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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十一招】松清显
关键词:美梦成真
评论:随意
*同人作品,滑铲作品
*标题戏仿陈陈相因诗歌作品《二十一世纪浮士德饮鸩之前》
不再制造人偶之后,爱丽丝·玛格特罗依德的工作是在美术馆纪念品商店里做销售员,她说这份工作把她从折磨中解放出来了。昨天我们去看她的时候,她正在柜台后面麻利地重复着那些动作,扫描商品、操作机器、打包、缠绕上层层叠叠的彩带和彩纸。如果地上堆的那些标价八十镑往上的精装画册能衬得她光彩照人,或者琳琅满目的小挂画能让她自我感觉良好,那就是吧。无论如何,她也不会比我们更奇怪了。
只要闭上眼睛,我的脑海里就浮现出爱丽丝的动作:抬手,向左移动,放下手,向右移动,手指的机能看上去很精密,但也只是周而复始而已,似乎和我们的生活也没有本质区别。我们每天都是基于——坦诚地说,是完全按照——固定的日程生活的。如果我们试图作出改变,做点即兴的事情,晚一小时起床,在星期三吃炒饭而不是面条,不坐在固定的那个沙发上,就总是会出状况:我会平地摔,会莫名其妙地撞到桌脚,S会睡不好觉,会突然忘记十分钟之前在做什么。我说我们就好像只能按照预设程序运转的机器,S把我们比作谢尔顿·库珀,说这是种“神圣的强迫”;我觉得她对人类文化的某些碎片有种奇怪的信仰。
其实我们是去求爱丽丝帮忙的。S的右眼又看不见了,我们在固定去看医生的日子给她做了检查,但什么都没查出来:医生说她的眼睛一切正常。所幸我们还有固定来看爱丽丝的日子,爱丽丝熟悉我们身体的每一个部分,甚至超过我们自己。在换班时间的休息室里,她检查了S的眼睛,对着光审视那颗诚惶诚恐的眼球。总是这副景象:从我有记忆开始,爱丽丝就是这样照顾我们的,只是大多数时候她的下一句话不会是:好吧,确实出状况了,但我也没办法,抱歉。
某种程度上,我也觉得我们不该再去打搅爱丽丝。我知道她已经下定决心不再掺和任何可怕的精密创造,当然也不会再帮我们处理这种事。她喜欢现在的工作,因为这既不需要她发挥创造力,也让她没精力胡思乱想。这不是我的解读,是我上次不小心听见她和雾雨魔理沙通电话的时候她自己说的。她还说同事们都很友善,喜欢在换班时间没完没了地谈天,但不参与他们的谈天也没有什么后果,简直太棒了,她不想和人打交道。魔理沙是她唯一一个朋友,第一次见他留着长发穿着洋装发出那种声音的时候真把我吓了一跳。我知道爱丽丝和魔理沙能帮彼此的忙,爱丽丝帮魔理沙做过他想要的衣服,所以他们成了朋友,即使如今爱丽丝什么都不愿意再做了;我和S也可以称为朋友,所以在这种时候我就得安慰S,扶着她离开美术馆,在集市上给她买热巧克力,一路坐又脏又窄的地铁回家。听起来大概很奇怪,但我感到满足:我知道我永远没法为爱丽丝做这些。
我把自己从墙角里支起来。昨天把S扶回家之后实在太累,如果有下次,我肯定不会直接坐在这儿睡觉了。我看见窗外模糊的天色,一片墨蓝的天空还没亮起来。我记得有一回——那是在我们搬出爱丽丝家之前,那也是一个晚上,我当时正努力把自己蜷在楼梯间的角落里,看着S跪在爱丽丝面前,用这种早已过时的礼仪乞求爱丽丝想办法治治她的眼睛。没错,她的眼睛第一次出问题是在那个时候。我记得在那片逆光的黑暗里,爱丽丝小心地取出S的右眼,那颗已经不再明亮的玻璃球,又调转方向用同样的工具对准自己的右眼,把它活生生地取了出来。深色的液体滴落到地面上,但她似乎全不在意,只是冷静地继续着自己的工作,把眼球放进了S的眼框里。我屏住呼吸,看着S迷茫地眨眼,似乎在大悲大喜之后还没能理解这意料之外的馈赠。最后爱丽丝捂住自己的右眼,示意S离开。
她没有拒绝S,她和我们说的话不多,总是有距离的样子,但她从来不会拒绝我们,除非实在是没有办法。我突然冒出一个念头:或许爱丽丝不再制作人偶就是因为S和我。我知道,曾经她做的人偶(或者说世上所有的人偶)都没法说话,没法自己活动,她只能用丝线操控它们,直到我们睁开眼睛。她觉得自己美梦成真了,她做到了从没有人做到过的事情,直到她发现我们并不让人满意,我不清楚为什么,可能是因为我们能自己行动,却又不能像爱丽丝和魔理沙那样生活。我们脱离了爱丽丝,却仍然依赖爱丽丝,依赖她的照顾和她给我们预设的程序。从她的角度来想这确实不怎么愉快,不想再制造更多的“我们”也可以理解。那么,唯一的谜团只剩下她为什么愿意把自己的眼睛换给S了;我是说,这能带给她什么呢,更何况事实证明她错了,她的眼睛在S的眼眶里没能运作多久。或许她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做出了什么东西,她想这么赌一把。无论如何,我理解不了爱丽丝,毕竟S和我——上海和蓬莱,爱丽丝取的名字——只能作为人偶活着,也只能作为人偶死去,由爱丽丝创造,也只能由爱丽丝摧毁,如果某一天这是她所希望的话。我能做的只有再次睁开眼睛,睁开那两颗打磨得至臻完美的玻璃球。我得和上海一起活下去,我们得像爱丽丝希望的那样活下去。只要我的玻璃球还在继续转动,反射光亮,倒映成五光十色的万花筒,总有一天我能学会使用它们,在它们和上海的眼睛一样暗淡下去之前,我会学着去生活,我会学着去笑。
作者:【十二招】庸某人
类别:原创
备注:亲友家oc,捏造了一些主线故事!
mode:笑语
“诶我跟你们说啊!我今天竟然看见没带着手套的王舒静了!”
“嗯……呃?”
雷古勒斯愣住了,随后他心虚地摇摆视线,窥视着其他人作何反应。
一般人应该都会被房东的奇怪发言镇住吧?毕竟不论是盯着别人带没带手套看、还是把某个人没带手套这件事当成个什么重大话题来讨论,都有些显得像变态了。
也确实和雷古勒斯的判断差不多,大堂里听见房东这句发言的几个人,都多多少少地露出了些奇怪的神色。
嗯、嗯,姑且不说王舒静此人是哪个房间的租户,房东的话,关注点这么奇怪也,呃,也不是什么怪事……
公寓租客们的视线在空中你来我往电光石火,隐约达成了一点诡异的共识。
房东本人倒是在房客们震耳欲聋的沉默当中回过味儿来,慌慌张张地把嗓音拔高两个度:“诶!不是!别拿那种眼神看我啊!我今天去公共盥洗室找我的速效救心丸,才撞见王舒静在那里剪指甲的!”
这解释听起来更奇怪了,更有甚者已经放下了手里的小零嘴,玩起手机以缓解尴尬。
雷古勒斯倒是有心想把这个话题岔过去,可房东显然觉得自己冤枉得快死了,嗓门都赶上刚才三倍大:“不是啊我靠你们平时都没注意吗!有人一整天都不摘手套诶!你们不好奇吗?!”
越描越黑还是算了吧,我的天啊!无人在意,真的无人在意……坐得离房东最近的雷古勒斯捂脸,耳根子莫名其妙烧了起来,总觉得房东现在这个样子是在此刻并不在场的格利泽面前丢他雷古勒斯的脸:“呜哇……房东,我,你,我真的很佩服你……”
相当夸张、发自肺腑的喟叹,叹得说出惊天发言的低情商收租人恨不得蹦起来敲他脑袋,旁边雷古勒斯数年未见而又在公寓失而复得的老发小还要给火上浇一把油:“陈觉没别的意思,真的,他绝对没有在羡慕房东大人可以观、察、入、微各位租客的这个能力的。”
“喂——!!听我说话啊!!!”
这下有人是真跳脚了。
雷古勒斯顺着昔日发小的话,打鸣一样憋出一声矫揉造作的哽咽,装模作样地通过继续污蔑房东的本意,将对话气氛扭转向喜剧的滑坡——至少话题的主角不再是摘掉了手套的、伪装后的格利泽。
这不应该。
他心想。
利兹不是会在任务期间摘掉手套的人才对,有洁癖的她怎么可能会在公共盥洗室剪指甲呢,何况以我的源能力、以格利泽的谨慎和伪装能力,房东怎么可能看见她是带着手套的?这怎么可能呢?
