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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林树
评论:随意
E:抱歉,等很久了吗?
A:没有,我也才刚到。老实说,你会找上我还真是让我有点惊讶。你总是一副冷峻的、抗拒的神态,这样怎么当好一个倾听者呢?
E:我的事情不值一提。请您谅解,我的表情天生就这样,如果让您感到不友好,我很抱歉。
A:我怀疑过你的目的,不少次,你那样的态度很难让人不怀疑。不过,看你今天这副点头哈腰的模样,倒也不是不能当作消遣讲给你听。那我们开始吧,你想了解些什么?
E:我想了解您的全部。
A:看吧,就是你这种态度让人不爽。“全部”是什么意思,我们现在可不是在谈恋爱,没有人教过你要说重点吗?我的时间很宝贵,别以为我们一定还能再见。
E:……我听说您曾经是个留守儿童,直到三年前,都和您当时唯一的亲人——您的奶奶,相依为命。是吗?
A:看来你很擅长消磨别人的耐心和脾气。
E:谢谢,我不否认这点。我没有戳穿您痛处的打算,不过是同命相怜人的一点感叹罢了。那么,您的奶奶是个怎样的人,可以分享一下吗?
A:当然。呵,没想到你会问出这样的问题,比我想象中还要蠢些。从很小的时候开始,我想应该是三四岁左右,父母在我的记忆中就很模糊了。我出生在一个小乡镇,把孩子养到勉强能断奶就外出打工是那里的常态。他们大概一年回来个一两次,家里只有奶奶。她几乎是个无所不能的人,总是记着我说的话,总是把好的东西都留给我。在人们印象里,一说到留守儿童,肯定只想到一些脏兮兮的画面,但我们家里总是很干净,连洗旧的衣服都很干净。
E:看来您的奶奶是个非常勤劳的人。
A:对,奶奶的手特别巧,我敢说比现在很多人都要巧。我小时候用的很多东西都是她缝的。她以前是个裁缝,特别会补衣服,能在上面绣出各种样子的花,让前一天笑我衣服破的同学都羡慕了。可惜她眼睛不太行了,不能缝太久东西,她给我的每一样东西我都很珍惜。为了不给别人弄坏,我还没少跟人打起来。
E:结果呢?
A:(笑)衣服给鼻血弄脏了,回去给她训了一顿。我倒是没有很受伤,却害她伤心了。怎么,你好像听得很来神?那你呢,你还记得奶奶多少事?
E:我的记忆已经模糊了,没什么特别的……就是普通地把我养大,平凡但也幸福。比起我的事,还是再多讲讲您自己吧。您和您的奶奶之间有没有什么特别的、难忘的回忆?
A:用这种方法来逃避问题吗?算了,我也没对你这种长得就像懦夫的人抱什么期待。不过,我不喜欢一直当被动的那一个,坐在这张无聊的茶桌面前,听你给出一些无聊的回复,要浪费生命的话,倒是没有什么比这更好的选择了。你得支付点代价,或者说,报酬?
E:您想点些什么?我买单。
A:终于算想起来这回事了?反应也太慢了。一杯咖啡吧,不要别的了。
E:如果您没问题,我可以包下您这个月的咖啡。
A:免了。我今天傍晚就打算离开。有你这副丑态倒是足够了。
E:我不清楚我曾经有做过什么让您不舒服的事情。尽管是我有求于您,但您的态度依旧让人费解。
A:你光是存在就让我足够不舒服了。
A:好吧,好吧,我想我该更配合一点。我们刚刚说到哪来着?特别难忘的回忆。小学的暑假,我们最近的县城开了一个游乐园。好多人都是第一次见这样的地方,票抢得很快,有钱也买不到,还得靠人脉。奶奶不知道从哪里求来了两张票,带着我去玩,那也是我们第一次见游乐园。尽管我有在偷看报刊亭的故事杂志里看到过,以为自己能保持冷静,像个见多识广的人一样带着奶奶去玩,可最后不但被她领着,还完全不能保持冷静。居然有那么多玩的东西挤在一起,过山车、碰碰车、卡丁车……
E:哈哈,看来您很喜欢车。您最喜欢的是哪个游乐项目呢?
A:旋转木马。
E:旋转木马?
A:旋转木马,没错。你那是什么语气?
E:看来您很懂得吊人胃口,我完全被您迷惑到了。我很好奇,刚刚讲了这么多与车有关的设施,为什么是旋转木马?
A:你那可不是好奇的表情。这事想也能想得到,奶奶年纪大了身体不好,玩不了那些刺激的。是她带我来玩的,我总不能抛下她自己一个人玩。刚刚我说了,她是个裁缝,喜欢颜色鲜艳的东西,像旋转木马就很好。人气又很高,而且刷得很好看,没有年龄限制,老人小孩都能坐。奶奶很喜欢这个,尽管她从没跟我说过。我看得出来她很开心。总是在这样的时候我会突然间意识到,她不只是作为奶奶活在这个世界上,我跟她变成了一对好朋友,连年龄和身份都可以抛下。后来等那股风头过去了,我们还去过几次游乐园,每次我都会和她一起坐旋转木马,看着她开心我就开心。比起自己开心,我还是更喜欢我和朋友都能开心。
E:看来您很关心自己的朋友。
A:我没什么朋友。奶奶就是我的朋友。
E:同学、邻居和父母呢?
A:呵,我看不上他们,他们也看不上我。至于父母,上初中的时候我爸待的工地出事了,出了人命。我妈求不到赔偿金,又在城里出了一些事,最后受不了就跑了。
E:抱歉听到这些,我也很为您感到难过。不过您现在也在慢慢走出来,我想一切总会好起来的,对吗?
A:我可没为自己感到多难过。虽然他们曾经是我们的经济来源,但我早就不太在意了。就算回家他们也对我半生不熟的,明明奶奶说我要怎么做的我都有照做。他们一回来家里就会变得很乱,晚上还很吵,奶奶收拾东西很辛苦。我曾经跟我爸发过一顿脾气,要不是有我妈挡着他就要打我了。最后我们都被奶奶训了一通。我并不恨我妈走,她跟我爸这种老让奶奶伤心的人在一起,我可不觉得能有多快乐。
E:那么,出走对于她来说也算解脱,这样想您也多少能有些安慰吧……不过,这之后呢,你们的生活该怎么办?
A:不用为了这点陈年旧事开导我。我妈走后还是会寄点钱来,但已经不够维持生活。其实从前开始我们就过得比较拮据,但没到最穷的那一步,我没什么不满足的。从我记事以来家里就没怎么换过东西,好多用品都是老古董了,多亏奶奶爱护东西,保养得好。一年也吃不上几顿肉,但奶奶能把素菜做得跟荤菜似的,她说和尚庙里的人就这么做菜吃。妈妈跑了之后,我们好几年都没有再去过游乐园。
E:抱歉,我真的感到很遗憾……希望您
(话外音:您好,打扰一下,这是您点的热美式。)
A:谢谢。
A:好了,多余的话就不说了。你这次来找我应该不是为了听这些吧?
E:不,您分享的一切我都听得很投入,无论快乐还是难过,我很荣幸您能与我分享这些宝贵的回忆。我也真心希望您能走出过往的阴霾,开启自己的新生活。
A:哈,你还真是个自私的人。
E:……那么,您的母亲出走前,就是您和您的奶奶最后一次去游乐园了吗?
A:后来还去过一次。那时候我已经是高中生了,游乐园的设施也变得很旧了。交通发达之后大家都更喜欢周末和放假坐车去市里玩更大更新奇的。好多设施也被撤掉了,包括过山车、碰碰车和卡丁车,改成了现在公园里常见的广场和健身设施。进去也不用门票了,游乐设施单独收费。我用打零工的钱请奶奶坐的。哈,这样看都已经不能叫游乐园了吧?不过旋转木马一直还在,因为老少咸宜,不缺有带着孩子玩的老人。对了,就是这个样子的茶杯,当时那个游乐园里的旋转木马也有只这样的茶杯座椅。奶奶喜欢坐这个。
E:看来您也是个温暖的人,真是美好的回忆……也就是说您的奶奶其实比起木马,更喜欢茶杯吗?
A:啧。坐在木马上会上下动吧,奶奶一开始眼睛没有花到那种程度,还能乐在其中;后来有一次她说她有点头晕,我们就等着放在地上的茶杯坐了。没有收入之后她只能重新开始帮人改衣服、缝东西,眼睛越来越差。我也只能承认,就算拼命打零工,我那可怜的收入还是盖不过那个人活着时候的甚至一半。我还要上学,奶奶说什么都不准我辍学,我也根本没有底气对她说“赚钱的事就交给我”这种话。等我终于有本事说出口的时候,她早就不在了。
E:抱歉,勾起了您难过的回忆……不过我相信,就算奶奶去了另一个世界,她也还是会好好看着你的,一切都会没事的,好吗?
A:别拿你那种话恶心我。你知道奶奶她怎么死的吗?不是病死的,也不是老死的,呵……如果要说的话,也能算是被我害死的吧。
E:您这是……
A:你还想不到吗?看来你真该去看看脑科了。
E:就在那个茶杯椅上死的?
A:就在那个茶杯椅上死的。
E:所以,就在那一天,发生了什么事故吗?
A:你总算聪明了点。是的,就在我离开的时候,设施出了故障。具体是怎么出故障的,谁知道呢?连他们一年到底能给设施做多少次维护都是个天大的疑问,但节假日之前总该警惕点吧,哼,真是不懂。总之,等我从洗手间里出来的时候就看见那边已经全是黑烟了。这事还闹上了新闻。当时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可是警报声也在响,周围的人都逃也似地逆着我的方向跑。公园的人在组织疏散和救人,奶奶眼睛看不清,走也走不快,我怎么能放心留她一个人在那种地方!我拼命地跑,我抓住一个穿着工装的人就求他们救救奶奶,他们把我死死拦在火场外面,说有专业的救火员会救奶奶的。我只能看着那座旋转木马在火里一直烧啊烧,空气里全是热浪和黑烟,他们说了什么我已经听不进去了,我只觉得连我的眼泪和喉咙都已经被烤干了。
E:唉……命运还真是无情啊。您当时一定很不好受吧?不过您也不用因此责怪自己,您也是出于好心,没有做错任何事,一切都是意外,不必如此自责。
A:你说话一直这么恶心吗?都什么时候了,你还一直在假惺惺地安慰我,你不应该关心奶奶的死活吗?哦,我懂了,因为我跟你说奶奶死在哪了,你也就没必要问了,对吗?亏我还想看见你着急的样子,好说服自己你也不全是个一无是处的懦夫。
E:抱歉,我只是认为逝者已逝,因此我更应该关心还活着的,您的奶奶生前最牵挂的人——也就是您。
A:结果呢?你的第一反应却是帮我开脱。我早该猜到的,真是可笑。
E:抱歉,我说——
A:把眼睛不好,腿脚不快的奶奶一个人丢在那里,确实百分百是我的责任吧。
E:不,你也……
A:我愿意承担这个责任,愿意背负着这份死亡继续努力地往前走,愿意尽己所能帮助更多人的亲人免于受难,所以我才当了安全检查测试员。而你呢,你又是为什么来到这里?我只用寥寥几句话就把你再次困在了我的困境里,你还记得你的目的吗?你难道不就是为了问我奶奶活着的时候是什么样的,又为什么死吗?
E:我……不得不说您真的很勇敢,您有我无法想象的直面生活、直面意外的勇气。是的,也许您说得对,但我也有自己的行事方式。我认为对您表示关心……是我的责任。
A:哈哈!那你来得也太晚了,晚到我现在听了这些话只想笑。有没有人说过你很不尊重人?明明是要和我对谈,你的每一句话却都是说给自己听的。唉,说了这么久咖啡都冷了,居然还没喝上几口,我嗓子要冒烟了。
E:您请便。
A:啧。你也喝点东西呗,虽然你根本没说几句话,但别显得像是我欺负你似的。你应该也喜欢喝咖啡吧?我请你。看你那失魂落魄的样子,我都还没说什么呢,真丢人。
E:是吗,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不过我不习惯喝太苦的,麻烦多加些糖吧。
A:等着吧!我差不多要出发走了,你可以留在这慢慢喝。总坐在这上面真是转得我头晕。你还要坐在这转多久,难道不觉得无聊吗?不累吗?
E:……我不知道。
A:哼,我管你。都跟我没关系了。再会!
E:再会。
E揭开茶桌上旋转的尖顶盖,在一堆糖做的木马中举起角落里的茶杯。水面上是A的倒影。E轻轻吹了一口气,搅碎的影子就像方糖一样溶解开,随后被一饮而尽。
*注:
E:Ego
A:Alter Ego
文:小矮
关键词:深度
文体:小说
标题:《天空葬》
·
Relentless - Wildcat!Wildcat!
·
海洋最高处、
天空最深处,
由黑暗一统。
·
可能大多数人只听说过天空,顶多看过影像,但未亲眼见过。但每个人都认识海。
毕竟每个人只要一抬头就能看见,头顶几千米以上存在着的海面,在平静的日子里,微微泛起波纹。天光好时可以看清一段浅层的青蓝水体内部,海洋生物逡巡的影子。
这时密集的鱼群便很容易捕捞,也是渔获丰富的好日子。码头建在地上几千米高的塔顶,船只从那里起航,在接近海面处悬停,向上撒网。海水会减缓重力行动,看起来这一网差不多足了,轻轻扯动,束紧收获的网便带着水砸在甲板上。
在人类科技攀升到能够建造码头与渔船后,渔业成为一直占据重要地位的食物与能量来源。所以自然,对高层海洋的研究勘探发展,得到很大资源倾斜。除却生物新种类,人类在那更高处也发现了更多可以利用的稀有物质,初步建立稳定的海面往上采掘设施。这些建设只看资源分布不看地面环境,许多就悬在人口聚居的大城市上空,好在离那么远噪音影响力也不强。
越往高处的海,光照越暗,温度越低,水中空气变更稀薄,重力也发生不定变化,凶猛海生物种藏在幽暗海流中,环境危险度大增。但是探明那里有什么,是否存在最高点、在多高地方、是什么模样,弄清这些事对于全人类发展肯定是极具价值的。就算没价值,人类之中也有一群人,无论如何都想探明未知之事。
海洋是永远不会掉出前三位的热门研究对象。但是,L的好朋友,从小就对天空更感兴趣。说实话,是完全倾心于它。
有许多人会在沙滩旁观望天空,对天体运行有粗略记录浅层研究。但那是最冷门的研究领域,很难挖掘出什么利益,所以更少人有兴趣,也缺乏资源投入。从沙滩边缘往下看,白日的天空被湛蓝填满,又是那么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不仅捞不起什么宝贝来,天空对于人的下潜行动也更加险峻。佩戴简易装备就很容易升上高层一些的海洋,而沙滩对于所有普通人都是远远就拉起严密警戒线的,这规矩历史上很早就铁定。一旦有不清楚情况的孩童、无知无畏的人,失衡一脚踩入边际时常小范围变化的天空,跌下去就再也救不回了,只能看着他/她无力叫喊着往下远去,直至最后一丝身影声音消失在天际深处。
“它危险又没价值,你究竟喜欢它什么啊?”喜欢到要逆着一切阻碍去亲自看个究竟的程度。
“怎么说呢,”K思索着。“因为我对那晴朗日子里的色彩一见钟情?哎,你看,日月在那片夜间才会浮上来的黑暗中循环着出现、消失,仿佛在那背后还有新的空间,它们另外的轨道就在那一边。”
在地面以下,空洞最深的地方?
“我们都知道,海洋与我们的世界,是被天空中太阳放出的光反射、映射照亮的。正因有光照亮我们,我们才能够存在,才成为我们。究竟是什么东西,能够永恒放射那么刺眼热烈的光?偶尔亮的时间长,偶尔又短,为什么会有那样的循环?一定有些东西,我们一直看不见。只是站在沙滩上,我们能看到的天空还是太片面了。太远了,能获取的信息太少了。”
他必须去深潜天空,潜到比那些不认真的试探都更深的地方去。最深的地方去。
“这太危险了。”L叹气,“你不能……既然你们对天空缺乏了解,就应该按部就班,慢慢增加深度,用获取的新信息再调整下潜的技术。你不能一口气把目标定这么深。海洋研究都没这么大跨步过。”
“试试而已,没有高目标怎能有进步?”那家伙试穿着下潜装备,确认合身程度,响应正常。最后给出一笑,表示他梦寐以求之事终于可以实现了。
·
他消失在了天空深处。
在正午时刻,他传回最后一段话。
“我看见,天变暗了。好快。比夜更纯更浓的暗色。从我腾空的脚下,笼罩了我。”
回收绳索应话音落点而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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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个偏颇研究都因人身事故终止。通过间接认识的内部人士,L弄到了下潜深空装备的备用款式。有点不合身,他也没那么熟悉繁杂的使用说明,临阵硬上,但他一刻不能多等。
“我不愿意见到这一切。”帮他的人看着他说。“再见到这一切。
“但他是个谁都拦不住的人。你也是。”
“我要差一点。”L说,扣好头盔,下拉风镜,遮住眼睛。“我没能拦住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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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着新的吞噬人命传言的天边沙滩,常人更少出现了。站在天地交界处,L低头看了一眼晨光。剩余的绳索长度比之前短些,他不在意。深吸一口气,他不太用力地起跳。
打开衣装的辅助部件,会让下落速度稳定些。他仰头,看那沙滩边缘越来越远,几乎,看不见了。这么一会儿,陆地与更远的海都变成不够暗的虚影。他低头,看到身旁掠过的撕开薄云。越深也一样越低温,还有更大的风,这个深度很多人到达过。以此推论,K打算下到更深时,准备了御寒能力更强的装备材料。他将其裹紧。
他看了一眼还算在正常走的表。理应天已经大亮,但他总觉得没有习惯中那么明亮。他望见了太阳,但是……周围并未被它的光完全浸染。这让他意识到,他已经来到了很深的地方,看那些运转星球的角度已经变得大不同。
他往脚下看。与夜相比最深最浓的黑暗,从一点伸出无数尖牙触角,顺球弧朝着来到隐藏关卡的人类展开。他只能看着它,感觉到绳索不知何时早就断开了。感觉到说不出话,像是因为过度寒冷无法呼吸了。
黑暗是什么质地?什么温度?什么构成成分?张牙舞爪的墨水彻底漫过他的头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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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睁开眼。在沙滩上爬起身。
他寻觅的身影就站在跟前不远处。
头顶上看不到任何水面波纹,像是天空。但是至暗的,似乎拥挤着满仓乌云。沙滩往前,水浪拍打着那人形的小腿。那看起来像是海,但是至暗的,溅起的水花也没有一点污染杂质,而毫不澄澈。
一切都是暗的,而他能看见,什么地方留了些怜悯的微光,足够人类辨识出重要信息。
一直伫立面对着海的身影,终于转过脸来。
“你怎么来了?你对这些是毫无兴趣的。”
“这需要问?”L甩掉头盔,没有任何擦伤砸瘪,但不能再用了。
“嗯。”他熟悉的声音变得半沉没,笑了一声。“你不该这么做的。答案就是你现在看到的一切。”
L爬起身,要去抓住那个影子的手。既然见到了,接着就要带回去。但他往前迈步,无法缩短一点距离。海浪继续在沙滩上涂离,这奇异景象。
“回去吧。然后放弃吧。把这一切当做梦幻,接受事实吧。”
“什么才是事实?”他咬咬牙道,“你说要我放弃我就放弃?”
他听见一声叹息。他感到气息突变,真实看见了正对着他的K的轮廓开始翻涌。没有脸庞、表情,没有尖锐犬齿、哀伤眼睛。那只是一团暂时固定在某个形态的黑暗。站在它开始冒出火焰。
“你听清楚了——”
·
“——不要过来。”
·
L睁开眼。马上呛到水,急忙求生稳住屏息。
咸得过分。他打量四周,黑暗随着他的飞速下坠逐渐显明,气泡之间有鱼影边角掠过。
他张开肢体想挣扎一下,但水性不好,结果只是继续蜷身紧紧捂住口鼻。不过下落速度也被水体渐渐稳固减缓一些,浸透的发丝上扬,一些基本能看清的鱼像绕水草一样自在经过他脸旁。
他往下望,看得十分清楚,船只已在不远处。就在正下方,没在捕鱼、似乎在暂时休憩。结果渔民就无比莫名地见一个人从海面掉下来,像跃鱼一样砸在了甲板上,溅开一滩水。
他勉强支起点上半身,猛咳了半天,谁都不敢靠近,见他身上穿的也一点不是入水装备。水顺着发丝衣角下滑滴落,水痕往外延伸。
他最后清了清喉咙,身体还在冷得发颤,他稍稍抬起头,看向海。
那最高处的黑暗。那最深处的黑暗。朝它伸出手,只是稍微这么想一下——
[不要过来。]
——他就浑身一震,每个组织器官都被撼动失衡片刻。像是世界新增了一句真理,谁都不可违背,谁都。只要心里还抱着那样的愿望,手臂都没有力气把自己完全撑起来,像是整片天空的重量死死压在背脊上,几乎又要窒息了,要砸扁碾碎成灰。
但他依然与之持续抗争,慢慢夺回一点呼吸。逆着一切阻碍,一点一点地,至少能挣开了前胸腹与冰冷湿漉漉甲板的接触,分出一丝缝隙,那就拼上了全力;像损坏卡顿的时针般,他将自己的脖子折起来,再次仰望大海。
·
牙齿咯咯响着,就算全部被结冰、被击碎。
“我是、
“不会、
“放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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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ode:笑语/求知(因为这里暂时结束了所以想求评论)
声明:为了行文便利,所有出场的生物都会被称作“人”即使他们可能不属于智人科
案:他们不愿再分河而居,于是猴王点燃了火把,河两岸的灌木都燃烧了起来,大火灼烧着一切,众生不分你我的奔走,其中一些人躲进了豪猪洞里,正当这时,天上降下光束选中了一些人,他没有被烧死,于是那人成为了人们的王。
广场中的人群上空盘旋这阴郁的氛围,不论是开战,合约,或者猎龙,今日都是决定他们命运的一天。人们都低着头竭力地试图令自己保持镇静,不要对上那扫视人群的眼神。诚然那些领事只是外强中干,因为被赋予了一些权力而借此去行使私欲的人,但高台上祭坛中央的王却不同。这人锐利的眼神一眼能看出大多数人的想法,而那些被带来参加庆典的士兵则令行禁止。
你最好祈祷,不要被他发现你心里那些不利于现状的想法。毕竟,今年那两个祭祀的名额还没有出炉。或许就在这几分钟里,会落到某一个人的头上。
大部分人都是幸运的,祭坛上荣耀的奉献并不会眷顾那些懦弱的人。只有那些不屈的人才配得上献祭。他们一眼看穿了这场盛典,同样,那高台上的王也一眼看穿了他们藏不住的锋芒。不过也许,今年于往年还有所不同。即使是不甘屈服的人,也不会像一个不属于这里的外来者一样审视这里的一切。他们的王,奈登,阅读完了星期三的传讯。若真如猎龙者所说,那些龙能够变形。或许有些不属于这里的东西伪装成这里的人混入了庆典中。要确定这件事只需要一个简单的测试。于是就在人们终于被放松管制允许自由活动后,一张简报传遍各处。
喜报!我们的猎人找到了那敌人的巢穴,我们永远不必再担忧那些侵扰,伪装,意外的死亡了。三日后,我们将庆贺猎人回归。
果然,那一群人中有几个的情绪出现了扰动。惊恐,怒火,一闪而逝,但还是被他捕捉到了。他看到了那个人,真巧,正好在一个领事推荐的名单上。在此之前他还觉得这人不太合适。她有些太小了,若是再上祭坛,那些人会看出筛选的规律来。
烟花从空中绽放,人群的情绪重新轻松起来。然而欢乐的日子并没有如期而来,随之而来的是烈焰。接着,那些广场周围的士兵动了起来。于是所有人的期待,连同那些女祭司们安息的愿望一起,都就此停止。
远处的姜平同样也看到了这场烟火,但她无力在意发生的事情。恶战中的龙息震晕了她和她的同伴,他们伤亡严重,不得不缓慢地回程。好在星期三解决这些问题,为他们留下了足够的补给,让他们能有足够的体力支撑接下来的行动。龙的一切都那么神奇,仿佛只需要一点,她的生命,她的精神就能够被滋润。她变得和过去有些不一样了。
不过她没有机会和任何人讨论这件事了。当她到达自己的家时,只发现了一片废墟。烈焰灼烧了焦土,目光所到之处只有炭黑。愤怒,背叛,不知所措的感情涌上她的心头,即使她并不能完全理解发生的一切,但她无法冷静。好在她的队友芙洛拉提醒了她。如今一切都失去了踪迹,当下更重要的是寻找可能的幸存者。好在对这些猎龙的人来说事情走向是幸运的,他们在焦土边缘盗猎者们储存猎物的地洞里找到了一些妇孺幼童和老年幸存者。
那些幸存者们说:他们正在准备庆祝猎龙队的回归。然后听到了尖啸声,接着火焰席卷了这里,就像神庙被龙侵袭的那天。他们被带领着躲进了这里,听到上方奔走的脚步声,或许有人已经先一步离开了。
猎龙的队伍把他们带了出来,他们带着这些老弱妇孺踏上了寻找队伍的旅途。
那么,第一个故事到这里便结束了,但我们仍旧欠这个故事一个名字。这里的众人追逐着铸就仙境根基的神像,正如众多的传说里那些关于丰饶的想象,牛角,圣杯,不老泉。因而给这一篇名为“甘露”。
这世上有一种命运,叫屠龙者终成恶龙。那些龙和宝物会被人遗忘但猎龙者的故事还要继续。在古老的传说里,法芙尼尔本为人,他为了获得财产杀死了他的父亲,于是化作一条龙。西格德受看中那财宝的国王之命,前去屠龙。
若是命运真如那喷洒的龙血一般,降临在所有猎龙之人的头上,那猎龙之人成为下一条恶龙又是从何时开始。
作者:蜂銀
评论:随意
冬日总是安静。
F站在街角的小卖部旁,愣愣地盯着对面学校大门的红砖青瓦。街道上陆续支起了四五小摊,都是眼熟的那些, 冰冷气流从简易轮车的篷下水一般漫过来,透着单衣把F的汗毛吹得竖起。她紧绷小腿踮起脚,视线仍然只能勉强越过那个做狼牙土豆的矮小男人。眨眨眼,把头颅抬高一点、再远一些的天边,云朵被浸得像黄澄澄的糖油果子。她攥着皱巴巴的二十元纸币,在等铃声。
小卖部的孩子在她靠着的玻璃柜后皱着鼻头写作业,偶尔吸两下鼻涕,他遇到不会的题就敲两下F的肩胛骨,从自己的罐子里摸出水果软糖来换一两道解答。等不到铃声响时,他又会不耐烦地催F离开。
含着草莓味的糖,不管小孩抓她硬质的短发,一直等到墙那边的学校里响起铃来,小跑着去卖红豆饼的摊子把二十元换成烫烫的两块点心和一张十元,一张五元,两枚硬币。十元交到手抓饼摊,要番茄酱,加里脊鸡柳和鸡蛋,五元交到小卖部隔壁的奶茶店,变成一杯全糖的热珍珠。
F跑起来了。
大家都叫她风,她跑起来的确就像风一般,轻飘飘地从街道上穿过去,刘海逆着奔跑的方向扬起,露出她薄而尖利的眉毛。喧闹和寒冷也追不上她,就这么一路绕过小半个学校,跑到围墙变成栏杆的地段。停下脚步时,学校的声响才撞到她的耳朵里,有男生叫喊,有老师在训斥,她呼着热气,看两个女生慢慢从楼里走到她面前,伸手把货递给她们。
女生的手指半藏在校服蔚蓝的袖口里,轻巧地把塑料袋勾过去。“谢谢啦,风。”她们说。
有几个出校门吃饭的男孩推搡半天,挤出来一位同伴出来小声给认识的学姐打招呼,剩下的人朝F哥们似随意的点下头,告诉她周末有球赛。
学校又敲响铃声,把学生吞吃进去恢复成沉默的样子,F随意地在后门附近晃荡,理了理在刚才的奔跑里被吹乱的头发。路灯亮得早了一点,天色正是昏暗的界限时,小R单手提着书包从门里走出来,F的视线总是先被他背着的琴盒吸引过去,然后和那双笑得弯弯的眼睛对上。
“诶,林枫。”他隔着马路喊。
F连忙走过去,迈出步时又一下反悔,数着斑马线的白条越走越慢,心跳却反着来。嘴里轻盈的草莓顺着吞咽缓缓向低处坠,她捏着兜里的两枚硬币,在他面前不情不愿地停下来,最后伸出左手打开是剩下的一颗糖。
“喏。”
男生装无辜一般举了下右手提着的书包,“喂我呗。”
F瞪了他一眼,拿右手接过他的书包,反手把糖拍他手里。书包很轻,几乎没装什么东西,她抱着书包,看他拿手指一点点把糖衣剥开。
“琴重吗。”她问。
“其实很轻,空心的,也没装什么东西。”他含着糖,连带说话都懒得蹦出完整的音节,“今天帮谁带饭来着?”
