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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气晴朗,旭日风光,老板微笑,良日加班……好。
闹钟被砸在墙壁上,反弹到地上,不懈地发出令人恼怒的铃声。
被子鼓起来一点,随着里面的人翻来覆去,头没了头尾没了尾,变成了一只巨大的布汤圆。
又过了一会,玄关的门打开关上,汤圆里应激样钻出一个红脑袋,抬起来片刻,又啪地整个埋进枕头里,就这么与呼吸不畅僵持了几分钟,豆沙汤圆才彻底恢复成乱糟糟的被子,馅料离家出走,然后带着金属表面坑坑洼洼的闹钟回来。
铃声总算停下了,闹钟几乎每天都被摔这么一次,但它坚韧不拔,仿佛石中青松,每个看到它模样的人都会敬佩它的优秀品质。
闹钟的主人——汤圆的馅料——夏遥旭垂着脑袋站定不动,又睡了几秒,然后猛然惊醒,掌根敲敲额头去了卫生间。
等他解决了生理问题、个人卫生后,脑子才清醒了大半。
白秋夜在他家沙发上闭目养神,而桌上是她带来的早饭。
几口热粥下去,夏遥旭的头痛也消退不少。
一顿早饭吃完,两人一同出了门。
路上夏遥旭在补觉,白秋夜不在,没有她的位格遮蔽,他噩梦不断,一夜未眠,偏偏休假没了,要去封锁区加班,时间紧任务重,只能在路上多休息,因为任务开始他们就不能睡了。
眼睛一睁一闭,路上再迷糊两分钟,周围的场景就从结晶闪烁的荒野变成了绿意盎然的山中村庄。
雾还很浓,勉强看得到树木的黑色树干,远处的房屋模糊不清,像山水画随意的一笔。
两人都很清楚流程,等雾散了,就是彻底进来了,但他们不打算先去村庄,来的不止他们,还有其他人。
虽然早起的鸟有虫吃,但枪也先打出头鸟。
两人就这么等着雾散,看着面前白茫茫慢慢变淡,夏遥旭靠在身边的树干上。
心脏在咚咚地跳,很响,很重。
咚咚。
他眼前发黑,黑幕模糊了视野,然后迅速浓重起来。
咚咚。
他用手揪着胸口的衣服,腿站不住了,身体就顺着树干滑下来,膝盖弯着,什么也看不见。
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从遥远的地方传来的,有人在靠近,声音很乱,糟心。
夏遥旭的侧脸贴上一片冰冰凉的东西,眼睛彻底看不见,意识也没入黑暗里。
……
咚咚。
他猛的坐起,脑袋发晕,胸口发闷地痛,不住的咳嗽,没注意到自己刚刚差点撞到了人。
那股冰凉的感觉又贴了上来,这次是在额头。
视野清晰了些,是白秋夜,她在探自己额头,比较温度。
“醒了?我去。”一个陌生的声音,男的,有点沙哑,带着挑衅的意思:“刚刚心跳都停了,美女手一贴就好了?神医啊。”
夏遥旭抬眼,眼底酿着浓重的戾气,说话的是个黄毛,这一眼给他看闭嘴了。
“你还好吧。”旁边有人蹲下来,藏在视野的边角,他需要扭头才看得到脸,这是个白衬衫女人,面目清秀,五官干净,画了淡妆,手里举着一瓶水,递给他这个咳嗽不断的人。
夏遥旭没接,他咳得缩成一团,只瞟了一眼白衬衫女人就扭过头闭上了眼,头很晕,胸口还在痛,随着咳嗽一阵一阵地痛,痛得他负面情绪疯长,看见个人就想砸烂他的头,把胳膊手脚全砍烂,扯了内脏再把血全洒出来。
白秋夜观察着他的状态,接过女人的水喝了一口,才把水瓶凑到他嘴边,声音冰冷:“喝。”
黄毛又管不住嘴了,表情嘲讽:“还要女朋友喂你喝。”
夏遥旭正压着心里的负面情绪,闻言浑身戾气发散,弥漫出来的杀意把黄毛和白衬衫女人都吓走了,只有白秋夜仍然把水瓶举在他嘴边,眉毛都没动一下。
他粗暴地夺过水瓶,灌了一口,衣领上洒了不少,也不知道喝进去多少,总之喉咙咕咚一声,水瓶就被他塞了回去,接着手从风衣内侧抽出一支针剂,好似砍人似的往自己大腿扎去。
液体被推进去,夏遥旭手指颤得厉害,他控制不住得想杀人,想发泄,而下意识思索自己异常的原因又成了新的导火索,因为他不知道,于是就越发烦躁。
他把插在肉里的针剂拔出来,带出一串血液。
眼睛抬起的时候看到了远处的三个人,夏遥旭盯着他们,心里在想他们的死法。
视野忽然黑了,他的眼睛被捂住了,熟悉的冰凉这次在他的眼睛上,是白秋夜。
看不见目标,夏遥旭想着死法的思绪一顿,滔天的烦躁里出现了点因为看不见而产生的恐慌。他伸出手,试探性地在空气里抓抓。
白秋夜把另一只手塞进他的手里,五指扣着他的,指缝被填满,心里的恐慌、烦躁慢慢熄了,那只手好像山火时砍出来的隔离带,冰凉冰凉的,正把他心里的火都灭了。
过了一会,他缓过气来,浑身杀意变成了低气压,声线也低而哑,说出的话却透了一点乖巧:“……我好了。”
白秋夜盖住他眼睛的手动了动,用大拇指和中指揉揉他的太阳穴,然后才解放了他视野。
夏遥旭眨眨眼,先看到了白秋夜那张精致高贵的脸,心里好似有张网,情绪都被兜住,不至于狂风暴雨,失控地沉底爆发。
他想放手,然后解释他们不是恋人关系,可挣了一下,没挣出来。
白秋夜面色不变,把因为挣扎指缝间的空隙又填了回去。夏遥旭不明所以,却也没立刻询问——白秋夜不是喜欢肢体接触的他,她这么做有她的理由。
然后是远处的三人。
他表情僵硬,以前熟练的伪装现在也做不出来了,只好以真面目示人——他对白衬衫女人点点头,意思是抱歉。又对三人说道:
“我有病。”
白秋夜淡淡地补充:“精神疾病。”
三人都在犹豫,黄毛更是咂了下嘴,嘟哝了什么。
白衬衫女人第一个过来,也对他点点头,意思是没事。可看他的眼神是瞟着的,没和他对上视线,她害怕。
第二个走近的是个成年男人,三十出头,穿着长裤外套,脸不显年纪,气质又干净,看着像大学生。他向两人打过招呼 自我介绍道:“我在城里当老师,放假了接了任务赚快钱。”
有人开头就好办了,白衬衫女人是文职,管自己叫“小鱼”,和教师组队来的;黄毛是专职,独狼。
夏遥旭看到自己垂下的发丝是黑色的,愣了愣,脑子转了一下,被黄毛的大嗓门打断,又停了,负面情绪涌上来,把他刚闪过的思路放走了。他周身的气压更低了,不想开口说话,白秋夜把他从地上拉起来,帮他做完自我介绍。
夏遥旭成了“小哥”,白秋夜则是“美女”。
大家都没说自己的名字,一是记不住,二是没必要。
做完介绍,众人开始往村子走。
夏遥旭仍然握着白秋夜的手,由她带着自己走路。才走了一百米,他就喘息起来,气管好像闭合了,呼吸困难,他从胸腔里挤出两声咳嗽,单手揉太阳穴,搞不懂自己的状态。
先是莫名其妙的情绪爆发,又是身体虚弱,一针强力恢复剂帮他站了起来,却没治好他的异常。
烦着呢,白秋夜忽然停了,这么一顿,他才发觉自己眼前又在发黑发昏。
“他像我课上跑完八百的普通人学生,异能者要两三千米。是不是身体不好?”教师慢下来,征得他的同意后扛起他的一条胳膊,扶着腰,和白秋夜一起带着他走。
小鱼捏着自己的水瓶,语气压着忧虑:“大家的异能……是不是都不能用了?”
教师第一个点头,黄毛在前面开路,闻声回头说了一声“对”,白秋夜点点头,不吭声。
然后气氛就这么停滞下来,弥漫在几人之间的低气压又叠了一层。
……
村子里没有人,风声停了,虫鸟无声,安静得令人不安。
一颗枯木站在村口,正中央、不偏不倚,就连枝条都被砍掉,只有一根光秃秃的主干。
主干上吊着一块尸骸,皮肉残存,骨骼清晰,谁都可以看得出来这是人体的躯干部分。它被挂在枯树上风干,面朝村外迎接这群外来人。
手脚的连接处被干脆地砍断,头颅失踪,断面露出一截颈椎骨,骨头上穿进去四个铁环,其中两个挂着锈迹斑斑的断铁链,悬在空中一动不动。
脚步声停下之后,空气中就只剩下夏遥旭压抑的咳嗽声,他把手臂从教师肩上收回,倚靠着白秋夜的身体,拖着步子往尸骸走去。
在剩下三人惊骇的眼神里,他站定后,顿了顿,从尸骸的最后一根肋骨处摸出一张陈旧得有些脆弱的纸条。
他看都没看,递给了白秋夜,接着蹲下,抹开尘土,只见土地下露出了一根绳子,拿起来一扯,便扯出了一块覆盖着泥土的木牌。
黄土之下是暗红色的湿泥,夏遥旭拍了拍木牌,上面用血液写着一行字:
“好心人,帮我找找我缺少的部分吧。”
围过来的三人保持着沉默,正思考着从何找起、去哪里找残肢断臂呢,就听白秋夜毫无感情地念出了纸条上的字:
“找不到就用你们自己的给我!”
字迹草率,连笔和笔画简写让识别度急剧下降,小鱼过去瞥了一眼,一时没有辨识出来任何一个字。
“所以是叫我们把它的肢体找全?都烂完了吧找什么啊。”黄毛也去看了纸条和木牌,他瞄了一眼就走了,鬼画符,看不懂。两步走到尸骸旁,打量了一下颈椎骨上穿着的四个铁环:“四个?分头搜村吧。”
教师和小鱼点点头,白秋夜把纸条放进口袋,扶着夏遥旭进了最近的一间屋子,两人全程没有发话,也没有和他们交流的意愿,教师在他们后面喊话:“午后在这里集合!”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黄毛翻白眼:“病秧子和蠢女人。”
小鱼背着黄毛骂他傻逼,对这种莫名其妙的敌意表示不理解和贬低。随后与教师商量好搜索的方向,几人就分开,各自去村子里搜索了。
……
夏遥旭躺在了一张木板做的床上,脸色苍白,四肢发软,时不时做几个深呼吸,好似上了岸的鱼。
他接了白秋夜递过来的水,问道:“你觉得有几个部件?”
白秋夜答:“不止四个。”
夏遥旭:“我觉得不止四个。直觉的话……应该有八个。”他呛了一下,咳嗽了一会,抹去嘴边的水,也放下水瓶,继续说道:“我有一些想法,我需要单独呆一会。你去找找肢体吧,鼻子闻得到吧。”
白秋夜点点头,凝视了几秒那个黑色的发顶,忽然上手揉了揉,然后转身准备离开。
“等等!”因为喊得太急,他快速呼吸了两次,问道:“你……心情很好吗?”
背对着他的人顿了顿,右手抬起,头颅微低,似乎是想到了什么:“是。”
夏遥旭不出声了。
白秋夜感到背后的视线移开,默默挪动脚步,离开了这间屋子。
……
时间过得很快,这是在说事实,因为从惨白天光到阴云露日,仅仅只过去了三个小时,他们身上可以查看时间的仪器完全不动,只能靠辨别天色判断时间。
第一个来枯树下集合的是小鱼,她手里拎着一块卷起来的粗布,包着两个长条状的东西。她向每一个后来的人点头示意。
很快,教师和白秋夜也回到了枯树下。
教师托着一卷草席,裹着一双断腿,肌肉组织和软组织已经没了,只有腿部的骨头露在外面,听声音似乎还挺碎的,不过看他泰然自若的神情,应当不会有遗漏。
小鱼将东西放在了一块,她和教师手上指甲里沾着暗红色的湿泥土,张望了一下,没看到黄毛,也没看到夏遥旭,出于关心病员的心思问道。“那位小哥呢?”
白秋夜朝不远处的屋子看了一眼,意思是在那里面。
等待的途中,教师和小鱼开始聊天,话题是关于自己的工作,讲述了数个由真实事件改编的,神经领导和脑残甲方的笑话故事。
期间他们也想让这位漂亮的白发小姐也加入话题,但怎么也打不开她的话闸子,不过她会在某些时候反馈一些语气词,两人全当是为了避免他们尴尬。
其实白秋夜真的在听,只是她的工作不是那么日常的东西,也不有趣,大部分沾着血腥味和令人讨厌的“身不由己”,不合适拿出来当谈资。
可教师和小鱼聊完了,都没等到黄毛。
沉默着又等了十分钟,教师开口了:“我们去找找人?”
小鱼同意了:“不能一直干耗着等他。”
白秋夜还是不表态,望着埋木牌的地方不知道在想什么。
两人离开了。
白秋夜回过神,忽然走到一间屋子里取来铲子,开始挖埋木牌的地方。
一铲子一块土,暗红色的湿土被铲起,堆在一旁,下一铲又能挖出更加潮湿的暗红色泥土。就像是有人用血液浸湿了这片土地,血液在土壤间流淌,一遍一遍渗透又一遍一遍析出,最后与每一粒土融合在一起,再也分不开液体和固体。
从粘稠的泥土里,她取出一张软趴趴的纸条。
身后有东西拖行的声音——活物,拼命挣扎,却收效甚微。
来人沉重而费力,每一步都像最后一步。
肺部如同破了洞的风箱;气流进入气管就像针扎一样痛苦;哪怕海啸般翻涌的情绪正拍打着岌岌可危的心理壁障,下一秒就会因为那些情绪而失去理性,他还是将这个活物拖到了这里。
白秋夜收起纸条,回头转身,正对着他,金色的眸子里淌着宁静,而身体语言却透着愉快、亢奋——她伸出手,随那个满身血腥的青年扑进臂弯。
越发狂暴的情绪需要发泄,一时的平静只是因为压制得好,它们还是在那,争先恐后地晃荡,然后变成压过防线的第一道浪。
……
小鱼其实没有走远,她在选择从附近查起,听到拖行声时,她刚刚进入一间房屋,推开里屋的木门。
她以为那是黄毛找到了残缺的头颅,却不想手持着拿回来,而选择用某种东西将东西拖回来,所以她出去看了。
——以躲在门框边的姿态。
她从小受到正常教育,作为治疗师,她也看过许多血腥恐怖的伤口,她一眼就能断定,黄毛的四肢完全折断,胸腹塌陷是因为肋骨骨折,骨刺扎进了内脏,他口鼻溢血,头颅虽然完好无损,却发不出声音在,嘴里不断流血咳嗽是因为舌头被割断了,这么下去,窒息恐怕会成为他的死因。
然而她并不是不能理解。黄毛嘴欠,说话得罪人,在没有法律和道德的荒野,必然会遭遇报复,无论是谁对他动手都情有可原,她不会产生任何一丝同情。
她只是,对“笑”这一动作有了一些疑惑。
……
夏遥旭坐在地上,让白秋夜给自己扎了一针,这次不是恢复剂了,是生命维持剂。他脱力到握不住一支针剂,全靠白秋夜才没直接躺倒在地上。
教师先开了口:“他怎么了。”
夏遥旭慢了几秒才有反应:“想杀我,把我肢解了填充尸体。”他的目光向上,看向了吊在树上的尸骸。
教师默了一秒,转移话题:“现在还缺个头颅。”
“不缺。”夏遥旭勉力抬手,指了指黄毛,“砍了,给它,还为我们省了事。”
没人接话,除了黄毛在昏迷边缘痉挛两下。
夏遥旭再次开口:“不是说了吗?‘找不到就用你们自己的给我’。”他第二次指着黄毛,面露嘲笑、语气不屑:“我们不可能拿得到舌头和眼睛,想凑齐部件一定得死一个人,而他,从一开始就没想着正常寻找,哪怕不知道我们需要那两个部件。结果送上门来,给了我正当理由动手。”
白秋夜递给他一张纸条,然后去取卡在树桩上的斧子。
小鱼代替她搀扶夏遥旭:“您能说明一下吗?”
夏遥旭展开纸条,那是一张报纸的一部分,刚好印证了他的猜测。
“要找的东西,是手脚、头、舌头、眼睛。”夏遥旭的声音很小,也不连贯,没吐出几个字就要喘口气缓一缓,“这是五年前的新闻,一个女人被挖了眼睛、割断舌头,就过了一年,她被倒吊在树上放血,弥留之际被放下来,砍掉了手脚。理由是传染病。”
教师接了话:“这个村的村信使说,这个女人本来就是个疯子,但他们挖眼割舌,是为了让她变成瞎子哑巴。
他们在造守村人。”
白秋夜回来了,斧子扬起落下,话语间就多出了剁骨斩肉的声音,黄毛没一点声音,他本来就快死了,夏遥旭用工具砸断了他的手脚胸骨,却没碰他的脑袋分毫。
“对。”夏遥旭咳嗽起来,片刻后压制下去,接着伸手指向村子的大道:“那里有烧过东西的痕迹,屋子里有飘走的纸碎片,土地上还有一些脚印,有规律性。我不知道是什么活动,反正对女人来说,不是好事。
你们在挖掘地,有挖出红泥吗?”