可如果真的是利兹的话,可如果真的……他明知道他的搭档格利泽绝对不会无的放矢,那么……
你想告诉我什么呢利兹,好奇怪,我明明应该马上就能明白的,为什么现在的我却读不懂你的行为呢?你是在整备自己吗?还是要告诉我一些东西呢?是我没有注意到吗、是我错过了什么吗?我应该可以意识到你到底在向我传递什么信号的,可到底是什么呢?
焦虑涌动在安逸日常的表面下,雷古勒斯真想和格利泽好好谈谈,可他太久没有按部就班地维持通讯中的任务信号,这一点他自己心里没数吗?只要不去揭穿问题,那总有一天可以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偷懒一次就可以偷懒无数次,然而事实真是如此吗?
他无法和他最好的任务搭档在公寓里畅通无阻地沟通,不论是房东所接触的陈觉、还是老发小所认识的……过去的自己,眼下的这个“陈觉”都没有理由与另一位素昧平生的异性房客“王舒静”产生联系。
不足回旋,身陷囹圄,这明明是他的任务,可即便是真正的任务搭档就在身边,雷古勒斯也无法辨明在他眼前究竟蒙了一层什么东西。
以至于连他的心都好像一同陷入泥沼。
“不过房东,你身上还带着速效救心丸吗?”诽谤的笑话过犹不及,年轻男性适可而止,可眼下显然不是结束对话的好时机。
他无法冷静思考格利泽的行为,就只能重新投身于陈觉这个名头中,扮演一个喜欢热闹的、没什么坏心眼、但的确冒失到惹人厌烦的大学生角色。
“嗯……你们也知道我身体不是很好嘛。”年轻的房东抚摸心口,话语间摸出一只釉棕色的葫芦摆出来,“家里给我准备了很多药和保健品,平时就吃好多了,我身上光应急的药就不只这一样。”
这人像小叮当掏四次元口袋一样从身上各种奇妙的地方打开一个一个又一个衣服兜,不多时就在桌面上排排坐码出一条高低不齐的风景线。
陈觉打开手机相机起手就是一个审美积累,他发小在旁边发出一声闹着玩似的怪笑,问道:“这药这么多,真应急的时候会弄混吧……你到底什么症状啊?”
“嗯……我的症状和冠心病之类的差不多,但其实没确诊,只是发作起来的话会在胸骨后面难受,而且有时候喘不上气……像有块石头压在胸口一样。”
艺术创作中的陈觉专注于屏幕里的二次裁切魔法,表情完全放飞:“心脏的问题?那真辛苦啊……”
“也还好啦,毕竟我还有家业可以继承收租嘛。”房东发出一些听着就贱得要命的小动静。
“哇——突然的房二代攻击!训练家因为突如其来的袭击无法动弹!对我效果拔群!”陈觉存图搓文案发社媒平台一气呵成,说着说着演了起来,二百四十帧慢动作地往桌面上凹个重伤倒地的姿势。
“你可快收起来吧房东,待会儿别再被碰碎了。”老发小甚至抱臂远离案发现场,局外人,理中客,不陪他们演那幼稚的戏。
房东老老实实地又把药瓶子左一个右一个地塞进各个奇奇怪怪的口袋,陈觉把屁股牢牢扎在吧台凳上,杂耍似的上肢摆出迈克尔杰克逊的舞台45°:“哇塞,你可别好的不灵坏的——”
啪。
深色瓷瓶意外从它主人的指尖滑落,四分五裂地暴露在空气中。
陈觉把屁股摆正了,三个人大眼瞪小眼,面面相觑。
“难、难道我才是乌鸦嘴……?房东,我再赔你一瓶药吧!我现在就出去买!”
金发的年轻人长腿一迈就出去了,真正手滑的始作俑者在后面尔康手:“喂!不怪你啊陈觉!我经常手滑的空瓶子有很多啊——!”
速效救心丸?哇。真是漂亮的谎话,雷古勒斯几乎就要吐了。
有多长时间没见过这么纯粹的源能了?瓷葫芦的尸体里小药丸们一颗颗滚落而出,在无数人踩踏过的地面、在飞着细小灰尘的空气中,浓缩的、提纯的、被玷污的,让人饥肠辘辘,让人垂涎三尺,让心脏和血液都渴望,让最基础的马斯洛需求金字塔的最底层都重回人世间。
于是雷古勒斯被迫醒来。
黄昏十分街道上仍闪烁着残存的阳光,车流不息,行人脚步匆匆,雷古勒斯目的明确地走向附近的药店,门扇被他拉开,回弹力不怎么样地在他脚步后方缓缓闭合。
我在干什么呢。
柜台只有一个接待员,有个上了岁数的大爷排在前面,更多的是寒暄,雷古勒斯站在柜台的斜对角线方位示意店员可以先别管自己,视线聚焦,像在发呆。
你又在做什么呢?
利兹,我不知道要怎么做了,现在的我出现差错了吗?你一定是想要告诉我什么事情吧。
摘掉手套,剪掉指甲。
在公共的盥洗室。
这是破绽吗?
我有多久没给你做过手套了,利兹?明明以前我好像很经常做这些事情,你换下来的磨损品也都被我收起来了。
可现在的行为意味着什么呢,我想不明白啊。
“你需要点什么?”店员的询问冷不丁传来。
“哦,啊,”他听见自己声音干涩,咽了咽嗓子,“我给家里人买瓶速效救心丸,就很脆的那个,家里人不小心给掉旧的那个地上了。”
“在这边,我给你拿。”
青年刷开手机,聊天软件上浮出房东的消息,大意就是跟他说自己还有储备药,但还是谢谢他替自己着想,去药店跑这么一趟。
……是了,房东本人是什么都不知道的,不知道那些药瓶里究竟贮藏了多可怖的东西,不知道自己的身体究竟由什么成分构成,不知道周围人的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好好笑啊,甚至是字面意义上的不知道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啊。
极细小的不安像鞋子里进了一粒难以捉摸的小石子,随着步伐带来隐蔽的刺痛,驱使人不得不弯下腰把它倒出去,以将行进的方式恢复正常。
事情总会有转机的,陈觉想。
回去的时候余晖都沉寂,房东和其他人已经不在大堂里了,陈觉于是停在房东的门前,想要敲门却发现门缝下没有亮光——是出去了?哦,这个时间,房东应该在食堂吧。
于是陈觉把药店的小塑料袋挂在房东的门把手上,想了想又摸出手机给房东呱呱发了一串信息,恨不得每句话都加上emoji,才觉得自己完成了一件重要的小事,转身往自己的房间去了。
……利兹在干什么呢。
王舒静的房门紧闭着,和其他所有房门一模一样,寂静无声。
可能在看书,看电影的话不会一点声音都没有吧,哦,不过也有可能是带着耳机?嗯,说不定是在看素材网站呢,或者……单纯就是在休息而已。
他们已经很多天、很多天没有“偶遇”了。
他拧开自己房间的门锁,熟悉的、略显凌乱的空间映入眼帘。他早上出门的时候没关窗户,桌面上摊着没做完的设计图,昨天的外套和前两天的衣服堆在一起,摆件在微风里被蒙上一点点肉眼不可见的灰尘。
关上门,躺倒在床上,此处,此时,此刻,一个有点马虎、人缘不错、正在努力生活的普通租客,在散发着洗衣液清香的被褥之间闭上眼睛。
或许是悬而未决的安宁吧,那又如何呢。不要细想,不要深究,来维持这份不知情的宁静吧?惴惴不安被关在房中,摇摇欲坠被视而不见。
总会有办法的,他想。
—Fin.—
作者:七草芯
评论:随意
昔有巨人登临高处,望见日轮自东方生于沧海间,立此处为太阳城。
溪水汇流成河,奔涌向东。巨人临海,以指划地,是以为分区。
在树叶落尽的又两个月后,经开区的街上就没什么人影了。住久了的人,以不远处耸立的大烟囱作为老城和经开区的边界,烟囱的所在地就是三十多年前的化工厂。彼时政府把那块地批给这个和民间合资的厂子,作为农渔业到工业产业转型的标志。工厂在老城西边,那时候化工厂的人上班,就从老城往西走。老城又建起来医院,学校,商场和公园,居民区初见规模,围绕着化工厂又开起来制衣厂,小小的工业城就这样成型了。
小里不是本地人,小时候这些事情也没太听说,她在老城暂居的时候,生活范围只有很小很小一片,下个楼花三块钱能买到的最贵的零食,也不过是一个街区以外的熟食店的鸡腿。在这个几百米的范围内她度过了童年,那个夏天没有空调,靠着蒲扇取凉的时光。而冬天的太阳落山太早,吃过午饭没多久,在窗玻璃上反射出那独属于西方的光辉就刺入每一个楼下嬉闹的孩子的眼眸里,敦促他们回到小屋。
但这些年就稍显困窘了。先是环保问题,污染排放量大的厂统一关闭整改,化工厂一停,周边围绕着发展起来的制衣厂也逐渐办不下去了,总之到后面,人都走光了。说整改也再没开起来。
再往后,市政府把西边的临县划为区,又开发了几处地产,批了些优惠政策。老城有不少人选择在那里置业,小里家也是那时候卖掉老房子搬过去的。然后政府又想起来,我们不是临海,不是有个太阳城的传说吗?在海边整了个度假区,就叫太阳城,倒确实出名了,引来不少游客。太阳城一周都用厚厚的铁栅栏围着,里面是浪漫的度假风情,一到夜里灯火通明,自城西望去,就像是真正的太阳之城。小里在自家的公寓楼里,也能看个清楚。
就在那个夜晚,小里突然剧烈腹痛起来,一直持续到天色见明。尔后看了医生,吃了止疼药,却依旧不见好。
没办法,去一趟老城吧。
母亲拿出两个头盔,两双棉手套,用摩托载着小里往老城开去。小里觉得这儿很像她小时候上学的路。楼只有四五层,面向大街的一侧照例是要做商铺的,铺头都用黑体直白地写着,每隔三栋楼有一家炒板栗。母亲用摩托车载着她,太阳自东向西走,她们向东奔往学校。
“还是中医有用。我十几年的风湿就是靠她调理好的。这个老大夫现在都不给人问诊了。前几年她丈夫走了,子女都在外头。有时候见着她,就想起来我爸妈去世那时候,就想陪她打电话聊聊天。我也挺想她的,都几年不见面了。”母亲说着这些陈年旧事。
到了地方,穿过几条巷子,上了两层楼,母亲想起来这么空着手见人觉得不好,又下楼,对面就是医院,医院附近有个小超市,母亲买了两罐剥好皮的核桃装在袋子里,提着上门了。
一上楼,觉得不对。“这怎么没贴对联呢?”母亲先敲门,“王姨,你在里头吗?猜猜谁来啦?”