“没记,带着玩的。”她说。
一阵脚步,慢慢跳了过来,从门里边晃出来一个女孩,马尾扎得很高,发现两人站在这里,提着琴盒朝他们打招呼。
R挥了挥手。
直到女孩的尾巴消失在街角,F突然说:“手冷了。”
左手被牵过去,像是被仔细观察一般摩挲了几下,他的指腹有不算粗砺的茧,带着热量跑遍F的掌心。男生的肩膀靠过来,她小心地不让自己刀削般的角度紧绷,半被迫地陷进他厚厚的冬衣里。
“总叫你多穿,又不听。”他认真地念,捏着手揣进兜里。
“跑起来不舒服。”她说。
他凑过来,脸贴得热气能呼到对方脸上,“到时候生病了看你还能跑什么。”
F没敢看他的脸,右手环着书包紧了紧,又说:“总还能跑的。”
两人有一阵没说话,默默看一辆黑色的轿车从街道的这头开到那边去。车轮压过下水道井盖,发动机低沉地运转,一直到消失在视线里。
她把书包塞到R的手里,想把手从他兜里抽出来,被他抓着捏了下。
“林枫,不是一定只能一直跑下去的。”R说。
她看着他那双平时总是笑着的眼眸,路灯从里面映出她杂草般的短发,发白的嘴唇以及其他单薄的一切。
“我要走了。”风说。
这里是南方,冬日总是安静且干燥,风一点点刮过每一条街道,雨水也追不上她,没什么追得上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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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奥利奥
评论要求:笑语
备注:《怪物猎人》系列怪物拟人同人作。
要不是伊卡洛斯提出组建乐队演出赚钱的想法,莱曼几乎都快忘了自己很久以前还会演奏乐器。
那时他不过五六岁,还拥有母亲的陪伴。母亲暗红的长发像燃着余火的焦炭,保护他不受夜晚寒冷的侵袭。有时候,他会看见母亲弹奏一把低音吉他,头发像愈烧愈烈的火焰那样张扬。每当母亲拨动琴弦,他也会受到这份热忱的感染,他会坐在母亲旁边,欣赏她弹奏的旋律。后来他长大点,也学着母亲弹贝斯。母亲会耐心教他技巧,夸赞他的天赋。年幼的斩龙曾幻想过未来的生活,坚信他们母子二人会一直这样彼此依靠生活下去。
再后来他长到足以独立的年龄,生活也变了。母亲突然失踪,音讯杳无。于是莱曼放弃了音乐,尽管他偶尔会怀念曾经的生活,但再也回不去的家刺痛着年轻人的心。所以他把贝斯遗忘在布满灰尘的角落,不再触碰。
事到如今,他似乎有机会重拾那段美好回忆造就的技能。但过了那么长时间,他还记得多少?比起美好与现实的落差,他更在意自己是否有资格和队友们共同表演。
伊卡洛斯很擅长电吉他,他是知道的。前段时间那家伙还弹了一段,技巧性很高。不排除对方是为了炫耀,但没人能否认那家伙的能力。
伏见宇伽里会演奏三味线一类的和风乐器,泡狐龙一族在歌舞艺方面格外出众;阿特洛斯嗓音高亢,且是个摇滚歌手,大家一致认可他当主唱(只要他控制下音量别吵得听众耳膜破裂)。卡梅缇奥是全能手,哪里需要就去哪儿。只有雪山出身的叶卡捷琳娜似乎没有表现出音乐细胞,但巨兽一族既然会有“山神”的职责,很可能保留着原始的祭祀习俗,其中可能包含使用某些特定的道具奏乐。“既然如此,你就去当鼓手吧。”伊卡洛斯建议道,叶卡捷琳娜本人看上去持认同态度。
当他们问到自己的时候,莱曼本想隐瞒这件事,他不想让伙伴们失望。但伊卡洛斯说,如果他完全不会,他们会手把手从零开始教他。对他而言这过分热情了,便不得不承认自己弹过贝斯,只是“弹得不好。”他说。
“哦拜托!你还没试过怎么知道自己弹得好不好?”伊卡洛斯将一款崭新的贝斯递给他。这把贝斯的配色是热烈的红色与冷静的蓝色,就像斩龙的外壳,琴身刻着卷曲的花纹,伊卡洛斯说它们代表火焰。他象征性弹拨几下琴弦,熟悉的温暖在那一刻浮现眼前,他仿佛回到了与母亲相依为命的童年,不自觉地弹奏耳熟能详的旋律。曲毕,他才从刚才的状态回到现实,见大家一脸惊讶,忙问怎么了,伊卡洛斯第一个开口:“你知不知道你刚才的表现很赞?”
“嗯?”莱曼表示疑惑。
“不是,你真不记得自己怎么弹了?”伊卡洛斯挑眉,“我说,你也太谦虚了!”
莱曼无言辩驳,他不记得自己是怎么演奏的儿时旋律,可看队友们的表现,伊卡洛斯他们绝不是说谎。
“现在你没有理由拒绝彩排吧?”伊卡洛斯继续问,他摇了摇头。
继续隐瞒已经毫无意义。
于是接下来的时间,他们在执行委托的空闲期间进行演出排练。莱曼想都不用想肯定担任贝斯手,他为了精进技艺,跟上全队进度,有时还会趁大伙都休息,悄悄离开到远一些的地方独自练习。
白日的阳光适宜,他在树林中一遍又一遍弹奏演出指定的旋律。无论什么鸟兽掠过,他都摆出一副毫不在意的模样。然而,这不意味着他丧失了警惕,当真有威胁靠近,敏锐的直觉会压倒一切,提醒他必须注意潜在危险。
到了夜晚,群星璀璨,夜很漫长,虫鸣占据上风。他或许是孤独的,可知道队友们还在不远处休息,他又觉得不算寂寞。他想,在演出前他必须要达到某个自己设立的目标,如果做不到,那就对不起这场演出。
于是当演出开始,他们的一切努力都没有白费。台上阿特洛斯情绪激昂地唱着,喊着,伴奏的队友们也很卖力,台下观众们欢呼着献上花束,那一刻他们觉得自己什么都值了。一切付出都是值得的。他们收获了掌声,收获了成长,收获了对自己的认可。
莱曼想,他不再是孤独的,他现在有了新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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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漢尼(敗)
狙中:臨淵、月溪明、蜂銀、夜雨、高以讕、鶴野(首狙:臨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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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塔特隆33号透过侦察鹰5号的眼睛观察这片区域。
远方的地平线上,白色的群山影影绰绰,而眼前则是几乎无边无尽的白桦树林,深绿色树冠边缘相接,树海顺着视线延伸至天际,与阴沉沉的灰色天空接壤。
这在大灾变之后那些没人清理的区域里,算是相当好的地方。
“让侦察鹰降低高度。”他对通讯频道说,“留一只提防天空生物足够。”
语毕,显示屏上的数个画面内,除了侦查鹰5号的对应的画面,其余的画面迅速拉低,地面逐渐清晰可见:褐色的土地、无刺荆棘、长满紫色覆盆子的树丛、溪流、岸边礁石、锈蚀三代金属建造的小桥、还有水中的银翅鱼,摆动着它们半米长的身体和巨大的鱼鳍逆流冲上瀑布……其中三四幅画面里是不同角度下他所在的帐篷,在帐篷外警戒的加百列36号和乌列尔77号……除此之外,更多的画面始终集中在一小片水泥建筑上。
说是片,倒不如说是几幢高一点的楼房,配上几座功能性的平房,楼房窗户排列整齐,高原地带专用的防污染浅蓝色玻璃窗镶嵌在第五代混凝土构建的墙面上,典型的大灾变后三十年的风格,那时的房子都是按照堡垒的标准建设,简陋,但是坚固,一座房子就能完成大部分的防御。所有的建筑都没有多少外饰,甚至有的地方,深灰色的混凝土就这么直接暴露在空气里,整个区域和现在的天气构成了完美的和谐。
这种规模在大灾变之前最多被称作小镇,连小型聚集圈的规模都够不上,最多只算得上聚集点,勉强能够上如今人类生存所需的最底线。
通讯器里传来加百列46号的命令声,紧接着屏幕上更多空白的地方被填满,新增加的画面不再来自空中,而是某种更低矮的刁钻角度,仿佛观测者躲进了某些狭小的缝隙,又将身子紧贴地面。梅塔特隆33号很快看见了这次观测者的真实身份:被改造驯化的掘墙鼠。
“这就是你们组的新成果?”在他身后的拉斐尔53号凑过身子,画面里有只老鼠在其他老鼠的视野里一闪而过,他对着那对硕大的爪子和畸形的长牙直皱眉头,“这牙能吃东西吗?”
“所以是一次性的,一次任务的时间他们的牙就会把嘴巴撕裂。”
“有这功夫,多开发点急救动物?”
“上次那个急救针鸦还不够?”
“那个过于一次性了,最多应付应付加百列组。”
几只侦察鹰低空掠过,梅塔特隆33号看清了其中几个房间,生活物品和武器凌乱地散落在房间各处,灰尘覆满地。然而即使如此,每一间屋子里的东西都少得可怜,即使碎片满地,他也只感觉到荒凉,而不是凌乱。这里的建筑表里如一,装饰乏善可陈,每一件物件都有着不可或缺的用途。
难以想象这里一个星期前还有人居住。
他开始把目光集中到建筑中央,盯着那里的五人小队。除开在外围指挥动物负责警戒的加百列46号,现在那里还有四个人,两个代号米迦勒,两个代号乌列尔。加百列46号守在其中一幢小房屋的楼顶,鹰群在她头顶徘徊,鼠群也在她脚下汇聚,却寂静无声。
所有人都在等待他的指令。
梅塔特隆33号看了看其中的两人,感到胃在抽搐。他只好在心里祈祷这次财务官不要再给他脸色看了。
“如果这是大灾变之前,我肯定要选这里养老。”他忍不住对通讯器嘀咕。
“大灾变之前你还没出生,加里。”米迦勒3号在频道里插嘴。
“是是。”加里在屏幕后面对自己的搭档呲牙,“说得好像你就见过大灾变一样。”
“我有没有告诉过你们任务期间不要在公共频道聊无关的事情?”一个严厉的声音突然插进来。
“靠!”加里惊呼,“你怎么在这。”
“首席技术官有随时监听通讯频道的权利。”米迦勒3号在通讯器里叹气,“回去我得带着你重温新人守则。”
“你最好会这样,哈利。”梅塔特隆0号发出一声叹息,“加里,目前情况如何。”
“这里方圆十公里之内没有异常,最大的生物就是那群银翅鱼。”他的异能,天使之眼正在帮助他源源不断地从覆盖区域内收集信息,但是剔除重复的部分之后还是只有天气地质之类的,梅塔特隆33号只能从中飞快地挑选出些核心点记录着,“诺亚的预测真的没错吗?”
“错过,但是历史记录不超过十次,而且误差和正确结果相比可以忽略,所以这次以防万一我先让梅塔特隆10号带着小组算了三天。”
“就不能多派几个队伍蹲点?”加里咽了咽口水,“那东西把这里所有人全吃了,你确定我们人够吗?”
“加里。”米迦勒3号插话,“我们没那么多队伍。”
加里刚要顶嘴可以多派几个天使,目光就被一个突然震动起来的画面吸引,那是一只在聚集点外围警戒的掘墙鼠,它正在转圈,然后是更多的掘墙鼠的画面也开始了转圈,接着侦查鹰们也出现了反应,所有的空中视角同时抬升,鹰群发出了警报。同一时间加百列46号也发现了异动,通讯器里传来她压制动物们本能的命令。加里则抱紧了怀里的枪,他的太阳穴正在突突地跳,就在刚刚,他察觉到有东西正在天使之眼的领域边缘游荡。
“全体警戒,目标距离聚集点十公里左右。”
话音刚落,他能察觉到在聚集点的范围内,有三位天使释放了异能。
有什么东西在接近,然而那东西仿佛算好了似的,恰好就在天使之眼的领域之外徘徊游走,他无法侦察到对方的任何讯息,而所有的侦察鹰视野中,地面之上没有异常。他的天使之眼只能覆盖半径十公里的圆形体积,而这点距离对于大型生物和机动性强的生物来说算不上什么。他也只能在心里盘算这次回去一定要找梅塔特隆0号申请基因深度改造来增加自己的天使领域范围。
越来越多的掘墙鼠出现了异常,它们烦躁不安,画面来回切换,即使加百列46号已经在压制他们的情绪,只有少部分处于聚集点中心的鼠群还能勉强保持冷静。与此同时,侦察鹰观测到了溪流中不断翻滚的银翅鱼,一尾接着一尾,它们跳出溪水,落在岸边的礁石上,不住翻滚。
这时他的天使领域出现了异状,在加里的视角里,如同有人用导弹轰开了城墙那般,他的领域边缘轰然炸裂,一尾游鱼般的生物猛然突入!
“地下!”梅塔特隆33号发出警戒信号,“七点钟方向,对方来自地下!”
没有给他反应的时间,聚集点七点钟方向传来巨大轰鸣声,泥土与石块轰然炸开,庞然大物鱼跃而起,又如同鲸鱼落水那般砸入地面。
天使之眼瞬间功率达到100%,海量的信息传回加里的脑中,对方的身形瞬间在他脑海中有了清晰的形状:形似鱼尾的强壮尾巴,带着毒刺的鱼鳍,厚重的鳞片如同锁子甲覆盖全身,一瞬间天使之眼甚至数出了鳞片上年轮的数量,以及最标志性的浮尸状类人上半身……他快速对着频道发出指示。
“七点钟方向,盖亚人鱼,超大型种,年龄大于四十岁,估算体重大于20吨……”
接着他愣住了,银幕上正在进行信息录入的光标停滞在原地不断闪动,如同他的心脏,高速跳动。
天使之眼的目光聚焦在对方硕大鼓胀的腹部,肚皮之下有什么东西在起伏着,透过几乎透明的肚皮,他能看到那些东西长着一张死人的脸。
“加里?”
“……雌性,即将分娩。”
每一位天使都会遇到所谓的至暗时刻,而且这话只能在他们结束了天使的职业生涯之后才能说,毕竟谁也不知道下一次会不会更黑暗。
但是对大部分天使来说,至暗时刻和结束生命往往是一个意思。
“……加里?加里!”
梅塔特隆0号的声音在他耳边轰然炸开。
“这个也在诺亚的计算之内吗!”他对着自己的长官吼道。
“诺亚那老东西算出来是只海德拉。”
“这叫误差不大吗!”
“没有区别,都是同等级地行生物。”
“散开!全部散开!不要站在一起!”
只是几句话的时间,人鱼距离聚集点只剩三公里,他甚至能看见这东西在地下的游动轨迹,她的行为在他眼中仿佛慢动作。加里清晰地看到泥土在她身边一点点液化,地下的岩石在她游近前就被泥土的波浪掀开。
人鱼的主战场是水中,她在将这里变成自己的主场!
“还有三公里,观测到土壤快速液化现象!注意防御!”
数座岩石墙壁轰然而起,如图悬崖般阻挡住了泥浪。人鱼重重撞在石墙上,发出轰隆的巨响,连加里都能感受到自己脚下的土地在震动。紧接着这些石墙向着人鱼的方向逐渐收拢,直到完全合拢,聚合成一口“缸”,将人鱼连同液化的泥土全部困于其中。
乌列尔14号的异能,憾地,作用是改造一定区域内的地形,在能针对实体的异能中,能达到这种改变地形规模的足够改变整个战局。
“哇哦,这算不算是对长辈不敬。”乌列尔14号的声音从通讯里传出来,然而没人能笑得出来。雌性的盖亚人鱼,上次这东西出现还是三十年前,结果是一支国家的小型军队无人生还,而那片区域至今仍无法居住。
人鱼从土中探头,天使之眼如实传回了人鱼的尖啸,加里被震得眼前发黑,几乎要昏厥过去,拉斐尔53号一只手马上按在他的后颈上,这才让他勉强顺过气来。
人鱼之歌,虽说这个伤害不了远在聚集点的五人,但是对于一直开着天使之眼的加里来说,算是直接零距离接触了。侦查型异能的副作用就是这样,最详尽的信息意味着直接和对方的异能硬碰硬。
“加里。”米迦勒3号在频道里互换他,“你还好吗?”
“我没事。”加里对拉斐尔53号使了个感激的眼色,“目标已被困住,进行下一步。”
一匹黄金人马石墙上一跃而下,手中的金剑直插向人鱼的后心,然而金色利剑在与鳞甲接触的那一刻便被弹开,紧接着人鱼一击甩尾,击飞人马,人马摔到石墙上,化作一缕烟雾消散。
这一切顺着天使之眼传达到加里的脑海。
“该死!”频道里传出米迦勒9号的怒吼,看来那边也感受到了一样的事情,“防御太厚了,无法突破。”
“拉斐尔53号。”米迦勒3号在频道里发声。
“我在。”
“你的庇佑能力对人鱼歌声屏蔽的百分比是多少?”
“大约屏蔽了百分之六十。”
“百分之八十能做到吗?”
“不确定,但刚刚的程度可以保证。”
“哈利?”加里想让自己的搭档兼导师给自己一个解答。
“加里,天使之眼再全开一次,解析人鱼鳞甲的结构,观察刚刚米迦勒9号造成的伤口。”频道里的声音有那么一瞬间突然消失,然后又再次响起,“只要一次,但是必须完成。”
“我尽量。”加里呻吟着。
只要一瞬间。拉斐尔53号的手掌覆盖上加里的后颈,加里闭上双眼,只要一瞬间。在脑海中,一只原本半闭着的眼睛完全睁开,天使之眼,90%功率发动。紧接着他仿佛灵魂出窍一般,穿过石墙来到人鱼身边,直接贴上那张形似浮尸的脸庞。
这世界上估计没几个人能够和活着的雌性盖亚人鱼额头贴额头的,他应该是第一个。
盖亚人鱼向着他发出了嘶吼。加里只感觉到脑袋完全凝固了,身体也动弹不得。人鱼青紫色的人类嘴唇张开,扩大,再扩大,如同一个有着紫色橡皮筋作为袋口的死灰色口袋,露出里面成排的人类牙齿,企图要将他的意识全部吞没。这就是当年和雌性盖亚人鱼对抗的那支军队的下场,意识和记忆全部被抹去,他们全都回归了婴儿的状态。
“操,闭嘴啊你!”拉斐尔53号的声音刺进加里的脑海,救了他一命,在人鱼咬下的那一刻他闪身到人鱼身后,天使之眼110%发动,那是连空气中飞舞的尘土都能看清的程度。这一刻,他看清了人鱼背上那一片被刻上了白色划痕的鳞片,浅浅的一道,连边缘还带着碎石状的粉末。
“鳞片结构……百分之90碳,百分之10铁……强度约等于风暴龙鳞片,人马的斩击有效。”强行将天使之眼的功率降到10%、将自己拉回的那一刻,他用仅剩的力气对通讯器说道。做完这一切他脱力地倒在椅子上,再没有力气再去确认他们的回答,但是根据从远处传来的震动,他知道一定奏效了。
只不过他没有时间休息了,拉斐尔53号刚刚给他恢复了一些体力,加里就匆匆爬起来,天使之眼再一次张开,这次在他眼中的,则是完全的屠杀。
黄金人马接二连三地从墙上跃下,一只,两只……直至成群,如同灾变前那些在草原上飞奔又跃入波涛的野牛一般,长剑暴雨般刺向泥坑里的人鱼。人鱼最早还能招架,数匹人马被甩开消散,但是甩开一匹人马,就会有三匹人马的剑落在她身上。人鱼的歌声慢慢转为无序的哀嚎,尾巴也从渐渐地不再有力。天使之眼深入地下,只看到泥土的液化已经停滞,甚至有更多的土壤在乌列尔14号的能力下凝聚为岩石。
伴随着最后一匹人马消散,人鱼千疮百孔的身体被托上了地面,说是身体,但其实已经是一团烂肉了,背上的鳞甲被黄金人马的利剑和铁蹄完全踏碎。石墙开始瓦解,巨石化作碎石再化为尘土,同时土壤开始凝固,人鱼逐渐被凝固的土壤吐出地面。
“比预想的顺利。”加里松了一口气,天使之眼环绕着尸体扫描,“生命体征消失,人鱼已经确认死亡。”
“有点过于顺利了。”远在总部的梅塔特隆0号说。
“有可能是我们的天使太强了。”
“我赞成梅塔特隆0号的意思。”米迦勒3号发话,加里只好闭嘴,但是过了一秒他又试探性地问:“那就,先进行收尾工作?”
梅塔特隆0号默许了,于是加里让帐篷外加百列36号和乌列尔77号前往聚集点,协助正在聚集点中心的另一位乌列尔准备善后工作。
警戒动物们依然徘徊在聚集点附近,他没让加百列46号撤掉它们。
侦查鹰的画面上,天使们已经开始往人鱼的尸体周围聚集,加里瘫在位子上,拉斐尔53号过来拍拍他的肩膀,感叹他干得很好。
“是他们干得好。”
“不是每个梅塔特隆都能指挥出无伤记录的。”
异变就从这里开始。
最早黑下去的是处于空中警戒的侦查鹰3号的屏幕,接着天使之眼就传回了侦查鹰3号的死状:直直冲向地面,头颅被撞得四分五裂,占据了头部百分之九十的硕大眼珠粉碎,因此取代脑浆流出的是大量的晶状体。
接着是掘墙鼠们,从第一只咬断了同胞喉咙的掘墙鼠开始,这些顶着硕大眼球的老鼠就和侦查鹰一般,不是自相残杀,就是生生撞碎了头颅,眼珠爆裂,顿时血浆满地。
“警戒!有不明敌人!警戒上方!”加里大吼,天使之眼全开。既然是侦查鹰先中招,那么大概率是天空巨兽,然而视野中的天空万里无云,那就只能先推断是隐身型的天空巨兽。
这一类巨兽往往是最棘手的,因为除非他们发起攻击,只有极少数的异能才能发现他们。历史上第一只被发现的天空巨兽巴比伦蝶就是因为第一位变异成功的驱逐者异能失控,被轰成虚空物质跌落,才暴露了行踪。
那是加里见过的最酷炫的异能,虽然被定位为辅助型,却丝毫不亚于任何攻击型的异能。他现在都记得书本上描述驱逐者的文字:“在他的领域内,他的命令便是至高的真理。”
但是依然迟了一步,他只觉得脑袋瞬间就要被涨破了,高昂的情绪让他有些飘飘然。他们击败了盖亚人鱼,他觉得自己的步伐似乎都轻盈了很多,不自觉要跳起舞来。
唤醒他的是天使之眼的嗡鸣和要把他撕成两半的头痛,他看见自己握着那把电磁脉冲枪,而拉斐尔55号就倒在他手边,顶着一颗炸开的脑袋,一部分白花花的脑浆正顺着他的作战服裤腿流下来。
天使之眼大幅度地嗡鸣起来,来自敌人信息几乎过载,甚至已经没有更多的功率腾空给他去侦测其他人的状态。梅塔特隆33号头晕眼花,他勉强转头,试图看向屏幕,但是不用看了,不光是他的感受,小队所有人的感受也冲进了他的脑袋,兴奋,快乐,杀戮……
但是直到这个时候他依然兴奋不已,就像他中学时拿了班上的西班牙语第一名,就像他成为一名以炽天使为代号的猎人时,就像他第一次独立完成狩猎时……此刻他无所畏惧。
但是,这不是个该有这种情感的场合……他们应该恐惧的,然后克服恐惧,这是每个猎人的必修课,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他仿佛成了两个人,一个理性的他分析出这个情况下他们应该逃跑,而感性的他……只有快乐,极致的快乐。
他的眼前已经开始发黑了,脑袋犹如一团凝固的奶油,他现在只想沉沉睡去,潜意识里有个声音告诉他这会是场美梦,他甚至开始出现幻觉,感觉自己正睡在家中的床上,被柔软的羽绒被和丝绸的床单包裹着,连天使之眼的嗡鸣都成了美妙的摇篮曲……
这不是任何一种地球本土异变出的怪物能做到的,哪怕是刚刚的盖亚人鱼也没有这种本事……加里只能判断出一种情况,对手已经不是地球上的生物了,是大灾变期间降临地球的、某种来自高维虚空的生物……
加里咬着牙按下了警报,同时打开了小队频道和总部的频道,传出最后一条讯息:“区域,以聚集点为圆心上空,覆盖范围半径……大于十公里,对象,极乐灾厄……”
这是他昏死过去前最后的印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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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恭喜你们,手术很成功。”
手术室上的指示灯由红转绿的时候,距离加里被放出病房刚好一个小时,距离他们被宣告任务失败刚好十二个小时。纯白色的走廊上只有几个医疗人员走过,指示灯和加里成了为数不多的额外的颜色,连梅塔特隆0号今天的外套都是白色。
纯粹的白色,专业,冷漠,和他们的白大褂一样。
总部医疗部在所有算上所有分部的情况下依然算得上是最让加里毛骨悚然的部门,远超过贫民窟脏乱差的小诊所,不止一位天使骂过政府应该在这些精英人才的知识芯片里加入《医患关系改善条例》这本书。实际上这本书目前市面上连纸质版都找不到,加里有幸在哈利的书架上见到过一本最新的,出版日期是三十年前。
梅塔特隆0号起身去迎接医生,留下加里瘫坐在走廊的长椅上盯着闪烁的指示灯发愣。一个护士走过注意到他衬衫领口隐约的绷带,当即开动扫描仪。加里半眯着眼躲避扫描仪一阵一阵的蓝光,对她摆摆手。
“需要帮助的话请从终端呼叫我们。”
这是加里在医疗部醒来后听到的第十三遍,他只好对她勉强点点头,在脸上挤出一丝微笑。理论上说对话时不注视对方很不礼貌,哈利要是在这保准又得按着他一顿说教,但是他还是不断瞟向护士身后的重症病房,看向那里躺在仪器和管子中的其中一人。
“好消息和坏消息,你想听哪个。”梅塔特隆0号送走医生,回来就看见加里这幅死鱼样,露出被加里称作“我看你需要回新手训练营再加训三年”的目光。
加里的脑内终端发出叮咚一声,眼前自动跳出刚刚收到的信息,七份病历,整整齐齐。地十代的终端升级为体内链接款,芯片连同机械被植入体内,需要时信息可以直接通过芯片接入脑神经进行读取。他大致扫了一眼,上面诸如颅骨粉碎性骨折、脊柱损伤之类的名词看得他头痛。
他盯着梅塔特隆0号那颗锃亮的光头和反光的平光镜:“你全说了吧。”
“好消息,他们七个能够复工。”
“坏消息呢?”
