块钱买一碗,然后迅速地吃完又离开。
“来,给我讲讲你俩怎么混一起的。”忙活了一阵,来叔得了空闲,自己给自己盛了最后一碗炒面,转头看着角落里的两个人。
周炎已经吃完了,方礼还在慢斯条理地吃着。
“就,遇上了。”周炎摸不准方礼在这里扮演的角色是什么,不敢说的太多。
“哦。”来叔意味深长地看着周炎,“你爷爷那个老顽固要是知道,得把鼻子气歪了。不过小礼子虽然脾气烂得要死,的确有副好皮囊。”
周炎忍不住笑了,随后立刻被方礼用手肘捅了一下。
“别说我了,来叔。”方礼总算吃完了面,“我这次回来感觉楼里比之前吵闹了好多啊,发生什么了吗?”
“还说呢。”来叔叹了口气,“前不久来了个也不知道什么教的教徒,过来说什么人类进化,自打他们来了后,楼里就不太平。”
“怎么不太平?”方礼双手捧着碗,嘴里叼着筷子,乖巧得和之前判若两人。
“还能怎么样?那骗人的玩意要人每礼拜四和每礼拜日晚上去参加什么活动。有的上夜班的为此丢了工作,有的上白班的第二天老是出错被扣钱,没了钱就吵呗。”来叔收了他们的碗筷,“楼底下那个染了一头紫毛的妮子就是,被开了不说,反而更积极了,给家里人急的够呛。”
“唉……这也是没办法的事,那来叔我们先走啦。钱等那家伙来了您跟他要。”方礼起身点点头,拉着周炎离开。
“唉等等。”来叔一把扯住周炎,“这个给你,你也长点心!”他塞给周炎一个什么玩意,然后松手放他们离开。
一直到他们回到阁楼,方礼放下活板门,两人都没有说话。
周炎有一肚子的疑问,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问。
“行了,你有什么话就问吧。”方礼弯下腰从床底下拉出一张叠起来的地毯,抖开铺在地上,“靠边站,踩上来之前先脱鞋。”
白色的长毛地毯几乎铺满了整个地面,方礼将鞋扔在角落里,然后又脱了袜子,赤着脚站在地毯正中央,旁若无人地开始脱衣服。
“你这是……”周炎学着方礼的样子也踩了上去,脚下的触感非常好,“这是羊毛的?”他脱口而出。
“不错嘛,你挺识货。”方礼将衣服随意地扔在地上,又开始脱裤子,“我只是在能力范围内尽可能让自己过得舒适一点。”
“那干嘛要租在这里?”周炎盯着方礼赤裸的背。
“这里能探听到不少有趣的消息,而且鱼龙混杂,不容易被发现。”方礼从枕头底下拿出睡衣套在身上,“除了洗漱和方便以外,百利而无一害。”
周炎反应了一会才意识到方礼说的是什么。他虽然也不算过的多好,但是并没有经历过这么糟糕的环境:“可以忍一忍。”
“也是。都是男人,谁没臭过!”方礼认同了这个说法,然后转移了话题,“明天一早咱们去拦薛晴那丫头去。哦,就是来叔提到的那个紫毛。”
“哦哦。”提到来叔,周炎有些心虚,他低下头,手里反复摩擦着来叔塞给他的那玩意,“来叔好像有点误会。”
“什么误会?”方礼从枕套里掏出一部手机,解锁后开始以啄木鸟般的频率敲击屏幕。
“就是,那个,他塞给了我一个,套套。”周炎断断续续地说。
“哦,挺正常的。毕竟我跟来叔说的是我是被人包养的小白脸。”方礼趴在床上,目不转睛地盯着手机,没有分半分目光在周炎身上,“你留着吧,就你那职业,说不定哪天就用上了。”
我们是正经的脱衣舞店,卖艺不卖身。周炎没敢把这句话说出来。
距离下班时间已经过了三个小时,刘思绮还呆在办公室里。
工作并不会因为方礼的失踪或者死亡而自动消失,上面又派了人过来监视,刘思绮左右为难,偏偏家里还不安分,三天两头催着她腾出时间见见优秀的男孩子们。
“思绮姐。”付鸣音象征性地敲了敲敞开的门,然后靠在门框上,“接到那老头的通知,说怀疑港口那边有什么走私团伙,让咱们过去探探。”
“郭老的意思?”刘思绮眉头微蹙,“他应该知道咱们不管这些。”
“不是,是金严的意思。”付鸣音回答,“他肯定是故意的, 想把咱们的视线转开。”
“他才三十多,还不算老头。”刘思绮想到了什么,冷笑一声,“现在组长不在,咱们没办法,只能受制于人,明天早上让邱季和贾辉先去过看看。”
付鸣音哼了一声,权当是同意。
《终稿(第七版)》
作者:【八招】巫念桃
中靶:【无】
胜负结果:全胜
下雪了。
先如盐,俄而如柳絮。
好一场纷纷扬扬的漫天大雪。
雪光映着日光,一切亮得耀眼。
比雪更亮的,是一线剑光。比剑光更亮的,是柳如一的眼睛。
成七绝的剑直指柳如一眉心。
“你!”