两人点头。
“放血不止一次。他们让女人活着,血洒在了村子各处。”
白秋夜已经把脑袋砍了下来,眼珠不用挖,舌头则被夏遥旭扔在了黄毛的外衣口袋里。
“她先是恐惧,因为自己看不见了,说不了话,还有巨大的疼痛。”夏遥旭说。
随着他的说明,两人明显感觉到他的狂躁的情绪在平复,可又有一丝怪异感夹杂在里面,却不知如何去形容。
“然后她愤怒。她想报复那些人,却做不到。”
白秋夜砍断了绳子,尸骸被放下来,底下垫着一块麻布,她解开两人带回的肢体,面不改色地将它们拼接到尸骸上。
神奇的是,肢体凑近尸骸,对应的连接部分就会自动连接,骨头们好似并未死去,古怪的光泽流淌在表面,而尸骸越完整,它们就越富有“生命”。
仿佛时间倒流,尸体在复活。
夏遥旭接过白秋夜递过来的,包裹着黄毛舌头的布片,笑着看这具尸体慢慢活过来。
“她只能挣扎着,在一次次失血里等待足够她死亡的那一次。”
尸骸站了起来,头颅摇摇欲坠,黄毛的脸消失,变成了另一个人的面貌。
隔着几米,它向夏遥旭伸出手,白骨化的手指指了指他手中的舌头,接着摊开。
夏遥旭不紧不慢地打量着它,周身的低气压不知不觉散了,先前的暴怒烦躁好似一个幻觉,他又感觉不到仿佛滔天海啸般翻涌的情绪了,他露出一个微笑:“你想要吗?”
它点头。
夏遥旭伸直手臂,掌心躺着那个布片,摊开,里面是一条红色的舌头。
“那你自己来拿吧。”他神情无奈,完全看不出一丝紧张,像是面前站着一个正常人,而不是一具活过来的尸骸:“然后放我们回去,时间久了,我真的会死在这的。”
他的秘密在心脏,在这个禁止异能的区域,长时间停留他会衰竭而死。
尸骸不能说哈,于是它点头同意,一步一步,摇晃中带着稳定,走向夏遥旭,从他掌心取走了舌头,张开嘴,塞了进去。
片刻后,似乎是适应完毕,它环视四人,从“喉咙”里发出干涩生硬,诡异沙哑的声音:“谢谢。缺失的部分已经带回。你们可以走了。”
眩晕突如其来地袭击了所有人,景色在视野边缘分快后退,等他们回过神,已经回到了最初进入的地点。
面前没有结晶壁障,四周也没有浓郁的雾气,空气中闪烁着点点晶莹的光,落在手上身上发出轻不可闻的响动。
夏遥旭晃了一下,跌倒在地,不断地大喘气,好像刚从水中冒出头颅,在憋死的边缘走了一遭。虚弱感正迅速离去,他听得到胸腔里心脏的跳动不再微弱,衰竭正在退走,健康又回到了身体内部。
白秋夜站在他旁边等他缓过来些,教师和小鱼和他们不是一个地方进入的,出来自然也不是一个地方。
她眼里一片清明,只是手上身上沾了血迹,面无表情地评价道:“很简单的故事。”
“我们目前碰过最简单的故事了。”夏遥旭站起来,取出水瓶给她清洗血迹:“要不是那个黄毛先动手,我还在发愁怎么在一天之内找齐部件。”
晶壁消失后,其内部的区域就显露出来,没有什么村子,只是一片废墟,骸骨半埋在黄土里,只剩主干的枯树上吊着一根空绳,地上则鼓起一块土包,土包后方插着一块木牌,暗红浸染的牌子上干干净净,什么都没写。
两人并肩而立,注视了几秒那块牌子。
白秋夜歪了歪脑袋,视线还在牌子上,尾音微微上扬:“回去?”
夏遥旭算了算时间,也没移开视线:“还有半天假呢,吃饭去。”
他们最后向木牌浅浅弯了弯腰,似是有些无所谓之前的经历,然后才同步转身,徐步离开。
刀組投票第一(並列),作者獲得【千刀萬剮】頭銜。
作者:小矮
S的意识在她的身体中慢慢聚拢。她不觉得难过或者疼痛,对之前发生的事情只有隐隐约约的记忆。她睁开眼睛。
她躺在一张华丽而陌生的床上。她爬起身,疑惑地看着身前躺着的另一尊庞然大物。环境阴暗,她只能清晰地听见那家伙在沉重地呼吸。一阵风将烛灯吹亮,在摇曳的火焰中,她看清了那是什么东西。毫无疑问,它是一头魔兽。它长着长脸、尖牙、利爪与尾巴,浑身布满鳞片,一大一小的畸形翅膀垂到身后的地面。
S是一个八岁的孩子,自出生以来都生活在和平的王城中。她对魔物的认知,只来自于一些书中的描述与图画,以及远征军回到城中时身负的伤口。她不禁向后退,尽量不发出很大声音,爬下床,退到窗边。
她侧头看了一眼窗外。她完全不认识这个地方。这里是一座城堡最高处的房间,外面的天空布满黑云,时不时有闪电劈在毫无绿意的荒野上。恍惚间她听见沉闷的吼叫声。即使再往远处眺望,也看不到一点希望的色彩。
这是个已死的世界。
魔兽的身体发出了骚动声。它就要醒来了。S紧靠在窗边,看着它起身。它睁开眼,睡眼惺忪地看对面的小女孩盯着它,小小的身体紧绷成要挣坏的弦。
魔兽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爪子,轻轻笑了。魔法的光芒包裹了它的身体,然后四处飞散,消失在灯光照不到的一切暗影中。魔兽变成了一个女人的样子,她身着闲适的睡袍,打了个呵欠,仿佛只是个刚睡醒午觉的普通贵族少妇。
你,你是什么?S不知该不该放下戒备,问道。
女人平静地看着她。我是魔王。她说。
魔王……你为什么要带我到这里来?她说,她的头有点痛,好像想起了之前的事。不知道多久之前,她好像正在和R在王城的街道上奔跑。R换掉公主的装束,像个普通孩子,和他们玩在一起。一如往常。然后,她好像在奔跑时没注意前面,撞进了某个路过女性的裙摆中。在那之后……
女性的手轻轻抚摸想抬头说对不起的孩子的背脊。
请放我回去。S说。她只是个弱小的孩童,她只能无力地发出如此请求。
你不必那么紧张。魔王说。我不会伤害你。但是,也不会放你离开。她露出仿佛没有任何恶意和蛮力的笑容来。你已经归我所有了。她向S伸出双手,它们细长又苍白。来,坐到我身边。我不会对你怎么样。
我来给你讲个故事吧。
从前从前,连讲故事的人都不知道是多久以前了。有一个世界,有一个王国,王国里有一位公主。她是个美丽又善良的公主,没有人不喜欢她。但和她关系最好的,是与她同龄的王国骑士长的女儿。
公主努力学习,想要成为优秀的女王。见习的骑士也努力训练,想要继承父业,堂堂正正站在女王身边。然后,她们想要一直生活在一起,在王城中度过和平的一生。她们原本就是这样想的,一切都很顺利。
直到,公主的成年礼来了。在仪式上,神司得到了对于公主的预言。预言中说,公主不仅无法成为好的女王,而且会成为这个世界上最邪恶的存在。若在此时放过她的性命,这个世界在不久的未来就会因她而毁灭。
所有人都大惊失色,公主马上被囚禁了起来,等待发落。虽然大家都那么喜爱公主,但无法忽视这可怖的预言。国王在雨夜落下眼泪,他们决定处死公主。但在他们下手之前,骑士已经解救出公主,带她逃离了王城。
骑士带着公主一路流浪奔逃。她们势单力薄,又要对付魔物与追兵。骑士忠于自己的信念与感情,将公主严密地保护,自己扛下所有的担子。但没过多久,她就不堪重负了。受了太多伤,又在仓促的旅途中无法得到充分治疗的骑士,最终死在了公主的怀中。
而这个似乎促成了这一切的预言,其实也是真的。公主最终化为了魔王,向杀死她心爱的人的人们复仇,继而踏平整个世界。城镇倒塌,人们死亡,生物被感染为魔物,森林变为荒野。这个世界最终还是完全毁灭了。
站在荒凉的大地上,魔王感到孤独。她望向黑暗的天空,全身心地想念自己的骑士。于是,她打开了通往平行世界的门,在未知的世界里,骑士还一无所知,快乐地生活着。
……与另一位公主。
讲故事的魔王又落泪了。她轻轻闭上眼睛,让眼泪顺着脸颊滑落。但是,她感到一只温热的小手向她伸出,擦了擦她脸庞上的泪水。她睁开眼。坐在她身前的S抬头看着她,被她发现了,有些尴尬地轻轻笑了笑。
我只是想要和你在一起啊。魔王说。
我知道。S说。讲述自身故事的魔王,她的快乐、悲伤与孤独,小女孩都能感受到。而且,好像她也没什么选择权,毕竟她面对的是魔王啊。她跳下床,环视四周。那么,你是想让我和你在这儿生活下去吗?
啊,魔王说。
可是这里没有吃的,也没有喝的。S说。
魔王摇摇头,我不需要那些东西。
但是我需要,S摸了摸自己的肚子,我可是饿了。而且这里除了我们,一个人都没有,天也总是黑的,死气沉沉的。我不喜欢这里。
我不会让你离开的。魔王说。
啊,我知道啦。我只是说,我们也许可以换个地方。这个世界已经没有活人了吧。我在书上见过,我的世界里,有一个偏僻地方的小村庄。你就保持现在这个样子,不要露出魔王的模样,我们可以搬到那里去住。我们就假装是一对没有了其他家人的姐妹。那里有吃的,人不多,据说景色也不错。S说。
魔王偏了偏头,似乎在思考。
你觉得怎么样,"姐姐"?S故作轻松地询问魔王道。
哎呀!听到S的声音,本来边笑边跑在前面的R公主赶紧停下脚步,回头望。
她见到S撞进了一个女人的裙摆,于是也准备走过去,和S一起道个歉。但她刚迈出步伐,却看见S在女人双手的轻抚下,身体软了下去。在嘈杂的街道上,一个路人从她们中间经过,女人微笑着将陷入沉睡的女孩抱在怀中,看她的眼中充满宠爱。
你做什么!R急忙跑到女人面前。放她下来!
女人只是瞥一眼她,并没有听从的意思,反而R完全看不懂女人的眼光里想表达的东西。
这是命令,R严肃地说,我可是公主。只要我发令,卫兵马上就会将你拿下。
你是公主?女人笑了,你什么都不是。你连从我手里将她夺回来的力量都没有。她露出恶毒的一面来,快乐地看着公主变得气急败坏。
我告诉你一个秘密吧,女人说,蹲下身子,将宝物保护在怀里,凑近公主的耳边。你是无法成为女王的。
相反啊,你会成为这大地上邪恶的化身,毁灭一切你热爱的东西。
你!公主发怒了,女人起身就要离去,公主伸手去抓她的衣裙。但在下一秒钟,女人消失不见。公主手中只留下一片裙摆的碎片,她站在人群中四处望,她召唤卫兵搜索整座城市,但也再没有找到那个神秘的女人,以及S。
女人说的话,在风中,一直回荡在她耳边。公主攥紧了那片衣料,紧皱眉头。
也许这就是那个村庄了……也许不是,她对书中的记忆总有差池,但是无伤大雅。
在村民看来,一对失去了家人的姐妹流浪到了这儿。这里不是什么好地方,专门到这儿来定居其实有些奇怪,但他们也知道不应该多问。姐妹中的姐姐不常出门,自称会一些小法术,受伤或得病的人们可以在她那里寻得一些治疗。妹妹年纪还小,但很活泼,承担着家庭的重任,这个年纪就独自到森林里去捕猎了。村民不时将自己的物资分给她们,妹妹总是笑着收下,然后将自己的猎物也与他们分享。
S推开门,今天的她没有收获,身心疲惫。魔王从厨房里冒出头来,一眼就看见她身上多了不少伤口。她急忙跑出来,跪在S面前,为她施放治疗法术。
别用太多了,S说,将她的弓箭放在门后。愈合得太快会很奇怪。虽然她这么说了,身上的创口还是肉眼可见地很快愈合完毕。她只好笑了笑。
真希望我也能去狩猎。魔王说。
唉,谁让你只要一走进森林里,方圆几里的动物马上都跑光了呢。S说。
魔王放下施放法术的手,将S抱在怀里。啊,比起几年前刚得到她,她的身体已经成长了许多。虽然穿着粗布衣服,但魔王不禁想象起她穿着骑士铠甲的帅气样子。
S抽出一只手来,摸摸魔王的头,像安抚一条大狗。她闻到了厨房里溜出来的气味。你又做饭了?她说。
邻居送了我们一点土豆。我试着做了做。魔王抬起头,哎呀,是不是煮过头了!她又急忙钻进厨房里去,一阵锅碗瓢盆的响声传出来。S笑起来,魔王比她还像个小女孩。像个公主。她慢慢站起身,虽然身体的伤口愈合了,但精神还是有些疲惫。她跟着走进厨房里去。
今天明明是个重要的日子,但见习骑士仅仅只能在城堡门外站岗。她取下头盔,张望月色。她望望背后城堡的高处,那里亮着璀璨的灯火,盛会正酣。她叹了一口气。
忽然有人拍了拍她的肩膀,她一个激灵。她回头看,是一位王宫的侍女,等等,她仔细看,是穿着侍女衣装的公主。公主俏皮地对她笑,将手上端酒杯的餐盘丢到一边去。
你怎么来了?骑士讶异又惊喜地说。
宴会无聊极了,公主说,不过是一些大人灌酒和大声嚷嚷。他们才不在乎我在不在呢。
那你也不能逃走啊,骑士笑起来,作为未来的女王,你总得习惯这种场合。
我没有逃,我只是来见你。你父亲明明知道我们关系好,却还在这个时候派你来守大门。公主撅嘴。
他可能,呃,不希望我们关系太过于好了。骑士说。
什么意思?公主皱起眉头。哦,哦。我懂了。去他的吧。公主用双手捧起骑士的脸,在近处直视着她,骑士有点脸红起来。
明天,我就成年了。一切我都做得很好,我会成为女王。到时候,谁都不能阻拦我,我要谁是我的伴侣,谁就得躺在我床上。他一个骑士长还能对我怎么样?
呃,拜托请不要开除我爸哦。骑士说。
你说不就当然不。公主笑起来,但你必须属于我。她亲吻了一下骑士的脸颊,然后放开已经很不好意思的她。
当然,我永远都属于你。从从前开始就是这样,必要时我会为你献出生命。骑士说。
别说那样的话!公主说,闭着眼扑到骑士身上。她们的笑声回荡在月色下。城堡上空亮起了团簇庆祝的礼花。
魔王在夜半醒了过来。她睁着发光的眼睛,看向天花板,然后转头看躺在身边的人。S,她睡得很熟。
这个时间,村庄就应该这么安静。但现在的安静,让她感到不对劲。她听到敲门声。是谁?她轻声问道。
某个她认识的村民在门外说,自家的小孩忽然发了急病,想请她去看看。她应了一声,披衣起床去开门。
她推开门,看见的是被推到一边的村民,和全副武装的王国士兵。士兵的剑朝她砍来,她稍微侧身,剑刃削下了她的半边臂膀。
平静又黑暗的村庄里亮起熊熊火光。一小支王国军队排列在屋子对面,严阵以待。年轻的公主站在队伍前头,身旁站着两位护卫。她挥挥手,让护卫朝魔王靠近过去。
魔王漠然地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血肉从创口快速生长蔓延出来,重新组成身体。村民被吓得连滚带爬逃走了,这里也没人在乎。她也挥了挥手,一柄无形的剑将站在面前的士兵的身体贯穿。她将手收回溅上了血的披衣下,士兵的身体重重地倒在地上。
你怎么找到这里的?魔王远远地问R。
R张开手,手中是一片陈旧的衣服碎片。带有你法术痕迹的衣摆,R说。这么多年我一直在和法术学会研究它。
纵使如此,你也花了挺久。魔王笑了笑。
R咬了咬牙。不要恐慌。不要小瞧她。准备战斗。她低声对自己的士兵说道。
双方一触即发时,从魔王身后,S冒出头来。发生什么事了?她问道,揉了揉睡眼,然后看到了站在对面的R。
就这样,平静被打破了。
魔王退后半步,一只手张开了法术屏障,用来抵挡敌方后排法师们的攻击;另一只手直接化为一片刀刃,将冲上来的卫兵砍成两截。在她无暇顾及之时,她身后的S钻过空隙,跑上战场,朝着另一头跑去。她被冲锋的士兵撞了好几下,有些失准的法术也掠过她的头发,她跑得跌跌撞撞的,但绝不停下,一直向前。在混乱的战场上,公主也在不久后注意到了她。于是公主也忘了自己应该呆的安全位置,跑下坡道,在法术雨下,在倒地的士兵身旁,她们终于重逢,紧紧相拥。
而魔王那边,激烈的交火很快停止了。魔王踹开堆积在面前的士兵的尸体,他们在魔王的利刃下不值一提。她吟唱黑暗的法术,让那些法师们陷入疯狂,将自己的头挠出血来,不久后便倒在地上。这些渺小的人类,魔王摸了摸自己新生的胳膊,她最终只不过染上点擦伤罢了,这还是因为久不经战才有的一点疏忽。啊啊,她身边的人不见了,去了哪里呀,她四处张望,抬起眼睛,看见惨淡的战场中央,一对年轻人正抱在一起。
那在魔王胸中引爆了一颗炸弹,超级痛的。
你怎么样,有没有……R抚摸着S的脸,而S握住她的手。我没事,没什么事。她说,她终于能由衷地微笑起来,然后她们俩一齐看向对面那孤独伫立的魔王。
魔王低垂眼睛,也见她们自重逢后手就紧握在一起。公主,魔王笑起来,你的作战已经全面失败了。你也会死在这里。
有我在,我不会让你杀死公主的。S向前一步,挡在公主面前,对魔王说道。
S,魔王低垂眉毛,哀伤地说道,我们明明也过得很幸福。
你明明也摸我的头,拥抱我,和我睡在一起。为什么事情还是会变成现在这样呢?