“坏消息是你有一个紧急任务。”
加里捂住突突直跳的太阳穴:“你们连伤员都要压榨?”
“你离开病房的时候就不算伤员了。”梅塔特隆0号一平板拍在他脑门上,“你的新搭档马上就到,收拾收拾自己。”
加里跳起来:“我和哈利不是搭档了?”
“很抱歉哈利在未来一段时间都得在病房里度过了。你想出单人任务我也可以给你找诺亚申请,不过目前通过概率不到1%。”
加里垂头丧气地跌回椅子。
“想开点,极乐灾厄没有扩散。”他的长官一如既往地露出冷笑,虽然加里知道他的确想安慰自己,“而且你们才死了一个人。”
加里扯了扯嘴角,还是笑不出来。
“梅塔特隆0号先生?”有人打断他们,声音不大。
“来得正好,梅塔特隆33号,来见见你的新搭档,拉法尔536号。”
加里抬头,只看到一个女孩,顶着有些凌乱的波波头,还有一张典型红月2区的面庞——大灾变之前所谓的亚洲面孔,有一双大得出奇的棕色杏眼;她没穿OMGA的西装制服,而是套着市面上最常见的短款夹克,搭配泡泡袖和修身的扣带,但不知为什么多出了很多乱七八糟的带子,都被她缠在腰间;脚上蹬着一双不知道那个牌子的白色运动鞋,上面沾了新鲜的泥点——
“我靠,我们什么时候还招未成年?”
接着他就被一平板砸在脑门上:“她已经成年了。”
“拉法尔536号,林一一,我已经24岁了。”女孩抹了一把汗,用手巾擦干净后才和他握手,“抱歉,今天早上才接到总部的外勤通知,没来得及准备衣服。”
“梅塔特隆0号,马林•费里艾诺。”
“梅塔特隆33号,加里•盖伦。”加里回应她,“拉法尔是哪个组,新加的吗?”
“她是座天使,之前一直在东城区的研究所协助安全管理。”
“我是封锁者。”女孩局促地笑笑,将帽子上一根垂下来的带子拽上去。
加里的目光在两人中间打转,消化这个消息。
“今天不是愚人节。”他说,“两个辅助类的异能者出任务?”
“当然不是,哈利都不过那个东西了。”梅塔特隆0号在终端上操作两下,两人的终端上同时弹出一份信息通知。
“所有的说明都写在里面了,先跟我去办公室。”
“这次的委托人来自红月12区新伦敦城,梅塔特隆33号应该对那里比较熟悉。”
加里和林一一坐在沙发上,梅塔特隆0号站上中央控制台启动全息投影,片刻前送到两人终端的文件连同新伦敦的地图在两人眼前展开。
“本次任务,你们要追查一只逃脱的生物兵器。”梅塔特隆0号调出红月12区维多利亚地区的地图,蓝底的地图上,一处郊外的红点尤其亮眼,实验所周边的一部分区域转变为了浅红色。
“委托方于昨日中午发现他们正在进行测试中的生物兵器‘奇美拉’从实验室中逃脱,在紧急封锁了周边区域之后依然没有该生物的下落,因此委托到我们实施抓捕。”
“我有个疑问。”加里举手,“如果已知道对方是生物兵器,出动战斗类异能者会更有效率。”
“委托者希望在不惊动奇美拉本身和市民的情况下将其活捉,因此需要一位侦查者首先定位,再由封锁者协助进行捕捉。”
沙发上的两人面面相觑。
“那奇美拉的特征和能力呢?”
“很遗憾,委托方拒绝透露这些。”
“那我无法追踪。”加里两手一摊,“不知道对方的具体情况和指标,我们的能力都无法发动。”
“不,你们可以的。”梅塔特隆0号调出任务说明书的其中一页,指出上面的说明,“只需侦测型异能者对人群发动异能即可追踪奇美拉。”
“真的没点别的情报了?”
“很可惜,这次的委托者无法给出更多信息。”
加里闻言不自觉坐直了身子,而林一一依然有些迷惑。
“拟态能力的生物吗。”
“目前推测是拥有拟态能力的智慧生物,初步范围锁定在猿猴之类的变种,除此之外委托方不肯透露更多消息。”
“但是我们才两个人。”林一一举手,“这样说的话我们至少需要三人进行任务。”
“放心。”梅塔特隆0号的目光看得加里背上发毛,“你旁边这位,上次体能测试成绩是A。”
“时间紧急,去红月12区新伦敦区域的飞机明天早上八点出发。”
加里将西装外套挂在手臂上,和林一一一同坐着电梯下楼。
这是总部的两台观景电梯之一,外部用的最先进的防护玻璃,在保证透明度的同时将保护等级提升至最高,足够抵挡住天灾级别的天空生物的攻击。透过玻璃看出去,金黄色的霓虹灯刺破夜空,悬浮车来来往往,高处的显示屏还在放着猎人的征兵广告,视频里衣着光鲜的男女扛着缀满闪烁灯的花哨武器,驾驶越野车驰骋在曾经的非洲地区,对着屏幕招手欢笑,脚下的钢铁巨兽在油门声中发出怒吼。衣着优雅的男女手挽手,如同流水般汇入用大理石或是玻璃打造的高楼大厦中,透过建筑的玻璃外墙,能看见大厅中灯火通明,人群手挽着手起舞,这是当下最流行的复古建筑中——仿照大灾变之前的建筑风格。
如果极乐灾厄出现在这里,他们当中能活下来多少人?当他们在荒野上与怪物们厮杀时,这些人却躲在城墙和玻璃后,大肆宣扬着狩猎是多么风光的事情,引诱更多的孩子投入到这一场搏命的游戏中。
两人的目光只对上了一瞬,林一一便马上避开他的眼神。“你是今天第一次来总部?”
“以前报道的时候来过一次,后来就去实验所了。”
“那下次你来的时候我带带你。”加里忘不了自己来了总部一年还迷路然后被马林和哈利一起嘲笑了一个月的事情,“这边路太难找了。”
林一一的目光总算是又飘了回来,但是依然没有和他对视,只是在他脸上游移,最后落在他的领口处:“但你的伤没问题吗?”
“猎人的常态,放心,医疗部说没问题了。”加里用手指把领口稍微向下扯扯,向林一一展示已经不再渗血的伤口,但依然在对方的脸上看到了惊恐的表情,“我会尽量保护你不受伤的。”
加里到家的时候刚过七点。说是家,也不过是OMGA给提供给外派员工的临时宿舍,从进入大门开始,客厅,厨房,桌子,浴室,厕所,全都是一眼到底,连家具都是统一定制的套装,猎人们因为任务需要,总是满世界乱跑,为此OMGA的临时宿舍遍布世界各地,连他那次在草原上追着风暴龙狂奔也住的是这种的,甚至家具样式都没改。
他从冰箱里找到之前喝剩下的廉价啤酒,粗制滥造的金属瓶身上印着张牙舞爪的哥布林,摸在手里如同低劣的兽皮,薄软粗糙,就和里面的酒水一样,几乎没什么谷物的香味,只剩下纯粹的合成酒精的味道,走出贫民窟就再难看到的小作坊产品。
幸亏哈利和马林嫌弃临时宿舍太小,直接去住了总部旁边的酒店,他才能得了空闲偷偷喝点东西缓解一下思乡之情,然后走出大门继续做好梅塔特隆33号,第一位“贱民天使”。
“电脑,拉上窗帘。”
金属卷帘隔绝了外面五颜六色的灯光,暂时让他平静下来。加里坐到宿舍自带的电脑前,插入自己的id卡,进入OMGA内部数据库。
他先去翻了上次任务的报告,在他醒来的时候被告知,他们的任务报告书最后由梅塔特隆0号代为书写并上交,等他终于被医生放出门的时候,报告书已经提交完成并封存入档案了。但是关于极乐灾厄出现之后的记忆他是一点没有。
他做的唯一一件事就是杀了拉斐尔53号,但他们对此不以为意。
熟练地登入OMGA官网,加里在其中找到任务报告书的界面,翻找这次任务的报告书。然而直到翻到了三个月之前的任务报告,依然没有找到这次的报告书。
他不认为梅塔特隆0号会骗自己,但他也没接到补足报告书的通知,按照他的权限,系统里大部分公开的报告书他都能阅读。
加里习惯性想用代码去后台翻找,但是想到梅塔特隆0号一定能检测到他的小手段,他有些心虚。
“马林?”
“干什么?”
加里抬头看了一眼时钟,十一点:“你竟然这点还在加班啊?”
“猎人们出任务不挑时间。”梅塔特隆0号在另一个频道指示猎人可以发动攻击,“有什么事直接说。”
“上次的任务报告书……你真的写了吗?”
“写了,我和那群老头子扯皮了五遍才写出一份让他们满意的。”
“……哦。”
“还有什么事吗,没事我切频道了。”
“为什么要一个座天使来出外勤。”
OMGA内部的等级根据成员个人能力来区分,只有各项数据全面达标的才能进入炽天使等级,被称作为猎人,而座天使和智天使,多半都是在某个或是多个方面有缺陷的成员,并不适合外勤。
“因为其他炽天使腾不出手。”
“你看我信吗?”加里反手调出一份表格开始念,“梅塔特隆30号,削弱者,目前正在地中海附近休假;拉斐尔78号,封锁者,出院一星期,刚刚递交了外勤复工申请;加百列77号,突击者,目前刚刚结束了在红月35区任务的述职报告,正在赶回总部的途中,我连他航班都找到了,今晚十点的……”
“孩子大了果然不好骗了。”
“马林!”
“……这是诺亚的意思。”
“那老东西又算出什么了?”
“不知道,但是他绕过了所有的炽天使和智天使级别的封锁者和削弱者,独独挑中了这位座天使。”
“诺亚真的把‘座天使不得出外勤’这条写进了底层代码吗?”
“在写进这条之前,上头那群老东西更希望在诺亚的代码里加上‘贱民不得加入OMGA’这个条例。”
“那他们加了吗?”
“没,加百列0号跟他们吵了一架,足以载入史册的场面,我还录了像……对,八点钟方向,四公里,不不不,先用脉冲炮,不论是否生效,脉冲炮能量耗尽就换你的异能。”梅塔特隆0号说,“这还是美化之后的版本。”
“看来诺亚同意哈利拉我进来这件事着实伤了他们的心。”
“是啊,你还连累了那个小姑娘,没有你她多少还能排到智天使的等级。”
加里灌了一口啤酒:“我知道,我看了她的档案。”
加里已经把林一一的档案翻了个遍。教授家庭出来的女儿,还有一个弟弟,她自己则是以商务生的身份完成学业,按照正常剧本,不是成为企业精英,至少也能进入跨国公司安稳度过一生,非常经典的红月2区年轻人成长经历。
然而这种人却在毕业一年后加入OMGA成为一名最底层的座天使,用着最常见的封锁异能“蛛网”,在世界各地的研究所之间轮转负责安全管理。
怎么看,林一一加入OMGA之前的人生都比他的好太多了,甚至比加入OMGA好多了。加里甚至开始思考这种人有什么理由加入他们,他不信这种人家出来的人会为了名声和权利不要命。
“好,现在按原定计划后撤,通道已经打开,你们有三分钟时间……有何感想?”
“好人家的姑娘。”
“所有人就位后等目标进入包围圈……你可别把人家好姑娘带坏了。”梅塔特隆0号盯着屏幕,透过其中一名猎人的视角他正在等待猎物上钩,“总之,别让哈利失望,他好不容易才把你从贫民窟里捞出来,还有,少喝那种劣质啤酒。”
通讯频道里沉默了半晌,只传来一声闷闷的“嗯”。
2
飞机于八点准时起飞。加里昨晚喝多了酒又熬了夜,一上飞机就倒在椅子里,印象里最后一件事就是飞机还在停机坪上。
他又回到了那个白桦林中的小镇,但是这次不是在帐篷里,而是在小镇里,没有盖亚人鱼,没有侦查鹰,也没有掘墙鼠,只有他一人和这个死寂的小镇。
他下意识放出天使之眼,却撞上了一只眼睛。天使之眼如实传回了那只眼睛的样貌和目光,那是只棕色的眼镜,平平无奇,淡然地从虚空中注视着他。但是也仅限于此,天使之眼找不到更多的信息,包括那是谁的眼睛,是人,还是怪物,抑或是使徒。
飞机在新伦敦的机场降落,两人拖着行李走到叫车等候区,加里刚要在录入器上输入目的地坐标,一辆轿车便停在他面前,车身整体呈现黑色,标准的子弹头设计和流线型车身,乍看过去和当前红月12区最常见的黑色出租车如出一辙。
“不用输入坐标吗?”林一一间加里没有动作,在后面探头探脑。
加里苦笑一声:“他知道目的地。”
伴随着他的话语,轿车车窗摇下来,露出一张和加里相似的脸庞,金发碧眼,笑得殷切,热情如同你能想到的最亲人的电子宠物。
“拉结尔653号,等你们好久了,叫我马诺就好。”
两人坐定后,车辆缓缓升空,如同一滴水汇入海洋那般驶进车流,成为这座城市数千万不起眼车辆的一员。
新伦敦刚刚下过一场雨,天空屏障甚至都还没完全撤掉。轿车车飞过下方时,抬头就能看见上方接入屏障收集雨水的管道,如同寄生在某种大型生物皮肤上的寄生虫,一口咬死皮肤,细长的身子拖在外面。
新伦敦的建筑没有红月1区的高耸,更多的是仿照大灾变之前的古典建筑或是在那些建筑上直接修复。建筑材料为特殊处理后的岩心龙鳞片,兼具防护功效与美观,这又是另一种当下流行的风雅——复古便是高级。
但是它们也只是对大灾变前建筑拙劣的模仿,没有什么古典建筑还会闪五颜六色的光,丝毫不亚于那些最新式的玻璃建筑。曾经有一位建筑师砸发布会上狡辩说这是因为时代不同了,古典建筑的防御比你的原装脊椎高不到哪去,我们还需要这些光作为防御兽灾的手段。
“我以为新伦敦没这么缺水。”林一一看着管子,即使他们只在五十米的高度行驶,她依然能看清那些雨水的量和管道完全不成比例,“我家那里只有遇到特大降水才会启用屏障。”
“那次全球性的雨蝗之灾之后就这样了。”马诺将车缓缓驶进队伍等待红灯,“我们的政府总是有被害妄想症。”
“谁叫他们大灾变的时候就把同盟的好感败得一干二净,解除互助关系也正常。”
“不过现在几个区貌似关系都很紧张。”马诺打开广播,女主持正在用甜美的嗓音播报昨日发生在荒野区域的三起命案,同时警告居民不要随意走出防护区域,“老地方?”
“不,先送她去临时宿舍再去那边。”
“你是东道主,就让人家住临时宿舍?”
“不……是我要求的。”加里还没说话,林一一抢先一步,“就不麻烦了。”
车上的气氛在林一一走之后就冷落下去。女主持的甜美的嗓音回荡在这一小小空间内,如同小作坊出来人造糖,甜腻到有些剌嗓子的程度
“哈利的事情我很抱歉。”马诺将广播切成了自己的音乐库,一阵刺耳的音乐声顿时轰击着加里的耳膜——这种在古典乐里都算是冷门的。
没有等到后座上人的回答,他只好又说:“不过那不是你的错。”
“要是早一点察觉,我们都能逃脱。”
马诺从后视摄像头看了一眼加里。
“别再想了,直面天灾级只死了一人,算是奇迹了。”
“死了一人,重伤七人。”加里放任自己顺着靠背滑下去,“四舍五入就是全军覆没。”
“那只是你对自己的要求。”法拉尔从后视摄像头里望向加里,“打个赌,哈利回岗位之后会为你骄傲。”
“南花园酒吧一个月的威士忌?”
“啤酒吧。”马诺看着恢复精神的发小笑了,“还要薄铁皮的那种,别的我喝不下去。”
“成交。”
车身剧烈震动了一下。
“什么情况。”加里抬头想看看车窗面,马诺却一脚猛踩油门爬到高行道上,一下把他甩在后座位上。
接着年轻的司机猛打方向盘,在还算稀疏的车流中左闪右闪:“你真幸运,一回来就遇上黑帮火并现场。”
“总部的车都配的高强度防弹外壳!”
“贝托手下那群人已经轰坏我们三辆车了!”马诺大吼,车速不降反升,“这周五个智天使重伤,上面已经在威胁政府再不管就撤出12区了。”
“能有什么用!”加里好不容易稳住身子,整理了一下领结,“指望他们两边听我们的还不如指望风暴龙不要在草原上撒欢!”
“靠,一年了,你是有多恨风暴龙。”
“就凭它们搞坏了我的第一套西装!”
马诺还有别的任务,到了地点后把加里一扔就火急火燎赶赴下一个地方。望着逐渐消失的车屁股,加里叹气,哼着小曲走上空中平台。
这个季节的新伦敦总是有些热的,他将西装防护制服的外套脱了挂在手臂上,肌肉线条在白衬衫下若隐若现,每一块隆起都恰到好处地强壮又优美。
不是上流区被精心设计打磨的石雕,而是某种只会在聚集圈以外出没的危险野兽。
门童为他拉开门,随后加里拒绝了他为自己提行李的请求,转过两个弯进入电梯,按下最高层的按钮。在电梯到达前,他允许自己靠在电梯壁上短暂地做回一段时间加里。
不是梅塔特隆33号,也不是名流哈利•兰彻斯特的学生,而是加里,来自贫民窟,热爱廉价啤酒和飙车的年轻人。
他的导师总是很热衷将他从一个贫民窟的小男孩调教为上流的绅士,为此他甚至不让加里住进常驻猎人的宿舍,而是专门从自己的房产中抽出一套送给他。用哈利或是马林的说法:“既然都是常驻岗位,住宿舍获或是外面并无区别。”
天知道加里在翻看这里的房价时,对着那一串他得打工三辈子才能买得起一平米的数字待了有多久,那个傻样至今还在炽天使们的聊天小群里传播,用来表达他们吃惊到呆滞的情绪。
叮的一声,电梯提示到达,加里快速搓了搓脸,拎着箱子走出电梯。踩上柔软的地毯时,他先是瑟缩了一下,接着才反应过来,这里只有他一个人。
哈利,他的导师,现在正在红月一区的某间病房里不省人事,而不是在这里等他。现在这里只有加里一个人,一个人,现在他要自己进屋,自己开灯,然后把自己摔进沙发,还要自己一个人带着一个外勤新人跑任务,就和当年的哈利带着他一样。
“操!”他一巴掌拍在脑门上,骂得字正腔圆。
林一一放下行李,先把宿舍的床铺整个掀开,从枕头到床垫里里外外检查了个遍,才又整理回去。
接着她打开行李箱,从夹层里翻出早上买好的素食饭团,扔进微波炉打一分钟。这个时间她打开了电脑,用id卡登入omga内部客户端。
果不其然研究所驻派小群这个点已经聊了上百条,内容包括痛批研究所所长强人所难,食堂厨师味觉芯片该修了,今天谁去负责高危收容对象的安保……她啃着饭团,一条条新消息看过去,确定是否有暂时需要自己参与或是提交的工作。
最后确认完毕,她打开了明天目的地周边的地图最后看一眼。实验所就和之前按到的一样,几乎要到了聚集圈的边界处,能看到一条警示意味的红线从实验所不远的地方划过,从这里开始,道路断绝,向内还能看到明显的区域划分,向外的地图上和其他区域的地图一样,只标注了一句荒野——普通人的禁区。
荒野再往北,在只有世界地图才能看到的地方,就是北极圈,使徒的领地,人类的禁区,只有他们能顶着过量污染和严酷的环境在那种地方生存。
3
“我今天12点之后随叫随到,到时候通知我来接你们就好。”
马诺这句,带着他的车消失在高车道上。
加里和林一一站在土地上。是真真正正的土地,不是什么建立在高处的高台,也不是用人防污染造材料铺设好的道路,而是真实的、没有任何污染的土地,栽种着和大灾变之前相同的植物,柔润又芬芳。
土地一直延伸到实验所的门前广场,土地在广场被替换为白色的石砖,而不是某种生物的鳞片;洁白的石碑上刻着实验所的飞鸟标志。喷泉池中的水流清澈见底,天使之眼传来信息,那里面连一丝污染也没有。
广场的尽头就是试验所,方方正正的玻璃建筑,加里庆幸幸好新古典主义还没荼毒到科研领域,要是这群人和那群设计师一样大搞复古潮流,人类迟早要全部变使徒。
他们穿过立着大理石天使雕像的步行道,走上石阶。加里昨天已经向实验所官方提交了调查申请,他们刚刚踏上最后一级,研究所的大门便在他们眼前轰然开启,一个套着白大褂,戴着护目镜的瘦削男人正在那里等着他们。
那人敲打手中的终端,两道光柱同时扫描加里和林一一。
“梅塔特隆33号,加里•盖伦,拉法尔536号,林一一。”男人的声音干涩,不带感情地重复两人的身份。
“还需要我把OMGA的证件给你看吗?”加里从胸前口袋里拎出证件。
男人收起终端:“OMGA已经将你们的资料发至我们手中,无需重复确认,请跟我来。”
室外的晴空万里显然没有成功影响到室内。昏暗的研究所前厅中,只有宣传用的立体投影画在他们经过时自动弹出,多角度展示实验所过去的成果,语音中殷切提示着扫描投影中的码便能获得详细介绍手册。新伦敦的若干建设项目都被包含在其中,加里注意到林一一眼都看直了。
“请不要在意,这些是为了应付学校参观专门设置的。”
“研究生物兵器还对外开放展览吗?”
他们已经走到了电梯门口,男人用虹膜解锁电梯使用权限。
“我们有若干用于和学校合作的项目,用于定期从中选拔有潜力的年轻人。”
“没考虑开放合作名额?”加里抱着手。
电梯在这时抵达,四面金属墙壁闪着寒光,除此之外再无任何装饰,和实验所非常契合的布置。男人侧身伸手,做了个“请进”的姿势。等到三人都进入电梯,男人才回答加里刚刚的问题。
“出于效率和成本,在这之外的学校没有必要看。”
电梯在上升一段高度之后便开始打横走,等他们再踏出电梯时,眼前是若干强化玻璃制造的笼子,每一只里都关着一只生物,有的还是寻常生物,而有的显然已经高度异化,与外面的怪物无异,对着几人呲牙。
“除了档案馆和部分机密项目,你们可以在这里自由调查。”
“没有奇美拉的信息?”林一一发问。
男人的护目镜对向了她:“这个在委托中已经强调过要保密。”
加里出来打个哈哈:“那就请带我们去奇美拉之前所在的研究区域吧。”
男人用手指了一个方向:“尽头的空房间。旁边的墙上有呼叫器,有需要帮助的地方随时可以呼叫我。”
“这群混蛋大概就不想把这东西找回来。”走在去奇美拉笼子的路上,加里咒骂道。
回应他的是一只撞在玻璃上晕过去的一人高的金丝雀,左前方笼子里同时生着狮子头和山羊头的怪物也在对着它们无声咆哮。显然强化玻璃完全隔绝了它们的声音。
林一一用手在他肩后拍了拍,算是安慰他。
走廊不算长,大概五分钟之后他们就找到了那个笼子。大概是提前得知他们要来,笼子门大敞着,工作人员特地在门锁上卡了一道防护,以防笼门忽然关闭。
笼子里就和其他的没有区别,食盆水盆,用于睡觉的窝,几个滚在角落的玩具,适用于大多数怪物的排泄用沙盆。
加里闭上眼,天使之眼80%发动。站在他身后的林一一原本正在看旁边笼子里的一只薮猫,这时回头疑惑地看了他一眼。
“操!”才过去三秒,加里痛骂出声。
林一一投来的表情更疑惑了。
“这群混蛋把这里彻底清扫过了!”
眼前的笼子有明显打扫过的痕迹,甚至加里怀疑对方是派出了和自己一样的侦测型异能者,一边扫描一边打扫。
只有这样才能解释这里为什么干净到几乎一尘不染——因为他们俩是那点为数不多的“尘”。
“是功率太低了吗?”林一一小心询问,“我听说侦测型异能是有发动百分比的……”
“即使到百分之百这里还是会这样。”加里一脚踢飞了滚到脚边额弹力球,绿色的小球在玻璃上来回砰砰撞击,最后停在和隔壁笼子相接的玻璃下。一边的薮猫见状飞扑过去,一头撞上玻璃,只好捂住鼻子趴下。
只要有生物活动过,就必然会留下特定的痕迹,区别只是痕迹的多少。这碰巧就是加里最擅长的领域之一,即使是最细心的人仔细清洁过,加里依然追踪到最细微的残留,因此他也不是没考虑过哪天从OMGA退役了就去警局找个情报收集的岗位当当,再不济也能混个私家侦探。
但是现在他把脑海中所有的生物活动模式都过了一遍,也无法解释这里干净到出奇的状态,干净到没有任何物体活动的迹象。所以他只能假设要么他们用侦测型异能者协助了清扫,要么就是这个笼子根本没用过。
加里开始盘算怎么打那个研究员一顿:“要么是他们打扫了,要么是他们随便找了个新笼子来打发我们。”
“那要不要把这片区域都扫一遍?”林一一问,“这里的玻璃应该还没到能屏蔽异能的地步。”
“我们都不知道奇美拉是不是在这个区域研发的。”
“应该是的。”林一一说,“刚刚上楼的时候,我偷看了他的终端,显示的目的地是生物科技区域,武器方向,大概率是这里,顺便我还从前台扫来了这个。”
林一一打开终端投影,加里看清那是实验所的介绍手册。
“刚刚的投影展示部分和这里的公开部分是一致的。”林一一指了指上面的基因科技介绍页面,上面是若干研究员的合影,背景正是这里的玻璃笼子,“他们的基因改造技术是武器改造方向,和他们对奇美拉的定位重合了,‘生物改造兵器’。”
“假定奇美拉的笼子是特定的,那么既然要追回,它的笼子在短时间内不会被再次启用。”
加里有了结论:“找到空着的笼子或是特殊的笼子就能找到奇美拉的信息。”
天使之眼缓慢地扩大扫描范围,在不知道附近是否有针对异能的侦测型异能者之前,加里小心地将天使之眼的领域扩张成只局限在这个区域内的扁平状空间,这一次倒是有源源不断的信息传回。
“没有。”一分钟之后他有些头晕目眩地说。
“没有空的笼子,而且这里的试验品真的都挺强壮的。”他拍拍脑袋,想把刚刚某只怪物的穿脑魔音从脑子里拍出去。
显然林一一也和他一样失落,但还是不死心地想确认:“没有异常吗?”
“没有,这些生物生龙活虎到跟昨天还在荒野上——”
加里的声音戛然而止,林一一看着他,眼睛逐渐瞪大。
“有没有一种可能。”她看着加里的眼睛,“到昨天为止,这些生物都还不在这里。”
“他们替换了这里的所有试验品?”