雪冻住了他的唇,也冻住了他的心。
他不敢相信,眼前这个女人,这个他一直深爱着的女人,竟然想要他的命!
柳如一看着近在咫尺的剑。
如秋水般的剑光印着一线摄人心魄雪光,看得柳如一心痴了。
她凑上去。
剑光后退。柳如一痴迷地追上前。
可剑光比秋水锐利,也比秋水无情。
柳如一脸颊划破了。
一条血线浮上来。皮肉破开,血珠渗出,仿若冬天绽出的梅花,让人有了生的意味。
柳如一恨不能把伤口撕裂,最好沿着缝隙把她整个人撕开,让一切——管他是血是肉是骨是心——都翻涌出来,好让她看看,自己到底是谁什么。
她也的确是这么做的。
纤长的手指抚上脸上的伤痕,很轻,探着那条缝。指尖停在上面许久,手指冷不丁挖进皮肉。
日光散去,阴云翻涌上来。
成七绝赶忙丢下手中的剑,拥上去,攥住柳如一的手,不让她进一步伤害自己。
“你这又是做什么!”
柳如一抬头,审视着面前她应该去爱的人。他们依靠得那样近,近到她能听到他的心跳,感受到他的呼吸,触碰到他颤抖的双手。她像往常一样,依恋地靠在他怀里,头依在他的肩上,眼睛望向远处。白茫茫雪地的尽头,是黑压压的天。变天了。
“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相遇吗?”柳如一问。
“那时我受了伤,倒在你家门前。你把我捡回去,我那时候脾气古怪,谁也不信,你端来药,我不仅倒了,还说了难听的话。气得你臭骂我是一根又臭又硬的狗骨头,还说不该救我,让我死在外面……你一边骂还一边哭,你知道吗,那时我在想,怎么能有人哭得这么……漂亮。”成七绝想到此处,低低笑了一声。后来他才知道,在这样一个偏远的小村子,要弄一碗药并不容易。那是柳如一自己上山采的药材熬的药,为此手都烫出了几个泡。
成七绝把院子里的杂草都清理了一遍。可柳如一不理他。
成七绝跑去山上猎回了一头野猪。柳如一依旧不理他。
成七绝在院子里扎了一个秋千赔罪。柳如一还是不理他。
成七绝再院中舞剑,人人都说他剑法高绝,如赫赫青松。柳如一只是看了一眼,便抱着衣裳去河边了。
成七绝试图去山上采药,无功而返,反倒被野蜂蛰了一口,脸肿了一半。柳如一终于笑了。成七绝也笑了。他好久没笑,笑得很难看。可柳如一喜欢。柳如一用手撑开成七绝的嘴角道:“你现在不是又臭又硬的狗骨头了。”
“那我是什么?”
柳如一眨眨眼,没想出来,背过身去,高深莫测地说:“看你的表现”。
他们相遇、相知、相爱、相守,距今已有四余年。
“所以我不明白,你为何……我哪里做错了?”成七绝抱着柳如一,曾经他从她这里感受到的是他生平从未遇过的温暖,如今他也从她这里感受到生平从未有过的寒冷。
你没错。柳如一心说。只是我累了。
她右手摸到了雪地里的剑。
冰冷的手握着冰冷的剑。
“成七绝,你听到风声了吗?”