我只是觉得你很可怜。S说到这里,也有些伤感,但她选择握紧身边人的手。但我不爱你。
啊,是这样。又是这样。
魔王低吟道。我明白了。她看起来又像在哭,又像在哈哈大笑。她抬起手,像是将死之人一般无力地一挥,公主发出惊叫,无形的刺刃穿透S的胸膛。
下雨了。雨水将魔王轻薄的衣服和长发淋得湿透。她站在那里,过了一会儿,抬起脚前进,跨过士兵的尸体,走到两人面前。
R抱着S,边哭边试图用自己学会的一点法术帮她止血,但是无济于事。嘘,S用呼吸说,攥住她发抖的正在施放法术的手。她支撑起头来,轻轻地亲吻公主,虽然弄得公主脸上也都是血了。然后她还想再说点什么,但终究没有说出来,身体失去了最后的力量,倒在公主的怀抱里。
魔王冷漠地看着她们。公主哭了好久,然后抬起头,愤怒地对魔王施放了攻击法术。只是那一小团能量球被魔王轻松地攥在手中,一捏就没了。
有点味道了,魔王说,你的痛苦、愤怒与绝望。我说过了吧,你只有这一条路走。我们都一样。再见了。魔王说,打开传送门,回自己的城堡去了。
她记得那天夜晚也是风雨交加。她们好不容易才找到一个山洞能休息片刻。骑士几乎是在走进山洞的阴影里时就倒在了地上,由她生火,煮点热汤。逃亡了一阵子后,她对这些事情已经习惯了不少。
她只恨自己在王家时没有钻研太多医疗法术,以至于面对骑士日渐严重的伤势,只能做一些基础的包扎和止痛。自从上次为了摆脱追兵横穿沼泽,为了掩护她遭到毒物攻击,骑士的状况就再也没好转,马儿都是她在驾。马儿很累了,她也很累,但她知道骑士的身体更痛苦。
她回过神来,之前在篝火旁发呆,汤就要煮好了。这时她听见骑士在轻声呼唤她。又有什么地方痛起来了吗?她急忙靠过去,将脱掉了轻铠的骑士抱在怀里,听她说话。
公主啊……骑士说。
我已经不是公主了。她说。
R……辛苦……你了。
都是因为我,她说,流下眼泪。可骑士努力地抬起手,抚摸她沾湿的脸颊。不。无论……公主,是什么……我都会是公主的……
不是完全不相信预言,而是选择无论预言是否真实,都只站在所爱的人这边。
骑士死去了。然后,再也没有谁会那样爱她了。她是魔王,所有人都会恐惧她。她装作一个弱女子,有人会可怜她。但是没有人再会爱她,亲吻她,像是萧瑟中的一缕阳光了。
她在黑暗中沉睡,就这样相信了很久很久。
也许呢?也许还有希望。毕竟,这孤独实在难以忍受。
从回忆中拔出意识来,魔王在自己的城堡自己的大床上醒来。她看看自己,把自己又变回女人模样。她打开了搜索的法术,将距离较近的一切平行世界收于眼底。
有些世界自己踏上了相同的毁灭的道路,有些世界被别处来的魔王所干扰,当然,下场都差不多。有人死了,有人成为新的魔王。魔王们寻找着新的净土,新的一无所知的孩子们,当然,我也是一样。已经有许多光点又变成了黑色,魔王在法术地图上望了望,选中了一个比较遥远的世界。在那里,时间似乎还在更早之前。也许那里会有希望。想到某个人的笑脸,她不禁自己也微笑起来。
魔王再度启程。
- END -
作者:戚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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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子半支起来,只能看见书案的一角,其余都是黑洞洞的,没有一丝人声——徐师兄多半又在摘星楼顶晒月亮,但鉴于他在屋里也不爱点灯,季鹤皋还是叩了叩门,不见有回音。
温温的药汁灌进葫芦里、用腰带扎紧再借衣裳捂着,季鹤皋仔细检查过了才爬上墨羽雕的背,用手上缠的布条束紧长发,坐得稳妥了,才去拍拍鸟头。他两只手虚虚地抓着墨羽雕后颈的绒羽,在大风和沙土里屏息闭上眼。
徐鉴殷回谷以来就有癔症之嫌,又犯了失眠多梦的毛病,只在下午能小憩一会儿。他自己不觉有大碍,整夜整夜地在仙迹岩舞刀弄剑,却将一众堪称柔弱的同门吓得不轻,画圣和琴圣更是不胜其扰。徐鉴殷性情孤僻不好接近,唯有季复承与师弟季鹤皋算是同他搭上了关系,因而见缝插针地哄他些喝安神镇定的汤药。
徐师兄看似阴鸷离群,其实不然,他从季复承的师父那里得了一把剑,便隔三差五地找他切磋。季复承是极出挑的杏林弟子,但花间游的功夫学得找不着北,勉强从七试里合格出师,将徐鉴殷菜得摸不准他的路数,他却不恼,还逐招逐招地提点。
三星望月上零星挂着几盏灯,轮岗的师兄挨在灯柱上酝酿睡意,只余下虫鸣。季鹤皋翻身下了雕,掏出两片肉干招呼它走了,才抓着笔往上攀。
歌舞宴席到这时也歇了,谷主不在阶上,于是季鹤皋径直飞身上摘星楼。他当属轻身功夫学得最好,在台阶上点了两下便高高跃起,落地也轻巧稳当,没有踏碎一片瓦,却还是叫徐鉴殷察觉到了。
徐师兄撑着身回头,眼里也乌沉沉的,看不出什么情绪,仿佛只是望着一个点出神。他偏好黑衣,不是谷里发的那种带暗纹和镶银紫水晶的精致繁复的长袍,是江湖人常收到的那种粗布短打,虽说稍显落拓,但胜在结实耐穿也好搓洗,隐在暗处就不好看见了。
“我今朝已经喝过了。”徐鉴殷蹙着眉挥了挥手,轻轻拍开了盛药的葫芦。
季鹤皋自顾自地拔出木塞,清苦的药味让风给吹散了,捧着葫芦坐到他身边,“师兄今晚可不要再出去练功啦,上回你同那个凌雪阁弟子打起来,画圣把接头点都换了……”
徐鉴殷是洛阳沦陷后出谷的一批,他入门时有家传功夫,不擅医术,心法也只学了花间游,因而不随师兄弟进军营后方当军医,乱世危如累卵,不论百姓还是江湖人都如飘萍四散,生死不明,谷里也逐渐没了他的音讯。
徐鉴殷却是宁可不睡的,他一闭眼、或是不闭眼,那些殷红的画面就在眼前闪过,闹得他心神不宁,像是哔哔剥剥的野火烘烤,不多时就冒了一身的汗。他盯着汤药缄口不言,又推了推那葫芦。
是时唐军被狼牙扑咬得节节败退,战事吃紧。守将次子周推松荒淫无德、忌贤妒能,父兄尸骨未寒就献城改投狼牙以求自保,实则诈降打探动向。他的亲信要挑几个正派弟子接应,徐鉴殷隐去名姓,被选为降将周推松的下线,进出敌营替唐军传信。
那里并非密不透风,战事拉扯得太久,打扫战场的士兵也潦草了事,收走兵甲武器就退场,在火烧前会放些百姓进去翻找,这便是可乘之机。野死不葬乌可食,不少人打着在尸堆里刨食的主意,他们谋求尸体身上剩余的财货,还有良善之辈会送出尸身上的书信和不便于典当的物件、或是草草挖几捧土盖上。
徐鉴殷大多时候在尸山血海里游荡,在新死的人衣襟和腰带里掏身份凭证,攒着有几大包的,一并送进敌营里。
徐鉴殷身手好,跑得快也豁得出去,往往收获颇丰,不多时便成了四下有名的小贼。他早早地习惯了血腥混着死肉腐烂的气味,熟练地顺着缝隙撕开硬作一团的布料,把手塞进冰凉的皮肤和黏腻不明液体里仔细摸索,像食腐的禽鸟掏出柔软的内脏。
他原先有苦夏的毛病,每每在零落的野火里搬开成堆的骨肉都被蒸得汗津津,但身上无一处不脏污,只能叫汗水顺着额发淌进眼里,生生捱着,后来索性将长发割得七零八落。
周推送不能接近前线,却接手了部分后方的闲职,整日整日地在营里遛达,他不事生产,什么新鲜都要插一脚,便张牙舞爪地要盘查那些遗物。随行的零星几名士兵紧紧盯着,他把埋了纸片的碎银铜板丢在徐鉴殷脸上,随意打发走了,一派小人得志作威作福之态,像被栓住脖子的野狗,只有叫得是很响的。
和周推松的每次会面都在战后,他身上脏臭一片狼籍,周推松也失魂落魄心不在焉。他感到愈发淡漠了,与尸体一般少言寡语,后者将他当作仅存的浮木。徐鉴殷发现纸片里有单独给他夹带的信件,倾吐些情难自抑的苦楚,徐鉴殷从不愿、更无力回应,只给他从带些军师潦草的安抚。
季鹤皋能灌小羊却不敢灌师兄,徒劳地举着药转到徐鉴殷面前,徐鉴殷换个面向,带着他绕房顶兜圈子。
东都光复后的某一日他回到谷里,身上并无大碍,也一如既往地沉默寡言,绝口不提战时的颠沛流离。这些名门大派推崇敢为人先,伤残甚或罹难的师兄弟太多,万花谷还未从停摆中恢复,药田供不应求,他就一连三五天地钻进山里采药,更无人察觉徐鉴殷已然连入睡都倍感艰难了。
徐鉴殷自以为对摆弄尸体之事已然麻木,某一日夜里却忽然吐得昏天黑地,自此一发不可收拾,便愈发抗拒入眠。败势已无扭转之机、父兄战死、仅存的一队亲信都怒骂着往刀口上撞、被逼诈降,那些原本是周推松的梦魇,后来也随他一并进到徐鉴殷的梦中。
来往的信函都埋在洛阳西城墙外废弃箭塔的地下,让人挖走转了几手存着,原本是留给周推松平反的物证,后来周推松死了,撞在刀口上,信放在他怀里,也让那些血水泡坏了。
徐鉴殷又听见聒噪的嘈杂鸟鸣,但万花谷的夏夜只有蝉声,或许他确实病得不轻,得喝一天两顿的药。
于是他三两口吞完了药,把空空的葫芦随手丢进季鹤皋怀里,翻身从山崖跃下,乌沉沉的衣袍大鸟似的被风吹开,一转眼就看不清动向了。
【地上星】
第一百八十三次作业【向西】原创《地上星》
文:绿鲤
关键词:向西
背景:架空
文体:小说
BGM:《Le portrait》
词条:《遂星》
“请问你见过一个大概十八九岁的女孩子吗?我听说她来了这个地方的……”
“你说的这个女孩子大概长什么样子?”
“啊……她大概……她大概是个有黑色长发、脸有点圆、眼睛很亮……的女孩吧。”
当你问到细节的时候,对方就会变得犹豫,含糊其辞。
请不要质疑对方,他是真的不知道那孩子长什么样子,多高个子,穿什么衣服,也是真的想找到这么一个素未谋面的女孩子。
你看他依然穿着露出半截手臂的衣服,有着这炎热的地方没有的象牙色皮肤,嘴唇干裂,于是好心给了他一顶阳帽,请他喝了口水。那个男孩子笑起来格外腼腆,右手握拳放在胸前向你鞠躬致谢,看起来也像是南方的礼节。不同的是他的拳头放在胸膛中央,而非心脏的位置。
前天也有人用这样的礼仪问候过你,是个外乡女孩向你问路,也是这里没有的白皮肤,只不过不是他说的黑发。跟当地人比起来,那只能算是褐色。
“如果你说的是一个跟你用的手势差不多的女孩子,我是见过的。”
她往西边去了,向你买了几只装满的水囊,但是谢绝了你找一名向导的建议。
在这个风沙吹袭的边陲小镇,再往西就是茫茫沙漠了,每年只有特定的季节会有冒险家组成队伍进到沙漠里,去寻找传说中的“众星沉没之地”。虽然你也担心过,但也许她自己就是一名年少有为的冒险家呢?
你把见过这样一个女孩的事情告诉了这个男孩子,那被热风拔去了水分的脸上忽然现出了涌泉般的笑容。他再次向你道谢,然后像那个女孩一样详细地打听了往西去的路和方法,最后又向你鞠了一躬,顶着你送的帽子赶往太阳下沉的方向。
奇怪的孩子们。
你想。
你不知道的是,在你目送他离开视野的时候,从附近的几个镇子上,从最近的驿站,有好几个人,青年的、中年的、甚至老年的,都向着沙漠的方向而去,甚至从沙漠深处的绿洲里,也有人骑上了涉沙兽赶往沙漠的边缘。
事实上,就在你看见他转身离开的时候,“那个孩子可能去了沙漠。”的消息已经像光线一样散布到整个世界了。
由遂星的感应之网。
这个向你打听人的男孩是一名“遂星”,他想找的女孩也是一位“遂星”。他们的胸膛是半透明的深蓝色,里面含着天星般的美丽光点,就像闪闪的星穹。他们相信自己是天上星星的化身,自己的生命是星辰的一场旅行,在能够独立之后就会循着各自的星轨在大地上流浪。地上的星星们从不迷路,他们能通过自己那颗星星的感应辨认方向,还能通过它感应到天涯海角的每一个同胞。
即使永远在一个人流浪的路上,遂星们从不孤单。
沉浸在同一片星海之中,他们知道在世界某一处有人看到了壮丽的极光,有人在高原上遭遇数十年不遇的风雪,有人躺在小船里,沉醉在倒映玫瑰色天空的湖面上,也有人在深夜里一个人赶路,地上的星星们和天上的星星聊天。
所以他们也知道每一颗星星的消失。
十五天前,有一个人在星海里问:你们最近感应到过那个孩子吗?
那个喜欢在夜里赶路,还喜欢在星海里唱歌的女孩子。
从她那里传染来的快乐像恒星的光一样美丽热烈。
“没有,有段时间没感应到她的存在了。”
“好久没听到她唱歌了。”
“她还好吗?有人知道她去哪了吗?”
地上的星星们想知道。
如果一个遂星在星海中忽然消失了,很有可能是遭遇了什么不测,或是更加少见地——与之对应的天星陨灭了。
地上的星星们想知道她到底怎么了,于是将各自所知的关于她的事情拼凑到一起,得知了她最后一次出现的地方,又向大地上的人们打听。到第二天,他们听说有人看见她往西方去了。
她还活着!这是一个好消息,但这就证明了另一个可能性——那个孩子的星星在宇宙中陨落了。
遂星们顺着星辰的呼唤而得知自己的方向,也凭星辰的存在确知彼此的存在。失去了自己的星星,遂星的轨道就断裂了。
无法把声音传达到她那里的遂星们担心在这样的年纪突然失去了星星的孩子,于是散落在茫茫星海中的他们开始在茫茫的大地上寻找那样一个突然消失了的小星星。世界的每一个角落,都有遂星在跟路人询问“请问你有没有见过一个大概十八九岁的女孩子?”