“你说你昨天发了调查申请,那有没有可能,他们实际上把这里原有的试验品都替换掉了……”
林一一看向隔壁的那只薮猫,看着它正在无所事事地挠玻璃。
“他们要隐瞒我们的不是奇美拉本身,而是这里的项目。”
薮猫扒拉着玻璃笼壁,加里再一次放出天使之眼,视野从他脚下延伸开去,每一个笼子与每一只生物都在他的脑海中成型。
很久之前拉斐尔53号还打趣说他这个能力就像鲸鱼,超声成像,要不查查今天梅塔特隆0号把零食又藏在哪个抽屉了。两人从总部走廊这头打到那头,最后被梅塔特隆0号拎着回去写检讨。
没有一只生物有异常,它们精神抖擞,有的缩在笼子一角,有的则对透明的笼壁大动肝火,但是没有一只身上有异常,没有一只。加里扫描过它们身体的每一处角落,连针孔都没有,生物武器项目不可能只是单纯的驯兽,而药物驯化前几年已经被投入公开开发的程序。
使用违禁药物驯兽?人体实验?这些在近些年都不是什么太重大的秘密了,现在人体实验死了人甚至连新闻都上不了,但是死了一只实验用的怪物倒是可以。OMGA都可以算是一个大型人体实验场,他们中只有很少的一部分是天生变异,剩下的都是在经过筛选之后接受OMGA的基因改造,最后分化。
就连哈利和马林那种含着金汤勺出生的,都是在家族保护下接受的后天改造。
这里干净到不像话,没有任何他们预料中的血腥场面,加里见过几场生物改造实验,无一不是充斥着鲜血和惨叫,林一一本来就是常驻实验所,这种场面估计更不会少见。
狩猎有时候也比实验残暴多了,将怪物开膛破肚撕成碎片都是米迦勒组和乌列尔组经常干的。
他不信这里连他们俩的背景都能查出来了,还玩这套来保护他们那“脆弱的神经”,要是梅塔特隆0号在还有点可信度。
天使之眼的扫描范围扩大停止在触碰到楼层外墙的那一刻,之后便在用一个恒定的频率反复扫描这层楼。加里甚至能看清那位带着他们进入的研究员正坐在显示屏前,手上动作不停。
加里看向研究员时,他抬头,目光透过天使之眼和加里对视。意料之中的结果,这年头的共识就是有侦察型异能的人在科研领域方面更有优势,以至于很多研究所招聘时宁可放弃大批在专业领域更深入的人,转而寻找侦察型异能的拥有者——哪怕对方不识字。
这种情况下,撞上对异能有侦察能力的异能者也就不罕见了,反正这里就是侦察者大本营,加里在走廊上开一枪都能放倒五个侦察者那种。他指挥天使之眼移开视线。
他这种变异出天使之眼却干了外勤猎人的估计更是凤毛麟角,大多数父母让他们孩子接受改造都是为了让他们过得更好,而不是让他们卖命。只有孩子会给自己改造出卖命用的变异。
回到眼前的生物上来,一只双头狮正对着空气咆哮,前爪流着血。笼壁是强化玻璃无法被它损伤,但不代表地面不会,现在那里满是一道一道白色的抓痕,混杂着鲜红的血液,加里在角落里找到了折断的爪子,根部还连着呈撕裂状的肉。
加里收回视线:“最坏的打算,这里原本都是奇美拉,全跑了,我们要抓一群猴。”
“更坏的情况,它转化成了使徒,还越过了禁线。”
这个假设之后只剩下了动物们的咆哮,因为这是个不合格的玩笑,不光倾听者笑不出来,连讲笑话的人也白了脸。
这大概是当前全人类最能达成共识的话题了。这群周身裹着黑雾的生物,出现在大灾变之后,由他们的同胞和熟悉的动物经过高维物质的污染转化而来,只用了半个月就将大灾变之后全球范围内的幸存者杀死了半数。
然而走投无路的人类也杀死了过半的使徒,双方被迫停战,使徒以退居两级圈以及位于太平洋中心的海上城作为让步,而人类也承诺往后不得伤害新生的使徒。
上一次它们出现,是红月26区的一个小聚集圈愤怒的群众对一只使徒实施了私刑,因为他们怀疑那只使徒是奸杀总督女儿的凶手。当实施了私刑的人群争抢着那颗使徒的头准备去总督面前邀功时,大批的使徒从天而降,黑雾笼罩了整个26区。当晚一个极度惊恐却极为清醒的男人被扔到邻近的红月23区,人们才知道了红月26区发生的一切。一个月之后男人在极度惊恐中自杀——他被灌入了红月26区所有人死前的记忆,每时每刻那些痛苦和绝望会无比清晰地在他脑海中重复,而不被批准发疯、昏迷、遗忘甚至是失忆,甚至他会在一个月之后才自杀都是使徒们准许的。至于这一切的理由,则是他就是砍下那只小使徒脑袋的人。
在人类爬上食物链顶端数百万年之后,烙印在身体里的恐惧被再一次唤醒。
“应该……没那么倒霉吧。”林一一小声说。
4
两人坐在回程的车上,马诺贴心地为二人打开了车载音响,一首抒情乡村风的古典音乐在车厢内静静流淌。
“调查失败了?”法拉尔透过后视镜头看着后座上的两人。
没人回答他。加里看向窗外,林一一在闭目养神。车窗外飘过巨大的投影广告牌,宣传最新款的基因改造服务,对格者有80%概率变异出b级强度以上的异能。加里扫了一眼广告里的价格,曾经他对那是多少并没有概念,只知道无论那数字是高是低,总归是他们这些贫民窟的人高攀不起的。如今他也稍微能换算一下,大概是那些住在贫民窟之外的一辈子才能勉强付得起的价格,然而一旦变异出b级以上强度的异能,足够翻身做凤凰,跻身上流社会,赚到的钱全家一辈子都挥霍不完。
但是那也只是对适格者,对不上的,能活下来都是侥幸。每年死于基因改造的蠢蛋络绎不绝,社会已经将其看成一种常态,但是门面功夫还是得做,于是他们一边宣传珍惜生命,一边又放任大企业们宣传他们的基因产品,并用昂贵的基因筛查服务为自己做借口——我们已经为你提供了预防方法。但是社会的共识已经达成:赌上生命去换取之不尽的财富,并嘲笑那些因为不敢赌命而陷入贫穷的人都是低能儿。
OMGA这种招聘前还出资做基因筛查的组织,简直就像是爱做慈善。
“他们把整个实验所都洗了一遍。”加里把思绪拖回来,“我甚至都怀疑他们是不是故意这么做暗示我们有鬼了。”
“别想多,也许是不想流露机密。”
“但愿吧……北方关口那边有什么异常吗?”
“放心,没东西过去,也没东西过来,最近没有新转化的使徒,奇美拉还在我们的世界。”
加里只能暂时将目光收回去,投影广告花花绿绿的光投进车内。基因广告已经变成了全新型号的义肢广告,广告里男人在基因检测之后换上义肢,并对着大众炫耀他新换的工作和房子,最重要的,是他的确安全地获得了这一切。
林一一没有去酒吧的习惯,所以当晚她拒绝了加里去酒吧放松的邀请回到临时宿舍,先看完了手上的报告,才想起来晚饭没吃,然而因为来得及,冰箱里没有准备吃的,她只好走到宿舍楼下的便利店,祈祷那里有些便宜的人造食物,最好是人造米的。
商店还算整洁,窗明几净,光线充足,从货架到商品都散发着可信的气息。店里没几个人,只有一个负责看管的员工在前台无所事事地看着银幕,镜头在主持人和几位造型比语气还夸张的嘉宾直接来回切换着。林一一瞟了一眼,镜头正好切到一位如同融化冰淇淋的女士身上,鲜艳的红唇在这种时候看上去也好像冰淇淋上融化的红色果酱,由上而下地堆在一起。
冰柜里干爽清凉的手感让她振奋了一下。托大灾变之前几十年潮流的福,她还能在这里找到某些用来自东方的材料做的食品。当她拿着一盒人造鸡肉米饭回到前台准备用终端付款,看管员的银幕切到了新闻。主持人的声音尚且还算好听,这个念头还在坚持端庄稳重的大概只有几个大区的官方电台里。
看管员看着她的终端,直到确定她付款成功才移开目光。主持人念着新闻稿,播报最近在新伦敦城郊发生的黑帮械斗,并提醒居民近期尽可能不要走低车道,以免与黑帮遇上。
……如果有居民发现不对劲,会不会上报到电台?但是委托方貌似也会盯着电台,那么大概会把这件事先压下去……那,会不会上报到警署?
“你好,我是加里。”
“我们要不要去查查这边的警局报案记录?”林一一飞快浏览过新伦敦警署的对外公开网络,因为电话那边传来的巨大噪音,她只好对着终端大吼,“也许有人会因为奇美拉造成的异常报案!”
加里在舞池里差点被甩出去的脑子此刻又回来了,他先让林一一等等,接着努力从拥挤的人群中挤出去。期间有几个曲线毕露穿着火辣的女孩主动蹭过来,要是在平时加里可能会高兴,但是这个状态下,他反倒感到一阵焦躁,有东西堵在胸口,无从发泄。酒吧劣质的音响持续输出模糊不清的重低音,人群欢呼雀跃。
最后他顶着一头乱七八糟的金发和皱巴巴的T恤爬到酒吧门外,冷风一吹,酒也醒了不少:“你说,我刚刚没听清。”
“如果奇美拉已经造成了异常还被人发现,也许会报案,那我们能从警方的报案记录里找到线索。”
加里挠挠头:“不是不行,但是这个大概得请外援了。”
“……我们不能去警署申请援助吗?”
“我们是无国界组织,但权力真没这么大。”
耳边传来呵斥声,加里回神发现是自己挡了酒吧的大门,几位客人不满他挡了路,他笑着道了声歉,往旁边挪挪:“这一点明天我会想办法,到时候我们分头行动。”
挂断电话,酒也彻底醒了。闻着身上被高温发酵到酸臭的酒味,加里没了回去继续玩的心思,但是马诺还在里面,他只好从终端上给他留了言,然后招了辆出租车回公寓。路上那个司机跟他确认了三遍地址,眼神逐渐古怪。
他有一个计划,但是要是哈利和马林在,估计只会训斥他一顿。但是眼下哈利重伤,马林还在总部走不开,也许就是他实行的机会。
他都能想到他们听到自己要干这种事,一边咬牙一边痛骂的样子。但是只有那样才有希望推进这一切,而不是这样无头苍蝇般地乱找。
不过眼下,最重要的还是先帮林一一想办法从警署里偷到报案记录。计算机不擅长,但是有人擅长,而且还是举手之劳。
他打开终端,在通讯录里找到那个熟悉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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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消息和坏消息,你想听哪个?”
“都说可以吗?”
“好消息,我们偷到了新伦敦的出警记录。”
“坏消息是我们被警方通缉了吗?”林一一明显紧张起来,“我弟弟还要考公务员,这样他过不了政审。”
“……没那么夸张,就是这里面内容有十个G。”
林一一在通讯里露出惊恐的表情。
“这段时间地下黑帮都在火并,所以他们出警频率很高,你要是觉得一个人看着累可以等我外出侦查完回来。”
平心而论加里还是希望林一一能全面接手,他顶着梅塔特隆的代号却依然出着外勤就是因为这个——“贫民窟人的专有缺点”。哈利一直希望他能静下心,他已经很努力了,至少在天使之眼传回的海量信息面前他还能从里面分析出有用的。人都是有上限的,他这么告诉自己,天使之眼就是他的上限。
林一一的眉头在这个时候略略舒展开:“但不需要我协助侦查吗,我是封锁者,出什么状况会更安全……”
“我会在有状况之前逃走。”
加里走到大本钟下。人群自他身边流过,泛着绚烂的光,地平线上无数高楼拔地而起,空中轨道连市中心的天空都没有放过,如今这里唯一还算清静的地方大概只有唐宁街和白金汉宫。
天使之眼只发动了10%,已经有源源不断的信息传来,加里在脑海中整理着,发现大部分都是重复的:少部分是c级及以下的基因变异信息,以及市面上流行的各类义体型号
偶尔有人对他投来好奇的目光。加里看了看自己:相当古典的灰色运动装,大灾变之前比较流行的款式,没有任何夸张的束带装束和膨大的袖口,算得上是修身款,如今因为基因改造和义体改造的流行,这种装束也因为无法容纳改造后可能存在的畸形肢体而被各种拼接式连体紧身套装和夸张的宽松服装替代,迅速消失在平民阶层中。
现在改造就是最流行的时尚,人们不是选择基因改造,就是仿生义体改造,连贫民窟的人都能从垃圾堆里捡到个废弃的义体给自己装上,每天都有死在地下手术台上的人,谋杀患者然后偷取义体贩卖的案件更是层出不穷。
加里不自觉摸了一下手臂。他不算是那种重度改造的,但是要说完全没有改造也不可能,但也只选择了风险最小的义体。天使之眼的变异不算,那是每个天使都要接受的。
奇美拉也会带着义体吗?他突然想到,反正这年头什么东西都能被加装义体。如果奇美拉也穿着义体,那大概率不会是市面上常见的。加里开始盘算让林一一或是梅塔特隆0号发自己一份当前所有在出售义体的信息了。想到这儿他就头疼。
“对着人群发动异能”,这句话显然是冲着他来的。委托方是笃定了奇美拉一定有异于大多数人群的显著特征,因此才能这么笃定地下令。但是就加里的经验来看,每个人认为的异常一定都不一样。
“真的不要我帮忙吗?”林一一再次发来通讯。
“不用,你那边有什么进展?”
“有一起奇怪的。”林一一把写好的笔记念出来,“西城区有个老太太,先是报警说花园里有东西,然而在警方搜查前就撤销了这条记录,等到警方第二天登门拜访时,无人应答。”
“你认为这有什么奇怪的。”
“因为在三个月前,她刚刚上报了自己孙女的失踪信息,这条报警没有撤销。”林一一点开案件信息,“在我们那里,孩子走失之后,家人在找回孩子前多半不会搬家。”
“你的意思是?”加里不自觉站直了身子,“她前一晚看到的东西是奇美拉?”
“只是怀疑,但总比大海捞针好。”
“地址给我,你联系一下马诺让他查一下最近新伦敦的出境记录。”
加里在两小时后到达林一一给他的地址。
所谓的花园也不过是楼房自带的花园式阳台,大灾变后独门独栋的房屋只有能维护得起防御设备的富人才配享有,对于普通人家这就是某种华而不实的东西,因此灾变之后价格也一落千丈,如今只能在一些偏远但是还算安全的聚集点还能见到。但是人们舍弃不了亲近自然的本能,于是这种带着花园式阳台的公寓便应运而生,兼具防御功能与自然风光。
加里站在公寓门前,两侧墙壁陈旧泛黄,走廊暗红色的地毯边缘打卷。他看向门上猫眼的位置,等待许久也没亮起他预料中的红点。
大灾变之后第一代的公寓,一般这一批公寓到现在已经是问题频发,又因为设备过于老旧,无法修理。
但是对于加里这种贫民窟上来的来说,没啥区别,贫民窟的房屋也就是这样了。他左看右看没人后,从手臂里弹出一根可变形装置,用天使之眼扫出锁眼的形状后便控制装置变成钥匙的形状,开门进入。
房间里比他想象中还要乱一些,但是还没到不堪入目的程度,倒是符合户主的年龄和身份。沙发和桌子上凌乱地摆放着杂物,窗台上的电子植物已经没了亮光。
天使之眼没有扫到生物的存在,加里关上门,戴上手套。房间的整个布局通过天使之眼完全呈现。除去一位老人的生活痕迹,还有一个孩子,一个只有五岁大的女孩,但是除开生活物件,女孩的生活痕迹相当陈旧,几乎已经消失不见。
卧室里的衣柜凌乱,不少衣服就这么被胡乱堆在地上,角落一处长方形的区域没有落上太多的灰,加里比画了一下大小,看起来是个行李箱。
接着他转向阳台,推开玻璃门,眼前是一片电子植物和普通植物交织的露台,种植在最外围的是电子植物,其中大部分已经停止了电力运作,只有小部分依靠太阳能的依然在良好运转。至于那些普通植物,只是蔫吧地躲在阴影中。
在加里的视角中,天使之眼症具象化为一只巨大的眼睛,悬浮于他的头顶,伴随着一定的节奏眨动。但是每一次重新张开视野,所见所感依然是相同的东西。在漂浮着细小尘埃的房间内,还能动的活物只有他一人
年龄比他还要大的木制家具,来自大灾变之前的植物,据说这种家具如果打开表面的封装,还能看到下面的木板上还有眼睛状的金色年轮,随着时间流逝这种金色会逐渐加深最后变成醇厚的暗金,这是能区别于大灾变之后产品的显著特征,至今也没有技术能够完美模仿。
如今这种东西不管在哪都是有价无市。加里也曾在哈里家中见到过一套已经明显转为暗金色的家具,那是远在大灾变之前几十年更早的产品,即使在那个和平年代都价值连城。
如今这个时代,任何来自自然而非人造的物件都代表了一种奢侈,代表了可以无视掉实用性和代价的肆意挥霍,即使是大灾变之前最便宜的碎木屑填充的桌子,在几十年后的今天也被炒到了天价。
如今这个家里满是这样的家具。
这个老妇人坐在一座黄金山上,但也就和大多数记得大灾变之前事情的老古董一样,他们固执地试图保留那个时代的生活方式,执拗地怀念那个时代,用他们的话形容:只要你有足够的钱,你可以去这颗星球上的任何一个地方。
除了这些还在垂死挣扎的植物之外,整个公寓似乎没有别的活物。
加里皱眉,天使之眼加大了扫描力度。这一次不仅仅只是收集信息,连整个房间不为人知的角落都如同模型一般呈现在他的脑海中。
没有,除了他,其余的一个活物都没有。
“林一一。”加里接上通讯。
“怎么了?”
“那个老夫人……是报完了警之又撤销了报警记录后失踪的?”
“我看看……第一次报警是晚上八点,撤销时间是一小时后。第二天警员上门的时间是早八点,这个时候开始就没人见到过她。”林一一的声音在通讯中有些失真,“有什么收获吗?”
“你说,什么情况下,这个家里会一个活物都没有?”
“新房子?全家出门旅游?”
“那样的话,小虫子还是会有的。”天使之眼找到了类似仓库的房间,加里推开门,并没有他预料中灰尘满天的场景。杂物凌乱地排放在两边的架子上,放在门口处的罐子已经空掉,加里拿起一个,上面的标签还写着“杀虫剂”。
“你是在怀疑有什么把整个屋里的生物都杀死了吗?”
“根据痕迹推算,那位老夫人应该没事,又或者拿了箱子跑路的不是她……”加里放下瓶子走出仓库,“你有印象有什么异能能到这个程度吗?”
林一一高速回忆,“我知道的几乎都在侦测仪的反应目标里。”
“如果是不知道的呢?”
“那样OMGA会拿到第一手资料发送到每个天使手中。”林一一的终端消息提示闪动,点开后是马诺传来的完整记录,“根据记录,那位老太太并没有出境,如果没有偷渡那大概率还在新伦敦境内,马诺追踪到了当晚她的行踪录像,我正在看……我操。”
“啊?”
“她往北部边境去了!”
6
“你他妈的能不能慢点!”前往荒野区的高速路上,一辆黑色的出租车跑出了赛车的速度。梅塔特隆0号传回了临时出境申请正在审批的通知,并告知他们正在走加急通道,但依然需要三个小时以上。
车载广播此时正放着恼人的噪音,音乐与主播的声音交替穿插,时隐时现,断断续续,而那位主播正毫无知觉地发出一阵阵甜腻的笑声,每隔几秒就会打断音乐和她所谓的来信嘉宾进行互动。加里反手将广播拧成新闻频道,然而新闻中除了黑帮还是黑帮,这次甚至还炸了他们昨天去的研究所。
“靠,他们能把查税的速度拿出三分之一在别的方面黑帮也不至于狂成这幅鬼样!”这一次是马诺坐在后座开启异能追踪,加里在前面驾车,更加狂野的手法甩得林一一抱紧了前排的驾驶座。
“等他们进了使徒的地盘你就后悔去吧。”加里又是一脚油门下去,方向盘一个左打超过前方一辆慢吞吞的货运车。
“跑不快的,她和身边那个小女孩都带伤!”
林一一敏锐地捕捉到了关键字眼:“是她的孙女吗?”
“不知道,寻血犬没法识别目标具体信息……左转,左转!下高速!他们就在前方!”
寻血犬最后停留在一片破败厂房的东南角落,深褐色的墙壁早已倒塌,露出当中的钢筋骨架。典型大灾变前的风格,如今这里历经了六十多年依然无人管理,连野草都几乎要淹没这片断壁残垣。
“先说好,我只在外面等你们。”马诺终于抱回了他心爱的方向盘,说什么也不下车。
加里在后备厢里翻找备用枪械,一个没法公开的情报是OMGA的每一个交通工具其实都是移动的军火库,只要猎人们想,他们能把所过之处都变为战场。
他从固定架上取下轻型脉冲枪,转头问林一一:“你用什么枪?”
“手枪吧。”林一一摊手,“我的枪械成绩只有B。”
不用寻血犬指引他们都能察觉到老妇人和那个女孩一定躲在废墟的东南角,眼前只有那里还有算得上完好的建筑。
由加里开路,林一一殿后,两人的异能始终确保重合在一个区域。
天使之眼启动,对整个厂房开始搜查,不出意外找到了两个生命体,一大一小,皆为女性,其中孩子的伤势轻一些,天使之眼只扫描到了些许擦伤。
“确认目标,两位女性,年龄分别为72岁以上和8岁,两人皆有伤。”加里通过终端给林一一发出信号,文字经由终端记录,转为声音透过芯片输入大脑。
“要不我去?”林一一先走到加里身边,“我也是女性。”
加里一时没有回话,天使之眼功率增强。大约过了三十秒,他将整合过信息传递给林一一,但是手上却将脉冲枪的保险解除:“除了目标之外没有有威胁性的生命体,房间为旧厂房,没有机械陷阱,所有机器均已老化无法运行,暂时没有识别出是否有简易陷阱。”
林一一走过破败的长廊,尘埃因她的动作扬起。走廊上的玻璃早已风化,连豁口也变得圆润,铁皮柜子横七竖八地倒在地上,锈蚀的边缘卷起或断裂成不规则的形状。墙壁还留着没有剥落干净的墙纸,在长久的日照与风雨中变成死气的灰白。
林一一顺着柜子上的破洞看去,还能看到灾变前工人留下的物件,不知谁的杂志忘了拿走,如今字和图都已经褪尽,只剩卷成一朵花的纸质册。
“走廊尽头的房间,进门后右手边墙壁尽头的柜子后面。”终端里传来加里的声音。林一一收回视线,目光穿过长廊,阳光透过窗户一束一束洒下,而她的目的地隐藏在阳光都照不到的阴影中。那是一扇被斜靠在门框上的铁门,连挡风的作用都做不到。林一一只是轻轻触碰一下,它便往另一个方向滑倒下去。
铁门落地的响声回荡在厂房中,惊起大团尘土,林一一从门的侧面小心踮脚进入。钢铁巨兽的尸体静静地陈横在房间中央,而原本用来庇护它的房顶与窗户只剩碎片,如同破碎的海螺壳,雨水和阳光结题了巨兽的残骸,钢制骨骼依然耸立,而皮肉却垮塌下去,积满水又孕育出变异的植物。
“右手边,目标有动静。”
林一一转向那个方向,那里只有一摊废铁,一堆柜子和废铁皮堆积起来,几近溢出,房顶的一角正好落在这堆废物的顶端,墙角内部朝上,像个椅子。
“咳咳。”她用力清清嗓子,顺便找一下用什么声音听上去不那么有威胁。
“我不会开枪。”她这般对废铁堆喊道,并把枪丢到房间中的空地上。终端里加里静默着,不知道是否是默许了她这样的做法。
手枪落地的声在房间内回响,直到这声音消散许久,依然没人回应。
“你奶奶受伤了,我们不知道伤势,但是在这里拖下去,她会有生命危险。”她顿了顿,“你不会回到那里。”
话音刚落,位于角落里的废铁皮柜子后就有了动静,林一一缓步靠近,在距离柜子还有三米的时候蹲下身。
“你看,我没有武器。”她展开外套内,西装外套与白衬衫裹着下面独属于女性的柔软曲线,但这也意味着她没有爪牙,接着她对着废铁堆下面小小的一处空伸出手去,一缕阳光落在她的掌心。加里透过天使之眼的视野沉默地看着这一幕。
那铁皮柜子后再次传来细小的摩擦声,啪嗒啪嗒,肉体落在地面上的声音。
黑暗中伸出一只小小的手,天使之眼扫过去,那是一个孩子的手,柔软细腻,沾上了些许污渍,那指甲还带着才剪过的生涩边缘,如同某种小动物般,从黑暗中探出,触碰,试探,而林一一一动不动。
最后她落入林一一的掌心,天使之眼对上一张惊惶的脸庞,婴儿肥,大眼睛,但眼圈红肿,本该被体贴梳好的细软棕发凌乱地裹着脸颊。林一一手掌翻转,将女孩拉入怀中。
“没事了,没事了。”她一遍遍拍着女孩的背,在女孩的呜咽声中引导她抱住自己的脖子。
“救,救救奶奶,求求你,救救……”
“没事的,没事的。”林一一拍打她的背,眼神望向方才她所在的空隙深处。与此同时,天使之眼的功率被开到最大,一遍又一遍扫过女孩的身体,海量的数据传回加里脑中,粒子们潮水般汇集起来,它们先构建出林一一,接着是她怀里的女孩,她看起来和一个走失的女孩并无二样,惊恐,无助,警戒,但是出乎意料地健康,一切看起来都好像是她只是玩疯了迷失了回家的路。
如果天使之眼没有扫到她脖子上的项圈。粒子们清晰地构筑了女孩身上的每一处细节,从她指甲缝里的泥土,到她的发丝,项圈下渗出的黑色雾气,最后是项圈上的标志。
那是一只飞鸟,顺着实验所,一路跟着他们飞到这里,最后落在这个女孩的脖子上。
“我接到他们了。”林一一接通终端,“老夫人的状态不是很好,需要尽快回分部治疗。”
“不去总部。”加里在终端上给马诺发了个地址,“我们去另一个地方。”
7
“基本是皮外伤,因为没处理好所以出现感染,已经进行了消毒和包扎。”
马诺从房间里走出来。林一一透过门缝看去,女孩蜷缩在毯子下,与她的奶奶一起,显然已经陷入了深沉的睡眠。
两人关上门,走到隔壁房间,加里正在此处,看见两人到来,便关掉了终端。三人坐在沙发上,马诺不知道从哪翻出一罐哥布林啤酒开始灌,加里只是盯着窗外。
女孩的档案早已被传到他们的终端,安娜•玛丽达,和她亲爱的奶奶克里斯蒂娜•玛丽达。在这一天前,她的档案内容普通到比林一一的更乏善可陈,但是过了今晚,她只能走向两个结局,要么消失,要么她的名字会被记入全世界共享的一份档案,出现在每一位领导人的桌子上。
窗户外没了新伦敦壮阔艳丽的高楼与灯火,一棵大橡树首先就挡住了大半的窗户,顺着树冠向下看,是被踩得东一块西一块的草坪,草叶横七竖八地歪躺在地上,塑料垃圾从街道上一直扔到被窗台挡住的地方,再往稍远一点看,只有要亮不亮还每隔十秒就规律性闪一下的歪脖路灯,路灯杆锈得根本看不清原来是什么颜色,以及远处的连栋铁皮房。从他们这里看去,一楼的情侣在拥吻,二楼的夫妻在吵架,三楼的乐队喇叭开得震天响,四楼的孩子哇哇大哭,单身母亲猛踩着三楼的地板泄愤。污水在街角静静地流淌,已经闻不出里面到底混了什么东西
就像马诺下车时对林一一说的那般:“欢迎来到贫民区。”欢迎来到电子垃圾、赛博毒品、原生败类的天堂。
“先讨论一下后面怎么办吧。”
沉默如同烟雾般蔓延在房间内。
“她不可能回去了。”马诺将啤酒砸在茶几上。
“送她去使徒那里吧。”林一一小心望向两人,“如果把她送回去交任务,那她又会沦落到实验所那群人手里。”
“那样大概会被判定为任务失败。”马诺将手肘支在膝盖上,一手撑脸。白日里头上的发胶已经被他刚刚一顿乱抓全部乱掉,但是劣质发胶的持久性难以想象,于是他现在顶着一头刺。
“任务失败会有什么影响?”
马诺稍稍抬头看向林一一:“扣工资,降级,开除之类的,正常结果是这样。”
“不正常的……呢?”
死寂再次充斥了整个房间。
“不,我们要送她回实验所。”
林一一和马诺一齐望向加里。
“那不是助纣为虐吗!”