门开了,一个短头发年轻女人从里面走出来。
“你们找谁?”
“我们找王姨。老妹你是她什么人?”
“姐,你们是不是找错人了?我不认识这个王姨。”
“王姨就住这儿,不能找错的。”
“哦!你们说上一家啊?我去年买的房子,上家人搬走了,才把房子转卖给我嘛。”
母亲有点落寞,拍着小里的肩膀说,我们走吧。
“不打个电话吗?”走到楼下,小里问。
“打了,是空号。”
这是个晴好的下午。说是晴天,但在这冬日的北方沿海小城,天上仿佛有个罩子,把一切都盖在似雾非雾当中。小里想起来小时候空气总是灰蒙蒙的,伴随着一阵又一阵焦糊味道,长大才知道那是雾霾污染,冬季尤甚,最大的原因就是化工厂排烟,其次是居民私自烧煤取暖。那味道闻久了,小里和其他孩子都不戴口罩,也不觉得奇怪了。或许是触景而联觉,小里突然一阵剧烈咳嗽起来。抬起头,落日又一次不偏不倚反射到小里眼中,说来也怪,小里的腹痛顿时就恢复了。
太阳东升而西落,明暗交界,是以为分区。
旧的巨人立下旧日的太阳城,旧城的民众以此为常。子午线推平岁月的痕迹,把新的太阳城推向时间的西方。
“那些特意伪造前进方向的路标
它们迟早都会成为相同意象的路标
看啊,颓废之物化成了一块块灵牌
就连那些能证明奇迹存在的证物也
在看到你的影子时后退了几步
看啊,幸福就像岩石一样
一边回忆起那遥远的
淡淡的智慧的呼唤声时
你看着那些因为不可能拥有
而被舍弃的所有东西”
作者:【十二招】庸某人
类别:同人。CP为《街头霸王6》环球游历模式中的主人公×巴什。
备注:主人公没有官方角色名,因此自行使用代指,可能会造成理解混乱,抱歉。
mode:笑语
在漫天纸屑彩带小亮片飘落的时刻,巴什注意到同门的视线正遥遥地落在自己身上。对方很反常地没有成为正拉开小礼炮的其中一人,坐着的那把椅子在人群边缘——不如说因为大多数派对参与者都起身搞热氛围,剩下是谁坐着没动就变得过分突出。
视线太过纷扰,以至于巴什看不清那个人究竟是怎样的神色。
他迈步向对方的位置走去。
第五届神前格斗大会的落幕早已过去,甚至距离巴什重新身体康复也早都有了一段时间。
也不能说是完全康复,但比浑身焦黑的濒死状态可是要好太多了,至少现在他脏器完整、肢体健全、神志清晰,只有毛发需要重新来过。
炸弹爆炸究竟将他的肉体摧毁成了什么样子?连作为当事人的巴什本人都不知道。他在医院里大部分时间都是昏迷或者术后修复的状态,所感知到的肉体痛苦大多是充满希望的康复所导致,恢复速度连教官卢克都感叹,真不愧是年轻人。
多处骨折、内脏出血、吸入性损伤、当然还有大创面感染和失血,这种情况下在抢救期和术中他竟然没出现什么并发症,或许精神力改造反而倒逼肉体强度上升,从而使他能承受更惨烈的伤害也说不定。
记忆显然已经模糊不清了,巴什很难说自己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恢复正常的思维能力,在此之前有大段大段意识存在却无法理解的内容留存在大脑里,那时候也不过是还没死而已,于是因为鲜少回忆,这些内容逐渐成为了被遗忘的东西。
肉体濒死与精神力斗争的感受有些相似,可精神力发作时他所有的意志力全用来进行对抗,对战斗的渴望融入血肉,大脑和神经病变到一味地无视所有极限。濒死呢?意志被从肉体上剥离,无法聚合,而躯体也即将瓦解,不再是自我的一部分。
同样是失控。
但总之最后他被救了回来。
是谁把他从神前竞技场带出来,又是怎样去往医院,巴什已经完全想不起来了——虽然陪伴了全程的责任人明显就是教官,但巴什没有特意去问他。
就算去问,自己又有什么疑惑是需要教官解答的呢?
模糊不清的记忆也只剩下残片,在颁奖台下,最后那个人拦在自己面前,不要自己去送死的样子。
……啊啊。
满目担忧却毫不知情的你,要如何能拦得住背负了许多的我呢?
四肢还有点软绵绵使不上力,抛开损伤修复不谈,使人失控的精神力依然永恒地盘踞在巴什的精神内——畸变一旦产生便不再可逆,因此他只能与自己做旷日持久的抗争。
当然也有药物治疗了。同门那分布在全世界的师徒关系就这样神秘地起了作用,总而言之在得知巴什仍然时刻面临着精神力失控的现状后,这位本是一心追寻强大的格斗家掏出机票离去数日,回来时就拿了不知道从哪个地方搞来的中药药丸。
也不过才吃过一两颗而已,那些小小的纸包就已经成了巴什随身携带的东西,他尽力在失控的边缘推拉磨砺着自己的身体和意志,只在濒临滑坡时将药吃下。
同门冲巴什笃定地点头,即便他将药丸耗尽也能再搞来,所以尽管放心使用吧。
而巴什并不想。
一切种种,不想放任自己的依赖,不想失去锻炼自己的机会,也不想再次再再次让同门为这种小麻烦四处奔波。
不过那人黏巴什黏得很紧——要叫巴什仔细地思索,那也是在他们重逢之后,同门主动离开他身边最久的一次了。
……重逢。
跟这家伙在训练中心里再见面时的场景,和与这人的初见回忆似乎也没什么区别,回忆起全新的重逢,巴什甚至偶尔会恍惚——或许有关于纳夏尔的一切都还没来得及发生。
然而变得软弱的身体会迅速重新宣告事实如何存在。
说真的,巴什一直以为卢克似乎已经默认,要将“这个引发神前竞技场爆炸的纳夏尔反政府组织的成员还没死”这件事隐瞒下来。尽管除了当事人之外无人知晓神前竞技场被毁是一场袭击,尽管参加比赛的某匹黑马是个身份不明的带着纸箱的年轻人、而不是曾经在“神盾”训练中心学习过的纳夏尔小伙子。
总之巴什还没死、以及巴什曾经死了,之类的消息就这样似真似假地掉落满地。
在训练中心的老相识们又不知道巴什经历了什么,大多数人也只是知道这个皮肤有些黑的亚洲男孩离开了很长一段时间,然后非常狼狈地回来了——这一切在出去历练的格斗学员身上都实在是太过常见。
看起来嘻嘻哈哈的美国金发大块头教官似乎将很多信息都不动声色地平息下去。
说到底,只有那个人见证了巴什的一切吧。
在那人面前逞强耍帅、证明自己活得好好的,再度堂堂登场时,被冲上来狠狠抱住这种事情,巴什也完全没想过。
在他之后新来的这位同门,纯粹得简直像是某种热血格斗剧情的主人公,大部分时间都好像有些呆愣愣的人,脑子里全都是追求强大。虽然巴什知道在自己离开后,这人也满世界地找自己的踪迹,而且确实也一度找到了——要不怎么沦为半自由的纸箱斗奴后,他没能忍住,还是出现在对方面前了呢——但那时候也完全没耽误同门到处拜师、光速送礼物和师傅搞好关系、没过多久熟练掌握各种风格、顺带满大街随机抓路人或者被街溜子追着切磋之类的。
这种锻炼自我的事情完全没耽误啊。
于是巴什就始终觉得对这人来说,自己才是顺便的那一个。
始终觉得似乎只有自己心里有些在意。
同门就这样看着巴什走过去,没有要起身迎接的意思,可目光也没有挪走的趋势。大男孩越走越近,同门也就这样逐渐地仰起了头,眼睛因为撑起眼皮视线向上而被顶灯照得亮晶晶。
似乎刚刚透过缤纷彩带触到的深沉眼神是错觉,巴什歪了歪头,同门于是镜像般也随之偏过脑袋——看着他的目光是巴什很熟悉的澄澈呆板,这人似乎什么都没想一样。
这场派对是在卢克的公寓举行的,教官人缘很好,大家去哪里都是一窝蜂,于是单身公寓就显得有些拥挤。
“怎么不去拉礼炮,还挺有趣的。”巴什觉得被同门以这种方式观察有些奇怪——这人绝对是脑子里在想事情当中啊——所以他转而坐在同门身边,将交流的视线拉到相近的水平线。
同门轻笑着摇摇头,他似乎无意成为这场小派对中某一时刻的参与者,于是巴什意识到这家伙完全是因为自己来了所以才跟过来啊?