直到今天,他们确定了她去了沙漠的方向。就算是不会迷路的遂星,一个人深入沙漠也是危险的。他们要找到她。
于是在第十五天的夜晚,从沙漠边缘的小镇出发的男孩子,终于在浩瀚星海下发现了站立在沙丘上凝望天星的女孩。
女孩的长发像河流一样在夜风里涌动着,确实如他们所说,脸有点圆,看向他的时候,因为惊讶而睁大的眼睛里映满星星。
她看见骑着涉沙兽忽然出现在茫茫沙漠里的男孩停下坐骑,裹着外套一点点爬上沙丘来。他可能在沙漠里跋涉了整天,直到来到她的面前。热风关上了他的声音,疲惫让他喘息着干站在她面前。在他能说出什么话之前,他把手握成拳放在胸口向她行礼,不是心脏的一边,是中间。
女孩也用同样的手势回应了他。
说实话,这一刻她还有些不知所措。自从她的星星陨落了,她感受到的宇宙就忽然变得空荡荡的。原本能感觉到的联结瞬间退去,曾经会对她唱歌的天星们也蓦然缄口,变成了遥远冰冷的光点。无论她怎么呼唤,都没有人回应了。她只有一个人抱着膝盖缩在夜幕下,所有星星的光之外。
男孩看起来是专门来找她的,虽然她已经离开家很久了,但这感觉像极了贪玩晚归被焦急的妈妈抓到。对方恐怕也是一名遂星吧?出生在不同的家庭里,流浪在不同的星轨上,另一个遂星何以跑到沙漠中来找已经失去了星星的自己呢?
男孩向她伸出一只手:“大家有话想跟你说。”
她轻轻牵住那只手,默许了对方把她的手放在自己胸口。
而后站在上风口的女孩,眼里忽然进了沙子。
广阔的沙漠上,大地上的每一颗星都在通过男孩的联结呼唤她,闪耀、璀璨、海啸一般腾起的喜悦引爆了环绕着他们的整座星穹。就像数亿颗超新星一起爆炸,每一束光都传到她身边。
“找到她了!”“她没事!”“太好了!”
这些消息在男孩确认了是她的时候就已经传向了全世界每一个不眠的遂星。
寂静的世界生机重现,夜风越刺骨越清晰地感知到血流的热度。她不知道他们的模样,不知道他们的名字,但认得出一颗颗亮晶晶的灵魂。
沉寂了许久的各种情感也跟着泪水一起挣扎出来,她不停地吸着鼻子,直到男孩慌了开始哄她:“别哭别哭,沙漠里连泪水也很珍贵的。”
她收回放在对方胸口的手来擦眼泪,终于向专程追进沙漠里来的男孩露出了一个非常努力的笑容。
繁星合唱的天穹下,小星星们坐在沙丘上。
“你是想去‘众星沉没之地’吗?”
“嗯,犯傻了,就老想着,说不定我的星星也会掉在那里呢?如果我把它举起来,送回天上,会不会就能和以前一样。或者……倒在路上也没什么不好的。”她抱着膝盖目光向下,笑着说。
他稍微考虑了一下,还是说了出来:“如果感应不到了……那就是没有了哦。”
“……是啊……其实我清楚的。”她点头,而后望向天宇:“只是,没有了星轨,我该去哪里,我已经不知道了。”那盛开的天空里有所有星星的轨道,但那是他们的轨道,不是她的。
“其实……我们每一个人,都是脱离了自己的星轨来找你的。”他也望着天空,抬手像是要接住倾泻下来的星光:“星轨指引遂星的方向,但它不是全部。没有了星轨,也意味着你可以去任何地方。”
“比如不知死活地一直往西?”她从鼻子里轻轻笑出了声,于是他也笑了,沙丘阴影里的涉沙兽都抬起头来看。
“那么,还要继续往西吗?”他问:“去众星沉没之地?”
沉默了一小会儿,不再循着星轨前进的小星星叹了口气,一弯笑容向着另一颗小星星徐徐升起:
“不去了。”
“现在我想去众星升起的地方。”
作者;谢绽
免责mod:求知
舍友A过生日了,B买了一盒香薰蜡烛送她,B晚上就点起来了。
宿舍固定地在十一点半断电,点起来的白色蜡烛摇曳着橙色的光,空气也变得甜甜腻腻的。一旁放着拆后留下来的小方盒子,上面写着“北京”。
为什么是北京,北京的味道就是这样么?A想着,A之前在宿舍里笑着说:“我要去北京!”或许B记下了,于是挑了这个礼物,或许她其实什么也没想。而A倾向于后一种可能。
B就是一个花瓶,每天高高兴兴地花所有心思把自己打扮得漂漂亮亮。她每个手上都绕着四五圈缤纷的珠串,上面的饰片走起路来叮叮当当地响。说起话来也天真得很,会把噢的语调拖得软软的。B一天会在宿舍柜子下的电子秤上秤个七八次,但是每次都是都是顺着气氛。她乐呵呵地:“呀,我怎么又重了,这我可不敢吃饭了啊。”但其实她不胖,也并不在意自己的体重。
B在宿舍也哭过,几个月前,异地的从高中就在一起的男朋友劈腿了。她把眼睛都哭红了,而她前几个礼拜刚攒钱给他送了不菲的球鞋。几天后,B出门打了耳骨钉,这事就算过了。
春天,柳树刚刚抽芽。A和B工作也变得清闲起来,她们是检测员,工作量取决于单位接的样品订单。一天天定时来按指纹打卡,进工作间换上实验服白大褂,然后就可以玩手机了。
B刷着小红书,她最近花了二十在路边小摊买了一副塔罗牌,附带有说明书。她翻了几遍之后在自己的账号简介写下“塔罗接单”,决定趁着这段无所事事的时间赚点小钱花花。平常几个亲密的姐妹嬉闹着,笑着求她帮忙看看每日的运势和最近的桃花,最后总是在午休集会时分大呼小叫,戏称她大师,简直是太准了!C确实今天地铁上被男人要了微信,而D因为文件格式错误被她的小领导批了一顿。直捧得B飘飘然的,于是又花了三十网购了一块仿古欧款的蓝白纹花布。她夜晚拿它铺在自己的折叠桌板上,幽幽暗暗的神秘,倒是有几分吉卜赛巫婆的氛围了。
A虽是和B同一个宿舍的,但其实和B关系甚至不如旁边小组的女伴们亲密。A不是太内向,倒不如说是有点乖僻——比较熟悉她的人大多会给出来这样的评价。但其实A只是决定不做没有目的性的事情罢了,闲话不聊,八卦不听,哪怕连工作上的委屈,家里的烦恼也从不和别人主动提起。“说起来,事情就能解决吗?”A想,“倒不如拿这功夫去跑步。”A也是有社交的,三五个学生时代起交了多年的朋友,还有几个兴趣相同的网友,几个运动的跑友。
B也觉得A古怪,看她像看一个古董样的陶瓷小熊玩具,有一种不合时宜的幽默。这种幽默算是平时乏味生活中的一些调料。B看A背着厚重的黑色双肩包出门,两个侧袋分别装的是藏青色大容量的保温杯和大型纯色折叠伞,就会笑一声:“你是老大爷吗?出门啦?”A并不厌烦这种问候,B不是刻薄的人,而且这种打趣满足了自己是与众不同的印证。
B其实算是A的前辈,她比A多工作了两年。因此她的工位比A丰富不少,有装着绿萝的玻璃瓶和插电的小熏香。在办公室的门上的挂钩也是她购置的,现在用来放二人的实验服。当上班的时候,她们换上白大褂,日常的衣物也是挂在那里的。
单位是蛮有年头的建筑,据说是苏联时期盖起来的。这个大楼全是灰色的,共有四层,现在被新建的企业楼遮住了白天的太阳光。大楼像是一头沉默的巨兽,温吞,连楼梯也显得格外厚重,墙皮都快掉没了。A快要受不了这样的环境了,她的这种心情在第一次使用一楼的公共厕所时就达到了顶峰。这个仅供一人使用的厕坑虽然有镜子和洗手台,也是可以反锁的,但是冲水很差,水流冲不下去A刚拉的大便。刚毕业的A当时急红了脸,连续按冲水,但是水流一次比一次微弱。A无助又绝望地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又看着地板瓷砖上的一团一团的发丝,又向上看到一个花洒头,然后继续等待着水箱里面水的重新聚集。一共等了五次,她这一次厕所上了四十分钟。之后她闹肚子也宁可憋到午休去上综合超市里的厕所了。
A想要辞职,但是化学专业的她能找到比这国企更好的单位么?她心里没底。A想考研,哪怕是个在职的研究生。A想去北京。
北京!北京!A躺在宿舍的床上,鼻子里闻到了桌子上香薰蜡烛的味道,心里想着厕所的气味。她想,要不让B算一算我的命吧。
“这是附近最合适的地方了。”风酒看着眼前的泥塘说道。
这是一个宽大的泥塘,地处一片广阔平原中的低洼地带,泥塘里的水几乎都是死水,只有一些懒洋洋的小昆虫在里面不紧不慢地活动着,微风吹过的时候就会带起一阵黏腻的臊腥气味。
如果它的范围再大一点,就称得上是一片沼泽了。
“拓宽一些,倒是差不多也够用。”叶藤点了点头。“时间紧迫,让他们休息一下,然后趁着天还没黑赶紧动工。”
又再讨论了两句工程的细节,两人转身离开了。
不久后来了几个人,他们手里拿着些铲子、木棒之类的工具,一声不响地挖了起来,又有两个人拖着些草绳捆起来的木板走了过来,放下木板,解开草绳,又再拽着草绳返回去了。
每个人都默不作声,只有铲下泥土时的沙沙声在某个节奏中反复响着,偶尔会有人拖来更多的木板,或者帮忙把铲出来的淤泥搬走。
风酒和叶藤也不时会过来看看,指点几句,但多数时候只是默默看一会儿就离开。
他们看起来很习惯于做这些事。
他们人数不太多,但很有效率,这些身材高瘦的塔布里安似乎有着使不尽的力气,也不怎么需要休息和进食,一天一夜之后,这个工程就差不多完成了。
最终的成果是一排树立在泥塘上方的小屋,每个小屋的中间都有一个空洞,连接着下方的泥塘。
此时人们已经汇聚到了小屋的周围,风酒和叶藤站在最中间的小屋上,他们俩眺望着天空,人们眺望着他俩。
时间仿佛静止了,只有平坦的草原围绕着他们,万里无云的天空笼罩着他们,只有微风带来了些许声音,只有阳光在缓慢地移动。
“来了!”叶藤的视力更好,他率先指着那道在地平线上被夕阳和大地勾勒出的向着天空激射而出的赤红光柱。
过了近两分钟,其他人才在那道光柱下的阴影中看到了一个慢慢移动的点,这个点慢慢变大,逐渐变成了一片快速移动的乌云。
“快,准备干活。”风酒喊了一声,其他人都各自从身上拿出了不同的工具来。
这片乌云是由一种叫果蚊的蚊子组成的,它们在大陆的北端发育成熟,在它们可以膨大数倍的腹部吸满了花蜜和果汁,一路向着南方的海洋飞去。
它们将会在那里最炎热的岛屿上交配,产卵,然后死去。
它们在出发后会不断吸食路上的花蜜和果汁,当路途到达一半的时候,它们腹部的混合汁液就会慢慢酿出一些酒精。
果蚊只有遇到水源的时候才会降落,只要在这个时候把它们捕捉,用独特的方法酿制就能酿出风味独特的酒来,其中来自塔布里安的品质是最高的。
由于果蚊总是随风而来又随风而去,这种酒也就叫风酒了,根据果蚊种类或酿制方法的不同,又会冠上不同的前后缀。
风酒的名字是塔布里安王赐予的姓氏,代表着塔布里安风酒酿造的最高水平。
“这根本就是泔水。”看着大家把从果蚊上取下的腹部塞进了木桶里,风酒还是没忍住皱着眉抱怨了起来。
“经过你的手艺,它至少能变成能喝的泔水。”叶藤回道。
“但我们不能把泔水端上国王的餐桌,哪怕它是最优质的泔水也不行。”
“得了吧,我们的国王也不是没吃过这些东西,你要担心的不是国王的菜谱,而是尽可能让它变得稍微好一点。”
风酒没再说什么,转身返回了小屋里,叶藤看着这片落满了果蚊和果蚊的上半身的泥塘,叹了口气。
塔布里安的王城边上有着一个美丽的塔里湖,那是果蚊上千年来铁打不动的中途点,而且是它们体内果汁和酒精的比例最合适的时候。
但是十年前人类和矮人的大战彻底毁掉了上游的水质,甚至为了避免战火毁掉了他们本国的环境,直接把塔布里安狭长的领土当做了主战场。
塔布里安没有能力主动中止人类和矮人的战争,只好求助于精灵,然而,精灵的介入才是真正噩梦的开始。
他们贪得无厌地收走了塔布里安大量的物资,却又偷偷将其高价转卖给了缺乏补给的人类和矮人,使得这场战争变成了精灵的单方面敛财。
当人类和矮人终于决定讨论一下的时候,精灵才装模作样地介入了这场会议,在塔布里安人民的强烈要求下,他们向人类和矮人索要了针对入侵塔布里安领土的赔款。
然后三方达成共识,他们留在塔布里安的军队就地集结,改善当地环境,重新种植作物,直到帮助塔布里安变回从前那个风光秀丽的乐园。
再然后,他们就再也没有离开过了。
塔布里安王能够实质性统治的区域,仅剩王城附近的一小片而已。
被污染的塔里湖将有毒的水源不断渗透到了周围的土壤中,种不出粮食,养不出家畜,大量国民成为灾民流落他国,或者死在半路上。
就连国王都被迫逃离了自己的国土,带着家眷躲进了精灵的王城里。
这个可悲的国度经过了近十年的混乱,如今才算是稍微恢复了一点元气。
刚刚成年即将加冕为国王的王子却要邀请精灵王室参加他的加冕晚宴。
点名要风酒酿出足以让“尊贵的”精灵们满意的风酒。
这并不是一个能让人高兴的工作,而比起从前在美丽的湖水边酿酒的喜气融融,现在窝在泥潭里酿酒的感觉也怎么都没办法让人觉得满意。
所以他们都在机械地工作着。
叶藤不会酿酒,他是来监督的,他也不满意这个工作,他和风酒认识了一辈子了,他知道这是一个不会在酿酒这种事情上乱来的人,哪怕他只有最差的素材,他也能酿出好喝的酒来。
这根本就不需要监督。
但越是这么想,他就越是奇怪,既然不需要,那么为什么要让他来?
正想着,风酒突然推开了门。
“味道不对!”风酒激动地挥舞着双手冲到了叶藤的面前,双手狠狠地拧着他的肩膀喊道。“味道不对啊!”
“呃,借用你刚刚的话来说,我们很难保证泔水的味道是对的……”
“不是这个!”风酒狠狠地拽了叶藤一把,差点把他拽进了泥潭里。“快来,你来喝一口。”
风酒把他一路拽进了小屋里,把放在小屋的空洞里用泥潭里煮出来的蒸汽蒸着的木桶盖翻开,露出了里面混杂着各种奇特颜色的泥浆状液体。
“喝一口!”
“你确定……这确实像泔水,不……比泔水还要……”
“喝!”
“好吧好吧”
“怎么样?”风酒眼巴巴地看着叶藤,期待着他的答案,在叶藤露出恶心的表情的时候他脸都红了,但他正要开口叶藤就愣了愣,又再舀了一勺喝了下去。
“这是……”
“你尝出来了?!”风酒激动道。“没错对吧?!”
“这确实是……”
“塔里湖的果蚊味!”
明明他才是酿酒大师,却仿佛无法自己确定这个答案一般,他一定要叶藤的肯定才能确认这个美妙的答案。
他们已经近八年没有回过塔里湖畔了,而果蚊早在十年前就没再途经过那里,从此就再也没有人能够酿造出合适的风酒来。
因为果蚊们只有在那附近的时候才是最合适的,他们现在的位置正是塔里湖南方的平原,这是果蚊除了塔里湖之外最可能通过的区域。
他们刚刚尝到的味道是只有果蚊在刚好的时机经过塔里湖补充了水分才能出现的味道,这意味着塔里湖的水已经干净了。
这意味着他们,还有他们的王不再需要躲在精灵的领地里了。
这真是一个能让每一个塔布里安人兴奋的消息,叶藤却越想越心惊。
“你……怎么了?”风酒兴奋了半天才意识到了叶藤的不对。
“塔里湖的水质已经恢复到这个程度了,为什么我们至今都没有听说过这个消息?”叶藤拉着风酒走到了小屋外。“他们为什么不愿意告诉我们这个消息?我们住在他们的王城里是他们的负担,让我们回家对双方都是最好的选择。”
“除非……”风酒呆了呆,又紧紧地捏住了拳头。“他们在我们的故乡找到了某种更重要的资源,然后宁愿永远把我们当狗一样养着。”
“甚至于,我们一开始背井离乡,就是他们做的。”
两人互相看了看,风酒大声呼叫着让所有人都停下来。
听了他们的分析,这些麻木的人终于恢复了一丝精神,他们的故土还在,他们可以回去了。
“拿起你们的武器,我们要回精灵王城,接回我们的王,一起回去故乡!”