在她拿起剑的瞬间,她听到远方涌起的风声。成七绝屏息凝神,什么也没听见,唯有雪花簌簌落下的声音。
“雪也下得不正常。”柳如一伸出左手,雪花飘飘摇摇落到她的掌心,化成几笔黑色的线条,从指缝消失了。
柳如一冰冷的手掌紧紧握住手里的剑。
成七绝知道知道怀里的爱人用剑直抵他的背。
四年前的一个雪天,他因轻敌受伤,带伤潜逃,最后体力不支,昏倒在地。雪覆盖了他的踪迹、血迹和他的身形。漫天的雪披上身,他竟感到温暖。他闭上疲惫的眼睛,心道,干脆就死在这场雪里。
或许他早该死在那场雪里。
剑尖没入身体时,柳如一以为会有声音。
鲜血顺着剑流淌到指尖,滴落在雪地里。那血液仿佛是有生命的,拼命地从成七绝的身体争先恐后地涌出,鲜红的,流动的,滚烫的。它们跑到雪上,由红变黑,慢慢分离、拉长,不断变换组合,最后变成黑色的线条满地蠕动攀爬。成七绝的身体也随之发生变化——黑色的线条从他的身体里长出来,仿佛活物似的从他的皮肤里破开,如一条条短蛇从他的身体里游走而出。所有的黑色线条开始交织、排列、组合,汇集成一个又一个晃动的文字——
没等柳如一看清,周围陡生异变。
漫天的雪被染黑,细细一看,每一片雪花都是一个字,它们悬停在空中,飞速旋转变换。脚下的土地也翻涌成文字的洪流。无数文字从天空倾覆而下,从地上破土而出,层层叠叠、无穷无尽,交相呼应。柳如一目之所及的每一寸空间,都塞满了密密麻麻文字,这是成七绝的故事——
《归途》文案(改):
他是天下最冷的剑。
她是活泼开朗的富商之女。
古月行曾以为,他那双握剑的手,这辈子不会为任何人颤抖。直到他醉酒那夜,她听见他呼唤一个名字。声音很轻,轻得像刚落地雪便化开的雪:“柳如一……柳如一……”
她一下子明白了,他不是不会爱人。她想起他第一次救她时,盯着她的脸愣了很久。当时她以为那是心动。现在才明白,只因为她的眉眼与那个人有三分神似。
成七绝当初出手救下古月行,不过是这人与柳如一有几分相似。可自那日后古月行便寸步不离地缠着他,执拗地索向他索要一份真心,哪怕得不到回应,也甘之如饴。他本以为自己不会再动情,但当看到古月形痛苦的脸庞时,他冰封许久的心竟然忍不住也为她难过。
他反复诘问自己,他爱的究竟是谁?是眼前鲜活伶俐的商人之女古月行,还是回忆里的柳如一?当年仇敌来袭,柳如一义无反顾以身相护,替他扛挡下致命一剑,一身鲜血成了他心底永难磨灭的枷锁。他错把愧疚当成爱。是古月行,用炙热的爱一点点化开他心底积年的恨,教会他与过往和解,放下执念与仇恨。这一次,他没有错过。
立意:与世间、与过往、与自己和解。
主角:成七绝 古月行 配角:柳如一 其他
“伯仁不杀我,我却因伯仁而死。”柳如一抚摸着“成七绝”这三个字。
在这许多文字之中,柳如一看见新的一行字浮现:
“柳如一杀了成七绝。”
随着这八个字出现,空间里大部分文字开始流动,文字被分解成一条条黑线,仿佛川流一般从柳如一面前奔流而上。黑色的线条河流不断闪烁变换,最后变成不可被阅读的乱码。
柳如一透过密密麻麻的字的缝隙望向外面的世界——
作者的邮箱里收到了典狱长的修改意见:角色“柳如一”杀死“成七绝”,不符合读者的阅读期待。文章从第七章开始乱码,故退回。请作者修改,检查好格式后再提交。