一时间有些失语,是被过度重视的无所适从也是难以理解的脱力。
“不打算玩就算了,”大男孩在两人相接的视线之间猛一挥手,似乎能以此搅乱那人不知去往何处的思考,“要在这里发呆的话不如上街找人格斗去。”
倒也不是发呆。
同门的神情发生了一点变化,看起来似乎有些犹豫。
“嗯……你在想些什么吗?”巴什不由得好奇。
那人就直愣愣地冲他点头,简直就像是等着这句问话一样。
我在考虑要在梅特隆市置办一套房子。
“………………呃?”这种话从一个居无定所四处漂泊游历的人嘴里说出来好别扭啊,好别扭啊!巴什听得大脑过载直发愣,半晌从嗓子里挤出个发自肺腑的疑惑,“你是说……你终于想要把休息站买下来了吗?”
这人白天忙到黄昏渐歇,就去休息站,休息到夜晚来临,在夜色间穿梭到黎明将近,也是到休息站,休息到白昼回归。那在休息室和在家里有什么区别啊,反正也是整天都在街头上啊?
不过同门一贯是很少去解释什么的,只是向他眨眨眼睛,表示等之后安置下来,要邀请巴什来家里住一下。
到时候,就也像今天一样开一场派对吧。
“嗯,那就约定好?到时候不要忘记哦。”
尽管巴什一头雾水,但他还是答应了下来,那家伙的邀约哪怕只是顺便的也好啦,即便如此他也会感到开心的啦。
玩伴们在张罗着去放新一轮的礼炮。
“你真的不去玩吗?”巴什抬起手来向人群的方向指了指,然而同门依然摇头,向他摇了摇手里的能量饮料示意自己没有离开座位的打算。
于是巴什哼哼唧唧地撇了下嘴角:“你还真是无趣啊,那我自己去玩喽。”
同门全然没将这句话放在心上地冲他扬起一个露齿的笑容,害得巴什没能维持住表情,又觉得自己幼稚,不由得随之吐出两口含着笑意的气息,起身重新动作慢悠悠地投入到人群去。
巴什全然不知晓在自己身后,他所以为不甚在意的那个人的视线追随上来。
像眼里照进的光离去一般,剩下深色。
—Fin.—
作者:【十一招】松清显
关键词:女祭司
评论:随意
*Hades2同人,感觉当希腊神话二创看也行
*修改中
从墨利诺厄第一次遇见赫卡忒的那天起,她就觉得赫卡忒不像个讲师,反而像个祭司,像个执着于告诉你别把她呈现出来的表象太当回事的女巫。与此同时,俄耳甫斯告诉她,在那个故事里,森林细雨朦胧,你手中的匕首会在那里将赫卡忒一击毙命。一旦蒙上了这层色彩,赫卡忒那身深色的风衣就变得像术士的行头,在她避之不及的白昼里紧紧包裹着她,黑色贝雷帽把她的表情压得更低,只有那个小巧的银轮吊坠安静地垂在她胸口,反射出一点淡白的月光。就连赫卡忒所教授的化合精神学也不像是一门科学,反倒像是什么前现代的巫术了。
赫卡忒总是待在在楼梯间隔壁的那间办公室里(幸好隔音还过得去),坐在那张旧檀木桌子前,桌上摆着六个青色的人形小雕像——只能勉强认出似乎是人形。而她背后就是整整两面墙的巨大书架,据墨利诺厄的观察上面的书都不怎么积灰。有段时间赫卡忒在课上反复宣称个体的本质是三相合一,或者说是人都有三个面相,如果只是这样倒还好,夸张的是她还坚持认为这并不是什么晦涩难懂的理论而是可以引导而出的东西,就好像通过特定的步骤就可以让现象从试管中喷涌而出一样。
每当中元节的时候,河面上总是会飘过一些河灯,亮闪闪的,承载着四周百姓的心愿。
有两名侍童总是会在这个时候出现,没有人知道他们是从哪里来的,如果有人仔细注意的话,他们刚出现的时候总是全身沾满了水滴,似乎刚从河中出来,尔后又仿佛从来没有接触过水源一般,全身上下没有一滴的水渍
“阿哥,你看这些河灯。你说他们要流到哪里去啊。”
其中那个小女孩笑着看着自己身边的“哥哥”,她穿着似乎来自几百年前的古装,长长的袖子几乎要落入水中,她赤裸的小脚就这么踏着河水,溅起的水花或是落在水面上泛起涟漪,又或者是击中了某个飘来的河灯。
“他们认为,河灯会承载着人的愿望与希望,送往河神所在的地方,而河神则会以此给予他们祝福。”
年纪稍长一点的男生这么说道。他的服饰便是更加现代一些,或者说这女孩的服饰反而印证了她俏皮可爱的性格。
“但是河神不会给他们祝福的啊?!”
女孩看似天真的话语暴露了一个事实,那就是河神此时并不在这里。
不,不是不在,只是他无法睁开眼睛。
没有人知道河神发生了什么,也因为太过于悠久而没有人能够记得事情是何时发生的了。
总之河神闭上了眼睛,他还在这片河流之中,依旧是这片河流的主人,同时也失去了“眼睛”,他不再说话,也不再会去看那些漂浮的河灯,感受人世的繁华,自然也给不出任何的祝福。
只有在中元节的时候,他的两个侍童便会像是放了假一样地,从河神的宫殿中出来,来到岸边,看着这随着河流飘着的河灯,一个一个地数着数儿。
“今年是三千一百六十一个。”
“不对我数的是三千六百二十二个。”
男孩反驳了女孩的字数,他们两个每年在这个事情上都得不到统一。
“不管这个了,我看看这个。”
最后还是女孩获得了胜利,因为男孩从来没有打算为此和女孩子进行争执,这是他宠爱的妹妹。况且不管是三千一百六十一还是三千六百二十二都没有实际上的意义。
愿望没有可能会传递到河神的面前,他不会看到这些愿望的,即使是看到了,在很久之前,河神就已经没有再进行过任何祝福了。
所以童男毫无顾忌地便捞起了一个河灯,翻看着上面的愿望。
“诶!哥哥你怎么能随便看别人的愿望呢?”童女开始表示起抗议来“按照规矩这些愿望是要流到河神身边的,你这样不就流不过去了吗?”
“那又有什么关系,反正也看不到。”童男说着打开了河灯中的纸,开始读了起来“希望能够考上理想的大学。”
“很正常的愿望,希望他能够认真读书呢。”
童女没好气地吐槽了一句,他们是河神的侍童,拥有着和河神一般的能力,只要看到里面的愿望就能够知道许愿的人是什么样子的。
这个许愿者并不能说完全不用功读书,只是他也不是聪明的类型,要实现自己的愿望总是要多花点精力的,却死活无法认清这一点。
“就随便看看,你别吐槽啊。”
童男笑着打折趣,他也不过是想要做点什么事情,这些河灯就这么从上游流到下游,然后沉到了河底,永远都到不了河神的面前。
那还不如让他捞起来看看一看。
“那你看这个,希望自己的母亲能够痊愈。”
童女说着又挑起来一个河灯,那真的是她挑出来的,非常好看的一盏河灯,里面写着对自己的母亲的祝福。
“这个倒是一个孝子。”
童男笑着说道,他能看得出来那是一个为家里付出的孝顺儿子,母亲生病之后精力和金钱都付出了很多,就算是在平时也会非常爱护自己的家族。
“你得看看这个母亲。”
童女笑着说着,童男愣了一下,又看了一眼。那个母亲可不是什么特别好的人,她一辈子都很刻薄,就算是对自己的孩子也是一样。
原生家庭的问题,大概也就是说的是这种吧。
“但是……”
“如果能完成他的愿望的话,他这阵子会轻松很多。”
“然而如果完成的话,未来会痛苦很多。”
侍童还有一些能力,不过是祝福,偶尔也能有所作用。只是很快他们便达成了共识。
“算了。”
“还不如看看这个呢!”