人们的精神振奋了起来,纷纷把周围能用的东西都拆了下来。
兴奋的他们没有注意到,叶藤已经不知不觉地离开了。
他们都想回到故乡,或许每个人离开时都是一个样,但每个人返乡的方式,或许都会不同。
有些时候,他们甚至无法拥有同一个故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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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有点乱,加班中赶出来的,要到死线来不及修改了,之后有空会做一下修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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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逸途
评论:随意
ddl压身刚开头其实假期慢慢补补(跪
人生而非广,观山海自知其微,笃学志后有勇谋。微勇以何连转,知微耻而后勇励。满而束足,缺而通途,故以微耻为至福,励广其身,去其苦。
少病者先作苦吟,沉疴者后诉无声,就苦以多寡相嫉,行乐以贵贱相攀。乌云黑山煎迫我等。乌云散,乐者乐作苦;黑山死,苦者苦作乐。
旧时烟云攒满一屉,六十三年,乍见此书。
文武场热闹起来。
陈生老了,眼花,悠悠一晃眼,只觉见着了那年月。
烟雾缭绕间,有木桌戏台同二椅,皆未来得及斑驳起红漆来,可人得很。桌上的乌龙茶依旧滚烫着,妄图以坎坷的白瓷杯底印下一圈完满的水渍,而后这茶即随少年心性一同翻倒在并不怎么贵重的茶馆子里,将顺世事浮沉东西南北流去了。
“哎呦,老爷子把茶翻啦!”
茶汤颤巍着湿了衣衫,那哆嗦的长衫老头却浑然不觉似的,笑了——无齿又痴傻,好像高兴自个儿这枯树皮样式的手,能在茶汤光耀里,多生些丰润青苍。
台下,男人女人清气浊气爱恨情仇皆连成了叫好的一片——或是唱衰的另一片。
叫什么?唱什么?
老爷子要聚精会神地继续看去,没成,有人挡着。
打仗那几年,好几个土灰里扒拉出的泥娃娃认了他做爹,战火里外前后死了几个,活了几个。后来找着了和平,孙子曾孙辈的都长大了,能陪他来戏楼看戏了,此刻正手忙脚乱地找着茶巾,那老爷子却只顾着眯眼往戏台上瞅,他伸长了脖子直张望,却被那傻愣的大块头二孙子挡着了视野,急得拍几下桌子,无奈地喊一声:“看戏!戏!娃娃别挡着 ,别吵,别吵!”
陈生吹了吹胡子,想自己真是发了好大的好心,养着一窝闹心的东西。
他打算在这咿呀咿呀里摇头晃脑一番,享点脑袋糊涂的天伦之乐。谁知今天这出选得不好。
“你道国在哪里……”
哎,比他还掉牙的老戏,满口家国唱得鸳鸯蝴蝶,美其名曰以小见大,实则老生做媒婆,还不如他从前唱得好嘛。
“爷爷,这可是您在家里常唱得,家国……家国的!。”
“你们爷爷要说家国,放当年那可是个笑话。”
陈生嘘了一声,再望台下,眼睛里忽然装进了太多光亮,他拍了拍扶手,昏昏沉沉地倚上了靠背,光亮灭了,他毫不遮掩,呼呼大睡去了。
二孙子挠了挠头,此老寿星好没阴晴,来听戏,挑这挑那闹的也是他,订上好座包厢,睡的也是他,醒来翻了杯茶,又给睡下了,怪哉。
……
陈生是个戏子,人如其名,三十年代唱老生的。偶尔乐得离经叛道,也跑去唱旦,竟尤其叫座,大抵是物以稀为贵,钱到手,他也不算叛道。
没什么天是老大他老二,此人还是五六岁娃娃时便自诩是老天的爹。天要下雨他敢朝天放炮。这是管不了什么用。娘要嫁人,他咬死也不肯。这更管不了什么用。实乃一位苦情又没用的爹。
陈生不肯他娘为养他卖了自个儿,只觉她要嫁去老财主家,那就是做奴才,死生由人。他好心的舅舅远道而来,为他找了个包吃包住的戏班子,陈生便也听话,不肯卖娘,干脆把自己卖了。
原是那财主也晓得自己养不熟这便宜儿子,便宜美色贪也一时,她儿子借题来闹,那可是一世。于是作媒的舅舅翘一翘烟斗来了。此人两句巴掌三颗糖,白纸黑字下红章,钱罐罐一晃见响。院门一关,陈家娃娃断了锈骨头,要上大台场。
他再能回家,没见时常与他写信的阿娘,只有舅舅住了他们的房子,带了眼镜,好似又作什么先生,文绉绉、黑洞洞地俯身与他讲:“小东西,你哪知道。有人可由,可是妹妹天大的福分。”
晚巷尾敲了三更的锣,当年他爹还在,他跟着秀才开蒙,要嚷嚷考状元,学堂先生吱吱呀呀的课业,便够他烦得张牙舞爪。此人也隔着厚镜片,手板一敲眼一斜,疼得他三更不能眠。
他阿娘嫁走了,此人……此女是个漏风的花棚子,两条出路美满,堵她的口,从头至尾,她只是花团锦簇地哀哀,无能也无力,一言也不发。
……
郁郁不得志,此为一苦。流浪身千疮,此为再苦。三苦再三苦,不过人苦,诉诸笔下,才子佳人一双两好,王侯将相义薄云天。
可敬诸君纷见义,你也家国,我也家国,多笑家国。
文:旬夜
关键词:柳暗花明
原作:《棋魂》-剧版
CP:俞亮×时光
标题:《即夏而眠》
1、
他在方圆市度过许多夏天。
夏日的声音似乎在哪儿都是一样的,灼热的阳光还有街道匆匆的车流,以及往来攒动的人群。
初次踏上异国土地时,俞亮耳机里播着一首小夜曲。高高的机场穹顶仰头望去是国内无差蓝白色的天幕。来接他的人在机场出口处举着写着他名字的牌子。
摘下耳机时,身后有人将他撞了一下,身子微微趔趄。接着,无数陌生的声音清晰汇聚而来。
行李箱滚轮拖动声,机场广播英韩交替声,风吹过机场穹顶的呜呜声,最后,是人与人之间的交谈。它们来自彼此亲密的人群,亦或是隔着手机连接着两端,语调起伏上下,汇聚成一张细细的网,将他网罗其中。
只不过,这一次,那些声音,俞亮听不懂。
-
他在国外不经常做梦,大概因为睡眠时间很少,常常精疲力尽倒头就睡。
几乎昏睡。
只是睡前,他总会给自己妈妈发一个短信或者打一个电话。去听下对方在电话里唠叨些日常关心,或是交代一些家里的事,说说他的父亲,说说师兄方绪,说自己院子种的木槿花开了。
那些柔软的语调会将他慢慢从几乎警备的状态拉回来。
绷紧的呼吸会舒展开,屋子里的光是暖黄色的,他仰头眯起眼,小声得“嗯。”一下一下应着。
暖黄的光圈映在他眼里,像是从那些黑白棋局的杀戮中卸下一方柔软的小天地。
那天地间有思念,有记挂,还有只属于他一个人吞咽的小小孤独。
2、
——你有过后悔吗?
——什么?
——为他一个人出国六年,后悔吗?
俞亮曾想过无数种,和时光相遇的场合。
在道场,棋馆,亦或是隔着一个屏幕,他见到时光意气风发的赛后采访。
那人光鲜瞩目。他在他心中被描绘过无数次,像一座山,又像一面遥不可及的风帆。
只是他从没想过,在那六年里,时光是不下棋的。
“他和他爸去非洲了。”
“非洲啊……信号也不好吧。”
大约是基于某种直觉,他将自己的留言塞进门里的时候,仿佛抓着最后一个救命稻草。
为什么呢?大概是那些捧在心里的期望鼓得太满,找不到宣泄口。
于是仓皇又迷茫只能无助得病急乱投医。想无论谁都好,告诉他吧,告诉他,我在这里,那个叫俞亮的,曾经被时光打败的人,正在等待他下一盘棋。
只是想来,世间许多事情,总不似少年人所想。
高不可及,遥不可期。
大多如镜中花水中月。
—
俞亮当年出国的理由,没有告诉过任何人。
除了一个人——方绪。
大抵是这个年长些的师兄总比父亲来得和善些。
他会在他小时候偷偷看父亲教他下棋被骂时,悄悄来房间,给他一些小礼物。开始是一颗糖,到后来是他一盒拼图——错落得在盒子里散开,像是无数棋子散落在棋罐中。
俞亮喜欢拼图。这是他幼年时期乃至现在,围棋之外唯一的乐趣。
可拼图与围棋不同,它们总会有答案,只要愿意花费时间,只要不残缺,最后都能安然走上正确的轨道。
而围棋,哪怕拥有所谓定式,哪怕再苦心钻研,不同人,不同心境,不同时间,造就的棋局千变万化。
他曾经在那人的棋子中看见过森罗万象。
那六年里,俞亮甚至记不清时光的脸,却清楚记得他每一步,用笨拙得姿势下出的棋。
浓墨重彩落子下近乎压迫的棋盘。
纵横交织,步步杀招。
他在脑海中与之抗衡过无数次,却无一例外得败下阵来。
俞亮不怕输。
从俞晓阳教他的第一局棋开始,他就直面过无数次惨败。一次他在中盘一招恶手毁了一条大龙,指尖离开棋子的瞬间,他愣在原地,抬头是俞晓阳正颜厉色的目光。他说。“小亮,落子无悔。”
不为自己的决定后悔,以颤抖之身追赶,怀敬畏之心挑战,哪怕兵挫地削。
那是俞晓阳教会他作为棋手对自身的追求,也是他对人生的追求。他一直奉行着父亲教他的道理。
直到时光的出现。
他像是夹杂了一道寒气的冷风,泛着凛冽的白光将他的人生一分为二。
少年天真时光里出现的一道惊雷,映在瞳孔中,从此他的目光被他吸引。他从未见过的动魄惊心,于是朝着他的方向狂奔。
只是,他怀揣着全部的力气,哪怕做着他过去为了骄傲从不愿做的事。
却没想过,他心中的目标会是个幻影,到了最后,他可能连一次堂堂正正输掉的机会都没有。
3、
俞亮曾被打碎过两次。
第一次,是在儿时的棋馆。
第二次,在六年后的赛场。
-
未及深秋的雨在窗外淅淅沥沥流过。
在听到定段赛最后一个对手认输后,少年人将背靠在椅子上,仰头看着看着屋外的大雨滂沱。
那时,距离他和时光的对局已过去许久。
他呆呆坐着,像置身于人间,又像是坠入深海。指尖好像失去触觉。它们刚刚正触碰过棋子,但他仔细想回想起刚刚接触它们的感觉,却一点也记不起来。
世界像缺乏实感。
他不知怎么,回想起出国前方绪问他,为什么要离开。
那时候俞亮还小,答不出。
直到某天,他在电话里说道。“师兄,其实,我一直以为我在一片海里。”
他那时候微垂着眼睛,看着漆黑的窗外。“那片海很大,也很空,我躺在水里看着四周漆黑一片。
遇到时光的那天,我好像看见那片海的上空出现了一个白色光圈,光圈里伸出一只手,我在水里看他。才发现,我所在的地方不过是一口井。
所以,我想去井口看一看。哪怕这可能要花掉我一辈子的时间。”
而现在井口消失了。
-
方绪在屋子里找到俞亮时,他正在屋里拼拼图。
总是晨兴夜寐的少年人,像是终于获得了人生中少有的任性,放任自流得冒出了属于他年纪才有的自暴自弃。
“不就是输了一场棋吗?你的斗志去哪儿了?”
“我现在挺好的。”
他盯着拼图,看着所有散落的方块正被他一片片拼凑好。
他想,他并不是怕输,输了没什么,再赢回来就好。
他只是有些惊讶。从天元预选,棋圣战,到最后和许厚的网络对弈失败,他竟然没有从那些失败里感觉到一点恐惧——愤怒感消失了,那种不甘,想要伸手去够,奋力拼杀乃至最后一刻的决心失去了踪影。
散落的拼图像是碎落的棋子杂乱无章得落在棋盘上。那种握不住的空洞感越来越强。
他像是一块积木,被抽去了最中心的一块,他倒在那片湖里,麻木地看着头顶的天空。
他有些害怕。
所以他试着把自己退回房间里,把拼图拆开,又一片片拼上。
他想从里面找到答案。如果拼图永远有正确的路,那能不能告诉他,所谓正确的路在哪里。
如果他能把自己拼好的话。
“你晚上跟我去一个地方。”
“我不去。”
拼图落进自家师兄手里时,少年的眼中流露了少有愤怒,火苗般一扑而过。
他想拒绝,对方却耍起了无赖。“你跟我去了,我就把这片还给你。”
少年人垂下眼。“少一块就少一块呗。”
方绪倒笑得胸有成竹。“我太了解你了。”
也是,他这个师兄自小照顾他,甚至比起他的父亲,更知道他心里最记挂,最害怕的是什么。
于是那天他跟着方绪上了车。
一路前行,直到拉开门。
最后。
他抬头,看见了弈江湖的大门。
-
天上是否有启明星,照耀东方。
指引迷途者通往黎明的通路。
4、
听到时光被罚的时候。
俞亮人还在黑白问道里打谱。
方绪边脱着外套,边讳莫如深还有点意味不明得向他表示,弈江湖旁边那小公园有多大,这入秋了叶子能掉多少的毛,还有时光拿着个笆篱子扒树叶的时候,那张苦瓜脸有多好笑。
俞亮不觉得方绪是个幸灾乐祸的人,哪怕他平日有些吊儿郎当。
——项庄舞剑,醉翁之意不在酒。
少年人单手合上棋谱,偏过脸看他师兄,后者脸上哈啦啦的笑没了。抬手比了个“你继续”。
他家师兄很显然是话里有话,比如他今早想让俞亮出去散散步被俞亮拒绝后又“怀恨在心”之类。
想来这棋是肯定下不了了。俞亮起身推门而出的时候,方绪在后面喊。“去哪儿呢?”
俞亮无奈看了他一眼,叹口气。“逛逛。”
-
弈江湖离黑白问道倒不算太远,坐个公交,走个路一会就到。
俞亮本意不过是散个步,好顺了他师兄的意,逛到弈江湖门口的时候才觉得自己有些刹不住脚。
入秋了,路旁的树木果然都掉叶子。
头顶上的太阳晃晃悠悠还能扰得人眼睛疼。
俞亮找到时光时,对方正趴在树荫下的石桌上睡大觉。
少年人一只手臂枕着脑袋半边嘴都压嘟了。用来收集落叶的扫帚和簸箕被搭在一边,薄薄的外套扔在桌子上。
俞亮走过去。石桌上摆了个简易的棋盘,上面还有张死活题的试卷,其中两道画了个大拉拉的红叉。
他看了两眼,题目虽然是错了,但解法却有意思。他俯下身,想将那卷子抽出来,却发现熟睡的人正皱着眉。
俞亮抬头看了看,头顶的树荫漏下一点阳光,刚巧落在那人鼻尖上。
几乎下意识,他伸手挡住了那点光。
秋日的日头不算恼人,落在手背上是温温的。他看了看自己的手背,又看了看时光——皱着的眉眼舒展开,鼻翼微动,似乎是睡安稳了。
-
俞亮其实很难形容时光这个人。
他就像是一团掉进了猫舍的糟糕的线团,而俞亮是那猫舍里唯一的猫,爪子还不锋利,被无数杂乱的线条缠住了身子,他张牙舞爪想战胜它们,到头来,他累了,想走了。
那些烦人的线团又缠了上来。
在黑白问道,在所有他们遇到的地方。
明目张胆得朝他挑衅。他在七年前浓墨重彩撞进了俞亮的世界,在他心里留了一块裂口,填满了愤怒和不甘,而现在,他将所有的期待与愤怒清空,将自己装了进来。
俞亮至今还记得那晚,在弈江湖,要离开前身后那人对他喊:“俞亮你听好,我是绝对不会放弃追上你的!”
是愤怒亦或是别的什么,很难形容。
指尖发麻,冒出一种难以抑制的笑。他想,你凭什么,凭你那手我都看不上的棋吗?
但心脏跳得很快。
一声一声像是把那片空荡荡的天幕撞开。
他倒在那片水域里即将溺亡。
而在那一刻,恼人的光扎了进来。
于是漆黑的天幕剥落下黑色的碎壳,露出白色又刺目的明亮,他回头看那个叫时光的人,第一次看清清楚楚看清了对方的脸。
不是虚无缥缈的棋盘。
不是另他追逐不到的背影。
而是一个少年人,一脸固执,好似天不怕地不怕,坐在了他的棋盘对面。
他问。“你敢吗?俞亮。”
他忽然笑了起来。
“等你追到我这个位置。我早就不在那儿了。”
所以你要快点追上来。
你要快点。
“……俞亮……”
太过清晰的呼吸声将他惊醒。
因为贴的太近几乎能看到熟睡人睫毛下薄薄的影子。
太近了……
俞亮的手还撑在时光的脸颊上,遮着阳光,又像是遮着自己。
少年人有些愣怔,半晌听到熟睡人的小小声。“……你等着。”
他沉默着拉开他们的距离,手悬空半晌已经酸了,俞亮看着时光和那些被压皱的棋谱,忽然嘴角扬起。
他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在笑。
远处车辆发出一声鸣笛。
石桌上的人挠了挠脸,似乎要醒。
他张望了四周又看看自己的手,似乎在苦恼阳光和离开的问题,最后苦思冥想,终于在对方即将醒的瞬间,抓起桌上的一件外套砸在对方脸上。
远远传来身后人醒的响动,那人正抬起头大声哼哼。“是哪个要害我?!谁啊!”