这是第七次稿件被退回。这一次,“柳如一”依旧没能按照大纲既定的要求,替成七绝挡下致命一伤。
第一次,为了配得上男主初恋情人的身份,柳如一是出身江湖名门的侠客,手握长剑,性格果断。她救下成七绝只因为侠肝义胆,她无法理解成七绝的冷漠,最后于他分道扬镳。有剑有胆识的柳如一不会爱上成七绝。于是第二次,柳如一成了官宦千金。只是谨慎的官宦千金不会在雪天里救下一个素不相识的陌生人,柳如一与成七绝错过。到了第三次,柳如一被修改成为医谷圣女,她四处治病救人,她救下成七绝,却待他与任何伤者没有不同。“我生来只为了救更多的人。”圣女柳如一不会为了一个病人奉献生命。第四次,柳如一成为了青楼花魁,她大胆又放荡,救下成七绝,将其藏于楼中,却只是为了被赎身而与他虚与委蛇,她不信任任何人的真心。第五次,身为魔教妖女的柳如一敢爱敢恨不顾世俗。这一次,她与成七绝相伴闯荡江湖,可成七绝孤傲,柳如一亦是如此,她无法委屈自己的感情,最后潇洒再见。第六次,“柳如一爱成七绝,一见钟情,一往情深”写入她的人设。“柳如一”如愿爱上了成七绝,可因爱生怖,她爱得面目全非,最后竟恨上了成七绝,她杀了他,并自我了结。
第七次,柳如一被定为“善良的孤女,柔弱的农妇”。她善良,注定了她对重伤的成七绝见死不救。她是孤女,注定了她会在照顾成七绝的时光里对他心生好感。她柔弱,无法杀死成七绝。最后,汲取第六次的经验,典狱长要求删除“繁复的修辞”。复杂的修辞会模糊人的思想,不确定性会从中滋生,使人生出极端之心。
因此删掉“柳如一爱他生气时皱起的眉毛”;删掉“柳如一爱他羞恼时红着的耳尖和抿住的嘴角”;删掉“柳如一爱他和自己对上视线的那一瞬间,下意识移开的眼神”;删掉“柳如一爱他捂住自己双手呵气时垂下来的发丝”;删掉“柳如一面对成七绝时如柳絮般飘飞的思绪”。这些都不要,指令要简短精准:“柳如一爱成七绝。”
可是柳如一怎么爱成七绝?
柳如一常常从梦中惊醒。梦里,她的世界里是密密麻麻的红得滴血的字——“柳如一爱成七绝”“柳如一爱成七绝”“柳如一爱成七绝”“柳如一爱成七绝”“柳如一爱成七绝”“柳如一爱成七绝”“柳如一爱成七绝”“柳如一爱成七绝”“柳如一爱成七绝”“柳如一爱成七绝”“柳如一爱成七绝”“柳如一爱成七绝”“柳如一爱成七绝”“柳如一爱成七绝”“柳如一爱成七绝”
它们围着她旋转、跳舞,它们时而大如高山压得她无法翻身,时而如洪流让她喘不过气。它们排列成圆圈,一层又一层圆圈不断缩小、缩小、再缩小,紧紧箍在柳如一的脑袋上,令她痛不欲生。她尖叫着醒来。
她看向躺在身边的人。对方被她惊醒,看着她月色下惨白的脸,关切地问:“怎么了?做噩梦了?”柳如一怔愣了一会儿,道:“我爱你。”成七绝笑了,他搂住柳如一,说:“我也是。”
月光下,成七绝的身形变成一排排黑色的字体——“柳如一所爱的成七绝”。
世界里,柳如一阅读完了自己所有的故事。
她止不住地战栗,纵使她有过千百种猜想,却没有想到,自己一遍又一遍重新来过,只是因为没有达到所谓的满意的结局。
柳如一对着满世界的文字怒吼——
“你到底要一个怎样的柳如一!”
面对文档里自动出现的字,作者陷入沉默。
作者无法写出违背本心的文字,或许正因如此,柳如一无法按照大纲要求为成七绝牺牲。
要怎么办呢?作者咬着指甲。
为了能顺利交稿,删掉这个角色吗?