“那就是放任继续伤害,加里。”马诺脸色阴沉,“一旦使徒发现我们在用新生的使徒做实验,新伦敦都要完蛋。”
“只要限制器还在就行,他们不会发现他。”加里捏了捏鼻梁,“我们的任务是带回奇美拉,除此之外没有别的。”
“你把她送回去等于就是告诉他们这件事。”加里一巴掌拍在茶几上,“只能这样,我们是无国界组织。”
“OMGA是无国界,我们不是。”马诺冷笑,“走错一步,新伦敦都得给我们陪葬。”
“你当我想吗。”加里伸手想要在太阳穴附近点几下,启动终端芯片里的模拟吸烟选项,然而手指已经触到皮肤时,又落下去,“这次任务的负责人是我,我来负责。”
“你来对全新伦敦负责?”
“我只对这次任务成败负责。”
深夜,即使是贫民窟也安静下去,街道上偶尔传来醉汉的呕吐声,脆弱的薄铁皮根本挡不住任何声音,隔壁的呼噜声以及梦话声能听得一清二楚。
林一一从没有来过这样的环境,三点不到就醒了三次,她只好披着衣服起身,小心不要吵醒安娜和玛丽达夫人溜出房间,但是又不知道去哪,只好趴在窗口发呆。
“你最好别待在那,这里的男人发疯不挑时间。”
林一一回头,看向身后的马诺:“说得好像你们俩不是这里的人一样。”
“他是流落到这里的好孩子,我搭了他的便车。”马诺走过来,稍稍把林一一往窗口之外的地方挤了挤,一边用眼神威胁躲藏在阴影中的流浪汉。
“先跟你道声歉,我最近太忙,屋子就一直没翻新……”
“我在想报告书回去要怎么写。”
林一一打断他。马诺转头,只能看见林一一几乎整张脸都隐藏在黑暗中,他看不清表情。
“别想了,奇美拉回到实验所,你回你的岗位,不要再回来。”马诺在从终端中启动了芯片里的抽烟选项,很快他就感到有些飘飘然。
“你们呢?就在这里等死?”
“有可能到死我们都见不到那群使徒,也可能他们马上就到……”马诺满足地喟叹,“至少我们先把你送到安全的地方,然后回家。”
林一一没有接话,只是干涩地从喉咙里挤出一声走调的笑。在夜幕下,至少每个人都能享受平等的睡眠、安逸、困倦和焦躁。
“早点休息吧,压力别太大,其实人活着就算万幸了。”马诺挥挥手,转身往加里的房间走去,“加里这混球,他倒睡得香,我得把他薅起来……”
“我以为你们已经聊完了?”林一一问。
“啊?”
与马诺的疑惑同时响起的,是一声枪响。
十分钟前,距离小铁皮房不远的树下。
加里西装革履,但是没打发胶,主要是马诺的小屋里肯定没他常用的那种。马诺总是嘲笑他被哈利带坏成卑鄙虚伪的上流人士了。
“加里。”斜对面的街角有人出声喊他。如果有警察在场,大概这个时候已经举枪,这个声音他们再熟悉不过,尤其是近来数日,在帮派火并的现场,在线人的密报中。
“贝托。”他招呼自己的发小,但是依然依靠着背后的树干没有动。
街角的人逐渐接近,还有几米的距离,加里闻到了对方皮夹克上机油和硝烟的味道,他下意识开启天使之眼扫描。
“今天的火并很激烈啊。”男人终于靠近,穿过路灯似有似无的光线,来到树下的阴影里。一道自左眼斜斜贯穿了他整张脸庞的刀疤和他被机械改造的粗壮双臂一样显眼,但是如今那双机械臂上满是硝烟留下的焦黑痕迹。加里打趣他。
他们两人之间的不和谐就像他们与贫民区的不和谐一样突兀。
“要等老头子自己退休,我也没那个体力顶上去了。”贝托吸了一口烟,并把烟盒向加里那边递,“倒不如我自己动手。”
“不了,我们工作期间不能抽烟。”加里摆手,手臂上的终端接入按闪动两下,贝托的颈后响起到款的提示音,原本并不起眼的电子女声此刻在寂静的街头显得无比响亮。
“算是感谢你帮我搞到了警局的记录。”
“好小子,在外面转账,你是想害死我是不。”贝托一巴掌拍在加里背上,虽然收力了,但加里依然被拍出一个踉跄。
他也一巴掌拍在贝托胳膊上:“这不是帮你换个好点的终端,你都多少年没换了。”
贝托大笑起来:“你要帮我,这点可不够啊。”
“三个最新款的终端还不够?”
“等我干掉那群老头子,这种终端我还不是想要就要。”贝托搭着加里的肩膀,“不如,把你屋子里那个给我。”
加里打掉贝托的手,只当好友在开玩笑:“你别砸我的饭碗。”
“这也是我的饭碗。”贝托贴上来,身上浓重的机油味熏得加里有些反胃。
“我认真的。”他挣脱开来,“贝托,如果你想要武器我可以帮你想办法,但是事关我的任务,抱歉。”
“别当我不知道她是什么。”贝托的脸隐没在黑暗中,加里有些看不清,“只要有她,连政府都得听我们的。”
“你他妈疯了,贝托。”
“我不像你,有大把的时间!”加里只感到一阵气流从耳边呼啸而过,机械臂擦着他的耳朵重重砸在树干上,树冠当即抖了三抖。
“要么生,要么死,这就是我的生活,我没你那个贵族老爷的命。”
他的领子被拽住了,一圈火焰在他胸前亮起,那是机械臂掌心火炮的光圈。如果换成一个普通人,这个时候大概已经是屎尿横流了,但是对于一个猎人来说,这无异于亮出底牌。
“这是防弹西装。”加里无动于衷,“你的机械臂大概没用,抱歉。”
火光熄灭,贝托的声音传来:“你说得对,你每次都能看穿。”
下一秒一记重拳打在加里腹部,通过力道他判断出贝托没下死手,但是这一下还是让他暂时失去了行动力,紧接着左手臂传来一记重压,骨头断裂的声音无比清脆响亮。
“有了她,我就能干掉那些老家伙了。”贝托看着倒在地上的加里,加里顺着他的目光,用余光追踪到了马诺家外亮起的星星点点的火光,
8
“你就不该委托他们!”林一一手上狠狠发力,将绷带缠得死紧。
“嘶,你轻点!”加里呻吟,“我的错,我的错。”
“我早就跟你说别再找贝托了。”马诺一边开动寻血犬一边飙车,只存在于他精神世界中的猎犬倾巢而出,如鲨鱼般紧咬着目标不放。
“别说了,我们得先把安娜带回来。”林一一用车上的医疗箱给他做紧急处理。
加里的终端突然发出提示,是个特制铃声,加里听到就是一阵头疼,但是他没有不接的理由,况且林一一也在用眼神暗示他,加里不接她也会接。
通讯界面弹出,梅塔特隆0号接入。
“呃……”加里撑起身体,清清嗓子,喉咙中却好像被气体堵住,咳嗽里都带着水音。
“你的身体指标我这边看得到。”梅塔特隆0号摆手,“直接汇报现在情况。”
“任务有变,奇美拉是使徒。”加里呻吟道,“委托方在用使徒做实验,现在目标被当地帮派抢走,我们正在进行追回。”
“那孩子有能造成既定区域内生命全部死亡的能力。”林一一插过来,“因为颈部的限制器,她的能力目前只能杀死昆虫。”
梅塔特隆0号发出一声窒息般的呻吟:“把目标信息给我,我来追踪。”
“贝托•隆特恩,目前所在车辆牌号为BAX3446,所属帮派贝希摩斯。”
“地方性帮派叫什么贝希摩斯,哥布林还差不多……”
梅塔特隆0号的消息十分钟后传到三人的终端上。屏幕上新伦敦的3D地图铺展开,建筑拔地而起,车流和行人汇作粒子的潮水,在建筑间聚集流淌,数个红点被瞬间锁定,数条蓝色的线顺着这些红点向同一个方向延伸,汇聚到一个移动的黄点之上。
“这是诺亚根据新伦敦城内进来帮派活动记录计算出的分布点,事发突然,我会想办法将目标车辆引导至最外围的目标点,支援已经在路上,你们当前的目标是不要让奇美拉暴露在其他使徒的视线内。”
蓝线的流向开始改变,一个又一个红点熄灭下去,直到只剩下最后一个,坐落在北城郊,加里认出那是一座水泥厂。
出租车穿过车流,缓缓滑入低速车道,几次转弯后,由钢铁和岩石搭建的工业堡垒出现在他们眼前。
车子缓缓滑入停车场,加里将天使之眼维持在低功率扫描,没有扫描到目标车辆,只能推算是大概率进了厂区内。
趁着林一一下车的功夫,加里悄悄从医疗箱里摸了一针振奋剂打在胳膊上,疼痛退去时翻身下车,在林一一见了鬼似的的目光里趴在后备箱翻找。
“拿着。”旁边递过来一支小型脉冲枪,马诺一脸嫌弃,“你那胳膊拿不动重的。”
“这次不跑了?”
“我以为你能留下来看车,反正来都来了。”
三人的终端都被调成了仅个人可听,天使之眼和寻血犬的领域完整打开,寻血犬筛选目标,天使之眼完成锁定,蛛网随时可以根据天使之眼的信息进行封锁。
“诺亚已经入侵了他们的终端以及监控设施,定位与路线规划发送。”
“可惜我们没有隐匿型异能。”马诺嘟哝一声。
“当你们中有人接近奇美拉的牢笼时,诺亚会从外部攻击程序进行破坏。”梅塔特隆0号在总部中手上动作不停,“届时你们的行动会暴露,因此需要尽快撤离。”
“有办法突破吗?”三人挤在一个小角落里。空气中充满了水汽,天使之眼观测到了厚重的云层,这个季节,暴雨在新伦敦并不少见。
“这里应该是他们的军火库之一,你们那点火力不够突破的。”
显示屏上,整个工厂的结构完整地呈现在梅塔特隆0号面前,就如他所料的那样,整个厂区内并没有多少用来生产水泥的机械,反而只有一个又一个仓库,以及一堆又一堆的传统军火。
潜入的过程远比他们预料中顺利。每一位阻拦在他们前进动线上的守卫都会被成功调走,而在他们走后,又回到岗位,没人注意到这个小小的空档。
“那是诺亚的魔法。”走在后面点后的马诺赞叹。
“你要是不知道什么叫算法可以不说。”打头的加里回嘴。
为了防止有反侦察型异能者的存在,天使之眼一直维持在极低的功率,这就导致他现在和寻常人几乎无异,只能依赖诺亚和梅塔特隆0号的导航,直到接近了安娜所在的房间,他才能扫描到安娜的存在。
在习惯天使之眼的大范围视野之后,这种感觉无异于失明。
如果只是看外表,加里很难想象工厂里会有这种富丽堂皇的地方,虽然远不及哈利马林他们的住所,但也够得上新兴的暴发户。
“信号发出后诺亚将使整个房间内的电子设施失效,预计时长三分钟,你们需要在这三分钟内带走奇美拉并撤离,小心物理陷阱。”
“收到。”
即使已经过去多年,林一一回忆起那天的事情,依然无法回忆起一切到底是怎么发生的。
他们的确救到了安娜,女孩毫发无伤,只是和第一次见面时那样受了惊吓,但好在还能认出他们,林一一冲进屋时她便从桌子下爬出来扑进林一一怀中。
随后便是警铃大作,自身后突然打来的一枪击穿了扑过来挡枪的马诺的左手臂。再回过神来便是他们疯狂逃窜的场景,耳机里梅塔特隆0号的声音从未中断,混合在枪声里,成为暴雨的前奏。
“快进来!”
诺亚为他们找到一处房屋,几人慌不择路躲进去,大门在他们身后上锁,诺亚从外部锁死电子门锁。房间外传来帮派成员含糊不清的咒骂。
“马林,我们大概还有多少时间。”加里靠在墙上,右手压着左手的伤口处。脉冲枪靠在他脚边,这种小型脉冲枪仿造了老式机枪的长款枪身和膛管,重量也直线上升,单是枪支本身就能轻松超过20斤。
四个人瘫在屋子里,享受短暂的喘息。大门前的脚步声去了又来,接着是剧烈的重击声,以及枪声。安娜往林一一怀里埋得更深了。
“诺亚在调集周边的天使,大门还能撑五分钟,撤离通道即将打开。”
身后的铁门发出轰鸣,而前方的大门也已经出现裂痕,电子锁发出基础的警报声。
“我说跑,你们就跑,马诺你掩护她们走。”
“你呢?”林一一抱着安娜,被马诺带向另一个方向的出口。
加里扯掉脉冲枪的保险:“我拦着他们。”
“我们一起走。”林一一想挣脱开去拉加里。
“我是这次的负责人。”
大门发出吱嘎吱嘎的声音,钢铁碎裂的声音清晰可闻。身后的铁门终于开始松动,逐渐出现了缝隙。
马诺拽着林一一走到铁门处,没有回头望一眼。
在大门碎裂的那一刻,铁门也完全打开。安娜攥紧了林一一的衣服。
“跑!”
9
雨水与狂风一同卷入。
并没有想象中的枪林弹雨与倾泻而出的异能,混混模样的帮派成员止步于门外,如同饥肠辘辘的鬣狗。然而他们会止步不是因为他们有多么能忍耐,不过是因为他们的首领下了令,不听话的狗只会被那两条机械长蛇撕碎。
那就是贝托机械臂完全张开的模样,永不满足的机械巨蟒。
“加里。”
“贝托。”
“终于决定加入我们了?”机械长蛇绕到加里的后颈,长牙弹出,抵住他的颈动脉。
“那你能给我的真不多。”加里冷笑,他微微直起身,这个动作反倒让他把脑袋往蛇口中送了送,脉冲枪靠在他脚边。他双手整理西装,抚平褶皱,就着雨水捋齐垂下的发丝,顺手关掉一直在脑海中咆哮的梅塔特隆0号的通讯,接着右手单手拔起脉冲枪,对准贝托的脑门,枪口几乎要塞进贝托脑子里。
蛇牙不易察觉地稍稍后退,躲开他迎上来的动作。
“做人目光要长远点,想想未来。”
“我能想到的就是我会在战场上死去,无论在哪。”
林一一撞入雨水中,有那么一瞬间雨水糊得她睁不开眼,只能被马诺拽着一直跑。
无人追来,只有暴雨和他们的奔跑声,至少现在他们是安全的。安全总是伴随着巨大的代价。
梅塔特隆0号一边在终端中通知二人加里失联的情况,一边指挥二人向外撤,然而眼前的路线让林一一越看越心寒。
“我们换一下。”林一一夺过马诺的脉冲枪,将自己的手枪给他,“你一只手,没法用这个。”
马诺看着她,林一一也毫不躲闪他的目光。
“没必要,车子我设成了自动驾驶,点火就走。”马诺用没受伤的右手去夺回脉冲枪。
“没用,我们回停车场之前就会被抓住。”林一一一直在观察动态线路的变化,然而始终没有一条蓝线指向停车场。
诺亚的判断中,那里不再安全。
“没车没区别,我们一起走。”
林一一突然拔起马诺手里的枪向角落里射击,一个男人扔下长刀踉跄着爬出来逃走。林一一重新将枪上膛塞给马诺:“现在有了,我留意过,那个人是他们的司机。”
“我……操。”寻血犬悉数释放,司机的方位被瞬间确认。林一一将安娜从怀中交给马诺。
“我们一起走。”安娜紧抓着林一一的领口哭喊,“一起走,我不要回去,我要回家。”
“安娜。”林一一不断抚摸她的背,试图让女孩冷静下来,“用你的能力。”
“我不知道。”女孩只能哭,“我不会用。”
“你用过,就在奶奶家,想起来,安娜。”
“我不会用,我真的不会用……”安娜扯住她的衣袖,“我不要回去,我不要回去。”
“所以限制解除之后你必须用你的能力。你想去哪里都好,哪里都好,但是你必须使用能力。”
马诺脱下西装外套裹住安娜,生生扯掉安娜紧抓着林一一衣袖的手,抱着她跟随寻血犬的足迹冲出去。
林一一目送着马诺的背影渐行渐远,最后消失在雨中。远处新伦敦的灯火如火焰般点燃夜空,辉煌绚烂。
“男生的体力真好……”林一一深吸一口气,拿起枪,冲入他们来时的黑暗。
此刻手中的脉冲枪打完了它最后一丝能量,彻底化作一堆沉重的钢铁,从加里手中滑落。
加里倒在雨水中,但没有感受到补枪的疼痛,他分不清这是因为肾上腺素过度分泌带来的幻觉,还是真的没人补刀。远处响起了林一一呼喊他的声音,混合在暴雨中,如同车载音响的噪音。
他突然想起林一一说的,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这次大概是不能回去了,他如此想着。
马诺带着安娜并没有跑出太远。也许是林一一那一枪轰到了动脉,那个司机没爬出多远就昏了过去。雨水砸在两人身上,他只能把安娜的衣服裹紧点。
远处就是新伦敦的灯火,他熟悉的样子,炫目璀璨,如同积水里的倒影,如同一个遥不可及的梦想。人们在灯火中穿行,相识,相爱,然后死去。
很快这些都将消失。
他把安娜放下,熟练地单手卸掉弹夹,抖出里面剩余的五颗子弹。
“听好,我会解开你的束缚,用你的力量。”
马诺试着露出个笑容,但是小女孩已经被吓得说不出话。
“我会陪你到你能用出来的时候,别担心。”他将枪口抵住项圈上的那只飞鸟。
“子弹的威力太过了,但是气流对这个项圈刚刚好。”
扳机扣下,引信点火,然而锤石只轰出了一团空气,如同炮弹一般冲出枪管,撞向项圈上那只白色的飞鸟。这本是能连头盖骨都射穿的威力,然而它在世上的痕迹却只有一声清脆的裂响。气流散去化作无害的空气,而飞鸟则失去了自己的左翼。
林一一挡在加里身前,举着脉冲枪与帮派成员对峙。
拦在这里的少说也有三十个混混,个个手持传统的物理枪械,即使她把异能蛛网全部张开,封锁了这群人的异能,她也会丧命在这群人的枪下,只要那个为首的男人一声令下。
现实点的角度,她希望他能慢一点动作,至少她能再为马诺和安娜拖上几秒。但是显然这不太可能,男人的机械臂已经被轰断了一条,金属骨骼混合着电线裸露在外,如同金属版的肌肉纤维,而男人的脸上还带着淤青。不用想都知道这是加里的手笔。
从情感点的角度,她从没有这么希望过自己有的是攻击型的异能,因为她想看他们死。
那是如同飓风到来的声音,如同报丧女妖的号哭,然而四周却没有起风,走在外围的敌人察觉到不对,稍稍放下枪抬起头。暴雨依然在下,呈现出微微的倾角,然而那种风中的哭嚎却丝毫没有减弱。其中一位在组长的指挥下释放了侦查异能,然而所过之处一片死寂,没有生命,这里只有暴雨,厂房,和他们。
女妖的哭喊声愈发刺耳,紧接着是沉重的鼓点,一下,两下,逐渐急促。包围着几人的队伍当即切换成对外防御的姿态。
鼓点在达到某个峰值后便逐渐减缓,一股巨大的气流突然席卷而来,没有防备的人瞬间被掀飞到墙上。
“好像天穹坠落了。”有个人这么说。
“那就是天穹。”
在城市灯火的映照下,即使是在郊区,云层也清晰可见,在风中翻滚出一道道云浪,但是现在,云层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坠落。
那不是云层,那是某种原本飞翔在云层上的东西,寻血犬带回的信息只能确定那是某只濒死的天空巨兽。只是肉眼马诺就能确认那东西是莱茵级——虽达不到天灾级别,但在天空巨兽中仅次于最高的鲲鹏和巴比伦两级。
那种等级的东西掉下来足够砸穿一整个小型聚集圈!
“我操!”马诺反应过来,抱着安娜慌不择路冲进一个空房间。
首先降临的是巨大的气流,两个混混躲闪不及被吹飞到墙壁上,筋肉破碎的声音传来,接着只听到轰隆一声巨响,砂石混合着泥土飞起,厂房如同纸盒般被拍扁。还没来得及进屋的帮派成员瞬间被砸成一摊烂肉。
地面在下陷,林一一手忙脚乱将枪口抵在地上撑住自己。
动乱没有持续太久便平息下去。林一一抬眼,只看到门前只有成堆的血肉,再往远处,是纸片状的建筑。
“你做了什么!”突然她喉间一窒,贝托的机械臂暴起缠上了她,把她举到空中。
“我……不知道。”脉冲枪掉落在地,她本能地挣扎着去拽扯着脖子的机械。然而男人已经被愤怒冲昏了头脑,机械臂越缠越紧。林一一眼前发黑,甚至觉得出现了黑雾。
紧接着熟悉的筋肉碎裂声传来,夹杂着咔吧声,又夹杂着什么重重砸向地面的声音。机械臂脱力松开,林一一的身体被托住,缓缓放下。
原本站在那里的男人如今已是一摊肉泥,骨头自上而下被压成一块,而他的机械臂完好无损,落在血肉里的那段还连着没被砸烂的肌肉纤维。
雾气,黑色的雾气,羽翼般张开,托着那个存在和安娜落在林一一面前。乍看起来那是个披着斗篷的人,将安娜抱在怀中。
“他们说要我激活你的能力,这样才能救你。”女孩无辜地点头,水珠顺着头发滑下,黑雾卷着她,为她擦拭头发。
斗篷下一片漆黑,看不清来人面容,黑雾自他身上探出,围绕着林一一旋转,一时间她动弹不得。
“说出你的愿望,同胞。”那人声音艰涩如同生锈齿轮,“你挽救了我们的同胞,你值得一个愿望。”
10
加里被问完话出来,看见林一一还坐在走廊里,裹着外套打瞌睡,头发蹭得乱七八糟。
他想起来林一一的问询还是八小时前结束的。
他在林一一身边坐下,林一一啪的一下惊醒,差点跳起来,看清是加里后又跌回去。
两人一时无话。
加里还是决定自己来打破尴尬:“恭喜,第一次任务圆满完成。”
“嗯。”
“开心点,第一次外勤就成功,别的天使都做不到。”
“嗯。”
“……你报告怎么写的?”
“目标在黑帮交战中死亡,尸体损毁,无法找回。”
果然还是亚洲人对语言艺术更加精通,想想他醒来后被哈利和马林摁着在床上改报告书的样子,真是见者伤心。
“我昏迷之后到底发生了什么。”加里想抽烟,手伸到兜里又抽回来,“他们说现场死了一只巴比伦蝶。”
“不知道。”林一一垂着头,手臂终端上的画面高速闪动,一个页面停留几秒便切换至下一个,加里瞟了一眼便没再说话。
“第一只巴比伦蝶被发现的时候,也是这个死状。”他们终归要面对这个问题,“狗娘养的,为什么你会是第二个驱逐者。”
“安娜说是她解放了我的能力。”林一一靠着椅背仰头,“大概就是激活了深度变异吧,能力不强的驱逐者从能力和异能波长方面都挺像封锁者的。”
“后面你要怎么办。”
“梅塔特隆0号先生我先回实验所等消息。”林一一搓着衣服下摆,“如果一定要国家监管,大概是退出OMGA然后回国,或者留在OMGA,但是应该是要出外勤。”
“那个……别想太多,只是监管……”话在嘴边转了半天,加里咕哝半天,抬眼对上林一一有些疑惑的目光,喉咙和舌头一起发直。
“没关系,如果是回国监管的话,我弟的政审大概会好过点。”林一一笑着,加里扯了两下嘴角,咧出个难看的笑容。
“不过,谢谢。”
“什么?”
“你许愿让他们放过了新伦敦。”
“举手之劳。”
“不过你到底是为什么加入OMGA。”他突然想聊点轻松的。
“我吗?”林一一愣了一下,“因为这边工资给得高。”
三个星期后加里回到岗位,继续摸进梅塔特隆0号的办公室偷饼干吃。
“再吃下去你的年终体检又得不合格。”他被梅塔特隆0号提溜着后颈丢出来,“你们新搭档马上来了,留点好印象。”
“去年我那是重伤刚痊愈!”
“重伤痊愈但体脂超标。”
哈利坐在后面一边喝茶,一边看着眼前两人斗嘴,突然听到门口传来敲门声,他看看手表。
“加里,去开门。”哈利出声提醒。
“直接让他进来不就好了。”
“对我们的新搭档礼貌点。”
“欺负我最小是吧……”加里叽叽歪歪,不情不愿地去开门,“你好……”
“饼干我可以要一块吗?”林一一将头发捋到后面,站在门口,对他微笑。
青山遮不住
评论请随意~全篇一万六千字,还挺长的,但我觉得很好看!(自信)
作者:米琪雅
(上)
晨钟响过三下,不乱海的浪潮起伏如同呼吸。
枕云负手往港口望去,常人目力难以看清山脚的景况,他只扫了一眼父亲派来接他的船只,因为距离遥远,显得脆弱如苇叶,轻易可被催折。
他沿着六年来踏过千百遍的台阶往山门外走。碧庾山常年潮气浓重,湿滑青苔心机十足地粘附在石板上,每年都能绊倒几个心急的。他下山脚步很稳,却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犹疑。迢川若在此,大概能立刻猜到他心里的期待吧。枕云的嘴唇翘了翘,涩然笑意迅速从眼里消散,变回往常惯做的散漫模样。
碧庾山坐落于不乱海东侧,一年有十日开启山门,弟子入山修行,弟子艺成下山,最长不得超过十二年。
他还记得当年父亲送他来此,彼时他只有十六岁。碧庾山入山弟子的名额背后涉及多少名门世家的勾心斗角,但既然父亲不欲多说,他便当真假作不知,只暗暗心里发誓,若能留下,不管是玄心道骨还是慧眼武魂,他一定要得到一份神通不可。他心里瞬间浮动起若干影像,母亲混沌不清的面目他已遗忘大半,对她的印象里,除去她逝后家里久久不散的衰朽气息,他只记得她细瘦的影子映在火烛对面的墙上,而她持续细碎地念叨:宝儿,你一定会出人头地。
他颇为厌恶这个小名,而今想来,大概只是对母亲厌恶之情的延伸。但母亲偏执的念想和父亲几乎不存在的期待在他心里燃起了奇特的野心之火,便是不为任何人,只为自己,他也要搏一搏红尘中的熙熙攘攘。
碧庾山是出世之地,偏偏却愿意为此世培养入世之人。不论人间几度征战杀伐,各国政权换了几番,不乱海东的碧庾山依然坚若磐石,每年十日,自开山门。据说入山弟子会在灵山赋名中得到此后数年行走碧庾的名讳,而随着唱名会被赐予的,则是一份常人无法理解也无法夺取的神通:有人得到无晦玄心,可一望而知对面心声,清晰如执烛迎鉴;有人得到演法道骨,可体悟天地五行,摘叶飞花,皆成利器;碧庾山每年诸多弟子下山返红尘,各国各世家穷尽办法,也无法得知此类神通如何可让其他人习得,偏偏各类神通或许有相似之处,但能力范围和使用效果均有不同,竟是千人千样,导致碧庾山的弟子归返后,无不成为声名大噪之人。
当然。枕云淡淡地想,琥珀色眼睛里是一闪而过的轻蔑:如果有人甫一下山就死了,那也没有机会名声大噪了。
碧庾山弟子除了习得神通之外,自会在山上研习君子六艺,也可根据个人喜好挑拣一两门功课,大多弟子会选择习武强身,毕竟神通只是神异,人本身依然和普通人一样,会生病,会中毒,会疲惫,会死。只要有心针对,想要杀死一人,即使是碧庾山的弟子,也不算太难的事。
他已经走到石阶的尾端,不乱海的潮声越来越响,而他等的人终究没来。
他父亲的心腹恭敬地站在港口,躬身迎接他,唤他公子。枕云甚至为这许久未曾听到的名词恍惚了一下,他扯起一个毫无破绽的笑容,向对方颔首:幸不负所望。
船摇摇晃晃地启航,枕云看着青蓝色的海水被船身劈开白色的长痕,他想,离开碧庾山以后,还有谁会再唤他枕云君呢?