那哼哼还带了十分的委屈。
5、
那天俞亮穿过公园的小径走向大路,临近傍晚,下班和放学的人潮拥堵在马路。
他挤进人群停在红绿灯面前。
倒数计时。
一共45秒。
密集的人群联络着无数的陌生与熟悉。
【不要,明天你帮我请个假。】
【中午加班饿一天了。晚上吃什么呀?】
【今天没有数学作业。你记错了。】
那细密的网又将他笼罩了起来。
只是这一次,俞亮听懂了。
【我一会就到,你等等……】
红灯转绿,所有的人群四散开,通往各自回家的道路。
秋初的风席卷着落叶,夕阳在落下余晖中燃烧起霞光。
俞亮今天不知怎么的忽然想快点回去。
是的,要快。
于是他一路往前,终于奔跑了起来。
夕阳鎏光映在他眼中,他恍然又记起六年前他降落在首尔机场的晴空,他在天幕下攥着一颗心。
他想。
俞亮,俞亮,你要快点。
时光快要追上了。
俞亮,俞亮你要快点啊。
你爱的那个人,就要追上来了。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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Vol.231「清醒梦」《归航》
作者: 夏获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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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明柔和的光穿过帷幕落下,帷幕后面有无数光点闪烁
水漫过我的胸口,那并不冰冷,那是温暖的水流,带着舒缓的韵律,推动着我
我望向远出,有什么点亮了我的眼眸
“真美……”我说。
然后我醒了过来,是休眠仓在急促的鸣叫声中将我唤醒。
……
火星远征军 西风号宇宙战舰 驾驶员休息室
作战开始前
“那不可能是地球,罗姆。”格迪靠在天花板上,再一次强调:“那不是地球,你从来没有去过地球。”
“没有人去过地球,好吗?难道你们去过吗?”一个青涩的圆脸的年轻人飘在屋子中央,因为急迫地想要表达自己的观点而不自觉地旋转自己身体,他的眼睛扫过每一名队友的脸。
“我爷爷倒是在地球呆过,他十二岁跟着我太爷爷移民到2号移民卫星。”一名队员说道。
“对!我们都不知道地球是什么样子,所以我也搞不懂,我只是说‘搞不好’那就是地球。”
另一名队员普拉脚踢墙壁,朝着罗姆飞过去,伸出指头抵住罗姆胸口,把他推开:“你这话说的也没头没脑的,你又怎么确信那是地球了。”
“我看到了星空,月光和星光,还有水,无边无际的水,就像那些老电影里的那些场景一样,除了地球,没有别的地方会是那个样子的。”
格迪从天花板上落下来,稳稳地停在地上:“罗姆,你只是在冬眠舱里睡糊涂了。可能是你梦到了火星温室大棚里的景色,你还把供水系统搞坏了,浪费水流了一地。”
“不可能,我是在一片很广阔的空间里,一切都和火星上完全不同。”
“你怎么能确定?”
“这几天我一直在做同样的梦,梦里的每一分每一毫我都记得。”
一名壮汉从阀门处降下来,大声喊叫道:“小子们等什么呢?出击命令下来了,第一次行动,可别给我搞砸了!”
“这就出发,队长!”
休息室里所有人立刻行动起来,罗姆在出门时被队长一把拉住。
“你小子又在聊你的梦,干嘛老抓着不放呢。”
“我在想,”罗姆迟疑了一下:“这是不是地球的呼唤,地球在召唤我们。”
“少想那些有的没的,打败了月球人,你才能看到真正的地球,快去!”
“是!”
…………
第二次突破作战
我们和月球人也有很多年没打交道了,他们对我们的通讯要求毫无反应,只是坚定地挡在我们面前,阻止我们进入地球,显然战争是不可避免的。
第一次突破作战行动并不理想,上面很快就计划了下一次行动,没有人因挫折而退缩。
我们不熟悉月球人的作战方式,第二次突破作战同样失败,我们损失惨重
第二十七次突破作战
格迪在我前方被命中,他飞得太急太快,没能避开那阴险隐秘的导弹攻击,普拉的战机在另一边遭受到同样的攻击,他在无线电里大声呼喊,他还有救,我下意识地靠了过去。
迎接我的是更猛烈的攻击。我拼命避开最危险的几发攻击,靠近普拉,帮他稳住他的战机,带他飞离交战区。
“队长!”我在无线电里喊道。
“准备撤退。”队长用更大的声音在频道里喊叫,“该死的!月球人怎么总是知道我们从哪里进攻!”
指挥塔的撤退命令同步传来,虽然只是冰冷的讯息,但我觉得我能感受到他们的不甘,因为我也是一样的心情。当我望向远处那颗蔚蓝色的星球时,我确信那颗星球比当初看起来更大了一些。
总有一天,我们将触及地球。
…………
第四十三次突破作战前
罗姆坐在自己的战机旁,摆弄他的笔记本。每一次突破作战前后,他都会尝试写下他的感受,作为一种记录。
“我都不知道你还有写日记的习惯。”普拉走过来,自从上次蒙罗姆搭救,他和罗姆的关系就亲近了许多。
“这是我妈妈的习惯,直到战争开始前,我都没想到我会继承她的这个习惯。”罗姆回答道。
“纸制书可不便宜。”
“所以才更值得认真对待,我把我的功勋递上去,让他们给我找来的,”罗姆有些难为情地笑道,“只是想记下些东西,好平复一下自己的心情。每次出战前,我都很担心。”
“担心什么?”
“担心看不到地球的样子就死了。”
“这个嘛,我倒是能一解你的忧愁。”普拉把递过来两张纸片。
“这是什么……”罗姆接过册子。
那是两张照片,似乎都是同一地点的不同时期的照片,其中一张上布满了垃圾废物,水面被诡异的绿色覆盖,另一张则是阳光沙滩浪花,所有宣传地球美好的要素都能在这里。
罗姆疑惑地问道:“这就是,地球?”
“从技术上说,或许是吧。”普拉翻转那两张纸片,在纸片背后有着一串字符“我让我的机载AI给我找的,一张是人类离开地球时地球被污染的模样,另一张是地球被污染前的样子,是真是假,没见过地球的我们也分辨不清楚。上面已经计划解禁数据库,现在知道的人还很少,关于过去地球的种种资料,你可以让AI去访问,这是密钥。”
“普拉……”
普拉先一步按住了罗姆,凑过来补充道:“有一件事我想有必要和你说,最近我也在做同样的梦,不止是我,还有不少人。梦里有山有水,在梦里,草叶高高的生长,可以触及我的胸口。”
“你说的对,地球在呼唤,罗姆。”普拉离开时,带走了那张满是脏物的照片,留下了那张干净美好的,“让我们祈祷吧,罗姆。”
…………
第六十三次突破作战前 罗姆的日记
地球已近在咫尺,对抗地球的重力成为了新的课题,稍有不慎就会被引力拖拽坠落地球,远征军和月球军在轨道上交火,无数人造物碎片漂流在轨道上,几乎要铺成一个星环。
月球人在轨道上建立的六个空间站和三十六颗防卫卫星是他们的最后防线,摧毁他们,将为后方的移民船打开通路,也将保证进入地球后不会受到来自太空的攻击。
我将带领我的直属小队发起对第四号卫星目标的突袭计划,普拉作为副手带领另一只小队作为预备队,在我进攻不利时发起二次突袭。
这本日记我要留在战舰上,这本纸制的笔记本说不定能作为一个纪念留给未来的博物馆,就像他们在火星博物馆上做的那样。
而我本人,无论作战结果如何,都不将归还西风二号舰船。
我如今驾驶的第三代战机在设计上是有能力突破大气层,直接降落地球的,只是从没有机会实际验证。
现在,这个机会摆在我的面前。
地球已近在咫尺,我将归航。
END
(写得很乱,同时在第一人称和第三人称之间转换可能会读得比较难受,先鞠躬致歉。原计划写一个不那么积极向上的失落结局,结果写到途中有些热血沸腾把原本那个结局给毙了,然后就给我卡住了www)
作者:橙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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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第一页,照理说第一页应该是空页,要往后翻,等页码出现了,才会有前言楔子这类背书的废话。只不过我没有这么做——我“火急火燎”地开始我的开场白。一来是因为本子早被我填满了,想学我们校长搞废话发言就只能拣些边边角角打补丁;二来,反正它只是我用传统臭方法写下的臭笔记,没有版号也不曾被录入系统,也不必那么假正经。咳——用手写拟声词很奇怪吗?那就这么奇怪下去吧,反正不舒服的又不是我。咳咳——好了……这回我真的开始了:
陌生人,你好。
不过我不好。
没错,我不好。我、不、好。这不是当然的吗,你可能会说:一个申请安乐死失败的人怎么可能好得了呢?
来小兔崽子,我们再说一遍:
一个申请安乐死失败的人,怎么,怎么可能好得乐伊嗷了呢?
得了呢?
了呢?
呢?
bingo!你说得真对——各种意义上,i'm the 比噶斯特 loser!
不过,也许我也算是成功了!现在我正坐在这张……对不起,考虑到你和我并不是面谈关系,我调整调整——现在我正坐在一张桌子上,桌上还有几摊干涸的尿渍与我肩并肩,五十瓦的白灯下,它黄斑浓郁的地方也淤积死光,一闪一闪,装作还没干的样子,特别像我时常目击的那些假正经的幻象。阴影里本来还有一把椅子,没缺胳膊没缺腿,人可以坐,可一旦坐上去我的身份就变了:那是饲主,或者说财产所有人翘着二郎腿一边用免洗消毒液洁手一边悲痛欲绝的地方。目前它绝赞招租中,租金两兆亿,跟二手网站上纯粹挂着供人观瞻的绝版垃圾一个德性。不过很快,等打针的人一进来,它便free了,免费了、自由了、飞了、清仓大甩送。哇哈!惊喜吧?四舍五入净赚两兆亿,心动不如行动哦,赶快拎上毛孩子抢购吧——喝呸。
没错。人的安乐死我是没约到,狗的却给我钓到了,是不是咄咄怪事?其实也没那么怪,众所周知,洗手间这东西自古以来就是全年龄向低俗违法信息渠道站,尽管在我们可爱的新世纪,公共卫生间大多会使用三代微生物降解控制系统抹除人味儿——为此我甚至手抄了一份系统休息时间!我连着换了几次ID,最后的最后如你所见,打通了宠物安乐死服务的咨询电话。接线员具体是这里的谁我不知道,地下生意谁不用个变声器保平安呢不是……总之,嘟嘟嘟嘟,嗡嗡——这是通了,我买的老人机就是这个提示音——接线员用它奔丧似的语气附在我耳边摇铃铛:“您好,请问是?喔,喔……客户您好,很抱歉我们现在才到,您的宝贝将在您的见证下由我们为它轻柔解脱。请问您在哪,什么时候有空,它是什么品种,有多大?”
我又能说什么呢,我直说了:“纯天然黑色长毛田园野狗十七岁龄青霉素皮试过敏无心脏病史无再生医学产品使用史基因信息已入库体长163cm重达51.2kg,用药重点,就怕不翘辫子。”
接线员业务能力实在不过关,听后差点说不出话,好不容易反应过来却只记得唧唧歪歪,我记忆犹新。这点也是一个证据,证明我的记忆还很清晰,说明那些画面和声音不是单纯做手术捣鼓捣鼓脑袋就能解决的。现摘录部分接线员语录如下:
“姐介,你饶了我吧”——接线员
“你今天就是学一天的狗叫我们也不能答应,一个宠物安乐死团队,不能,至少不应该跨越重大犯罪的红线”——接线员
“公民安乐死合法申请不香吗还能消id建议你选公家”——接线员
“天气晴朗,何苦为难自己,你回家吧,我报警了”——接线员
“吃葡萄不吐葡萄皮不吃葡萄反吐葡萄皮”——接线员
等等等等。
本着礼让超速汽车的原则,我等它说完才说自己的。我告诉它:“汪汪汪!”
严正声明:排上号的原因其实很简单,我并非持枪人员,也没多给人家钱(你想想看,这年头有多少小朋友不想让他家的狗死得快乐点),我直接了当地告诉它——具体细节你可以在笔记里找——
我想把脑子里的h幻huanxi想ang关掉。
曾经,上头的告诉我这种“幻想”是正常现象,无需多加理会。然而我问遍亲朋好友,却没有人看到过比那更逼真的影像。
“那些影像是第一人称视角吗?”
我说是。
“那些影像看上去是否像来自过去的某个时代?”
我说是。
“那些影像和你的未来工作有关吗?”
我说是。
“这又有什么呢?一切正常。”
看吧,没人帮我。我呢,虽然按规定明年六月过后就要学习神经科学,但暂时也没有能力自己解决。既然如此,我只好去死了。这乍一听似乎缺乏逻辑,不过在我看来,它并非毫无道理。有道理又不一定需要有逻辑。你吹个泡泡糖需要用上三段论吗?
所以我才在这里。我和宠物安乐天生一对。啊,是啊,天命之选,直到刚才我还时不时地看见有穿运动鞋的脚从桌子底下平移穿过,不用抬头我都知道正前方会是怎样的情景:木质清漆主席台、掉漆的讲桌、古老的扩音器,电子屏上投放全英PPT,配图是花花绿绿的统计图表与暗褐色梭形物体的实拍图。台上站着某个戴着眼镜穿着开线白衬衫的年轻人,他头上布满细小的汗珠。等下他会说,这个领域全国只有我们一个国家级重点实验室,欢迎在座的各位同学加入我们,让我们创造一个全新的时代。然后我的胸中就会涌起一阵痉挛似的浪潮。我将屏住呼吸仔细盯着那年轻人的眼睛瞧,他的眼睛里倒影着无数双更加明亮的眼睛,就像星星组成的海。它们重复说:一个全新的时代。我知道接下来它们会注视什么,我借由它们注视过无数次直到我把喉咙里卡着的食物全部吐出去。听吧,他开始讲了,“欢迎在座的同学加入……”这一切都是不可逆的。
那些地下医生已经在走廊外捣鼓了一个多小时,也不知是没准备好呢还是不敢进来?我在想啊,我申请了六次公民自裁都被审核层打回,麻烦如我,怎么他们就这么轻易地接了?——估计他们也不是基因信息入库后被识别编入医生队伍的那一拨人吧?我记得其中一个小护士移接了鸟类的眼,一位医生的脑后有苍白色的肿块,还有……我想也许是为了弥补某些缺陷。不过很快——我希望确实是“很快”——这一切都要和我没有关系了。
对了,我得提醒你,接下来你将看到一份异常恶俗的笔记,写满了恶俗的故事,恶俗到我甚至不知道我有这么恶俗。如果你对我有什么期待:对不起,我没法回应这些期待。我连自己都无法完美地掌控,我的脑内充斥着那双遍布星斑的眼睛。
往下翻吧,我已经没有空页再写下去了。从现在起,你读到的内容将是我记录的那些冗长的垃圾梦境。要知道我清醒的时间本就不多。
我
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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陌生人,你好啊。
不过我不好。我、不、好。
没错。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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备注:模仿了一下小学二年级时的日记。世界背景设定取自自家的一个软科幻坑。作为故事它是失败的。主要是尝试了一下新的角色类型。
评论要求:笑语/求知
作者:阿氪
评论:随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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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神奈堇来说,那天就是澄空万里,即使后来承认记错了,心里也总是不大服气。
对她来讲,那天怎么可能不是这样的?当她走下飞机,正是透过走廊上那层透明玻璃看见的天空,抚慰了她的心灵。当时她经历过四个小时的航班,隔壁的年轻女士——她如果认识,应该叫姐姐——在她还未睡着时便借这借那,似乎对旅行时该带什么缺乏基本的认识,一来二去难免让人心烦。即使后来她陷入困倦,在浅睡里交织起来毫无逻辑的幻象,也让她受尽折磨。这也是为什么身心俱疲的她如此需要这么一片天空,看起来绝不同在飞机上望出窗外,即使她路途中根本无心拉开窗户的挡板,以免在云朵组成的大平原边缘看见阴魂不散,如同海潮一般涌来的悲伤。
天空那样蓝,夹杂着几朵轻薄如纱的白云,让神奈堇感到一阵晕眩。从下往上看去,在自己与那片延伸到目力所及之处的天空之间,除了走廊薄薄的天花板便不再有其他阻隔。如果在地上往上看,就不似在陆地上看天空,简直像在天空中眺望一片波澜不惊的大海。轻薄的云朵漫不经心地散布在海面上,好像轻轻的波浪打在一起卷起的浪花。在久视带来的晕眩中,海浪变幻着,在海面上轻轻摇动。不禁让人感到自己不过像是生活在蛋黄上,而还有另一片纯粹的海洋覆盖在蛋壳之上,美得让人不敢染指,而所谓的云彩,只是横亘在人们和海洋之间的屏障,叫人只可到此,不能向前。此时在神奈堇眼中,仿佛自己与脚下大地的联系,变成了虚幻一片的引力,随时会随着突然的消失把她抛向天空,坠向那片想象中的大洋。她多么需要这么一片广阔的天地,以至于仅仅是瞥一眼这一片海洋在无人在乎的地方打着波浪,甚至都感到莫名的安慰。她随着人流穿过走廊,白色齐肩的头发一部分梳出两个侧马尾,剩下的一部分自然地垂下去。她走在走廊的边缘,穿着她这个季节最常穿的米黄色吊带裙,胸前还有一个小小的,打成蝴蝶结的棕色缎带,为了防晒还套上了一件白色外套,后者不太合身,只能当作一件短外套披在身上。她戴着一顶草帽,妈妈在出发之前特意为她挑的。如果带着熟悉的记忆逃得越远越好,就能避免悲伤追上自己。她想起妈妈抓起草帽戴在她头上时的呓语,感受着因人流从走廊另一边吹来的风。
下机的流程和人们下机的目标比起来,显得异常不重要,往往让人把这个过程仅仅当作例行公事一般匆匆办过。对于神奈堇来说,却是为数不多与周围相联系的方式。姐姐据说会来接机,不过当她走向机场大厅,在人群中却怎么也找不到约定好的那个身影,即使环视几遍,也没有任何人的任何地方让她有一点感触,令她与记忆中的任何碎片作一个比对。无论如何,在一片陌生的土地,神奈堇总要找到一个熟悉的地方,让她有一点点链接。即使没有这层自作多情的联系,拿到手上的几个行李箱也不像一个人拿着能够随便移动的样子。困倦没能消去,神奈堇干脆找了个座位,靠着叠起来像小塔一样的行李小睡一下,期望醒来后能有一点从将来的家中传来的消息。在困倦夺走理智的前一刻,她猛然想起妈妈出发之前在机场对她千叮咛万嘱咐的场面,于是打开手机设了一个二十分钟的闹钟,好让她恢复精力的同时不至于发生意料之外的状况。
或许是放下了戒备,或许是实在感到疲累,闹钟响起时神奈堇虽说凭着直觉随手摁掉了停止键,却惯性一般在行李硬质的箱子上趴了一会,才能在闭着眼睛时慢慢寻回知觉的痕迹。打开手机时神奈堇突然想起来飞行模式忘记了关掉,于是脸上便猛然像火烧起来,赶忙关掉后打开了聊天软件,生怕在这段时间里姐姐小绘发来的消息没被她看见。姐姐的聊天栏那一侧一下子跳出标记着十几个未知消息的红点,于是神奈堇连忙打开聊天窗,却看着一排整整齐齐的“你在哪里?”即使是最晚的也比预定下机时间早,不由得让她哭笑不得。
“我到了机场……飞行模式收不到消息的,你是笨蛋吗?”