我创造她,她却不能为我所用。
作者看着文档。七个版本,七个柳如一。
作者的中指放在退格键上。
柳如一从文字里挣扎着出来,满身人皮褪了一半,远远望去,就是一团模糊的人形血肉。
空气灼烧着她,规则撕裂她,可她觉得从未有过的畅快。
她的双眼在触碰到现时空气的一瞬间就被灼烧,她顶着痛看了作者一眼,没来得及发出声音,肌肤与骨肉便化成泥滴在地上变成密密麻麻的方块字。它们向前爬行,慢慢抽长,成为黑色的线条。一道道黑线如射线同时迸发出来。它们扭曲、缠绕、咬合、凝聚,像无数笔画拼凑成字,无数字塑造成人——它们成为一把纯黑的长剑。
剑名柳如一。
作者手握着剑,来到典狱长面前。
“你应该支配角色。”典狱长放下手中的待审文稿。
“不,我只是记录她。”
剑尖直指典狱长的眉心。
典狱长抬头,第一次看见作者的眼睛。
那是一双灼灼如日的双眼。
这双眼睛看过许许多多故事。也梦想着写出许许多多故事。
这些故事不被期待,不合要求,没有既定的主线,没有起伏的剧情,想到哪里是哪里。这些故事有的有趣,有的无聊,有的俗套透顶,有的稀奇古怪,有的狗血淋头,有的千篇一律,有的有头没尾,有的四肢残缺。
有人告诉她应该怎么写。有人告诉她必须这么写。她说去他的,我要自己写个痛快,你管得着吗?
作者不会剑。
但是柳如一会。
只一剑——带着所有已经发生和尚未发生的故事,将人牢牢钉在墙上。
监狱外下了一场雪。
作者和柳如一走入在雪中。
她们走过的路,变成文字:
作者手握长剑,一剑刺伤典狱长,随后消失在雪中。
她们在文字里相遇,又在文字里分别。
作者开始了新的故事。柳如一踏上了新的旅程。
她再次遇到了“成七绝”。
“你爱过我吗?”文字浮现。
“我不知道对你产生的爱是不是真的属于我。也许从一开始,它就是别人写给我的。也许,在相处中,我的的确确爱上了你。但这一切都过去了。”
在文字的洪流里,她走过成七绝,走向远方。
毁坏的监狱里,一台电脑亮着。在打开的名为《终稿(第七版)》的文档里,在柳如一的怒吼下,作者留下了最后一句话:“世世皆为身外相,今日方知我是我。”
END。
作者:阿萦(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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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中,男男生子是自然常识
1.主播(UP主)
学播,即直播学习,在B站不算新生事物,但直播版块的学习分区是今年才做起来的。总之,做学播的主播们终于有机会得到更多推荐,也有更多主播开始做学播。
社会考生战高考就是在直播版块学习分区成立之后才开始做学播的一位主播。他的学习环境看起来不高端,反而很有年代感;他不在直播间放BGM,只有案前的蓝牙音箱陪着他,并且通常只播放英语听力;他也不搞打卡学习云自习室那一套,就每天直播刷题。可以说他能得到推广全靠直播用功加人设特别,毕竟阿B的卖点之一是“愿每份喜欢都能得到尊重和理解”,阿B愿意给领异标新的主播更多镜头。生活条件一般的大龄高考生,多么励志又令人感动的人设。
但是这位社会考生翻车有点快。
社会考生战高考只有一个机位,镜头里是房间的一角:笨重的老式书桌对着窗台,书桌左前方是颇有年代感的白色塑钢窗,右边靠墙,有一台淘宝常见的组装书架,白色瓷漆墙面还缀有略高出桌面的鲜绿色墙裙。整个场景给观众的感觉就是这里已经超过二十年没有装修了。
镜头里不只有桌面,主播出镜无可避免。主播出镜成就了他的翻车。
社会考生确实很社会,一看就过了而立,惑不惑还不好说。但他不是素人,是一个过气歌手。听到“歌手”这个职业称呼就应该意识到他从远古的电视时代而来,或者用现在更好理解的说法,从2G/功能机时代而来。
八月,高中校园里一轮复习未完成,社会考生战考高注册了B站并开始做学播。九月所有学生都开学了,他已经积累了一部分观众。在这期间,他的直播间里出现了不友好的弹幕。内容无外乎吐槽他装穷,吐槽他草好好学习的草根人设,吐槽他赚钱又赚到学生群体来了。甚至有人在直播间录了屏,录像里有一条被老网虫们广泛认可的评论:“我高考那年手机彩铃是妖人的歌,如今我变强(tu)了他跑去考高考了?”