此念刚起,他便听到风中传来清冽的呼喊。
“枕云君——”
他猛然回头,只见已渐行渐远的碧庾山,常年被云雾笼罩天阴如雨的碧庾山,须臾间竟有明媚阳光自天空破云而出。那一团耀眼的红色人影,一边以不可思议的速度从山道间奔驰而下,一边高声呼喊着他:枕云君!
那是他过去六年再熟悉不过的身影。纵然此刻他没有慧眼,对方的面容也在他心里清晰可辨,她笑起来如云破日出,不笑又如碧潭千尺,她是枕云此行上山最大的变数,也是他最不想为人知晓的隐秘心事。
“霁山……”枕云轻轻念着她的名字,面上神色不变,隐在袖中的手指攥紧。你特意来相送于我,是不是有一丝可能……
少女携风雷之势一路奔至山门处,枕云心里知道,若她想,这区区不乱海的波涛根本阻不了她,她却立刻止步不前,只含着笑容远远看着行舟,露出饶有兴味的样子。随后只是又喊了一声枕云君的名字,也不再多说一句话,轻轻点头,便转身重新往山顶走去。
枕云感觉胸口那一口浊气轻轻提了上来,瞬息崩散无踪。他露出了有点无奈的笑容,将刚才瞬间心里的几番打算全部推翻放下。她果然还是那个霁山,她此番相送,八成也只是兴之所至,远远看一眼,对她来说已经足够。
枕云第一次见霁山,正是六年前初来碧庾山的夜晚。
那时他还不叫枕云,那时她已经叫霁山。
他刚死了母亲,是无人在意,也绝无继承权的卑弱小儿,被久未见面的父亲从不知道哪个角落扒拉出来,恩赐他来碧庾山寻道的机会。他此前对碧庾山的了解只限于乡野传说,也不明白父亲为何竟将此事投注在自己身上,但他也并不太关心,人利用我,我亦利用人,既然被推到这个位置,就没有不争的道理。
他们的船行进时不慎触了暗礁,幸好父亲安排的人手都很有经验,没有造成船毁人亡的惨剧,但他也因此迟了半天。暮色四合,除他以外的人白天已陆续上山,等他开始爬那道长满青苔的石阶,天色正从迷茫的紫色一路黯淡下去,他持着灯笼,回身望了一眼,送他来此的行舟正悄悄离岸。
此后数年,碧庾山外,不再有他能归去的所在了。
他扬了扬眉,调整了下自己的表情,露出有些散漫的笑容,他琥珀色的眼睛像小狗一样湿漉漉的,无论说什么都让人下意识觉得是真的。他早在很久之前就形成了这样的性格,诚挚无比地欺骗所有人吧,只要能为我所用的,我什么都可以做。
在他行至半山腰的地方,有什么引起了他的注意。在月光无法直射的阴云下,本该漆黑一片的山道上,竟有幽幽的银色辉光在生发,他仔细观察,确认那是碧庾山上曾流传到外面的一株奇花,传闻在正当满月却云层遮蔽之时,极偶然的情况下才能见到此花生长,如昙花一样在深夜绽放,开至极盛立刻枯萎,枯萎后凝成的白色果实,传有肉白骨的神效。
他视线顺着花朵往上移了一移,立刻又看到一位稚龄少女,她一身红色衫裙,手脚处均绑缚妥帖,此刻她倒悬在旁边一株老树上,极其专注地凝视着正在缓缓生长的花朵,这景象诡异又绮丽,那身红衣被奇花和他手中灯笼的微光映照下,也多了几分讲不分明的压迫感。
他不由得放缓呼吸,停下了脚步。
夜露深重,他站在这里不知几时,衣衫的下摆已浸得濡湿,而少女全程都一动不动,如果不是她的衣带会随着偶然经过的风轻轻起伏,他简直会疑心这是一尊精心雕刻的偶人。终于,那朵花开到辉光最盛之际,少女像鹰隼一样轻盈地弹起,须臾间,她已信手摘下那花朵。无声无息。
她对未能等到果实成熟一事毫无所觉,只管伸手用心整理自己的仪容。她两只手将脑后乱掉的长发漫不经心地束了束,那只仍在发光的奇花被她咬着茎噙在口中,温柔的光照得她面庞莹白如玉。而后她将那支花插于自己发侧,稍作整理,脸上有满意的笑容盈盈一闪,少女便悠然同一旁静观多时的来者擦肩而过,未曾回头。
只是片刻,山道既无辉光,亦无旁人,寂寂无声,湿重露气如细雨,引得他手中灯笼微微摇颤,他试探着往前迈了一步,刚才所见一切如同幻梦一场。
数日后,在碧庾山已熟悉日常生活各项必要,与他少年时有交情的一些朋友均不在此,但也有知晓他父亲的其他人试探着与他交往,他来者不拒,礼数周到,偶尔又恰到好处地显出少年的莽撞,很快便有人和他结伴出入,其中一位少年天生视力不佳,时时佩戴一副水晶眼镜,有时午睡醒来摸不到眼镜,便会十分慌乱。他出手替眼镜少年半开玩笑地挡开一些隐含恶意的为难,也不动声色确立了自己在碧庾山弟子中的地位,旁人只觉得他热情又知进退,就算有心想压他一头,也不敢在灵山赋名前多惹是非,只有眼镜少年有时看他种种举动,感激之余又有些欲言又止。
他不以为意,栽无心柳,能得善果自是好事,没有也无所谓。
碧庾山规矩,开山门最后一日,众人皆沐浴更衣,于晨钟敲响之际齐聚山顶,众人列队齐整,依次向前,将携带的玉板置于祭台,会有一只异兽停在祭台,它会细细打量上前来的众人,如果它对来人毫无反应,转身就走,那此人便不得入碧庾山,即刻要收拾下山,而如果它对来人略感兴趣,便会在来人手指上轻轻咬一口,血液滴入玉板,所得之名,即为灵山赋名。
今年在祭台的小兽,形貌娇小,和历年所传均有不同,白毛玄尾,尾分三节,脸长且黠,像一只稍微抻长的猫,连叫声都像是在喵喵叫,背生两对肉翅,此刻老老实实地收敛起来,尾巴不耐烦地点来点去。
碧庾山众人大多是少年,都觉得此景很是有趣,只有他面上虽然带着笑容,心里已经紧张到翻江倒海,到亲眼目睹有数人不被异兽认可,甚至有玉板被小兽尾巴直接扫出,他连呼吸都重了几分。毕竟,其他若干事都可以早做准备,认真应对,唯有这件事,不被选中就是不被选中,没有任何办法。
突然,他的袖子被人拽了拽。
他稍微一愣,扭头看去,就先落入到一对清冷的眸子里,少女瞳色黑白分明,像刚被墨细细染过。正是上山当日,在山道所见摘花的少女。一旁维护秩序的前辈弟子见状就一愣,对她躬身行礼:霁山君。
他便知晓这该是她的名字。
他犹豫自己是否有称呼对方霁山君的资格,笑着问她何事。
霁山脸上淡淡,没有表情,她伸手指着他腰间悬挂的玉板,对他说:我喜欢这个,能给我吗?
前后看戏的弟子便微微躁动,想看是何人这么霸道,竟在赋名前夺人玉板,这不是断人前程?
少女说罢似乎才觉得哪里不妥,她微微皱眉,有点不耐烦,从自己怀里又取出一枚玉板,递给他,道,我和你换。
他不知为何心里一动,声音比脑子更快:好。
对方立刻露出笑容,和她摘取花之后插花的姿态一样,她好像只是自己随心而来,想要,就伸手讨要,得到了,便快乐自在。他看着这种笑容,隐隐有点羡慕。
而原本心里堵住的若干紧张不安,也消去很多。
霁山夺了他的玉板,也不和他多话,施施然离去了,那块玉板在她手指间绕来绕去,像是一枚玩具。几年后他和霁山谈到此事,她一脸茫然,完全不记得,可能早被她信手丢在碧庾山不知哪里的水潭里。就像那枚价值千金却随意摘取的花朵一样,到了清晨光芒散尽,她就将它掷在阶前,一任旁人将它踩踏成泥。
待到他上前,那只小兽原本不屑地围着他的手掌绕了两圈,看起来似乎就想将头扭开。他心里一急,将手指往前略伸了伸,小兽便睁开眼细细看了看他的手掌,低头又去看那枚玉板,半晌才好像不情愿地在他手指上咬了一口。他指尖一痛,心里却大松一口气,眼见得殷红的血液滴落到玉板上,瞬间光芒大盛,待光芒散去,玉板上已端正镌刻着金边红字:枕云。
这一天起,他成为了枕云君。
枕云后来每每想到这一日,都会有些许困惑,如果不是霁山与他换了玉板,是否那一日他便无缘留在碧庾山?
眼镜少年也顺利通过灵山赋名,被唤作迢川。二人赋名前的数日相交已有几分熟悉,到确认都能留在碧庾山,迅速在他人眼里成为密不可分的小团体。
他们一同山间习武练剑,研读诗书,在饭堂和其他弟子闲扯些前辈的八卦,猜测明年的灵山赋名会是什么异兽主持,同为少年人,纵然一开始对碧庾山的数年光阴惴惴不安,也飞快适应了这种规律的生活,非要说有什么不满,恐怕只有碧庾山终年不散的湿重雾气,让衣服总是晒个没完没了,一摸还是有潮气。
大家在碧庾山的最初三个月,除了互相打闹着唤彼此的名字,还有就是神秘兮兮地分享彼此得到的神通,迢川早早就高兴地告诉枕云,自己竟然得到最想要的慧眼神通,据他所说,这种神通可称作“破妄”,不论将物品藏于箱奁还是隐于衣袖,均能被识破。语毕枕云便一扬眉,似笑非笑地看他一眼,迢川初时还未解他这一眼是何用意,醒悟过来立时苦笑:又不是随时使用!难道我很稀罕看别人的裸体吗!我可以看我自己!然后他自己又自言自语道,但如认真凝聚精神,确实五脏六腑至于骨骼均能一览通明,我若学医,大概能在此大有作为。
枕云笑笑,他早知道迢川没什么大的志愿,即使学得更厉害的神通,也只会第一时间想到民生百工,如果不是迢川本就对学医有兴趣,或许他还会认为自己适合去考场监考,保证秋毫无漏。迢川也早知枕云心中野望,他觉得这位新朋友从灵山赋名之后,身上矛盾之处便越发重了,和众人聊天不论三言两语,总让人如沐春风,无处不妥帖,但空闲下来细细思量,又仿佛和人隔了千里万里。
他自察觉到枕云的野心,便不向他追问他的神通,神通一事,有些人很乐于告知他人,有些人则讳莫如深,如果一直被追问,也有人会随便编了谎言敷衍过去,不论如何,碧庾山上不得滥用神通,也不许弟子私斗,如有违者,会废除赋名收回神通,即刻驱逐出山,人类是最喜欢钻空子的生物,偏偏这方面千百年来至今没有找到可钻的漏洞,大家只能老老实实收起挑事的心思。
至少表面上看起来是如此。
除了神通和赋名两件事之外,大家也免不了传一传前辈弟子的八卦,讨论讨论每年下山后在人间崭露头角的人里有多少出身碧庾山,关于霁山的事,枕云就是在这些讨论里断断续续拼凑了七八。碧庾山的女弟子也有一半,所以霁山引人注目之处并不是性别,而在于她竟是出生在碧庾山的孩子。
碧庾山弟子间一直谣传她是越殊老师的孩子,越殊是一位面有病容的女士,她教导众弟子抚琴,枕云曾见她如枯枝般的手指间流泻出滑润清澈的琴音,自然知晓这位老师于琴道造诣颇高。霁山从不上越殊的琴课,但所有人都知道她对越殊极亲昵,也曾在课间休息时看到她撒娇地把头枕在越殊的膝上,而老师面色温柔地轻抚霁山的长发。
也有弟子仗着和老师感情交好,旁敲侧击地问老师此事真假,越殊否认,只道霁山是她在十五年前在山涧捡来的孩子,但观老师神色,她似也不介意众人继续当霁山是自己的小孩。
碧庾山自灵山赋名之后,只允许在山上最多修行至十二载,若修行期间自忖已无可再进一步,也可自行申请下山,下山之后便不得归返,众弟子无论将碧庾山所学用于什么争斗之中,碧庾山一概不管不问。当然,也有人痴迷于碧庾山的修行之中,实不愿离开此地,便可申请考试,成为碧庾山的施教老师,每年这么多弟子,即使只有数人愿意留下,也足以应对。
霁山也不能例外,她灵山赋名时间只比枕云和迢川他们早两年,在此之前,越殊和其他老师都只叫她:阿蛮。
她仿佛碧庾山石头缝里冒出来的山精野怪,虽然被越殊精心抚养长大,性情却古怪,一度曾被人怀疑心智有失,她对人从来不做掩饰,喜欢的事便笑颜相对,遇到不喜欢的事,会稍作忍耐,但面上神色会立刻显现出来,所以十五年来碧庾山上弟子换了又换,大多对她持以浅显的怜悯,总觉得是个不知父母的痴儿,即使有什么因她不谙世事而起的冲突,也大多很快平息。
而除了她奇特的来历,古怪的性情之外,还格外引人注意的,便是她的美貌。霁山生得极美丽,虽然现在年只十五岁,她笑起来如太阳初升,格外热烈,不笑的时候,面上便清冽如水,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瞳轻轻从你身上扫过,就好像被碧庾山湿重的雾气缭绕一身,她在众人瞩目里自由自在地生长成如今的样子,也不知日后是否再变成别的模样。
枕云有几次课上与霁山同处一室,对方看到他,也只是笑笑颔首,并不像是认出对方是谁的样子,如果拉着她询问课业的问题,她也愿意回答,多了就有点不耐烦,露出“为何偏偏要问我”的神色,枕云试了一次,就打消了用这个方法和霁山套近乎的想法。他虽然对霁山有那么些兴趣,倒也不想一直讨人嫌。
迢川不解为何枕云对霁山这般关注,虽然有灵山赋名前的那点来往,他私下对枕云道:霁山君此人,传闻她是没有神通的。
怎么会?枕云的惊愕不是作假,凡能得灵山赋名之人,赋名之刻起,所谓神通,众人心中自有知觉,从来没听说过有人得到赋名却没有神通一事。
迢川耸了耸肩膀,谁知道呢?我凑了凑她的课表去看,也没有什么章法,确实是霁山君的风格,随心得很,但她天赋很好,剑道老师曾说她若潜心于此,前途无量。只是她确实没有武魂神通。说罢他指了指自己的眼睛,我自己试着看过一回,我竟然不能看她。
枕云又是一惊,什么叫不能看她?
迢川揉了揉眼睛接着说,字面意思,我的慧眼看不了她。我觉得,可能其他神通对她也是无用的。
枕云琥珀色的眼睛闪了闪,他舒展了一个闲散的笑,击掌道,不愧是霁山君。
虽再没有刻意接近,大家日常起居学习都在一处,终究还是会熟悉起来,在同一年上山的弟子之间总是更亲近的,而霁山作为弟子中的异类,后来也偶尔会主动和枕云说话,她像小兽一样有着敏锐的直觉,知道哪些人对她是无害的好奇,哪些人则抱有叵测的心意,她愿意接近枕云,让枕云也有些不可思议,他看她眼神就知道,她心里清楚枕云存了利用她的想法,可她反而不甚在意。这种不在意,比起别的什么更让枕云意识到两人心态上的差距。
无欲者无敌,无欲者无求,枕云叹叹,这就是他永远求不到也不想求到的,所谓自由吗?
这种纯澈让他想到就有如被蚂蚁噬心,细密的微小痛苦,却密密麻麻无法消退,他察觉到自己对霁山同时存了不该有的妄念和嫉恨,不由敲击自己的眉心,学得不好啊枕云,他自己对自己说,世间一切只是石中火,隙中驹,只是得不到的就做此丑态,也太难看,太可怜了。
他有些害怕再见到她,又期待着再看到她。枕云,迢川和霁山,三人在山上度过了平静无波的第一年,不咸不淡的有些来往,枕云以为以后彼此关系也就只到这一步了。
在山上的第二年,越殊老师去世了。
时值深秋,霁山捧着老师的骨灰坛,一身麻衣,徒步登至碧庾山北侧一座高岭,枕云和迢川刚下课,迢川一眼看到霁山远远往北侧去了,就给枕云指了指那边的方向,枕云想了一想,决定跟上她。
那里天气较碧庾山主峰更为寒冷,主峰半山依然郁郁葱葱,高岭处却见黄叶萧萧,高树顶端甚至覆压了些许未融尽的残雪,此处云层也更为厚重,天阴之下,有风长长穿过山岭,吹得落叶纷纷,重叠出山林的长吟。
气氛几有肃杀之感。
枕云远远便看到霁山赤足站在顶端的一处平坦坡地,旁边是悬泉飞瀑,她不知从何处寻来一座两人高的铜鼓,她手握鼓槌,沉凝许久,突然一气呵成地将双手一扬,十分潇洒。
枕云眼看得她开始击鼓,眼神变了一变。
这是送魂鼓。
他不知碧庾山如何会有这些仪式的记录,但他家乡确实有此习俗,只是时代久远,这等古礼的记载已失落大半,他最后一次见到送魂之礼,是来碧庾山之前,父亲为母亲操办的仪式。
霁山的麻布大袖灌满了风,而敲击的鼓声厚重,在瀑布玉崩珠碎之声中,和穿林长风之声互为相和,让旁观者听了心中也一时为之沉静起来。
魂魄归来!无远遥只。
魂乎归来!无东无西,无南无北只。
枕云听得霁山的鼓声,将身上大袖长衫解下,只着白色中衣大步向前,送魂古礼,并不是只有鼓声而已。他从长衫斩出一条白布蒙眼,仰面望天,手中擎出自己的长剑,向着风肆意舞起,应和着鼓点声,旋身而上。霁山的鼓声细密,他脚步便轻而飘忽,霁山的鼓点迟重,他脚步便端方有力,两人此前从未有过这般鼓舞合作,此时竟默契得如同已演练过数次。
迢川慢慢合上了张大的嘴巴,他虽出身不如枕云,对送魂古礼也是知晓的,他从怀里掏出一只陶埙,一并加入了演奏,埙声一起,鼓声则缓和几分,变成濛濛细雨一样的密密微响,埙声弱,则闷声的鼓点立刻又转为数声重击,三起三落,霁山的鼓声不绝,枕云的魂舞不停,而迢川的埙像是最终给了一点悠长的尾声,在最后,三人不约而同停下了各自的动作,飞瀑和长林也像是同时被这段送魂鼓止住了声息。
没有人打破这段突如其来的安静。
枕云犹豫着要不要解开面上的白布,却突然察觉霁山朝他气势汹汹地快步走来,他一时拿不准霁山此时的想法,是气他自作主张加入到了仪式之中,还是觉得他多管闲事十分讨厌?直到他被霁山带的脚下一空,而耳边是迢川的惊呼,他才恍然,他竟被霁山拉着一起从高岭沿着悬泉飞瀑直坠深潭。
下落的那几秒过得极快又极慢,直到他耳边轰鸣一声响,彻骨的寒冷沿着他背脊迅速爬至全身,他这才扯下了眼前的白布,在幽深清澈的寒潭中,他看到霁山的眼睛明亮如星,被洗濯得清可见底。他想,霁山她,刚才是哭了吗?
他不知道。
待两个人都浮出水面,枕云看到霁山披着湿漉漉的长发,走到满是鹅卵石的岸边,对着山顶的方向,跪下,叩首,然后她起身,带着少见的笑容向已经游到岸边的枕云伸出手来。
“我那天听到你们讲话了。”她语气轻快地说。
枕云便想起来她说的是哪件事。大概一周前,几个同年的弟子就在山头那座高岭处赏飞瀑美景,击鼓传花,饮酒取乐。当日霁山也在,但花落到她手她便毫不顾忌地喝酒,酒喝得越多眼睛就越亮,出来玩最怕遇到霁山这种浑然不醉的莽汉,大家便笑嘻嘻地为难在场的其他人,迢川被小灌了几碗,枕云自然也没被放过。
喝酒就要有彩头,有人喝多了便指着瀑布下的潭水说,下一个不愿喝的,我们就罚从这里一跃而下。霁山对这种惩罚是浑然不怕的,她只怕巴不得自己立刻跳下去看看是什么情况,但枕云则立刻皱了皱鼻子,自称做不到,太深了,他摇着头,就算被人嘲笑是胆小鬼,我也认,我不跳。
后来带头起哄的那人被多说了几句撩起火来,他自己愣愣地跳了下去,结果不慎撞到潭下的异石,受了重伤,听说要养个数月才能好全。这件事之后,当日参加聚会的众人都被叫去训诫,其中一位严格而著称的师长,尤其冷漠地看了枕云许久。
受伤那人曾与枕云有隙,在公开场合也一度闹得很不愉快。
枕云人前自觉问心无愧,有什么好怕的,若有疑心是他设计,那便查好了,但他听到霁山这样讲,深深看了她一眼。
这一眼他就知道自己想错了,霁山并没有要把那件事翻出来讲个清楚的念头。他抓住霁山的手,由着她把自己拉出潭水,心里纷繁杂乱,像是一树梨花被用力摇晃,落英簌簌落了一地,惹得心头有点痒。
他想,霁山大概只是想确认清楚,自己到底是哪种人。眼前有深潭一汪,众人笑闹着说要跳下去,霁山是会跳下去的人,因为她好奇,枕云则是斩钉截铁拒绝跳下去的人,因为他无法衡量后果。即使他确有保全自己的能力,若要冒他觉得不值得的风险,那就不做。
至于这件事到底是不是他设计,枕云笑了笑。人总是很会钻漏洞的。
从这件事之后,霁山开始和枕云走得越发近了,初雨长阴,浓重雾气,霁山枕云二人在石阶上错身而过,互相颔首致意,夜雪习剑,秉烛长谈,迢川支着下巴在一旁昏昏欲睡,抬眼还能看到这两个人聊个没完,三人也曾在难得清朗的白日一同在树荫下,谁也不说话,抱着腿坐着,任落叶带着绿青虫掉到脑袋上,再被霁山一脸嫌弃捉着移开。六年的山上求学岁月,说长也长,说短只是弹指,那些只道是寻常的虚度时光,在他后来的人生中频频浮于梦里,霁山脸上的神色,或笑或颦,或魅或凛,都能让他最后怔怔看呆,她眼里黑白分明的流转明亮,是枕云不敢或忘的绝色。
他有时也产生众多疑惑,心想他们三个原来竟这么要好吗,不知不觉,已经过了这么多年。
“我想,我可以下山了。”到那一年,枕云揣测着,这样对身旁两人说道。
迢川没有多少犹豫,他的九妙岐黄秘术配合他的破妄慧眼,已经学成,他最近的大半年除了进一步研读医典,已没有更多需要精研的内容,他早已产生下山归去,以所学济世人的想法。
霁山则微微仰起头,看了看枕云的脸。
她露出明亮的笑容,对枕云说:“枕云君,祝你心愿得偿。”
枕云看着她这样说,微微垂下眼睛。
他多少怀有一丝妄念,以为她会说,“那我便同你一起去。”
枕云始终有自己的骄傲,霁山既然这样说了,他便笑着对她点点头,说:霁山君,承你吉言。
(下)
霁山下山的时候,山上众多师长弟子大感震惊,越殊去世的那年,有人猜她要走,她没有,枕云和迢川下山的那年,有人猜她要走,她也没有。
反而是枕云下山四年后,她突然决定下山。
但她既无神通,也无牵挂,在碧庾山上,大家震惊后,反而纷纷祝福这位久仰大名的师姐一帆风顺,她虽然不耐烦应对这些人情世故,此时心情极好,一概迎着给了笑脸,于是碧庾山众人又是一呆,才知道传说中这位有点喜怒无常的前辈,甜甜笑起来竟然这样好看。
于是又有人悄悄传言,霁山君这次下山,是要去寻早已下山的枕云君。至于为什么隔了这么久才去寻,自有人诌出来一堆胡说八道,什么霁山君卜算之术精妙,算出枕云君此行有一大劫,于是下山为他化解。
霁山听不到这些谣言,但她又不是笨蛋,自然知道众人这些乱七八糟的猜想。她越想越觉得好笑,扶着腰对着一株花树笑了半天,然后摇摇头,自顾自地下山了。
非要说当年不下山的理由,只不过是,她还不想走。
现在想走了,就走了。
这么简单的理由,大家不愿意相信罢了。
在山上最后四年,她倒是没太想起过枕云,她总觉得这个人过得很不真诚,但他却很会骗人,骗得自己都信了,于是旁的人也都信了,她见不得他这样,但是又好奇怎么会真有这种人,于是按捺不住总去看看他。
但,她也不能骗自己。她确实非常喜欢枕云君。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她歪着头开始想,是老师去世之后他赶来陪她一同送别吗,是后来听他讲山外那些奇闻异事吗?还是说,只是因为喜欢和他一起喝酒吃饭,习剑读书的那段时间呢?她把握不住,想不清楚,老师说,如果自己不能想明白,只怕做出来的事情会伤人伤己。
但她又想,那又如何呢?我不怕。
她记得一些枕云君完全不记得的事情,正好,枕云君也记得一些她完全不记得的事情,她每次回忆起这些奇妙的错位,都感觉人可真有意思,在意的东西差距竟然可以这么大。
她对枕云特别有印象的那次相遇,是越殊还活着的那一年。那年她脾气不知为何变大了很多,有时会突然和越殊吵架,即使老师和过去一样只是柔声细语地给她细细分辨,她心里总有不安的火焰,让她不想做一个温顺的弟子,亦或者说,女儿。她和老师吵完架就有些后悔,却又不想直接去认错道歉,索性逃了两节课,一个人在无人的凉亭里独坐,从宿舍里摸出来一大包零零碎碎的吃的,坐在那里像一只气鼓鼓的松鼠。
她下山后在人间游历才知道,多数人在十五六岁时都会如此,大抵是成长必经之路,总对师长的言语有诸多不耐烦,她知道这件事后就想起枕云君,枕云君可曾有过这样肆无忌惮的时刻?她觉得应该是没有的,那个人,总是无事不妥帖,无事不仔细,笑起来清风霁月,让人看得就有点讨厌。
这个她觉得很讨厌的枕云君,在她愤愤狂吃零食的时候,悄然走过层层台阶,等他走近亭子,才像是发现霁山也坐在此处,他愣了一下,似乎觉得转身就走不好,于是索性坐在霁山的旁边。
霁山抬头刺了他一眼,她是不喜欢枕云对她用这种全力以赴的态度演戏,这个人肯定很远就看到她坐在这里,却还要把这全套演完。就算他心里本身有两分犹豫,到这个份上,那就全是虚情假意。
神奇的是,大多数人若被拆穿心里虚伪的那一层,或多或少要羞恼起来,霁山不加掩饰地戳过几次枕云的所作所为,枕云居然对她并无更多情绪,只是虚心认错,但死也不改。
是怪人吧,霁山想。
霁山这样想着,脸上就会带出几分这样的神色。枕云君看到也明白,却还是朝她伸了伸手。
“能给我分一点吗?”他轻轻道,“我小时候也曾经很喜欢吃这种果丹皮。”
他一说这话,霁山就想起这包零食也是越殊给她整理的,顿时把剩的果丹皮全抓出来,一股脑推给枕云,两个人一个敢给一个敢接,就在空寂的凉亭里对着吃了半个时辰的零食,凉亭外似乎飘起了绵密的细雨,树上大朵的白色山花被静静打下一两片,像鸽子一样在空中轻盈地飘落。
然后霁山就忍不住歪头去看他,看他习剑而生茧的手指,瘦而秀气的面颊,像小狗一样湿漉漉却显得真诚的琥珀色眼睛。
枕云君一直默默地低着头,明知道她在看,却没有回过身和她对上视线。
霁山心气突然就平了,她快活地把最后一点芝麻糖送进口中,有点恶作剧地戳了戳枕云的脸。
“枕云君,心里老想这么多事,不累吗?”她笑盈盈地讲完自己想讲的话,转身就跑回去找越殊了。
霁山觉得枕云是一定记得这件事的,但是被自己问到就会推说不记得。所以她索性不问。越殊去世后,她和枕云迢川逐渐亲密,甚至被人说形影不离,她自己心里知道背后可能有枕云的一些推波助澜,但她对这些不在意,枕云君这个人,想要的东西太多太多,可是他不像她,她对自己想要的东西总是势在必得,枕云呢,总在即将得手的时候产生犹豫,仿佛犹豫自己到底是不是真的想这么做,又仿佛惶恐这么做之后自己会不会后悔。
多累啊,霁山叹了口气。她这次下山之后,碧庾山自然是回不去的,所以找了个港口租了个小船,晃晃悠悠地漂泊到了寥落汀,花了点铜板搞清楚红尘的物价,听姑娘唱点儿小曲,跟小孩子打听点消息,有人来惹她她就把人惹回去,一不小心事情好像闹大了怕麻烦拔腿就跑,这么悠闲潇洒,比那些累死累活勾心斗角的事要快活很多。她借着几个前几年下山的师妹的名头,找了个帮忙押镖的活计,杀点小毛贼,吓唬吓唬没事找事的过路山匪,到站了吃香的喝辣的,时不时还感慨一句山下果然好玩。
走镖自然会听到黑白两道的消息,她听了一耳朵,扔了半耳朵,枕云在山下没有在用枕云这个名字,但是她听了一些行事做派,就知道一定是他。
她此行有一段行程要坐船,她们舟分三支,顺着宽敞水道顺流而下,是与不乱海不同的风情,她坐在船舱里听桨声阵阵,脑中突然浮起一行字:碧庾山上星落雨,不乱海上漫天花,她听说南方夏日,有些海滨小镇有放烟花消夏的习俗,她在山上从不知夏日可以这样炎热又明亮,让烟花也成为夏天独有的美妙期待。
她在山上也看过如烟花一样美妙的事物。
那是迢川和枕云要下山的那一年夏日,教他们观星的老师说,这十天前后,夜间会有流星雨。霁山观星学得很差,她志不在此,但很喜欢听老师的天气预报,老师既然说是这十日,那便一定是这十日,她问枕云和迢川要不要熬夜,两人都有兴趣,一起在最容易看天空的高崖搭了小小的床榻,三个人跟猫一样把喜爱的东西一样一样搬到山顶,头三天睡眼惺忪地熬了半夜什么都没看到,就知道今晚无了,于是各自打着瞌睡回去睡觉,第二天还要故作勤奋地起来上课,霁山倒是干脆,未来十天的课表全部填了请假。
第六天的时候,终于让三人熬到了。当第一颗流星拖着长尾滑过夜晚的天空,三个人一起发出小声的惊呼。碧庾山山上常年多云,能遇到可以观星的日子极少,听说老师中曾有人有可以驱使云雾的神通,会在某些时候请众人一览天空,但这种好事听听就算,就算没有看到流星雨,看到这样星辰闪烁的天空,已是非常值得。
枕云看她这样快活,嘴角也扬起,不知是为了炫耀什么,小声给她说如果在山下,会在夏日的夜晚燃放烟花,到那时星子璀璨,烟火华彩耀目,是和山上迥然不同的热闹快乐,如果。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这样说是否合适,如果你与我一同下山,我请你看一场这样热闹的焰火,好不好?