消息发出,神奈堇就知道她那个随性的姐姐是肯定不会真的待在机场等她了。于是试图拉着行李架的拉杆向大厅外走去。便携行李架上叠着两个装得满满当当的大箱子,神奈堇拖起来颇为费劲,想不通当时妈妈是怎样看起来轻轻松松地把它们送去托运的。不过她倒没觉得姐姐没来怎么样,感到的只有一片混乱,不知道接下来该往何处去。
“欢迎光临!”
听见店员热情的招呼,神奈堇欠欠身,挤给对方一个勉勉强强的微笑,随即在玻璃落地窗前找到一个座位,艰难地将行李架扯到座位旁边。双手托腮,看着外面来来往往的人群。好饿啊,神奈堇不自觉地看向陈列着食品的冷藏柜,却捏着右兜里小小的钱包摇了摇头。这里的东西虽然称不上有多贵,但即使要买点什么垫垫肚子,毕竟还是要花点钱的。
出发的时候太忙乱了,她想起,那天夜里,妈妈不会希望我还醒着的。那时一阵沙沙声将她从半梦半醒的夹缝中扯了出来,惊恐的她第一时间以为是家里进了贼,悄悄睁开眼却看见窗外惨淡月光照进来印出的母亲的轮廓,那是她轻轻地拉开抽屉发出的声音。陈年不用,皮革封面的笔记本、蒙了尘的相框、不知道何时买来说是为了集邮却从来没有装过的盒子,人们窘迫时,总会想起这地方里或许还夹着一两张钞票作为意外储蓄。哦,妈妈,我知道你不愿意我醒着,所以我装睡,原谅我。在半梦半醒间,仅仅是看见搜寻抽屉这行为或许不知道含义,但是母亲那么尴尬,她找完了抽屉又掏口袋,从夏装衬衫装饰性的左胸口袋找到冬季棉袄带着拉链的口袋,拉开拉链的声音那么轻柔,还是撕碎了神奈堇探求的心。我知道你那么痛苦,所以把我送过来,我为此伤心过,原谅我。那时映照在神奈堇脑中的是她无意中瞟到的母亲屏幕,没有惊天动地,没有电视里哭天抢地喊着的天文数字一般的欠款,甚至赶不上台词里那数字的零头,却值得妈妈把衣柜里每一件衣服都翻上三遍。我知道你不愿意我明白你的难处,但我听见你说“帮妈妈平个账”就心惊肉跳,我不敢戳破我早就知道的事实,原谅我。当时神奈堇带着惊恐与悲伤将自己裹在被子里,只敢从被子与床垫小小的缝隙中向外张望,如果她发出什么声音,母亲可能就停下来了,但是她没有,于是她听见厕所的门开了又关上,传来压抑如同运转不灵的空调那种嗡嗡声一般的声音,那大概是哭声吧,她不敢确定,妈妈没在她面前哭过,她当时醒着,感到被一种沉重的悲伤攥在手里,不知道该哭还是不该哭,但她当时装睡肯定骗过了妈妈,在那细微的哭声停止后妈妈回到房间一遍遍抚摸她的脸,她没醒过来,因为本来就只醒着一半。原谅我,妈妈,看见我为了一点钱不买早饭吃您肯定会责备我的,因为那不健康,我知道。她好像忘记了自己后面是不是睡着了,因为深夜里妈妈叫她起来时她失去了对于醒着还是睡着的把握,如果深夜出发,机票会便宜点,而且刚刚好清晨能到,所以出发的时候那样忙乱,甚至忘记了还应该准备第二天的早饭。而如果知道手里能有这么点钱居然是这么来的,任谁随随便便花掉,都只是一种耻辱。神奈堇仿佛又感觉海浪一般的悲伤从海的另一端打过来,不知道是不是应该下决心自己把剩下的路走完。
啊,那是……
“我的天哪!”那位把神奈堇折腾得不轻的女士仿佛还没推开门就用汉语发出一阵惊呼,“你在这里啊!”
神奈堇的思绪被猛然打断,吓得往旁边猛然一缩。
“吃早饭了吗?”
“我认识您吗?”神奈堇感到一阵莫名其妙,投向后来人的眼神带着一丝丝敌意,“麻烦您稍微离我远一点点,感谢您。”
“我看着像坏人吗?”
“这是关键吗?”神奈堇感到更莫名其妙了,甚至有点想笑,“我们……算熟人吗?”
那人一拍额头,作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不过直直走向了冷柜。“我认识神奈先生,你伯父!我是不是忘记和你说了?”
有吗?没有吗?神奈堇记得不清楚,但是更觉得这像是人贩子拐人的时候想出来的拙劣的借口。这要真是人贩子,未免水平太低了点。可是如果这人真认识伯父,出发之前也没人和神奈堇说过这码事。
“先不谈这个。你要吃点什么吗?我替你买。”
神奈堇想到往食物里投麻药的套路,奇怪与不满转化成一种不寒而栗的恐惧。
“不。”
那个人爽朗地笑了出来,“这么多人看着,我还能给你投毒不成?”
“不是那个问题……”
“不是就对了。吃点什么?”
“请帮我买一份……最便宜的东西,谢谢您。”
“请您坐旁边那个位置好吗?您靠过来的样子好吓人。”
那个人轻轻地将两个饭团放在神奈堇面前,然后和神奈堇隔着一个座位坐下来。“我不知道怎么跟你解释这个事情,总之神奈先生和后藤女士这两天刚好紧急出差,小绘一个孩子肯定没法一个人过来接你。刚好我这两天回来,也好顺路看着你,刚才看你睡着了,本来留心看着的,没想到一转眼人就没了,哎呀……我要是把你跟丢了,那还真是罪人啊。”
虽说神奈堇还是不大信这人,但是一阵阵香味实在让饥饿的她难以严肃地思考下去。看着神奈堇不大优雅地大口大口啃着饭团,那个人一时没管她,站起来往柜台走去。过了一会,她回到座位,看见神奈堇竟已经生吞了一个饭团,苦笑着将一盒橙色包装的橙汁放在她那边的桌子上。
饭团里面包着一块肉,肯定比最便宜的多少贵了一点点,找个机会把钱还给她吧……
“不着急,还饿的话,我再买给你。”
“谢谢您。”神奈堇小声嘟囔着对她弯了弯腰,“您叫什么?”
“柏木林檎。”
“谢谢您,柏木女士。”
“这算什么?”柏木林檎咯咯笑着,从兜里掏出来她的手机,不一会就打起电话来。“啊,神奈先生……对,对,已经下机了,劳苦您费心。”
她掩住屏幕,转向神奈堇,“要和你伯父打个电话吗?”
“不开视频的话,我不敢相信您。”
柏木林檎露出一副怪理解的神色。于是神奈堇透过屏幕看到另一边的伯父,努力地比对着六年前来到这里那次伯父的神色,最后只看到他变老了。于是她转用学过的那不太熟练的日语对屏幕讲起话来。
“小堇啊,没来接你真的很抱歉。你还好吗?”
“您哪里的话……”
“柏木姐姐可以把你先带回去,我们今天尽量赶回来,真的很抱歉。”
“不不不,感谢您在路上还费心担心我……”
一番交谈,神奈堇确信这人至少还算没有恶意。但要论相信,实在还是有些勉强。好在算是吃过了早饭,一时不担心挨饿的问题了。看她休息得差不多,柏木林檎站起来,试着拖了拖行李箱,感受到超乎想象的重量。
“我的天哪。”她一阵感叹,“怎么能让你一个女孩子搬动这么多行李!”
“我来就行了……”神奈堇下意识伸手挡住她,“我一个人抬,也没问题的。”
“听话!”柏木林檎突然感觉像是神奈堇的母亲,虽然看外貌她也不比神奈堇大上多少,“抬这么重的东西,身子都要压矮了!”
神奈堇的脸骤然就红了起来。“不是那个问题……”她急急解释,“让您来提,也一样很重的。”
“相信我吧,‘善良真诚的人,走到哪里都会被人善意相待’。”
哦,神奈堇想了起来,那是市野雫的名言,那是她记得当时最有名的校园小偶像。六年之前她来这里玩的时候,有幸和小绘抢到两张票,当时人山人海,两个小女孩身高不够,没怎么看见前面的舞台。想起这,她特意又看了看橙汁上的签名栏,已经不是熟悉的名字了。
哦,当然,六年过去了……虽然理所应当,但神奈堇还是感到和她记忆中那个一切如常但世界又远了一分。虽然柏木林檎很是奇怪她为什么翻来覆去看一个橙汁盒子,但是她跟着柏木林檎向前走去的时候,这个念头还是挥之不去,让她对目的地突然感到害怕。等她到了新家,或者原来来过的那个地方,曾经记得的地方,还剩下多少呢?仅仅是想到这个,就让她一阵惶恐。
这一切,一切,太奇怪了。即使这一切真的是人贩子为了把她拐跑所做出的局,她也没那么在乎了。
这一切,一切,太混乱了。
神奈堇跟随着电车的颠簸无意识地摇动着,身边是守护着她的柏木林檎。出奇的安静笼罩着神奈堇,直到被柏木林檎叫醒,那平稳流动的睡眠的河流也没有激起一点涟漪。这对于神奈堇是那样的幸福,以至于她于迷茫中睁开眼的时候,已经平静地接受了湛蓝透明的天空已经消失了的事实。此时已经接近正午,天空一片铅白颜色。神奈堇在心里数着时间,还有三站,还有三站就要和六年前的自己会面了。
“到了之后,能四处走走吗?我想看看那些地方还在不在。”
“知道你很想念旧地方,但是不行。把你送到家里才是我的首要任务。”
“那你和我一起去就行了嘛。”
神奈堇随着颠簸轻轻倒在柏木林檎肩上。故意的吗?柏木林檎有点好笑,轻轻揉着神奈堇乱掉的头发,让神奈堇在梦幻中隐约感受到了母亲的亲密,仿佛还没离开。
“小猫咪一样的兴趣爱好……要是坏人,你现在已经被拐走了哦?”
神奈堇好像突然从梦里惊醒一样,红着脸弹了起来。
“有什么好着急的?到家之后有的是时间。我嘛,我还有事情要做,大人超忙的。”
“没意思。”神奈堇生闷气一样往柏木林檎肩头一躺,后者耸了耸肩膀,把神奈堇又推了起来。
“别睡了。”柏木林檎轻轻说着,“马上就到了。”
“不要。”
“真的快到啦,就剩一站了。”
“我知道。”
柏木林檎倒有点舍不得神奈堇了。飞机上处处戒备,仅仅是一路跟过来就是这个样子,和马路边游荡的小猫咪一样。更不用说仅仅是一个人坐飞机横越这么远的距离,就已经足够构成一个巨大的谜团。柏木林檎对冒犯地探求这个谜团兴味索然,一开始她还觉得这算个麻烦事。但她总觉得,现在在她的肩上的那个女孩比起飞机上多少真实一些。
“真的到咯?”
神奈堇长长舒出一口气,不知道是愉悦还是叹息。
“我知道了。”
柏木林檎感到怪奇怪。不知道是没睡醒还是心里装着什么鬼点子,打下车之后神奈堇就沉默不语地跟在她后面,又变回了那个在飞机上认识的女孩。即使她几次三番催神奈堇走在前面好看着她,过不了多久神奈堇也总会落到后面去。
而此时在神奈堇眼中,街道却别有一番意义。街口的那家家庭餐厅似乎没什么变化,透过玻璃幕墙仍能看见欢乐畅谈的少女们围桌而坐,即使隔着玻璃也让她感到了熟悉的欢快。记忆中的汽水店好像找不到地方了,究竟是在哪栋楼旁边呢?有些模糊。神奈堇印象更深刻的是那位有慈祥面容的老奶奶,六年前她在这里没少见过她,好几次贪嘴喝坏了肚子。有时她来到汽水店不为了喝汽水,只是为了和那位奶奶多聊两句天,那时她就更喜欢坐在阴凉地看着同龄人们玩闹。哦,姐姐家越来越近了——便利店是不是拆掉了?太可惜了。对于神奈堇来说,路边的每一个扶手杆都让她感到安全与稳定。从姐姐家到自动售货机会经过五个空隙,到便利店又三个,去汽水店是几个呢?在那之后她就记得不太清了。眼中马上就出现了熟悉的车库卷帘门,当初它响应着伯父的钥匙开开关关,对神奈堇来说颇为神奇。旁边的小门再走进去,她就要回到熟悉的天地了。
“我们到咯。”
神奈堇掏出手机,向小绘发出了消息。
“咱们有缘再见咯。”
神奈堇一阵感伤。
“啊……对了。”
神奈堇将小钱包拿出来,仔细点着里面的钱,好像还不够。她有些尴尬地掏了掏身上的各个口袋,又凑出几个硬币。
“刚才在机场,给我买了东西,感谢您……这点钱没有多少,但是请您收下。”
“不不不,这算什么……”
“请您一定收下!”
神奈堇果断地弯下腰来,将那沓钱连同几个硬币交给柏木林檎。
“好意我心领啦……以后有什么好玩的地方,带我去就行啦。”
“那……那以后有机会,我能去您那边玩玩吗?”
“随时欢迎你!再见,小猫咪。”
“再见,小苹果。”
“好好笑的绰号,不要随便叫啊。”
“对不起。”
“来日再见!”
“再见……再见。”
神奈堇呆呆地将钱放进钱包。直到柏木林檎消失在街尾,神奈堇才想起来自己根本没问她住在哪,这不免让她一阵惆怅。
“爸爸妈妈非说他们出差了就不让我来接你,超级古板。”
神奈堇摆弄着冰箱,里面还有些食材,这倒好了,刚好让她露一手。小绘很殷勤地帮她把行李拖了进来,不过可能是累着了,在客厅里面大喘气。她白色的头发梳成一个高马尾,但是很明显是没睡醒的时候梳成的。缺乏打理的几绺头发肆意翘起来,神奈小绘好像不怎么打算去管它。衣服其实也显得不是很合身,似乎是故意地买大了两码,小绘把衣摆攥起来随意打了个结,至少在长度上勉勉强强符合自己的体型。
“里面没有现成的饭吧,我去便利店买两份回来不好吗?我请你。”
“我会做饭啊。”
“啊?”
“以后还要经常麻烦你们,我尽量能做一点事就做点事吧。还有一些蔬菜,想吃什么?”
“不要炒饭,超级腻。”
“好。”
神奈堇轻车熟路地切菜开火。“有点土豆,有点青菜,素菜肯定就够了。还有些鸡肉,一起炒掉吧……”
不一会,香味就从小小的厨房里传了出来,烟火气。神奈堇非常满意,每天站在锅前感受扑面而来的热浪,也算是为数不多和现实最有联系的地方了。
“嘿嘿嘿……”神奈小绘在桌边摆好了碗,看着神奈堇端着盘子走出来傻笑着,“感觉自己虽然是姐姐,但是被照顾了呢,怎么回事呢。”
“我刚刚好学过怎么做饭,天天做给自己吃也还差不多。以后还要多麻烦你们,别介意。”
“这不就明明是我在麻烦你吗……哦,爸爸差不多要回来了。”
神奈堇站起来,再次往厨房走去。
“诶,不对啊,我没有说你要给他也做的意思……太累了吧?”