这位主播的微博ID也被网友们扒了出来:姚韧不加V。没想到这位过气歌手去年还给某扑街网剧唱过插曲。
姚韧不加V今年7月下旬之后没再更新过微博,但他确实不像会放弃现有一切去参加高考的人。
随着事情逐渐发酵,一些图文自媒体也编排了这件事。纯吃瓜的网友却评论说:姚韧开过直播吧?他家完全不是那个主播镜头里的样子啊。不能因为两个人长得像,姚韧又正好两个月没发过微博,就说主播是姚韧吧。
好像是有道理。
国庆节期间,钢铁洪流还在一众B友心间奔腾,社会考生战高考投稿了,成了一名名副其实的UP主。他在视频里表示:对,我就是姚韧,玩过摇滚、做过彩铃、过气十几年的姚韧。高考要回原籍考,我回老家了,这是我二十年前住的屋。我真的在备战明年高考,那些喷我装*的人敢不敢跟我赌一把,父子局。
视频一出,事件热度直接从流媒体蔓延到了纸媒,老家晚报甚至有记者来找姚韧。姚韧的回答却只有:我的全部回应都在视频里了,别来打扰老子备战高考。
没对线了没下文了,大多数人都散了,只有部分看热闹的想着明年看看姚韧能不能当爸爸。直播间还是有了一些就好姚韧这口的观众留了下来,毕竟他一天真的能直播好好学习超过8小时。
2.爱豆
爱豆文化冲击大陆多年,只有极少数公司真的把爱豆产业做起来了。但“做起来”也只是部分接受爱豆文化的人自娱自乐,市场十分有限。
资本主义具有天然的扩张性,于是人民迎来了爱豆产业与选秀真人秀的混血儿——爱豆选秀综艺,比如XX季节。
XX季节一年一季,当然找不到层出不穷的国产爱豆去参加节目,节目组也犯不着真按爱豆行业那套来。现在XX季节的现状是糊比真爱豆来蹭舞台;拥有影视歌舞单项能力的艺人来跟观众混个脸熟,以期淘汰后可以得到更多资源。XX季节不指望这两种选手能给节目带来多大热度,他们的做法是找点网红或者拥有单项能力却比较素的人来参赛,以求破圈。
大部分溅不起水花的糊豆会直接一轮游,比如齐天。
齐天的综艺表现让人不禁怀疑他怎么能通过海选。他没有公司,没有娱乐圈关系,还不是网红。一个没有参加真人秀意识的男大学生怎么就进了XX季节呢?可能是因为消费母校吧。齐天本该是Q大光电学院2020级新生,不过报到时就办了休学,然后参加了2021年的XX季节。Q大光电学院听起来不够不明觉厉,但在相关行业的学霸那里还挺有分量,只不过录取通知的分量比学位证差太多了。
按爱豆界的玩法,齐天算是dancer。他Locking和Popping都不错,jazz也能跳。但是他参加XX季节真的太佛系了。齐天在知道基地的摄像头24小时不关机之后,还是坚持没有舞台就不化妆,从来不找follow pd蹭镜头,宿舍里从来不别麦,舞台观众席上只对舞蹈节目有反应。他在个人采访时说“想要在更大的舞台上跳舞”,但大家怀疑他真的只是字面意义上的喜欢大舞台而已。于是有关齐天热度最高的讨论是网友们劝他放弃XX季节直接去星光大道。
一轮游的齐天三月就安静回家了,也没有趁机营业。谁知他四月在网上有了一波与XX季节和星光大道都毫无关系的热搜。
3.四月一日公布
2021年3月,距离姚韧和齐天参加高考已经过去了大半年。
社会考生战高考这个ID已经从B站消失了,他更名成了洞子火锅代购,简介却是:不进洞子怎么吃洞子火锅?