说着为了缓和气氛,童男捞起来一个河灯,那是一个稚嫩的自己手工制作的河灯,上面只写了四个字。
国泰民安。
写下它的是一个女生,或者说女生都有些显得过于年幼了。那是一个女性,没有任何的原因,她每年都会放下一盏河灯,然后写下四个字,有些时候是国泰民安,有些时候是风调雨顺,总之都是一些大到不行的祝福。
只是祝福,没有愿望,却充满了希望。
她会戏称这是大唐公主的格局,但那也不过是一个玩笑话,毕竟李是第一姓。
“她又放了河灯呢。”
童女感慨了一句,童男则将这个“愿望”放在了自己的兜里,等待夜幕降临,所有的河灯都消失在了河面上之后才回到了河神的宫殿。
“诶嘿,你猜怎么着,今年她写的是国泰民安呢。明明她家里遭遇了变故,却写的国泰民安呢。”
侍童们回到了宫殿,笑嘻嘻地和河神汇报着现在的情况。
河神的眼皮,微微颤动了一下。
作者:五十步
评论:随意
空久了的老房子,哪怕有人帮忙打理,也会自带一种异样的气息。这种气息甚至不用开门就能感受到。
钥匙转了两圈,老人站在门口,却迟迟没有进去。
在期待什么,还是近乡情怯?他挑了挑眉,嘴角扯出三分自嘲。
推开大门,房子里的一切好像还是老样子,却不是他最想要的那个老样子。
那个老样子是六十年前的事了。那会儿,魔力还在,连空气里浮浮沉沉的尘埃都闪着金色的辉光。
老人那会儿是五岁,还是四岁……不太重要了。总之,是个很小的小小孩,还没到上学的年纪。
小小孩拥有的东西很少,时间很多,几乎无穷无尽……
他记不清在这个老房子里度过了多少光阴。但他记得清晨神奇的阳光可以刷新一切,记得不管哪家炊烟的气味都特别香,记得屋外的柿子树和树上那些充满恶意的洋辣子……
还有那些小人小马。
和小人小马的第一次相逢是在很平常的一个下午。父母照常不在,奶奶也出去串门了。小小孩光着脚丫,坐在地上百无聊赖。陪着他的大黄也懒得动弹,侧躺在地上,只偶尔摆摆尾巴——意思是:我还在,没好玩的别叫我。能翻的地方都翻过了,能翻的书也翻烂了……靠墙的地方有一个五斗橱,一会儿或许可以去寻寻宝。念头刚起,他就看到了那些小人小马。
手指大小的人,排成两列纵队,队伍中有人步行,有人骑马,还有乘着马车的呢……他们气定神闲、理直气壮地从橱底下走了出来,仿佛世界就应该是这样运转的。
回忆起来,那些小人小马的色彩非常单调,像是锡纸的颜色或者黑白照片。敏锐的读者或许会觉得这是一个非常不祥、充满灵异暗示的细节。
但他只是个小小孩。大黄也只是只小狗。
小小孩理直气壮地接受了小人小马是世界的一部分,还是有趣的那部分。大黄则竖起了耳朵,换了个姿势,趴在地上,湿漉漉的鼻子冲着小人小马的方向。
可以一起玩!小小孩这么想,于是拦在了队伍前面,俯身,凑近,细细观察。
小人小马们却不领情,他们的动作和神情明明白白地表达出了不耐烦的意思。队伍停了下来,一个骑马的小人儿,提着一杆长枪,从队伍后方、靠近五斗橱的地方朝小小孩疾驰而来,快到身前时一个勒马稳稳停住。他单手举起长枪,似乎在高呼,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直到此时,小小孩才稍稍注意到了这个细节——小人小马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不管是行进,还是呼喊,都是安安静静地,连带着整个房子,整个空间都静了下来。鸟鸣、汽车喇叭声、拖拉机声、广播声、平时那些若有若无的白噪音……都消失了。
但这些都不重要,小小孩唯一在乎的是:他们好像不愿意和我玩,是我太没意思了吗?
于是,小小孩决定露一手。
他掏啊掏,掏了半天从裤兜里掏出了一个小小的玻璃瓶子。这种长度不到3厘米、试管状的瓶子在后来的几十年里越来越少见,当年却是用来装一种很常见的药丸——俗称“菜籽药”的容器。菜籽药到底治什么病,小小孩并不懂,这点也不重要……重要的是,空药瓶子是他拥有的为数不多的宝贝之一。
在小人儿们越来越没有耐心的目光中,小小孩对着瓶子哈了一口气,又用手指轻轻扭了两下瓶身……瓶子在他手中变得如同橡皮泥一样柔软,可以揉捏,可以拉长……不一会儿,一个歪七扭八的圆环出现了。
他虔诚得像献宝一样,轻轻把这个环放到骑马小人儿面前的地上。如果有识货的读者,一定会猜那是个莫比乌斯环。如果是的话,那可真有点了不得。
小人儿们或许也是这么想的。他们的表情不再不耐烦,而是带上了一种凝重。很快,几个长着胡子的小人儿围住了圆环,手舞足蹈地讨论着什么。
另有一小群小人儿,在骑马小人儿的带领下,凑近了小小孩。他们神情激动,无声地叽里呱啦着。
小小孩半用手势,半用口型,和他们对上了话,仿佛毫无沟通障碍。
说了些什么?想必是些有趣的事。但具体内容,经过几十年的时光,已经消散,就像魔力已经消散一样。
是朋友了呢。
至少在小小孩心里,那些小人小马是他很重要的朋友,那些从五斗橱底下走出来的朋友陪伴他度过了无数日子。大人总是有事要做,就连大黄,时不时也有小狗的事要做……
只有他们,一次又一次地从橱底的黑暗中走出,队伍有时长一些,有时短一些,那个骑马持枪的小人儿总是在,也总会第一个举起长枪向小小孩致意……
有时,他们会走进厨房,消失在灶台后面;有时,他们会走出屋门,消失在油菜花的芬芳中;有时,他们会陪着小小孩,在屋里,在屋外,一起聊天,一起捕捉小虫子……
小小孩有时会用玻璃瓶子捏成奇形怪状的礼物送给他们,有时不送……因为玻璃瓶子可太宝贵了,小小孩自己也很难得到那么几个。
小小孩好奇过他们究竟从何而来,他趴在地上,认真凝视起橱底的黑暗。但那片黑暗过于浓郁,什么也看不清,只有不知从何而来的微风送来令人安心的气味。于是,小小孩站起身,忘了片刻前的凝视。
说到底,小小孩并不真的关心小人小马的来历。在他的意识里,他们是朋友,是一起玩的伙伴,这就足够了。
至于朋友们来自何方,是天涯海角,还是五斗橱底,那是大人们才会在意的事。
五斗橱早就不在了。那个下午最终没有去寻的宝物,是一些书,一些衣服,一些完全看不懂的东西……在不知什么时候,也随着五斗橱一起消失了。
老人望向那面墙,心里涌起一些酸涩。他拉过一把红漆椅子,扶着椅背,缓缓坐了下去。
那面墙倒是一直没变,不新不旧的白色,墙皮裂着一些小口子,但没有哪块真正脱落下来。
但早在五斗橱消失之前,事情就变了……那是什么时候呢?
是那个下午吧。
那个中央人民广播电台失去从容的下午。
午饭之后,大人火急火燎地出门了,奶奶关上了卧室门在午睡。大黄没有小狗的事要做,便陪着小小孩,一起东张西望,爬高上低。
小小孩时不时摸摸大黄的头,心里却好似横着一块硬硬的东西。是了,是那些朋友们……不知为何,他有点期待小人小马出现,又害怕他们出现。
他们还是出现了,阵势比以往都要大。一排排,一列列,似乎无穷无尽,从橱底源源不断地走出,直至排满了大半个房间。
为首的小人儿——就是最初跃马挺枪的那个,骑着马慢慢地走到小小孩身旁,下马,静静地望着他。小小孩屏住了呼吸,所有人都停了下来,在等待什么事情发生。
伴随着一阵电流声和嗡鸣,事情就这么发生了。
“这里是中央人民广播电台,这里是中央人民广播电台,现在紧急插播重要新闻。”
“据新华社电,今天下午2点15分左右,我国东南沿海地区发现不明生物群落登陆……据前线侦察员报告,体型极为巨大,形态有别于任何已知物种。目前,它们正朝着人员密集的城市区域移动,速度很快。”
“中央军委下达作战命令,中国人民解放军陆军、海军、空军已经出动,必将……”
“这不是演习。这不是演习。”
广播里的声音断断续续,失去了平日里的平静与从容。
小小孩看着小人儿,小人儿们目光灼灼地回望他。
他知道,有些事情已经注定,于是点了点头,取出了最后一个小玻璃瓶。
装进所有金色的尘埃,装进小狗的忠诚,装进一点点勇气——倒不是吝啬,小小孩就只有那么一点点勇气……最后塞上小小的瓶塞,轻轻放到小人儿身前。
小人儿解开身上的佩剑,郑重地递给小小孩。
佩剑捏在小小孩的手心,玻璃瓶放上小人儿的马车,和之前所有奇形怪状的礼物放在一起。
小小孩、小人小马、大黄一起出了门。
外面的世界不太一样了。风里飘来一股接一股的腥味,天空中一架又一架战机咆哮着飞远了,大场上传来一阵又一阵“突突突”的拖拉机声……
是时候了。
是跳一跳去够知了的时候,是趁猫咪不注意从背后抱住它的时候,是站出来保卫世界的时候!