霁山抬起头,一下子看到他的眼睛里,深潭一样盛出自己的影子,那样小心翼翼,好像有蒙蒙飞絮被风吹落在其中,一霎时涌起看不清的波纹。她好像第一次看到枕云不带任何目的地向她承诺什么事,就只是低声地问,这样好不好?
她也不由得凑更近去看他,直到听到他呼吸都重了几分,才眨了眨眼睛,轻轻点头。
“好,那就说定了,待我下山,你要请我看最好看的焰火。”
她听到枕云有一丝如释重负的轻松,她不太明白,但是心里有几分开心,她抬头望着天空,看一道道安静划破长空的流星尾,在心里默默描绘想象中绽放天空的花火,她突然觉得似乎知道枕云那一刻心里的想法了,仿佛对方悄悄伸出了一只手,和她的另一只手无声相握。那是一种孤独被悄悄抹去的快慰,枕云得到这样缥缈的约定,已经胜过千言万语。
她从回忆里抬起头,听着船舱外面突然安静,她笑着抬起头,掀开帘子起身迎了出去。
“枕云君,别来无恙。”她听到自己的声音这样平静地说。
眼前是已经不再被人称呼为枕云的枕云,习剑而生茧的手指带着代表权柄的扳指,瘦而秀气的面颊被河道的灯光映出几分阴影,只有像小狗一样湿漉漉却显得真诚的琥珀色眼睛,还和四年前,十年前,或者更久以前一样,是她知晓的枕云君。
是那个想要泼天富贵倾世荣华,立万代功业的枕云君。
枕云君露出笑容,和过去一样,明明知道她在此处,却还是露出惊讶的样子,说:“霁山君,好久不见。”
霁山轻轻摇着头,心里在想,我为什么要下山呢?
她凑到他身前,无视他身后众多持剑的侍卫,其中可能不乏有早年下山的碧庾山弟子,枕云君,即使不考虑他的天赋神通,只凭他的心机隐忍,建立不世功业应该也不是什么难事,霁山心里突然懒洋洋了起来,感觉过去四年积累的疑惑有些消失了,有些却没有。她细细地看着枕云的眼睛,问他:“你曾答应我下山之后,请我看烟火,而今我来了,那你的话还作数吗?”
枕云君看着她,点了点头。
他向她伸出手,就像当年在潭水一侧,她向他伸出手的样子,她轻松地握住,就像已经握住过千百遍一样,她由着他带她到岸边街道,路上行人甚多,河边诸多花树,已过了花期,只剩下绿油油的叶子,整条街灯火点点,明亮璀璨,是清寂的碧庾山从未有过的景象,两个人并肩而行,脚步悠闲,看到有人在岸边往河里放花灯,油纸折成莲花的形状,又涂了粉彩,花蕊稳稳地立了蜡烛,在河道里随着水流缓缓漂远,霁山觉得心里前所未有的安乐,她开心地扯了扯枕云的手,张嘴想问他什么时候能看到烟火,就听到远处一片喧嚣哗然,随着数声炸响,天空便骤然升起明亮绚烂的花火,瞬间如巨网,把夜色笼在喜气洋洋中。
霁山大喜,呆呆地站在原地,目不转睛地看着,她时不时会轻轻拧起眉毛,好像在疑惑,何以碧庾山下的天空,竟然能被映出这么多重艳丽的颜色。
在烟火的喧闹声里,她笑着笑着,微微侧了侧头,突然问了枕云一个问题。
“我一直不知,你的天赋神通,到底是什么?”
枕云回望她,像是不想多说,霁山立时露出一丝过往的不耐神色,先阻止他演戏。
“那我换个问题。”她轻声继续道,“你来这里做什么,为了劫我要保的东西吗?”
她觉得枕云也早该知道她已经下山。
枕云点点头:“溟楼有一枚小印托在你这里,希望你送抵西京,我想拿到它。”
霁山看着他,越看越稀奇的样子。
“为什么你就是死也不肯承认,你只是想来看看我呢?”
枕云一时有些无语,他心里甚至有点放弃地喟叹了一句,霁山果然还是这么,还是这么霁山,换做自己是她,万万讲不出这种信心满满的话。
偏偏他心里也知道,霁山说得倒也没错。
“我下山之前,有些老师跟我讲了一句话,他说你的天赋神通,大概与惑情有关。”霁山漫不经心地继续讲。
“我之前隐隐有些猜测,枕云君,你是不是觉得,世间与你相交的所有人,最后不过是被你天赋神通所诱,甘心供你驱使,所以你不信其他人,因为你觉得他们不过是吊线的傀儡,不管他们表现得对你有多信赖,你也觉得虚假。是这样吗?”
“你在山上的时候,无论做什么事情都那么周全,做什么事情都让人觉得无处不好,那怎么还会有人与你交恶呢,甚至那些不喜欢你的人,都说不上来是为什么突然讨厌你,我当时对这些事情并不在意,但只要细细想过,也能猜到可能是你的自行设计,世界上不会真有完美无缺的人,你既需要练习那份过于虚幻的神通,又不想被人猜出其中的关窍,既然惑情之术可以得到他人的信任与好感,那么得到他人的厌恶和不满也不是什么难事。”
霁山站在一树垂柳下,细嫩的枝叶拂过她的衣摆,她笑着看向枕云,继续道,“但你以为我是例外,因为迢川跟你说,他没有办法对我用破妄慧眼,对吗?”
枕云沉默不语。
霁山也不等他的回答,她靠在柳树上,自顾自地继续说:“枕云君,你怕我也是因为你对我发动了神通,所以才会喜欢你的吗?又或者,你坚持觉得我不会被神通所惑,所以我绝对不会对你产生特别的好奇,是吗?”
她大大地叹了口气。
“如果你想知道的话,就应该直接来问我啊,枕云君。”
她黑白分明的瞳仁里有少见的柔软,她往前走了一步,看着枕云道:“我为什么要下山呢?因为我突然,非常想要见你。”
“枕云君,我花了四年想通这件事,我很喜欢你。”
枕云微微睁大了眼睛,向后退了一步,他想要否认霁山刚才抛出的话题,却怎么也不想将听到的话抛至脑后。
“可我想通这件事之后,就陷入了另外一个巨大的苦恼中。”霁山歪了歪头,露出真的十分苦恼的样子,“我无论怎样告诉你这件事,你都绝对不会信我。”
她了解他,也许比他以为的要更了解得多。
“所以我要用另一个办法证明这是真的,枕云君,我无论如何不能忍受你质疑这种心意,你总是在想要抓住的时候犹豫不决,那我就代你抓住那份肯定吧。”
她靠近枕云轻声地问他:“枕云君,你想死吗?”
枕云看着她的眼睛,突然明白她要做什么了。
他也十分了解她,因为他曾经用尽一切办法想要吸引她的注意,想要成为最靠近她的那个人,想要知道怎样才能像她一样只为微小如芥子一样的快乐而真正的快乐,在他多疑不定的心田里种下一颗真的种子。
他笑了起来,笑容十分哀伤的样子。
“我不想死,霁山。”他非常肯定地回答。“我想要泼天富贵、倾世荣华,立万代功业,想要做万人之上,想要被人真心爱慕。”
我想要的东西太多太多,霁山,迢川只知道一部分,而你竟然能知道这全部。
霁山笑着点点头。
“我知道,我知道,我都知道。”她得意的眼神慧而黠,“所以,如果我是因为你的神通而屈服于你的意志,我便绝无可能杀你,因为这份意志会凌驾在我的意志之上。”
她将自己刚刚表白的爱人拥入怀中,给他一个缠绵的吻。
“我希望你知道这份心意只来自我的真心,所以——”
我会杀了你。
枕云的头颅整齐地从脖颈处分离,切口平滑无比,枕云最后的念头里,他竟然还在感叹,当年碧庾山的老师说得不错,霁山的用剑天赋确实天下无双,一人可当万人敌。
他的血液自体腔喷洒而出,尽数淋在霁山的身上,她的脸上可怖地被他的血液染红,她的眼神却带着浓烈的爱意和怜悯,她紧紧拥抱着枕云的头颅,和她毫不犹豫斩断枕云的脖颈一样的慎重小心。
这便是我下山的理由。她小声地对着枕云说,我想明白了,我便要得到。这就是我啊,枕云,我就是这样的霁山。我想要你知晓我的真心,我就没有第二条更好的办法。
她猜想着枕云最后一刻心里闪过的想法,她和他在那六年里,上山来回反复的石阶上,看过恼人的飞絮,嗅过袭人的桂花,见过山中如烟的山岚,见过四季不息的悬泉,原以为即使下山,也或许相忘于江湖,但枕云低估了自己,而她则看错了自己,她是碧庾山的女儿,是不谙人心,只凭直觉行事的阿蛮,是霁山,也是枕云的霁山。
不管曾经幻想过多少漫长岁月会带来的彼此情感的消磨和幻灭,一切已全部止步于此。
那最终的告别好像在梦里,枕云与霁山约定第二日一同看山涧的红麟小鱼,他跟她约定要在那处山泉等待,然而次日,霁山没有赴约,从红日初升到月落乌啼,她始终没有来,枕云则在那里久久地寻她,夜露深重,他衣衫的下摆已浸得濡湿。
迢川下山后便极少见到枕云,他们每隔大半年或许会约定在某处喝酒见面,互相叙说最近的心烦之事,再讲讲江湖新起的乐子,他听说霁山下山了,便向枕云放了邀约的信鸽,想着他现在手眼通天,信息大概比自己还要快几个月,随后便将这件事放在脑后,只等日子到了去老地方和朋友一见。
他当年上山就没抱着什么建功立业的心态,老老实实只想安稳度过一生,他的慧眼对他的医术的确帮助良多,倒也时常被人用怪诞神色看待,他知道世人对此有些不妙联想,但心知这也不能怪别人。他还记得刚和枕云成为朋友的时候,被他嘲笑“既然如此没出息,何必求上碧庾山”,迢川也只能摊手笑一笑,他最早甚至没想过会通过灵山赋名,以为早在那里就会被刷掉,收拾行囊回家去。
迢川心想,这次或许可以再问问枕云,他那个神通到底是什么,记得曾有一次两人都喝醉了酒,枕云仿佛想要借着这个机会讲清楚这件事,但最后也只告诉他,他的神通叫做“空空”。
在迢川看来,这名称十分不祥,但枕云不愿多说,所以他也不再问了。
迢川在两人常在的酒楼里等着,那是一处临河的小店,他们二人的位置在二楼,正好能看到旁边的江景,他正想唤小二来热一热酒,便看到江边奇特的雾气层叠,让整个江岸都显得雾气蒙蒙,连小二也连连奇怪道,好大的湿气,客官您稍坐,我这就去给您烫酒。
迢川待小二跑下了楼,突然抬头朝江面看了一眼。他看到一条乌蓬小舟从江面倏然而至,船舷边坐着一位红衣女子,她斜靠着一座酒坛,两只脚自在地泡在江里,怀里抱着一盏曲颈琵琶,随意地拨了拨弦。
迢川立刻站起身来,他当然知道,这是霁山君!
霁山远远地看着他,懒洋洋地将食指放在嘴前,做出一个噤声的姿势。然后对迢川拱了拱手,那只小舟就径自朝远处开走了。
迢川皱着眉,想起三人在山上最后的那段日子,一起熬夜看老师说有流星雨的那几个夜晚。终于看到的那一日,他支撑不住早早睡去了,待醒来,就看到霁山支着头,很专注地凝视着沉睡的枕云,留意到迢川醒了,也只是悄悄做了这样噤声的姿势,仿佛怕他惊扰了枕云。
他思索了片刻,不解其中意,只是他破妄慧眼自行发作,霁山照旧是看不到的,可是他这次看清了霁山身旁的酒坛。
他大惊失色,忙从酒楼追了出去。
江面茫茫,已经只剩湿重雾气,再也寻不到霁山君小舟的踪影了。
作者:粉毛枭
一些打卡文
一些宝可梦二创,oc是宝可梦拟人仅借用种族,世界观为原创宝可梦世界观。
摸鱼的,可以随便评但是不要打我晶咣咣(抱头)
(是主线——)(一些疯狂科学晶光花姐姐和黑道乌鸦头头大叔互相黑吃黑)
记忆回流的时间完全在意料之内。
根据残缺的自己曾经不知道从哪捡到然后被当做玩具和幼稚收藏品塞在角落的名牌和信息卡,很快就会有新的荒野探险小队赶过来……或者说是上杆子来给她做新的实验材料了。
海德拉特随意地瞟了一眼岩洞地面上被拆得支离破碎的报废机械。那些被拆解成块状的塑料,铁片和断开的毛刺刺的电线都散落一地,丝毫看不出它曾经躺在研究所废墟里时还是个姑且可以形容为“高科技工具”的设备。这是一台小型的宝可食物合成机,个头小巧又散发着淡淡的树果香味,只可惜由于故障无法再使用了。抱着把一切资源利用到极致的个花准则,趁着上一次记忆还没有开始模糊,海德拉特紧赶着把它从两公里以外的废弃建筑里捞回了洞穴,作为让她再一次找回自我的道具。显然,在算计自己的方面她成功了,就连何时因情绪过载而苏醒都推敲得一清二楚,精确到时。
但是海德拉特暂时还没有时间自豪,也没有时间去打扫那被扑咬得一地而且黏着湿漉漉的毒液和花粉的机器残渣,她必须快点找到那些家伙,然后用他们的脑袋瓜为自己的真理笔记再填一笔——没准还能够捡来些有用的战利品,好比说这次的小队大概会带来的传说中的超级太阳能板,对于这种到处都没有电只能自己另想办法的野生林地来说,那可真是太有用了。在心中暗自拟定了作战方案之后,海德拉特十分麻利地捞上笔记本飘离了岩洞,然而……
在洞穴深处几乎感觉不到,而现在却尤其明显的是……铺天盖地的湿土气。这种青草和泥浆混合在一起的气息被风裹挟着,在海德拉特刚一露头的时候毫不留情地袭击了她的面门。好在晶光花不用呼吸也不怕凉,豆大的雨点啪嗒啪嗒地在她坚硬的发块上砸,海德拉特也没有多不舒服,倒是被这突发状况激得清醒了。只是感觉到一阵回味无穷的头大感涌上心头,有种想往天上狠狠砸一光束的冲动。
暂且不说这种暗无天日的鬼天气太阳能小组会不会出来,大雨和流向混乱的林风早就把附近的气味蒙蔽得难以识别,雨声在此刻变成了嘈杂的背景音,平时脚踏落叶都能够听得一清二楚的地面,现在反而什么也辨不出了。对于林中的生物,这无非是一个预示着草长莺飞,很快就可以迎来树果和菌类盛宴的好天气,而对于海德拉特……不但久违的狩猎要泡汤了,也许现在还要考虑自己的笔记本和藏书会不会受潮发霉这档事,还有计划内的催化自己下次苏醒的方法,推动中心城里新事件的诡计,以及……嗯,有那么多事情要做。
总而言之此时此刻海德拉特感觉自己的太晶核心快要烧了。燃起来了兄弟。
然后在某个瞬间——一个黑色的影子尖啸着迅速地朝着海德拉特的脸扑来,打断了她长时间的沉默的思维风暴。
啊,她怎么忘了这码事。
乌鸦——一种在市区与林区早出晚归地徘徊,以叫声扰民和智力很高著称,要命的是,最喜欢闪闪发光的东西的……脾气倔强而狡猾的鸟。对于它们来说,海德拉特金灿灿的,总是发着幽幽微光,又含着一圈闪烁不定的浅青光环的眼睛,无疑是相当漂亮和金贵的宝石……装饰在巢里刚刚好。
人类总是说乌鸦现在已经不代表什么祸患了,就像他们已经不再畏惧和讨厌阿勃梭鲁了一样。但是对于海德拉特本花,那就是妥妥的,百分百的一场浩劫……当然,是在时间上的,也许说是骚扰会更贴切。海德拉特一点也不害怕这些大胆又执着的小东西,在她的宝石攻击面前,天上飞的鸟类往往都处于弱势,但是,拉帮结派地一起来找她麻烦的除外。虽然造不成什么实质性的伤害,对付一群阴魂不散的乌鸦也确实浪费她宝贵的清醒时间,还要冒着本子被啄,物资被洗劫一番的风险,这让海德拉特不禁狠狠地握紧了拳头……直向真理之眼可以对鸟使吗?如果可以让它们不再对自己的两个眼珠子虎视眈眈的话……
海德拉特神情复杂地环顾了一下绕在自己四周藏匿着,呈现出包围态势的鸦群。如此有组织有纪律的军团,很难说不是某位城市里的乌鸦头头派来的……如果单纯是想要她身上的宝石的野鸦群倒还好一点,只要赶走就能够解决问题,但如果是不远万里飞来针对她来特地刺探情报,是想要她的底细和那本神秘的笔记的专职探子,那就留不得了。
在下一只乌鸦得到信号飞冲而来袭击时,海德拉特的眼色一凛。她迅速腾空跃起,在半空灵巧地打了个圈,让那只大鸟扑了个空。于此同时,海德拉特的身周浮现起数块拳头大小的半透明宝石,无声地散发着规律的波动悬在空中,仿佛是蓄势待发的弓箭。乌鸦很快就反应过来自己的攻击被闪过,翅膀一斜就又朝着她俯冲而下。而它也是聪明的,它当然感觉得到那些宝石里蕴藏着蠢蠢欲动的能量。在第一块宝石逐渐溶解聚合成小型光束炮径直朝着它的胸腔刺来的时候,它一拍翅膀就钻进了树的枝杈,融入了漆黑的树影。显然,其他乌鸦都只是静静地监视着……而这一只则是过来专门试探敌人的攻击方式和消耗体力的。
“……”
这玩意还懂埋伏?那还真是训练有方啊。海德拉特一时无话吐槽,只是仰头翻了一个大大的白眼。好在她也彻底想明白它们的主人到底是谁了……很好很好,计划内本来就有那家伙的份,作为一名理想远大而且超级理性超级自律的研究员她保证对这个棋子一丁点怨念的私货都不会加的。
在长达两分钟的沉默后,鸦群终于开始出动了。
随着头目的一声聒噪的鸣叫,无数黑色羽毛组成的旋风迅速地朝着海德拉特袭来。乌鸦们组成了密集的列队,显然是被谁指导过一样炉火纯青地——乘着顺风试图将她卷入其中。有一瞬间海德拉特想要抽出自己的石质藤鞭像搅拌机一样把这群难缠的敌人毫不留情地绞打成血肉和羽毛的碎屑,但这并不明智,毕竟这是在家门口。她并没有迅速收拾一地动物残骸的能力,即使要吃数量也太多了点。而倘若如此,在雨后那些垃圾必然会引来更大的麻烦,比如更加凶猛的野兽,甚至是多管闲事的侦探……。
于是海德拉特选择转移阵地。
晶光花的漂浮速度不算快,相比乌鸦,她的体型也确实太大了。仅是用逃的,她想自己全速也跑不了多远,顶多……几百米。秉承就近原则,海德拉特盯上了附近的小河。刚刚好的距离,和岩洞不算太近,而且是活水,如果要空战,水里的食肉鱼会解决一切。何况,河面上一干二净没有遮挡,如此一来,鸦群的林间游击战术就不再奏效了。
雨还在下,生长着零零散散水草的河面被雨珠打出层层叠叠的涟漪,只勉强能够倒映出上空的景象。海德拉特并不准备飞太高,而是只停在距离水面一两米处。这种距离潜水也做得到,即使她实际上并不怎么这样做,水属性是克制她的——然而好处在于水流不急,而且她并不会窒息,可以作为一种回避措施。鸦群很快就追上了她,在她的上方聚成了一片黑压压的乌云,迅速地朝她涌动起来,要把她裹在其中。
海德拉特并没有躲,甚至露出了一丝得逞的笑容。她的石质发块微微翕动,捕捉着每一丝周身擦过的气流。她的手臂上带锯齿的石瓣臂甲也开始微微发光,肉眼可见地,顺着棱角分明的石质脉络,有什么流动着的物质正在淌过,然后从浅青色的花瓣与指甲尖端渗出,和雨水一起滴落在脚下的水面上。随着紧紧包围的鸦群开始向内俯冲,海德拉特用力张开双臂和每一片花瓣,陀螺一般地高速旋转起来。
旋转的攻击并不能造成太大的伤害,顶多可以刮破皮肤,形成一道道体表的擦伤。而在这之下的,真正的主菜是她猛烈的毒液。她主动散出的毒粉极易被风雨刮走,而在包围圈中则截然相反。乌鸦们就像攥住了一块具有强辐射的矿石,收也不是,放也不是。头目当机立断地啸叫一声,将部队散开,这才让浓郁的花粉在潮湿的空气中缓缓散了。此刻,由于吸入了太多毒粉,又被淬毒的花瓣割伤,鸟群的速度已经开始变缓,也有几只已经开始贴着水面飞行,看起来昏昏欲睡。海德拉特抖开背后的六条石鞭,莲叶般的圆锯在尖端嗡嗡作响,她饶有兴趣地端详着被毒素缓缓削减着体力的敌人,似是在考虑要不要再扑上去挨个咬一口然后观赏它们从河心开始向树丛逃离却在半路不敌毒性跌入水中的模样。可惜纵然她十分恶趣味,倒也还没有闲到这种地步。收尾这种事还是越快越好,毕竟……由于做了太多冷静的思考,她已经开始有点发晕了:是记忆的阀门开始关闭的征兆。
圆锯运作,瞄准,明亮的光束也开始在手中聚合,发出能量波动的嗡鸣。水中游荡的食肉鱼似有所感,纷纷游到下方等待着什么……也许在它们眼里,这就是一场来自面相不善但出手阔绰的莲花仙子的大自然的馈赠吧。随着矫健的蓝色身影在空中悠哉而迅捷的游动,在光束翻飞中,河面传来了扑通扑通的落水声,然后……随着最后一丝血腥味在风中散尽,陷入一片仅剩雨声的沉寂。
当黑色的羽毛都尽数飘入河流,海德拉特才收起了张牙舞爪的六条武器。她如自己所想的没有去啃咬任何一只乌鸦,脸上却是一副难掩的放松而餍足的神色。她并没有立即返回,而是飘向了一旁盛开白色睡莲的深水区。她伸出手往花瓣丛中一捞,便掏出了躲藏在其中的毛绒绒的小家伙。
一只白色的乌鸦,个子瘦小,一看就像抢不到饭饿瘦了的样子……不,拿起来细看的话,分明是一只鸽子。海德拉特挑眉,轻轻拨弄着瑟瑟发抖的小东西的羽毛,它身上的染色剂还未被雨淋得彻底掉光,在那尖端还沾着一抹浅浅的黑。它翅膀的羽毛底下,有两个小小的装置——海德拉特仔细扳开鸽子的翅膀瞧了瞧又嗅了嗅,那似乎是用来伪装成乌鸦气味的道具。或许这是为了让鸦群在极长途跋涉后能够精准找回基地报信的措施!她想,手指下意识地搓了搓鸽子软软的小脑袋。有点惊魂未定的鸽子被突如其来的温柔动作安抚了,又也许是因为中毒而精神恍惚失去了危机感,也轻轻磨蹭着海德拉特的掌心,发出了一声似鸽似鸦的撒娇般的轻鸣。海德拉特的眼睛微微暗了暗,又很快将那抹不知名的神色掩去了。
“嘻嘻嘻……。瞧瞧你,连自己是个什么都不知道了。”她勾起嘴唇,轻轻瞥着手心里蜷缩着的鸽子尖酸地嘲笑到。她把手抬到自己的眼前,不知不觉间,她已经快要和这个小家伙一样恍惚了,漂浮的脚步也有些不稳,清醒的时间显然不多了。海德拉特与那双小红豆一般的,晶莹剔透的眼睛静静地对视着,浅青色的光环闪动,把视线轻车熟路地锁在一起。鸽子的脑容量并没有十分大,海德拉特很快就翻找到了相关自己的记忆。
“注视着你梦寐以求的宝石,然后忘记吧。”海德拉特催眠般地低吟,黄澄澄的水晶眼珠散发出柔和的水色波动,喉咙里持续不断地发出水晶碰撞的空灵轻响:“只是路途猛兽凶险,暴雨滂沱,能够找到归途的……”
“只有鸽子。”
她俏皮地眨了眨眼睛,手中的鸽子也在一瞬间像是断了线的木偶般瘫软,昏睡。海德拉特捏着鸽子,用最后的清醒漂浮到岸边的树下,慵懒地伸了一个舒服的懒腰,也静静地陷入了一场睡眠……不知道要等多久才能够真正苏醒的睡眠。
作者:莫特
评论:随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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亚特伍德有一辆白色的电动车,作为偶尔上班代步用的工具,其实他更喜欢跑着去,那个小公寓楼租金虽然很贵但是好在离公司很近,慢悠悠走过去还能在路上抽5分钟买根烤得刚好涂满了酱汁的热狗。
平时他不骑车,这辆电动车就孤零零地盖着雨布停在公寓楼下,但是最近亚特伍德忙碌了起来,穿着背心和大裤衩拎着小水桶肩上还挂着一条吸水毛巾,借用花园里饮水池的水给有一层浮灰的小车洗了个澡。
他给小车取名做克劳德,不是他以前难得玩过的游戏的男主角,只是因为很白而且骑起来感觉轻飘飘的,像是云一样。
“嘿,克劳德,今天还会有个朋友一起,我们去海边吹风。”
小车当然不会理他,自言自语只是缓解紧张的一种办法,亚特伍德骑着车停在了阿纳斯塔西娅的楼下,对着后视镜整理了一下衬衫衣领和被安全头盔压垮的头发。
他的爱人,哦,对于他来说现在就用这个词真的太难为情了,年长他甚至可以轻松干倒他的冷酷女性,阿纳斯塔西娅已经来到了车边。
“你还会骑车?”