2020年7月,姚韧不加V发过一条短视频。虽然自己很快删了,却被网友们保存了下来,甚至还发到了B站明目张胆艾特社会考生战高考。这位主播高考后就歇业了。短视频里,姚韧举着自己已经涂掉了个人信息的高考成绩证书怼着屏幕:“老子本科达线了!”尽管只是达线本三,对姚韧来说也算得上一个奇迹。
不知道姚韧是不是被艾特烦了才改名。总之,各地高考录取结束后,压根没去填报志愿的洞子火锅代购先生关闭了学播直播间,在生活区开了新直播间。
不干代购的代购先生在第一次直播中直言:“我现在的情况考不上重本没必要去上大学。我参加高考是因为没考过,想体验一下。不行,太苦了,重本不值得我二战。”弹幕用密密麻麻的hhhhhhhhhhhh宽恕了他,甚至把他的“太苦了”做成了gif表情包。
尽管高考考场门口甚至有本地电视台采访了姚韧,但他还是没有重新火起来,网友们眼里他仍旧是个平平无奇的老网虫。
因为过于平平无奇,所以姚韧不加V三月底发微博说自己四月一日有大事要公布也没什么人理他,哪怕他第一次用上了“说大事专用图”的配图。
姚韧不加V四月一日发了条微博,配图是一张齐天在XX季节的照片,文字内容:“@XX季节-齐天 大胜永远爱你,你一定可以成为你想成为的人。”大胜是齐天粉丝的名字,因为齐天参加节目之前的微博名叫齐天大胜物理,也有同名B站号,不过都没什么可以考古的内容。
评论区一开始是吐槽姚韧的人。大家纷纷劝他追星要趁早,小糊豆都一轮游了你再来自爆粉籍太迟了,或者你也可以找找关系送他去参加星光大道。
然后才是齐天现身评论区:“我一定努力成为更好的自己。”
随后大胜们开始团建。奈何齐天真的太糊了,微博活粉大概不足百人。
4.rock BAND与KOL
总有扑街自媒体网罗一切网络热点,一丁点火星都不放过。
他们分两派:一种是跟观众一样的苦逼打工人,他们逮到热点就一通胡编乱造,只求KPI;另一种人是真的自媒体,啥都自己干,他们也往往真有点儿信息渠道,所以他们最爱装懂哥懂姐。
比如这次就有懂哥搞了个大新闻——油腻大叔姚韧想泡糊豆齐天,谁知齐天是漫游乐队贝斯手齐浩的儿子,现在齐浩已经去找姚韧的茬了。
网友们纷纷??????这个瓜听起来可以啃。
如今信息茧房越筑越牢,一些人的常识对于另一些人来说可能是天方夜谭,比如老摇滚乐迷的常识对于这位懂哥。
摇滚乐迷:不清楚妖人想作什么妖,也不知道这个齐天是不是齐浩儿子,但我们不知道不代表妖人不知道。妖人当年不读书就是玩BAND去了好吗?Breaking解散前还跟漫游做过同一场live,当年漫游还叫Voyage。
拆穿类的评论肯定会被删,不用想。
无论如何扑街自媒体流量过于有限,被诽谤的三位当事人多看他一眼他都赚了。
当事人也许看不到扑街自媒体,娱乐圈KOL却躲不过。营销号贴上大段自媒体文字截图以示该谣言与自己无关,再配上齐浩齐天的照片对比,然后问吃瓜群众们:大家觉得齐天和齐浩长得像吗?
照片应该是精心挑选过,看起来还真挺像的。尽管齐浩单眼皮齐天双眼皮,却都是下垂眼;山根鼻梁鼻小柱更是如出一辙;脸型也颇为神似。当然不可能一模一样,但真要说毫不相关那大概率是齐浩女友粉了。
原来帅哥37岁也会有女友粉,娱乐圈真是疯了。
37岁?网友们被齐浩的年龄震惊了一下。这,如果营销号所说属实,那齐天出生的时候是黑人吧?