小小孩拔出了那把小小的剑。
天地失色。
车辚辚,马萧萧,人如龙,剑似霜……之前岁月里所有那些沉默的陪伴,所有缺失的声音,在这一刻炸响。所有缺失的色彩,也在这一刻绽放。
他舞着剑,大笑,大吼,猛冲,直至力竭。
之后发生了什么呢?老人细细回忆,却什么也想不起来。这个问题,在之前几十年间,他就无数次追问过自己。
他只记得后来世界如常,只依稀看到自己抱着一根笔直的木棍从屋里的地上醒来,大黄依偎在身旁。
那把小小的剑呢?不见了。他看向大黄,想问问它知不知道剑的去处,大黄却心虚地提前移开了目光。
世界如常,就说明世界安全了——这是小小孩当年的简单想法。读者当然知道如常的世界是多么危险和疯狂。可是一个小小孩知道那么多又有什么用呢?
什么都没变,又有什么永远改变了。
小小孩不再期待小人小马的出现,大黄也不再时不时看向橱底……他们都知道,小人小马再也回不来了。
后来有更多东西改变了。
金色的尘埃已经耗尽,早晨的阳光不再神奇,不再有那种刷新一切的作用。
炊烟越来越少,家家户户用上了煤气罐子。
柿子树倒了,那些恶毒的洋辣子不知去了何方。
大黄也越来越懒,越来越不愿意把尾巴摇成电风扇,越来越不愿意出去玩……直到有一天消失在他的生活里。
见证过小人小马的大黄,见证过他拯救了世界的大黄,见证过那些日子里的魔力的大黄……当它消失之后,所有残存的魔力都消失了。
他再也不能把玻璃瓶子扭成奇怪的形状。
他长大了一点时候,认真问过父母:是不是有过那么一天,巨型怪兽从海里登陆?得到的答案可想而知。
他不甘心,又去问奶奶。奶奶只是递给他一颗薄荷糖,说:“你呀,从小就很会抓小虫子,天天和虫子玩,天天傻笑。后来有一天,突然不爱笑了,变稳重了。”
他从没问过别人见没见过小人小马。他知道,那是独属于他的记忆。
在心里的某个角落,他坚信自己拯救过世界,坚信自己拔出了光彩夺目的宝剑,坚信自己失去了很重要的朋友。
这样一个人,当然应该是稳重的,不爱傻笑的。
当他见识更广博了一点,知道了一个说法:想象中的朋友。他付之一笑。
他知道什么是真的。
因为坚信自己拯救过世界,他的举止带着一种从容不迫,整个人——用现在流行的话说,很有“配得感”。
在面临选择时,在紧要关头,他更愿意站出来,拔剑。舍我其谁呢?
面对困难和恶意,从没退缩。面对炽热的情感,从没退缩。面对荣誉和好处,也从没退缩。
接班人、预备队、先锋队……当然当得,还应该挺直脊背去当。
世界如常,如是运转了几十个春秋。
他老了。
脊背不再挺直。
如今,他回到老宅,坐在红漆椅子上,回想起大黄,回想起口袋里永远藏着一颗薄荷糖的奶奶,回想起那些小人小马……都不在了。
连记忆都快不在了。
他甚至开始怀疑大黄是不是叫大黄。
地上有个什么小东西动了一下。
蟋蟀?还是灶马?
它蹦蹦跳跳,牵引着老人的目光。
最后一跃,在那面墙消失不见。
老人站起身,靠近那面墙,细细端详。
拱起的墙皮,裂开的小小缝隙,像一只眼睛,又像一个通道。
能有什么呢?几十年间,他早就不止一次细细观察过这面墙。
有裂缝,但只是墙皮裂开了,背后的砖头仍然牢固。
即使砖头裂开,墙的背后也只是一片小竹林,小竹林又连接着田野,田野连接着如常的世界。
但好像确实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这里是中央人民广播电台,这里是中央人民广播电台,现在紧急插播重要新闻……”
老人一惊:老宅的广播早就不能用了,这声音从何而来?
福至心灵,他顿悟般地趴在地上,凑近那个眼睛般的裂隙。
一开始是源源不断的广播声和一片黑暗。
后来黑暗中有了微光。
他看见了。
那摇得像电风扇一样的小狗尾巴。
一篇旧存稿,OC文,世界观捏他自某游戏,慎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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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空在燃烧、大地在燃烧,灼热的空气逼迫他的胸膛剧烈起伏,也或许,是「终末」在逼迫他。
覆面的冰甲早已碎裂,被打湿的短发黏腻地贴在脸侧,在漫天的飞灰下再也看不出耀眼的金。他,赛吉欧·克里斯蒂安森,安泊沐兰德的戍卫官,大概将行至终途。
但是,为什么会变成这样?金发的戍卫官想。他倚靠着身后灼烧断裂的墙壁,仰望天空翻滚的火云,和天际巨大的冰晶城墙。
在讲给幼儿的故事中,安泊沐兰德的天空中没有试图吞没一切的火云。哦对了,他现在在的地方,已经不能叫安泊沐兰德了,这里是被毁灭吞没的终末遗迹。没有人可以在这里生活,这片曾经也属于安泊沐兰德的土地,已经在终末使徒的破坏中变成了火与怪物的汇聚之地。
所以,在讲给幼儿的故事中,曾经的安泊沐兰德拥有整个星球的清透蓝天和甘霖雨水,拥有遍地可见的鲜花飞鸟,拥有现在无望的自由。曾经的安泊沐兰德,在「秩序」的指引下自由幸福地生存了数十个纪元,直到「终末」降临。
灾难的开端,最初只是天空坠落的星火。
“绚烂的星火划破夜空,坠落在北方的雪原,「终末」的使徒于是诞生,吞没天空与河流。”
在口耳相传的史诗中,那是一段黑暗时代,没有人可以阻止「终末」蔓延,人们在短短几年的时间里失去了仰望天空的权力,失去了赖以生存的土地,也失去了河流、雨水和冰雪。「终末」蔓延时,整颗星球甚至连最后的哀嚎惨叫都无法发出,只有压抑的寂静和火毕剥燃烧的余音。
就像现在。
赛吉欧抬起盾牌,将手中断裂的长枪残片送入终末使徒的火核,毕剥的余音中使徒化为灰烬,与碎裂的盾牌一起飘落在银色的盔甲上,又被不知来处的风吹散。
从坠落的星火中诞生的使徒,就是这样燃烧着火焰的怪物,在最终的末端,不论是使徒本身,还是被点燃的生命,都只有一抹灰烬还能证明曾经存在。只需要一缕轻风,这微不足道的证明也会消失。
这,就是「终末」。
「终末」降临,「秩序」不存。
绝望走向高潮时,希望的微光诞生。
“生命的冰晶探出大地,凝结在灼热的火中,筑城者高举「存护」的盾牌,守护仅有的希望。”
最初的筑城者偶然发现了「存护」凝结的冰晶在「终末」的火焰中纹丝不变,这丁点微末的希望便成了安泊沐兰德的一切。人们沿着透出地面的一点,在千米以下找到了深入地心的冰晶矿脉,然后用它建造了通天的城墙,将仅剩的安泊沐兰德保护在城墙之下,从此,安泊沐兰德的天空变成了冰晶的穹顶,人们苟延残喘在「存护」的庇护下。
可,总有人不甘,「存护」要守护的,又怎会只有这仅剩的安泊沐兰德?
“坚强的民众手握盾牌,伫立在冰晶的城墙,「存护」化为锋锐的枪尖,刺穿火焰的怪物。”
漫长的筑城与防御之后,名为戍卫军先锋队的部队汇聚。在筑城者的旗帜下,他们踏出安全的冰晶城墙,用冰晶与钢铁铸成的盔甲、盾牌和长枪,向着使徒冲锋。他们,妄图清剿终末遗迹中所有的使徒,夺回,并且守护曾经的安泊沐兰德。筑城者将在他们每次凯旋时,敲响城墙中心的冰晶塔柱。
赛吉欧恍惚听到了铿锵的击锤声,那是金属的重锤敲击在冰晶塔上的声音,也是代表着胜利的庆贺。
但是,他们真的凯旋了吗?