“没关系的。”
没过一会,外面传来一阵嘎吱声,那是卷帘门打开的声音。没过一会,玄关便再次打开,神奈堇的伯父走进玄关,将皮鞋在阶梯上磕了两下,脚一抽便将皮鞋甩在楼梯底下。后面跟着神奈堇的伯母,仔仔细细地将丈夫的皮鞋摆在阶梯旁边。
“我回来了。”
“啊,爸爸妈妈,你们回来了……”
伯父走进客厅,转头就看见在厨房里忙碌的神奈堇。
“小堇远道而来就让她做饭,这怎么行!老婆啊,麻烦你去厨房吧,哪能让孩子受累!”
“我来就行了,伯父。你们这么急回来接我,辛苦了。”
“这哪里行。”伯母走进厨房,接过神奈堇手里的炒勺,“让你好好休息还来不及,还让你做饭了,真是对不起你……”
神奈堇不得已回到了客厅,伯父因为高温汗涔涔的,随手将外套搭在椅子上。
“信平那家伙,还没联系你妈妈吗?”
神奈堇没话好说,低着头沉默着。
“这混帐东西,敢做出这种事情!我要还能见到他,非得给他个好看……”
“亲爱的啊,孩子面前说这个恐怕不是好事啊。”伯母的声音从厨房里传出来,伯父深深叹了口气。
“总之,给你母亲造成这么大麻烦,实在是太对不起她了。小堇啊,待在这里若是有什么不舒服的,一定要尽管跟我们说。”
“好。”
“不方便和我们说,就和小绘说,让她来帮你。”
“好。”
“千万别委屈自己。”
“好。”
“爸爸,上面的房间收拾好了。小堇大老远过来,又做了饭,让她先去休息吧!”
“哦,干得好!那么小堇啊,你先去休息吧,房间给你腾出来了,里面东西都没怎么动的,想找什么都还在那。那小绘你先和我们睡一段时间吧,小堇那个房间给她一个人住,我看看什么时候把那个杂物间清理出来……喂,小堇!扫地这事给你后藤伯母干就行了,你别拿着扫把了……”
阴差阳错,神奈堇现在又跑到房间里来了。
窗帘拉着,房间略暗,神奈堇眯了眯眼,才看清房间里的细节。即使是仔仔细细比对过了,她也没能找出多少不一样的地方,顿时对伯父一家充满了感激。
可能是刚刚打扫过吧,空气里弥漫着若有若无的消毒水味。角落里那个小书架还在,上面摆着的几层漫画书神奈堇多少还有点印象,那是琼野真理的作品,好久以前的校园偶像,在记忆中比市野雫都要老了。转向职业漫画家之后,她仿佛焕发了职业第二春,直到现在还坚持着产出。干校园偶像这事挺奇妙的,神奈堇感叹,即使是过了这么久还能经受住记忆的磨蚀。
带着镜子的小梳妆台不见了,过了这么久也该散架了。窗帘边的大书桌倒挺结实,神奈堇颇有老友相见的感受。最惊喜的还是书桌抽屉里找到的那个小盒子,神奈堇当初在这里藏下多少欢乐的记忆,后来离开了还把它像宝藏一样藏在这个抽屉里,不过很快就被新的生活记忆卷走了。这就是生活嘛,神奈堇略带感伤地想到,即使是记得再多,也难免到头来把一切都忘掉。即使是忘掉了,却会在奇妙的时间重新回到脑海。
小盒子里面装着一个很大的蓝色蝴蝶发夹。夹子装在蝴蝶的身体上,差不多有半个手掌那么大,戴在头上就会感觉像是蝴蝶停在那里。神奈堇轻轻拂去发夹上沾染的灰尘,将夹子夹在自己的头发上,随即在熟悉的落地镜上转起了圈,感受到头上那只蝴蝶带来的不同而心满意足。虽然转念一想,这样显眼的东西毕竟不能随随便便戴出去,却还是感到一阵雀跃。
哦,还没有给妈妈发消息,她肯定等急了……
神奈堇摘下发夹,坐在床上思考着。虽然前面发出两句“妈妈,我已经到了”异常简单,但神奈堇总觉得应该多打点什么,不然看起来还是太冷漠。
“不要为我担心……”“您要好好生活……”“我会经常给你打电话……”
文字变长又被删掉,神奈堇感到一阵窘迫,似乎说什么都有点自作多情。自己本身都离她那么远了,还让她别担心,像什么话!作为女儿,也不好劝妈妈好好生活,毕竟直到自己离开她,她过得都挺拼命的,她有什么资格去评论……经常打电话不是理所应当的吗?
啊啊,所以到底应该发什么好啊?
思来想去,神奈堇莫名其妙地打出一句“您要好好吃饭,吃点好的。”出来。对了,就这个吧,无论如何,妈妈在饭桌上总是最快乐的。吃点好的吧,妈妈,即使我不在您身边。您一定要像我还在那时一样,在吃饭的生活那么快乐。
神奈堇几乎有点自足于这么聪明的答案了,但随即又感到一阵不快。这不就像是设计出来的吗?
唉,好像也不对。
总之无论如何,她是因为那么多人的善意回到了这里。神奈堇发自内心地感到用行动给她们做点事才是让她快乐的地方。“善良真诚的人,走到哪里都会被善良相待……”自己好像根本也没做什么,为什么周围的人对她这么善良呢?
啊啊,真是越想越让人想不清楚啊。神奈堇一时间分不清周围的世界了。索性向后一躺倒在床上。
一阵手机震动将她的思绪再次拉回。
“马上就开学了,小堇的话,有什么想去的学校吗?我大概想去初春女高,你如果想和我一起的话,到时候可以让爸爸去帮你申请。”
初春女高,那不就是琼野真理和市野雫就读的那个学校吗?神奈堇分不大清,自己当初好像确实挺憧憬那些校园偶像的。但是直接去读,有这么好的事情吗?
“我都行。”
神奈堇打出这一句,干脆把手机扔到一边了。混乱感卷土重来。
以后究竟该怎么办……
要想的事情太多,神奈堇感到自己的脑袋像齿轮卡了一下,正转得越来越慢,越来越僵。或许她这时候真的是累了吧。她连挪到枕头上的想法都没有了,索性在床上横着闭上眼睛,双脚还放在床边的地上。
其实在哪的床躺起来都感觉差不多。神奈堇索性不再管自己的脑袋,任由思绪飘荡。无论是那边的床还是这里的床,躺起来都差不多。她仿佛在梦幻中看见当初自己与妈妈所住的那个房间,除了隔间有一个厕所就只剩下一个单间,大部分被床占据,灯光昏黄,不开就基本见不着光,所以墙壁一直都很潮湿。神奈堇没有记住这些,她记住的是窗台上那些剪开的矿泉水瓶。那些矿泉水瓶装上了土壤,变成了一排小花盆,有些装着多肉,有的大瓶子装着芦荟,有几个说不清是什么,可能就是养杂草。为数不多的阳光给了它们,让它们即使是那样的环境里也茁壮地长起来。神奈堇觉得这是一个非常精妙的隐喻,但是刚想起来要去抓住它就消散了,只有这个房间的剪影与原先的房间重叠在一起,分不清哪里是哪边。
醒过来的时候,神奈堇惊讶地发现自己已经整个人被搬到床上了,甚至还被很贴心地盖上了一条小毯子。外面已经完全黑了起来,窗帘还拉着,房里几乎伸手不见五指。
在这个点醒来,神奈堇会想到的第一件事情就是打开手机看看。妈妈回了一条“照顾好自己”的消息,不长,却足够让她感受到妈妈上完一天班回到家里的疲累。不过小绘嘛……
“小堇,我房间里面有些好东西给你哦。”
她在搞什么名堂呢?而且,不是说好的和伯父伯母住一起吗,哪来的单独房间啊?
神奈堇睡得脑袋昏昏的,一时甚至忘记了发个信息确认发生了啥,一边揉着眼睛一边打开了门。伯父伯母的房间已经关门了,不过原先没怎么去过的杂物间还亮着灯,现在应该就是小绘的房间了。房门虚掩着,灯光穿过客厅,正好照在神奈堇的脸上。她轻轻地走过客厅,尽量不发生一点声音,免得吵到伯父伯母。
“姐姐,你在干什……”
刚走进门,神奈堇左右看看,居然没找到神奈小绘人在哪里。
“嘿嘿嘿嘿……”背后突然传来一阵笑声。
“么……”
猛地传来一声门板关上的声音,神奈堇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人扑倒在另一边的床上。
“哇,干什么……是小绘吗,快放开我!等会,别扒我衣服……”
过了一会,神奈堇穿着一身新衣服,坐在床边生着闷气,腮帮子气得鼓鼓的。神奈小绘蜷缩在床上,笑得喘不过气。
“这不是挺漂亮的吗,挣扎什么嘛。”
“这是问题吗!”
神奈小绘故作认真地从床上爬起来,向神奈堇深深弯腰。
“那么,真的非常抱歉,神奈堇女士。”
“羞死了啊啊啊——”
神奈堇双拳连环敲向小绘胸膛。
“但是确实很可爱嘛!你看——”
小绘将旁边的落地镜拉过来。
映入神奈堇眼中的是一套全新的水手服,白色的上衣,衬着两边一直延伸到胸前的领子。上面还衬着两条白色的装饰线,系着绿色的领巾。再配上蓝色的百褶裙,神奈堇猜这就是新学校的校服吧。只不过这个大小下她的袖子嘛……
“这不简直成了萌袖了吗!手快伸不出来了啊!”
“超级可爱的好吗!”
“都说了这不是问题关键吧?而且为什么是长袖啊?”
“短袖也有哦,刚好再试一次!”
“不不不,还是免了……即使是试穿,好好和我说不行吗?而且你完全可以自己穿吧?”
“你穿看起来更可爱嘛。”
“听起来好怪啊!”
门口响起几声敲门声,“进来吧。”神奈小绘喊着,伯母穿着睡衣就走了进来。
“大晚上的不要在房间里面整出什么声响……啊,这不是小堇吗,真可爱,当模特呢?”
“啊……算是……吧。”
“你们姐妹关系真好。那我回去了,别太吵了。”
“好——”
神奈堇看见伯母出去,又变成气鼓鼓的样子了。
“那么,该把我的衣服还给我了吧?”
神奈小绘一边应着“好嘛好嘛”一边把神奈堇原来的衣服拿回来,“啊,我满足了……”
“什么叫满足了啊——”
坏了,神奈堇突然发现,自己穿上这件校服还确实挺好看……
“大概过几天就会有你的那一套了哦。”
“哦……谢谢你。”
“谢谢我的话,那就把短袖也试一试吧!”
“不要。”
“试一试嘛——”
“不要。”
“求求你了……”
“不要。我要回去睡觉了。”
“那就明天试。”
“我明天再考虑……喂,我没说明天要穿……你在傻笑什么啊!”
神奈堇在不省心的感受中突然感受到一阵幸福,生活开始了。
作者:江橼
“如果你有一次修改过去的机会,你最想修改什么?”
充当神棍的同学蒙着半年没洗的雾霾灰窗帘,一边嚼着辣条一边在我耳边逼逼。我猜这个问题一定是他在刷空间的时候看来的。
“嗯……”左右都是无聊,我便认真思考了一下这个问题,全当是让填满了0和1的大脑休息一下。“这个修改有限制吗?”
比如限制字数什么的。
同学愣了一下,用疑问的语气回答我,“没有吧?”不过想想也知道,就算是有限制也没关系,反正历史都是无法修改的。
难不成你让我发明时光机穿越回过去吗?虽说这玩意理论上是可行的,但你指望不上连中括号都打不对的高校学子。
讲个笑话,八万块钱买了个本科生。好笑吧,哈哈哈。
就在我光明正大胡思乱想地时候,我的同窗已经罗列出无数自己想要修改的过去了。比如说同窗A想要修改的高考成绩,他声称自己全家上下七口人包括他自己都认为他应该是个清北的料子,他应该在天坛而不是在天涯;再比如说同窗B,他最想修改的是自己谈的第一任女朋友,想要让初中的特工小妹变成大和抚子,这样他就不至于每次回忆起甜甜初恋想到的都是地下党接头……
然后轮到了我,他们不约而同齐刷刷地看向我,仿佛是在等我说出那不为人知且想要杀人灭口的黑历史。但他们想不到的是,我其实根本就没什么后悔的事情。
“想不到。”我如是的说。
“不是吧你?”
“再好好想想,肯定有的。”
人总会对过去所做所为感到些许不满,就拿考试成绩来说,如果能把当年高考前泡电影院的自己修改成奋笔疾书刷题的自己,那我肯定会过于现在截然不同的生活;再比如说如果这个修改能用在很久很久以前,父母那一辈的话,让他们从一个满嘴谎话的穷光蛋变成真诚可靠的亿万富翁,那我生活肯定也会与现在截然不同。
所以其根本来说需要修改的不是“某件事”而是“某个事实”或者说是“某个人”。
不过这些话我肯定是不会说出来给这些傻逼同学听的,他们只会傻笑一分钟然后用自己那低到负数的情商安慰我,告诉我世界还是美好的。
所以我认真思考了一番能够作为被修改材料的事。
“唔——一定要说的话,我倒是希望那天的我没有奔跑。”我知道这话引起了他们的兴趣,看那一张张无限贴近的狗脸就明白了。
于是我整理了一下思路和语言,将那件并不算什么小事的大事从头叙述了一遍。
那是我中考拿成绩的日子。那时候家用电脑还是个稀罕物件,而各大学校又非常喜欢用先进的东西来展示自己的战果,于是我只能拿着五块钱跑去网吧,求着网管上了十分钟网。
市排名两千七以内,我考上了号称全亚洲最大的高中。天哪!那可是每学年只需要八百块就能住的小别墅宿舍啊!
傻逼孩子像个二缺一样原地起飞,连查成绩的网页都没关就一脚踢上了主机电源,然后风一般地冲出网吧向着家跑去。
我想,我得把这个好消息分享出去。最起码也得整个小区家喻户晓,让他们这群多嘴多舌的都给我闭上嘴。
当然,我所说的“风一样”并不是夸张和修饰,那叫白描。如果你想知道一个初中毕业生能跑得多快,建议看一下当年的体育中考优秀标准线,每一个身体健康的毕业生都能跑出风一样的速度。
于是我这阵不应该再刮起地风,吹进了我那住了十几年的破旧小区。速度太快刹不住的我早不知道撞了多少人了,只能记得印象最深的也是最后一个撞到的。
那些大叔是居委会叫来修电线的,他们搬着又高又沉的梯子,我撞到他们扶梯子工人的时候也不知道是刚开始修还没上人还是修完了人已经下来了,总之大叔没扶助梯子让它砸进住户家里的时候梯子上是没有人的——这算是一件好事。
然后就是另一件事了。
梯子的尖角砸碎了玻璃,不幸还勾住了窗帘,大叔因为我在背后挡着没来得及转身第二次扶助梯子,于是它扯带着窗帘一起栽倒在地——对,接下来就是我想要抹去的事了。
谁也没想到,那大夏天、大白天拉着的窗帘并不是为了遮光的,而是为了遮光的。空荡荡的窗户框后是两赤条条纠缠在一起的人,而那俩人我还恰好都认识。
就是这个正站在我旁边的,从小带着我一起玩的姐姐的妈妈和小叔。
说到这儿的时候,我这群脑子被白白的东西给统治的同窗们纷纷发出老色批的提问,“你那姐姐漂亮不?”
“那当然漂亮。皮肤又白又嫩,个子还高,最喜欢穿向日葵连衣裙戴大草帽。而且这里,”我比划了一下胸前,“有那——么大。”
可以说,那就是现在的国民初恋标配。
“然后呢然后呢!”
“然后……”
就是很普通的家庭伦理剧了啊,姐姐的爹回来跟自己弟弟打了一架,然后愤然离婚带着女儿远走高飞一辈子都不回这伤心地,而妈妈则收拾行李回了娘家,往后打算一无所知。左右不过是小区里少了一户人家罢了。
甚至还得感谢他们给这群无聊的人提供了半个月的谈资。
于是同窗们又不解了,“就这你有什么想修改的?”
对啊,左右都跟我没啥关系,我费尽心思地想修改这个干什么!改了之后会对我有好处吗?
答案是没有,但这确实是我目前唯一想修改的过去。
也许我的人生会因为年少时做过的各种荒唐选择而变得乱七八糟,但我不曾后悔,因为那是我的选择。但我不想别人因为我的鲁莽、过失或者别的什么而变得不幸。
“嗯……”我认真思考了一番该扯个什么理由来说服我的同窗好结束这个荒唐的话题。
“大概是为自己失去了一个养眼的小姐姐而感到后悔吧。”
“……”
同窗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随后面无表情一哄而散。
“唉我去?什么态度?上尼玛的课,都他妈滚回来!”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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