“呃,我爸在苏格兰教过我,但是他不允许我在城市里骑摩托,说担心我超速。”
阿纳斯塔西娅好像轻轻笑了下,然后坐上了后座上,在抱住对方前被塞了只耳机。
小伙子非常不解风情的把准备好的耳机和头盔全给自己的对象戴好,然后向着海边扬长而去。
耳机里两个人共同听着一首歌,格罗佛曾经说过他对音乐的喜好像是从二十世纪末活下来的老人一样,但是亚特伍德只觉得这些歌非常好听。
他们在夕阳下的海岸线骑着并不快的小车,退潮的湿润沙滩被压出一条歪歪扭扭的线,阿纳斯塔西娅的手环在亚特伍德的腰上,这一刻他有点懊恼为什么自己不买辆机车呢。
冲上岸的浪花把车胎洗成深黑色,还有些水花溅着细沙打在他们的脚上,亚特伍德找了块已经干了的沙滩停好了他的克劳德,把安全头盔丢在车座上脱了鞋就往沙滩跑去。
阿纳斯塔西娅靠在车上,点起了一根烟,小小的火光在昏黄的海边像是星星一样一明一灭,她看着不远处像是小狗撒欢的小家伙蹲下又起来不知道在找些什么。
烟燃了一半之后他跑回来了,手里是乱七八糟的贝壳,像是献上宝石一样一个一个和她说这是什么种类。
然后她看到亚特伍德湿润的手心里有颗尖螺抖动了几下爬出了浅橘色的寄居蟹探头探脑。
“小家伙迷路了吗?”亚特伍德捻起螺尖放在眼前看着,寄居蟹的爪子在他鼻尖上方划拉着想逃跑。
阿纳斯塔西娅觉得这刻的亚特伍德很像她前队友养的小狗,在R国冰雪化开的季节遇到了蝴蝶落在鼻子上一样。
她喷了口烟在他脸上,有一丝呛人。
小寄居蟹回到了沙滩里,挖了个坑跑掉了,留下几点代表不满的小沙粒。他找了张纸包着完整的贝壳,拍了拍手上已经干了的细沙,看着阿纳斯塔西娅露出了笑容。
“阿纳!”亚特伍德抱了过去,把自己的恋人放在了车座上,夺走了还剩几口的烟,在没什么弧度的嘴角亲了一下。
然后他脱了她的鞋子,还顺带给鞋带打上了结一起丢在车上。
细心挽好裤脚之后他一把拖走了她。
五月的海边入夜了水也是温温的,两个人赤脚踩在浪花上,带着腥咸气味的海水从指缝游过,搔的不是泡在水里的脚趾是胸腔里跃动的心。
他觉得自己离她只有一步之遥,可以拥抱可以亲吻,可以不考虑明天的事情,只在这海风里看着她,如果可以他想抱着她沉进这片海里,在水面之下看着属于城市的微弱灯光。
“明天……嗯……休息日,要不要来……”
来我家还没说出来,虽然亚特伍德并不知道邀请她来自己家能干什么,但是想在休息的时候也能够见到她。
大海好像知道他的心愿一样,在两个人都没注意到的时候用巨大的海浪拥抱了他们。
落汤鸡一号问拧着自己衣服的二号:“要来我家烘干衣服吗?没多远,骑车很快的十分钟就到了。”
“嗯。”
当雨布又盖上了克劳德,亚特伍德捏着钥匙站在门口,停了大约有一分钟思考自己出门前整理了房间没有。
“我家可能有些乱……”他放弃了思考打开了门,“你要知道一个人住的男人都……对吧哈哈。”
其实亚特伍德不是这样的人,至少在训练队里他是最整齐的那个,其他同学还躺着给拉拉队的小女友发信息时他已经收拾好床铺出去跑步了。
被同学背地里说过除了性格不错运动能力很棒的亚特伍德在阿纳斯塔西娅眼里像是从森林里误跑出来的幼熊,在猎人家门口敲着窗户要吃的。
只需要“砰”地一下,就能倒下。
洗衣机发出嗡嗡的低鸣声,亚特伍德透过窗口看到两个人的衣服交缠在一起,他盖着自己的格子毛巾坐在椅子上,腹诽为什么第一次觉得厕所非常不隔音。
水声混着他没听过的雪国的民谣像是一只手抚上他的耳朵,他只能把注意力全放在洗衣机上,快洗模式只需要十几分钟,红色的时间倒数着,只要到0他就能把这些通通丢去烘干机里。
但是该死的,他的视力实在是太好了,浅色的衣物里卷过去一件黑色的衣物,脚趾头尖叫着告诉脑子这个是内衣!
水声停了下来,门锁轻轻转动,然后带动把手,白色的门里流出了暖黄色的光。
欧若拉?还是狄安娜?银白色的女性穿着简单到简陋的纯白T恤走了出来,她的眼里含着水雾,她的发丝沾着水珠,她的肌肤带着水光。
阿纳斯塔西娅穿着亚特伍德随手从衣柜里找出来的宽大T恤,手抓着下摆遮挡住腿根
好吧他们身高差不多,甚至阿纳斯塔西娅还高上那么一点点,所以衣服并不能变成裙子。
雪原的猎人看着目瞪口呆的幼熊举起了她的手。
“砰。”
确实只需要一下就能放倒他,倒在沙发上的亚特伍德不知道脑子里现在有什么,震惊的一团乱麻?情迷的想象?还是空白?
他看着猎人的眼睛,蓝色的眼睛,像是雪山的一角,又像是冰河的深渊,那双不知何时变得柔软的双眸里倒映着他的绿色眼眸。
亚特伍德感觉自己沉进了大海,想和她拥抱进入的完全无声的深海。
他们的双手紧紧扣在一起,对方像是这片风暴里唯一的救赎,从冲上沙滩的浪花变成撞击礁石的潮水最后把两个人淹没在这个不大的房间里。
落难的人从深海中探出头来喘息,他看着骑在自己身上的人,内心响起了一个声音。
海浪朝你涌了过来,你一定要拥抱海浪。
作者:【十二招】蘿蔔
中靶:伊西多
勝負結果:大勝
本作品同時獲得本屆人氣投票第二名(並列)。
我的祖母从小是“主菜”,她肝脏的苦味恰到好处,因此被保留到28岁。我的母亲是“配菜”,我尝过一小块她的肠子,又脆又弹,她凭借这份美味,把我抚养到12岁。我本来是不够格的,玛利亚才是能当上“甜点”的人选。可她紧紧拉着我的手说,她怕疼,很怕很怕。我吻了她的脸颊,她的泪水好咸啊,有一股惊惧的后味,我最不喜欢的味道。第二天,我主动替她去了“厨房”门口,用祖母传下来的餐刀,拉开了肚子和胸膛。主厨凯瑟琳看上了我的心,她割下一小块,抿了抿,说甜度刚刚好,当场给我贴了标,“3年 欢食节特供”,我生命的保质期便到19岁啦。
我保持了家族的荣耀,人人都为我高兴。一开始我也很幸福,我以为玛利亚终于能笑了。昨天庆典上,我又见着了她。她正和好心的琳跳舞,穿了绿色的缎面裙,灯光把裙子衬得好像罗勒的新芽。我在餐台上,看她的舒展和跃动,直到她面向我。我见到了玛利亚的脸,立刻传来几声贵客的惨叫,所有挤在我心脏制成的糕点上的奶油,都被碎块们的有力一跳给震掉了,洒在昂贵的礼服上。玛利亚的正脸,憔悴,枯萎,她一小时前一定还在哭。
回到“冰箱”的路上,我想着玛利亚发红的眼角。欢食节过去,所有“食材”们都可以获得一整天的探视机会。我对自己说,别想啦,玛利亚准会来看我,到时候我问问她到底怎么了,再不济就讲些她喜欢的摸不着头脑的笑话。住我隔壁抽屉的茉莉说,她好羡慕我。她上菜的部位是双手,明天没法给妹妹倒牛奶了。“我妹妹喝牛奶总喝成小花猫,嘴边一圈奶泡。”茉莉咯咯地笑,笑声像餐勺在叮叮当当,“我不打算叫她来,我都没法抱她。”后半夜,躺在隔板上的我被一阵潮湿惹醒,我尝了尝流在地面上的水,思念是那样浓,我难受得跟着哭起来。
天蒙蒙亮,玛利亚的口信来了,“晚上八点一刻”,我有些失望。失望便是我的早餐,味道像未熟的柿子,惹得我消化不良。我大喝几口清水,好让它能溶解在我的胃里。我翻出了母亲生前给我做的遮阳帽,上面缝着金灿灿的太阳花。我打算先上街看看,守卫按规定没有拦我,将监视用的“哨子”放在我肩上后,真诚地祝我节后快乐。
欢食节后的都城是寂静的,人人都醉梦于昨日的狂欢中,撑大的肚皮是一艘艘巨轮,载着未消化的食物通往迷离惝恍。在杂乱的街上游荡的,基本上都是食材们。黛拉蹲下身子去捡掉在泥土里的金带,那是市长念祝词时飘下来的,货真价实的金子。黛拉跟我一样是甜品,八根手指都做了饼干,她贿赂了帮厨,给她剩下右手的食指和中指,刚好可以当夹子。罗斯和秋各剩了一条腿,她们有一句没一句,不着调地唱着《为了祖国!为了美食!》,在街上搀扶着散步。我跟上了她们,随即达成约定,看见一条没有收起来的吊人彩带,我们就“呦呵”一声。我们三个是哑着嗓子回来的。
我的午餐是郁闷,像直接咽了一口肉桂粉。玛利亚的第二个口信来了,“晚上十点一刻”。她是不想见我吗?紧张的我扯下了缝在帽檐上的太阳花花瓣,咬了一大口,毛茸茸的触感梗着我的脖子。我无心出门,待在我的抽屉里,听着厨房传来的吱吱嗡嗡声。哪怕是欢食节后,厨房还是要工作的。前几天,来了几位补足节后空虚的邻国姑娘,她们还不知道主厨工作时需要安静,偶尔发出松脆的尖叫和绵软的哭声。我猜明天的早点试吃有糖渍舌头,切成软糖状的小块,尝一口,蜜一般的甜直冲脑门,两三秒后,剩下一阵呛鼻子的不甘。
十点一刻,玛利亚还是没来。我的晚餐便是愤怒,狂热的辛辣快把我的嗓子毒哑了。她是在怕我吗?就像那天她赶到厨房,当着开膛的我的面呕出了一地的红褐?那天,惊惧发麻的味道直冲我的鼻腔,我失去了整整三天的嗅觉。是我一年前误解了她的意思吗?是我抢走了她作为甜品的光荣,没让她幸福吗?我的疑惑咕咕冒泡。我眼睛发光般盯着抽屉的门。
离十二点就差一刻,她来了。可我认不出我最熟悉的玛利亚。她扎着头发,穿着粗布衣裳,面容好像被烧焦了。她眼睛里的墨绿色,原本是布丁塔上最璀璨的点缀,现在却像狼眼睛上的反光。
“玛利亚?”我的嗓音沙沙,好像被粗盐腌制过。我简直又惊又喜,哀怨和懊悔一下子被冲得像清汤一样淡。她默不作声地坐在我身边,拆开了带来布囊的一角。
我直直地坐着,感觉空空的胸膛像流着一场血的瀑布。我不敢看她,只得磨着我的喉咙,讲打好腹稿的笑话:“玛利亚。见到你我真高兴!我可以把我肚子里的太阳花吐出来了。”
玛利亚顿了顿,直直转过身来。她的眼睛像一场幽火。她伸手,手指放在我的胸膛上:
“你的心都被吃干净了,还能感觉得到真正的快乐吗?”
我说不出话来,仿佛我的舌头被挑走糖腌了。玛利亚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转了回去。接着,一颗淡绿色的透明晶球举到了我面前。
“这是什么?”
“葡萄,你以前最想吃的葡萄。”
我尝了葡萄,它吃起来发涩,像未熟的柿子。我一口咽下,像肉桂一样闷,它在我喉咙里腻住,死死掐住了我的嗓音,惹得嗓子毛茸茸地发刺。最后,是一股盐霜味,来自玛利亚的眼泪,可我没尝出恐惧。
玛利亚继续剥葡萄,我发不出声音,一口一口地吃着。葡萄渐渐带上了我眼泪的味道。发涩,发咸,带着一股惊惧,我最讨厌的味道。
我再也吃不下了。玛利亚站到我的面前,俯下身来,轻轻吻了吻的额头,那么轻,就像罗勒叶,就像太阳花瓣。然后,她从一大堆葡萄中,翻出了一把弯折的金属。
它不是餐台上装饰用的金子,也不是用来做餐盘的银子。十二点一到,我尝到了它带来的浓烈胶糊味,闪动的光比厨房的炉子还要激烈。
到20岁那天,我吃掉了这把名为“手枪”的异国物品,它的味道是如此刺激,一点也不像我记忆中的玛利亚。子弹在我胃里咯咯作响,我忽然想起那个吻。
文by:艾连(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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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为什么来到这里呢?”幽暗的灯光下,卜者和来人对坐着,他们之间的木桌上摆着大大小小的水晶球,水晶球里光影流动。
“我想要知道我怎么才会死。”来人是个衣衫褴褛、体格健康,却又精神不振的年轻人。
“哦?”卜者轻轻皱起了眉头。
卜者留着长长的、有些干枯的头发,瘦得下巴尖尖,一袭粉红的长裙衬得肤色暗黄,但细看能看出来,其实还是个少女。
“可我只能占卜命定之事啊。”她说。
“不,不是这样的。”年轻人的语气透露出焦躁和绝望来。他想要站起来走两步,却在猛地抬起头、和卜者视线交错的刹那冷静下来——深潭般的,细雪般的,冰凉又温柔的视线。
“不是那样的。”他理了理思路,重新开口说,“我是,背负着名为‘永生’的神罚之人。”
卜者怔了片刻,低下头,带着奇异的哀伤微笑起来:“那确实是……让人痛苦的惩罚。”
这一次换成年轻人愣了。他喃喃地说:“你明白,你居然明白!”
“对你来说,一切事情都有明天,明天永远不会消失,明天是不是也永远不算到来呢?无穷的生命,就像海滩上的沙子那样取之不竭,很容易让人觉得无聊吧?更何况——”卜者那咏叹似的语调起起伏伏,好像也吹动着屋顶的蜡烛,“只有你是永生的,除了你,每个人都有他的年代,但你没有……你是永恒的过客。”
“是的啊!”年轻人看上去快要哭出来了,他简直想抓住卜者的手用力摇晃几下,才能表达知音难觅之情,“我知道的所有人——所有人!他们都会离开我,永远离开,而我根本无能为力……不但这样,他们还会不断地忘记我,我在他们的记忆中就像烟雾,一旦离开他们此时此刻的思想,就会迅速地变浅变淡,只要睡一觉,就忘得什么都不剩了!这不是太可怕了吗!”
“我听说‘永生’是大巫师最严酷的惩罚之一,果真名不虚传。”卜者叹了口气,说,“那么,可怜的人,我愿意帮助你,探查你想知道的事。不过提前说好,水晶球未必会给出让你满意的答案哦。”
年轻人感激地看着卜者:“什么都行,让我知道一点什么吧。”
卜者把双手罩上一个水晶球,闭目凝神了一会儿。好像过了有一个世纪那么长,她才睁开眼睛,思绪似乎还在另一个世界,不自觉地低语:“是应该这样……”
“怎么样?”年轻人急忙问。
“你的永生既然是巫术的效果,必然也要用巫术来解除。”卜者把视线重新聚集起来,对他说,“你会为了复活另一个人而死。”
“复活……吗?”
卜者点点头。
年轻人等了一会儿,却不见卜者再开口,追问道:“没有更多的了吗?”
卜者不说话,只向他伸出一只手,掌心向上摊开着,纤细瘦弱到极点的手指微微弯曲,像是在索要什么东西。
年轻人看到对方好像有点不满的表情,顿时窘迫起来:“那个……真的没有了……”
少女冷淡地把手收回来……然后“噗”一声笑了。年轻人感到受骗:“喂!”
他这副模样逗得少女笑得更欢了,一边笑一边说:“好啦,知道你不挣钱也不会死,不是身无分文已经很不错了。”
年轻人嘟嘟囔囔:“这哪里好笑了!”
少女不再开玩笑,正色道:“我不知道解除‘永生’的那个巫术是什么,但是我推测是‘替死’——就是说,如果有生者愿意代替死者,死者也不愿意死,那么死者就可以复活,不过代价是复活的人要完成替死者的一个愿望。”
“这么容易?”年轻人叫出声。
“……”少女脸上又出现了那种复杂的表情,“你这么想要死吗?”
年轻人梗了一下,哭丧着脸说:“我没有什么好活着的了……没有人记得我,没有人爱我,我和路边的野狗有什么区别?我可以什么都不做,不用吃也不用喝,就这样一直在街上游荡,可是这样和死了又有什么区别?还不如真的死了呢。”
“但是你没有呀。”少女认真地看着他,“你还走进了这里,用你最后的钱买了一次我的占卜,想要知道你的命运。这是很了不起的事……你根本就还没有放弃你的生命,所以它也不会放弃你的。”
年轻人呆住了。他觉得少女的话好像一把柔软的大锤,下下敲在他的心上。
我……没有放弃吗?
“你不觉得,既然有了无穷的生命,应该拿它做一些别人做不到的事吗?虽然大家都记不住你,但你可以记住别的人,你可以做那个过去和现在之间的纽带。所有人都会为这一点感激你的……就算他们后来会把你忘记,但在那一刻他们对你的爱都是真实的啊。”少女继续说,“你看,人们转瞬之后就把你忘记,和他们过几天就把其他一面之缘的人忘记,有本质的区别吗?爱本来就不是长存不散的东西,重要的是一刹那的真实……”
她越说声音越低,后来几乎变成了自言自语,最后说话声融化在空气中一般消失掉。
年轻人在沉默中思考了很久,然后忽地抬起头:“我明白了,谢谢您。”
少女被他的话惊醒似的,粲然一笑:“不要那么叫我,听上去太老了。”
年轻人老脸一红:“啊,好的……还有最后一个问题,因为我而复活的那个人,有什么特点吗?”
少女想了想,说:“她能记得你。”
年轻人再次道谢,走出帐篷。
他看到漫天星辰飞舞。
星辰是不变的,每一年,每一年,它们出现在同样的时间,同样的位置。
但年轻人变了。
也许过了几十年,也许过了几百年——如今的他,想必会让那个帐篷里的少女完全认不出来了。
他记住了很多事,关于历史的,关于神明和巫师的,关于自己的,但他记得最清楚的,还是在那个昏暗的帐篷里,卜者对他说的一席话。
后来, 一位巫师告诉他,“永生”之所以能让人不死,是因为加诸其身的咒语不断地汲取着另一个人的生命,永生之人理当死多少次却没有死,那个人就会真正地死去、再转世多少次。当他问如何能知道这个人是谁时,那位巫师说出的话让他震惊:“他能记得你。”
从那以后,他不再随意对待自己这具不会死的躯体。他像所有人一样饮食、作息,生病吃药,天冷加衣。他一边在大地上行走,一边寻找那个“能够记得自己”的人。
他想,世界之大,到底要怎样才能遇到那个独一无二的灵魂呢?这简直就像要一场雨中的某一滴水,正好落在某一片叶子上一样。
天空中突然落下一声惊雷,紧接着就下起了暴雨。
他匆匆忙忙地跑到路边的公交站下避雨,看到了一个和自己一没有带伞的人。是一个女孩子,穿着白色的衣裙,像一座小小的白塔。
暴雨笼罩中,天地间仿佛只有车站的屋顶造出的这一小方避风港,温柔地护卫着他们。
他们以几乎相同的频率一起大口喘了一会儿气,然后一对视,两个人都笑出来。
女孩子的肤色很白,脸上泛着剧烈运动后不自然的嫣红,但丝毫没有破坏她的美感。
几乎惊心动魄……年轻人转回头,看着倾盆而下的雨帘,大声自言自语似的说:“好大的雨啊!”
出乎意料地,女孩子回答了他:“是啊,很久没下过这么大的雨了!”
年轻人再次转过脸去看她,觉得她似乎在隐藏着兴奋。他问:“你很喜欢下雨吗?”
“嗯……雨天的城市和平时很不一样。”女孩子说,“你住在这附近吗?”
年轻人摇摇头:“不是,我是来做志愿者的。怎么了?”
她顺着马路指了一下:“那边有一个下沉式的小广场,排水特别差,大雨天会变成池塘,边上的水流得像瀑布一样,我还在里面见过鱼!”
年轻人哈哈大笑。
女孩子又问:“你在哪里做志愿者?”
“医院。我是做临终关怀志愿者的。”
“哦……你每天都来吗?”
年轻人想:我是每天都来还是两天一次,还是一周一次……甚至今天之后再也不来,对别的人来说,都没有什么区别。但他还是说:“我周末两天都来,平时要上班的嘛。”
他们都很高兴地继续聊了一会儿,暴雨和来时一样快地退去了。年轻人和女孩道别,慢慢地走回家。
萍水相逢……他想,不过确实很喜欢她。
谁又不是萍水相逢呢?对于他来说,世上所有的人都是初遇,他早已习惯了。
年轻人回到家里,打开笔记本准备开始加班,在车站碰到的女孩的形象却闯进他的脑海,挥之不去地徘徊。
他停下手上的事,不知道望着哪里出神,恍惚间又看到女孩苍白的脸转过来,笑容倏地绽开,像浮雕浮在雨幕之上。他情不自禁地说:“你……”
幻觉轰然消散了。雨幕落在地上,摔成一地的水花,水汽混着他的余音,缭绕在室内。
年轻人揉了揉自己的脑袋。难道有自己这样让别人无法记住的人,也就有让别人无法遗忘的人吗?那是一种幸福呢。
这时候他的手机屏幕亮起来,是一个名叫“晚晴-临终关怀志愿者”的群聊消息:
“孙先生刚刚去世了,默哀”
年轻人在医院做临终关怀的交流疏导工作,孙先生是他一直陪护的一位病人。
他想:又有人离开了。
他尽力不让自己对于离别麻木,但那很难。尽管你们都不能记住我……尽管这样,我还是希望能够在同样的环境里过得久一些,仿佛这样就真的能和世界形成纽带。
第二天,年轻人又到医院去。
因为孙先生去世了,他今天服务的是另一位病人。他打开病房的门,进屋后关门的瞬间,听到了一个让他难以置信的声音:“是你?”
他猛地转头,看到昨天在车站偶遇的女孩坐在床上。
——这一定、必然、毫无疑问是命运吧?
年轻人呆在原地,好像一个爬了一辈子山,终于在一天的傍晚登上山顶的人一样,因为看到了世界上最壮阔的夕阳而泪流满面。
这就是那个被一句咒语和我联系在一起的灵魂,这就是那个每一次转生都承受着本不应承受的、风灯朝露般须臾生命的人……
他终于找到了这滴雨,脆弱的、与众不同的雨滴。
这一定是命运吧。
女孩子见他没有反应,又问:“是你吗?”
他把自己从巨大的震动中拉回现实世界,点点头说:“是我……真是太巧了,不是吗?”
女孩活泼地笑起来:“我昨天就猜到你说不定是我们医院的志愿者了,只是没想到这么巧。”
年轻人回答了什么呢?他不知道……他好像一直在看女孩的脸,又什么都没有记住。
以后每一周他都来找女孩,这很自然,陪护的病人一般都是固定的。但只有年轻人知道这对他的意义。
他不再是天地间漂泊无依的游魂和过客,他知道在某个地方,有一个人也许会在某一刻想到他。他的一切牵挂和期待有了着落,偶尔还有回响。
他原先早已习惯他人的遗忘,现在却怎么也不能泰然处之了。他有一次忍不住和女孩说:“你知道吗,你是这个世界上唯一一个能记住我的人。”
女孩惊讶地说:“真的吗?怎么会这样?”
他说完又后悔了,他仿佛把自己放在一团乱线的中间,不知道从哪里开始解起。他有点不是滋味地胡乱说:“算了,你忘掉吧。”
“那怎么可能?我刚刚才听到的话,不可能说忘就忘……你要是不想说的话,我不会继续问的。”女孩看着他的神色说。
年轻人听罢,愣了愣:原来这就是被情感所牵绊的感觉……他几乎都要忘了。这么患得患失、犹豫踌躇,连说一句话都要后悔的感觉,他居然一直以来就是在寻找这样的自我折磨吗?
但我甘之如饴。他想。
接纳我吧,记住我吧,在这个冷漠的世界上,你是唯一一个能让我感觉到自己的存在的人啊。
女孩的病情渐渐恶化了。她昏睡的时间越来越长,清醒时也大多在疼痛中度过。
年轻人有一次在她醒来后、疼痛又不太剧烈的时候问:“我可以借一本你的书吗?”
女孩回答:“当然可以,你要看什么?”
“我不是要看。”年轻人说,“只要是你的书就可以。”
女孩已经很虚弱了,她再也不能像曾经那样,自己偷偷跑到医院外面了。她直直地看着年轻人:“那你要干什么呢?收藏吗?”
年轻人说:“我要用它来复活你。”
女孩当然不会信以为真,她觉得这只是又一个故事,大概没人知道她从年轻人那里听了多少这样的故事。她很感兴趣地问:“哦?要怎么做?”
年轻人拿了一本书,摊开在面前,举起双手做出抓住两边的书页的动作,说:“我要拿着它念一句咒语……”
女孩等着年轻人继续说,却没有等到。年轻人“啪”地合上书:“但这是个秘密。”
年轻人遇到女孩一年后的一天,又下了一场暴雨。他走在下班回家路上,在带着潮气的月光中接到了女孩的死讯。
他回到家里,找出那本书来,拿着它念了一句没有人听得懂的话。
局促的居室瞬间被白光所淹没,女孩生前的形象出现在他面前。她在出现的那一刻就知道了一切,她说:“所以你说的都是真的。”
年轻人点点头。
“那你希望我完成你的什么愿望呢?”
年轻人留恋地看了女孩最后一眼。他想,这是我这漫长的一生,看到的最后一幕了。
他说:“我很想感谢你……所以你不用完成我的什么愿望。活下去,活下去就可以了。如果可以的话,忘记我吧。”
就这样结束吧,我这漫长的一生。
他松开抓着书的手,松开了自己和世界的最后一丝联系。
-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