赛吉欧看看四周,碎裂的盾牌、折断的长枪、空荡荡的盔甲,风静止后飘落的灰烬层层叠叠。
所以,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记住,赛吉欧·克里斯蒂安森”
“怀疑生骄慢,怀疑生邪念。作为安泊沐兰德的典范,你不应有多余的思考。”
但是,但是。
我现在已经做不了任何事了不是吗?
赛吉欧无法不思考,因为除了思考,他也没有其他可以做的了。他能感觉到体力的流逝,刚才送进使徒火核的一枪已经是他最后的力量,而不远处,「终末」正在逼近。
在想明白原因前,赛吉欧首先记起的是加入戍卫军时的誓言。
“我将时刻准备着保护最后的安泊沐兰德,忠于安泊沐兰德、筑城者和全体人民,以英勇、正直、无私、忠诚要求自己,我将时刻牢记:列前一步是明天,立定一步是阵线,退后一步是家园。”
所以,在筑城者的领导下走向明天,没有错吧。
然后,他想起了出征前的片刻。
城墙下,出征的先锋队已经集结,象征发起进攻的长号声在空中炸响,骁勇的战士们架起长枪,向着终末使徒开始了有死无生的冲锋。年轻的金发戍卫官回眸,那位尊贵的筑城者站在北方城墙腰部的城垛上,昂首眺望着火云深处,她的子民无法使她欢乐、哀伤、愤怒或者惊惧,她的眼眸中只有无尽的虚空。
筑城者在想什么?赛吉欧想不明白。
于是赛吉欧想起了第一次出征与凯旋。
那次出征的戍卫军有1647人,凯旋的庆典上,回来的只有384人。但那是第一次胜利,是一场来之不易的胜利。庆祝的狂欢持续了三天三夜,并且在授勋的典礼上到达高潮。在那次出征前,赛吉欧还只是一个不起眼的列兵,当他回来后,荣誉的勋章佩戴在他的胸前,最年轻的戍卫官成了他的称呼。但是,那枚荣誉的勋章是用多少战友的生命换来的?之后的一枚枚勋章又是用多少战友的生命换来的?他逼迫自己不去想,但他永远记得,在这次,最后一次出征前,那个数字是7653。
那真的是一次次凯旋吗?他不得不疑惑。我们,我,为什么还要出征?
被深埋在心底的记忆涌现。
“过长时间的稳定常常伴随的是阶级的固化,即使是被迫的、在外界压力下的稳定。”长姐奥蕾丽亚在与家族割席前曾经和他讲过。但年幼的赛吉欧并不懂得这个道理,现在的戍卫官也不太懂这个道理。他只是想起了幼年时的一次冒险。
大概是12还是13年前,那时候地面和地下的分割还不像现在这么严重,通往地下的通道虽然少有人问津,但正是小少年们探险的好去处。七八岁的少年们相约着比试胆量,也分享着发现的秘密基地,于是他们沿着一条运输冰晶的道路,跟着采购的队伍去了地下。那是一段神奇的经历,黝黑漫长的通道,咣当作响的运输车,间杂在石壁里散发着幽幽蓝光的冰晶,和建造在地底深处昏暗的石城。
克里斯蒂安森家的小小少年自会走路起就开始了每日的骑士训练,枪法、盾技、兵阵、历史、诗歌、文学、音乐,这些充斥着他的日常生活。所以当他来到地下,发现这里的小孩子们只需要四处跑着玩闹,偶尔捡些零碎的冰晶便是值得表扬的优秀时,他真真切切地羡慕了。孩童间的友谊迅速又不讲道理,他贡献出自己的匕首,镶嵌着无用的宝石装饰的匕首很轻易地得到了追捧,地下的孩童们用他们碎冰晶拼成的短剑做了交换。赛吉欧听他们讲那些只在地下流传的「存护」与矿工的故事,跟着他们看到了最深处的冰晶矿脉和在矿脉里工作的人们。他不喜欢那些人,那些只会喝酒、打架和大声吹嘘他听不懂的事的人,但是赛吉欧喜欢地下的小伙伴,赛吉欧想要小伙伴一起到地面上去。
当然,最后他没有成功。
他没有和那天授课的老师请假,也没有向父母说明,他是趁午休和伙伴们偷跑出来的,自然在该去上课时就被发现了。在赛吉欧准备带着小伙伴去往地面时,隶属于克里斯蒂安森家主拉斯洛的戍卫军小队先找到了他们。赛吉欧被带回了家,地下少年们的地面冒险也戛然而止。
“以后不许到地下去,和地下的人混在一起学不到好!”被长姐挡在身后的小少年并不知道长姐下了什么决心,也不知道这会成为长姐与家族割席并且退出戍卫军的诱因,小少年只记住了痛彻心扉的长棍,和忙到没空合眼的一个月。
赛吉欧再次踏足地下是在他17岁时,最年轻的戍卫官刚从失去战友的悲痛中挣扎出来,地下矿工动乱的消息就与封锁上下层通道的命令一起送到了他的面前。他不能理解为什么矿工会动乱,但他知道,那是筑城者的命令。
“赛吉欧,如果,我是说如果,”奥蕾丽亚拦住了整理盔甲准备出发的戍卫官,“如果有一天,筑城者命令你放弃安泊沐兰德的人民,只是为了实现她的某个目的……你会怎么做?”
戍卫官拒绝回答这个问题,他坚定地相信着筑城者,那是安泊沐兰德的领导者,是前进方向的道标。
但他的长姐坚持,奥蕾丽亚想要达成的从没有失败过,如果他不给出答案,奥蕾丽亚不会放他离开的。
所以戍卫官只能在出发前的短暂时间里叩问自己,于是他说:“我已向「存护」立下誓言,保护最后的安泊沐兰德,不计任何代价。”“如果有一天,保护人民意味着背离筑城者,那我会选择前者,因为人民才是最后的安泊沐兰德。”
戍卫官穿戴盔甲,手持长枪盾牌,去执行封锁通道的命令。在他的身后,他的长姐一边大笑,一边露出痛苦的狰狞。
那个命令,究竟是怎么回事?濒临死亡的戍卫官竭尽所能地思考。那次之后,安泊沐兰德的地面与地下再无联系。
现在,一切的问题又回到了最初的原点,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终末」的火带着灼热气息逼近,戍卫官与冰晶颜色相同的眼中同样燃起了火。
“记住,赛吉欧·克里斯蒂安森——”
“你将捍卫安泊沐兰德与她的人民,不计任何代价!”