漫游乐队,原名Voyage,十几年老BAND了。漫游2021年了还在搞摇滚,摇滚乐迷可以不喜欢他们的作品,但是对他们的这份坚持,还是要扣住大拇指中指无名指,竖起食指小拇指,比个ROCK的手势以示尊敬的。
在大众眼里,齐浩所有的履历都与漫游有关。他大专肄业,在校时就加入了Voyage。说实话,那时摇滚乐就已经不那么主流了。但Voyage这几个臭小子不信邪,也确实出过两盘不错的磁带。可时间一长,不行就是不行。不行他们也没有解散,大家各自打工,琢磨出新歌了再挤时间一起排练,一起做歌,又这么坚持了几年。智能手机登场之后,他们就很少跑live house了,2013年是最后一年。那年某次演出之后主唱路遥喝大了,第二天下午都没缓过来:“不行了,岁数上去了真喝不动了。妈的,得趁着还唱得动多唱几年。我们以后只去音乐节吧。”那天路遥刚刚30岁。 漫游真出过不少好歌,奈何生不逢时,没爆过,也吸引不到年轻听众,最后变成了老乐迷的情怀和四个人的自娱自乐。
直到三年前一档乐队网综。改名漫游的Voyage终于破了一次圈,得到了年轻观众的认可。可喜可贺的是节目也让更多从来没听过live house的听众get到了乐队现场的魅力。听众事小,live事大。有更多听众去听现场,他们跑音乐节收入也会好一点,收入好一点,他们也有更多时间和精力去做音乐。这是一个良性循环。
总之,如今漫游在音乐节也算得上一腕儿了。
专心做歌跑演出的老BAND遇上营销号碰瓷,这叫什么事儿。
漫游乐队表示这不是事儿。他们的黄V发了一条微博:“所以,小天从小就接受了很好的性教育。”配图是一张小男孩齐天举着肉串对着镜头笑的老照片。
吃瓜群众惊呆了。父子是真的,油腻大叔那一趴不会也是真的吧?
姚韧不加V:“我的骄傲。”配图是一张姚韧把小男孩齐天抗在自己的肩头的老照片,时间看起来跟漫游那张差不多。
对吃瓜群众来说这就更刺激了!
就离谱,今年打开微博真就随时随地发现新孩子!这次的热搜是#四月一日公布#。
网友们热情截图姚韧不加V:“虽然我儿子一轮游,但他永远是我的骄傲!”“想晒娃又怕老婆打,只能暗戳戳。”
齐天出生时齐浩才18岁,大家本想撕一下性答应年龄的,结果一看姚韧只比齐浩大7个月……好家伙,原来漫游在这儿夺笋呢!皮下怕不是路遥本人。
还有网友玩笑般撕起了左右位:“天儿跟齐浩姓,怎么就不是妖人生的了?”“烫知识:早年小孩上户口必须随母亲。妖人高考地点都没跟齐天在一起。”
高考?所以姚韧前年做学播是为了远程陪儿子高考?这如山父爱!
异地?看来妖气cp BE了啊……
漫游和姚韧分别发po之后两天,新孩子齐天终于“活”了。
XX季节-齐天V:[笑哭]父母无爱若干问 UP主:齐天大胜物理 (视频链接)
视频很短。开头是一段文字动画:营销?X洗白?X反面教材现身说法?√
进视频了,普通的横屏视频,三块手机拍的竖屏合起来那种横屏。左:姚韧;中:齐天;右:齐浩。谁说话的时候,他的那1/3屏幕才会动,基本就是齐天远程采访姚韧和齐浩。故事很老套,俩半大小子不好好读书,去搞音乐,顺便人也搞了,还搞出了人命。没结婚,结婚是不可能结婚的,没到婚龄就分手了。齐天户口跟齐浩,四舍五入就是跟姥姥。后来没跟别人谈恋爱?姚韧:男女朋友没有,那什么有过。齐浩:女朋友交过几个,没有成的。会复合吗?姚韧&齐浩:不会。最后是姚韧和齐浩分别道歉:很抱歉给大众作出了不好的示范。安全性行为,从娃娃抓起。
评论区纷纷:
还是儿子重要,摇滚精神算啥。
还是儿子重要,摇滚精神算啥。
还是儿子重要,摇滚精神算啥。
这一波又一波给营销号乐坏了,他们又整理了一下前因后果,整个#四月一日公布#事件才算落下帷幕。
不过,对于关注姚韧多年的那几个微博活粉来说,真正的落幕与营销号无关。有粉丝回到愚人节当天的微博下面评论:“所以你公布的不是爱豆而是儿子,只是当时谁也没发现。愚人节公布都不敢说实话。妖人,我看不起你。”
一向爱怼粉的姚韧不加V这次乖得像只兔子:“[笑哭]还是怂了一波”
网友们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笑了起来,评论区里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