金发的戍卫官将断裂的长枪抵在胸前,发出无声的嘶吼。
风落尘散,长枪的残片卡在空荡荡的盔甲间隙,远处隐约传来孩童的笑闹,冰晶的城墙静静伫立,抵挡着火云的侵蚀。
大概,这就是问题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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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十三招】吹吃
评论:随意
注:有大量双马尾小精灵和肮脏场面描写。
张朗走在下班路上,觉得有些寂寞。
他左看看右看看,努力把走过快一千遍的路当作初次见面,如果不是手机没电,加上他忘了带充电器,也不至于搞得如此狼狈。
从小学起,他就常常一个人回家,遇到熟人也从来不打招呼,也没人乐意同他打招呼。事出有因,他身上总是一股味,据说是家传狐臭,同时他又不爱洗澡和换衣服,这更是让他成为封闭空间里的一颗重磅炸弹,或者说生化武器。
他一头脏乱的黑发,在狭窄眉眼、歪鼻子和厚嘴唇间挤满黑头粉刺,痘痘和被抠烂的痘痘。如今也没好到哪去,反而还多了杂草般狂野生长的胡须。
乍一眼,你可能以为他长得就像是成年真人版,并且没钱找好演员的邋遢大王。不过张朗从未喝过被下药的汽水,也没对抗过一群企图推翻人类的老鼠,而是保持永不改变的决心,就这么死性不改地变成大人。
他还记得同学们给他起的绰号,臭蟑螂之类的,还编了个顺口溜,不过这个他给忘了,是因为念起来不怎么顺口。
现在是四月一日晚上十点十一分,他抬起头透过树叶的缝隙,看向无星无月的天空,一个黑色的玩意从空中坠落,砸中他的鼻梁。
张朗没叫出声,但吓了一跳,那玩意分量不轻,像是被一块小石头正中面门。他愣了一会,随后才发现那玩意是活的,红棕色甲壳与透明翅膀反射着灯光,在空中闪烁,一对长而纤细的触须如同两只小手般挥舞着,于短暂的邂逅后挥手告别,消失在黑夜里。
他盯了一会,思索那是什么虫子呢?只可能是那个吧!张朗摸了摸鼻梁,为何不把这当作一个吻呢?双马尾小精灵之吻。
孤独再一次短暂离开了,他觉得应该把这事分享给什么人,于是孤独又回来了。
不过这点时间够他来到住的地方,他打开门,在关上时已经脱掉了满是汗渍,已经发黄的白色工服,脱掉裤子,给手机充上电,打开电风扇后,直接躺在地板上,感受着冰凉的瓷板,灰尘和爬来爬去的不知道什么玩意。
出租屋很小,没有空调,但对张朗而言已经足够了。房间摆满了东西,床上放着背包和几件衣服,行李箱和一堆快递盒占据一角,剩下的全是包起来的垃圾和打开的垃圾,譬如各种饮料瓶、外卖包装袋、只用掉了一次性筷子的一次性餐具套装、大堆纸巾等等等等。
就在他脑袋旁边不远处就有一袋前天的螺狮粉,汤汁飘满小黑点,气味仍在,他一点也不觉得臭,还相当喜欢那股味道。
躺在地板上让他想起早已远去的童年,每逢暑假,他都会坐大巴去爸妈外出打工的城市。他们住的宿舍很小,不过那时他也是个很小的人,只占地上的一小块地方,铺上凉席,加个枕头,在硬硬的地面上度过整个夏日。
他把双臂枕在脑袋底下,想不起来以前的自己是否喜欢独自玩耍,但他确实喜欢爸妈上班去后,那些全部属于自己的时光,可以做任何想做的事情。
如今,这些时光被严格规定的工作时间划分得井井有条,早上八点到中午十二点,下午一点半到晚上五点半,晚上六点再到晚上十点。张朗发现在一天之中自己真正存在的时间,根据睡觉时间上下浮动,大概只有五到六小时。他不想去算一个月或是一整年共计多少,因为周末和节假日是整个宇宙里最大的谎言。
只有这么点时间,他该怎么去寻找人生的意义?活出精彩?或者寻得真爱?有人能够做到,但他没有坚持的毅力,也没有改变的勇气,更找不到爱。
他哭了,没有流泪,只是五官扭曲,发出同样干涩的呜咽,持续了两分钟不到。最后张朗深呼吸一口气,表情变回原样,伸手从床上拿充了百分之三十电量的手机。
张朗想不起在哪看过这样的发言,觉得很有道理——休息时做的每件事都有其性价比,如果在低价值的事情上花太多时间,无异于浪费时间。他只给哭泣预留了这么点时间,现在他要在手机上寻找快乐,会有非常充足的时间,非常值得。
他打开抖音,边看短视频边用手机自带的小窗功能去看其他应用,浏览各种论坛,看眼微信工作群还有家族群。一个小时很快过去,张朗揉了揉眼睛,将注意力从屏幕里其他人的精彩生活移开片刻,于是他注意到了。
对面的白色墙壁上有只大蟑螂。
他愣了愣,没有移开视线,一直盯着其层叠的红褐色翅膀和背板。它的小脑袋像是在寻找方向般摇晃着,几乎有小指长的触角在空中随之摆动,而六条纤细长足满是腿毛般的黑刺,牢牢贴在墙上,有条不紊地往高处爬去。
张朗觉得自己应该找个扫把来,把那大虫子给拍下来,但他想起自己压根就没买扫把,也没半点想要杀死蟑螂的想法。他反而在想,它能不能在天花板上爬?绝对会掉下来的吧。
事实出乎他所料,蟑螂在几乎垂直的天花板上毫不费力地爬着。但张朗想不明白,它在寻找什么?它要去哪?按理说蟑螂不应该躲在潮湿阴暗的缝隙里,在你打开灯时在地上乱窜吗?
时间很晚了,他觉得应该找个拖鞋把那玩意打下来,或者用晾衣杆捅下来。在付诸行动之前,张朗打了一个深深的哈欠,于是他之前预料的事情发生了,也许是蟑螂犯了个小小的错误,或者被张朗的哈欠给传染了,也松懈了片刻。
它如一道流星般往下坠落,似乎没来得及张开翅膀,掉进了一张嘴里。
张朗震惊地睁大眼睛,全身抽搐一下,发出被噎住时粘稠潮湿的咳嗽声。他慌忙地起身,左手张开捂住突然疼得要命的脖子,一时间喘不过气来。他想去拿放在角落里的水,脚却一下撞在木质床角,疼得他弯下腰跪倒在地。
一想到自己马上要成为世界上第一个被蟑螂噎死的人,他立马将右手拇指与食指伸进喉咙深处,猛地往里捅,希望及时能抓住那只即将滑入‘深渊’的外来者。
在一股浓重的臭味与苦味中,他能感觉到蟑螂在食管入口挣扎扭动,硬壳、翅膀、口器、爪子上的刺刮蹭着口腔。它似乎也想要逃离,但本能使其狂乱,试图进入更黑暗和潮湿的温暖深处,在那之前,他抓在了在舌根处纠缠的两条细长触须。
他用了点力,但不敢太大力,他忍住呕吐的冲动,在剧烈咳嗽中一点一点将蟑螂从喉咙里拉出来,就像消防员救助被卡在管道里的动物那样,动作极为柔和,同时相当有耐心。
最先出来的是椭圆形的头部,然后是比大拇指还要粗上一圈的躯干,连在上面的六条爪足仍在不断扭动,最后是浑圆且正在轻微蠕动的腹部,整只蟑螂全都沾满唾沫,也许正是因为翅膀被打湿,所以它才没有第一时间飞走。
张朗呕吐起来,就差把内脏也全都吐在地上,在那股驱不散的臭与苦之外,又泛起一种酸涩,熏得连张朗都有些受不了。
他重新站起身,拿起不远处扔在地上的水杯,冲进厕所,一遍接着一遍漱口,呕吐,然后继续漱口,干呕,直到异味散去,才将水杯随手扔在厕所外。
张朗举起手,才回过神发现那只大蟑螂仍在自己手中,肥厚的多节腹部有规律地蠕动,相当诡异的乖巧,一动不动。他以前徒手捏死过蟑螂,也看过被扯掉脑袋的蟑螂尸体继续活动,可它们都不会放弃求生,癫狂般挥动六足和翅膀,冲向目之所及的任何缝隙。
可他手中的大虫子丝毫不动,如果不是触须仍在晃动,张朗还以为这只大蟑螂已经被自己的口水淹死了。也许是在装死?张朗不太明白,蟑螂会装死吗?等会他准备查查。
手中的大蟑螂正盯着他,那对漆黑的复眼映照着一张困惑的脸,诡异又奇怪。张朗感觉有点毛骨悚然,这虫子不过指甲盖大小的脑子里在想什么?那些被本能与适应性支配的神经元里还能容纳其他东西吗?难不成它是故意掉进我嘴里的?
张朗走到窗户旁,将手伸出窗外用力一甩,随后迅速关上窗户。回到床上,开始思索——我是不是该去医院洗个胃?现在吗?现在太晚了。他看了眼房间里堆满的垃圾,脑子从未像今天这般活络,里面是不是还藏了几十几百只那种蟑螂?我会得病吗?嗯不算坏,那我就能请病假了。
他开始胡思乱想起来,也许蟑螂的卵被我吞进肚子里了,它们会在我的肠子里繁殖吗?最后把肚子撑爆或者把我吃空。张朗摸了摸脖子,喉咙还是有点疼,它会不会咬了我?我会变成蟑螂人吗?听上去好逊。
张朗捞起垃圾袋海洋里的手机,看了眼时间,现在是四月二日凌晨零点三十三分,于是他的思维被清空了,混乱不复存在,只剩下唯一的一件事——工作。
他仰着躺在床上,开始悲伤地想着,等他闭上又睁开眼睛,又要继续上班了。张朗关上灯,在闭上眼睛两分钟后迅速睡着,鼾声如雷。
此刻的他绝对无法注意到,窗外的黑暗中有东西扇动翅膀,于空中盘旋,落在玻璃窗外,正一丝不苟地盯着自己。
四月二日上班前五分钟。
张朗猛地睁开眼睛,从床上惊恐地跳起来,他知道这种感觉,就算没有看手机也明白,自己快迟到了。
他以极为熟练的手法抓起衣服裤子并且开始一起穿上,在给两只脚套上袜子的同时跳着移动,绕过如山的垃圾,精准落在放在不远处的鞋子里。
没时间刷牙洗脸了,虽然他这么想,但时间充沛的时候张朗也从不在早上刷牙洗脸。他打开门,把手机、纸巾、钥匙和充电器往裤子口袋里猛塞,匆匆往窗户外看了一眼。
砰!门被大力关上,他愣了一下,还是立刻跑下楼梯。
公司规定员工最多能迟到三分钟,而他全力奔跑的话,应该能在最后一分钟前赶到并打上卡。
他忍不住边跑边想,没看错吧,怎么会有只蟑螂趴在窗户上?
四月二日下班后三分钟
不可思议,张朗走在下班路上,看着手机,心中惊讶无比,蟑螂居然会装死!
今天一整天他都在想蟑螂的事情,甚至在茶水间和厕所里摸鱼时也在查相关的资料,还看了各种和蟑螂有关的视频。
他知道了许多蟑螂的种类,有好几千种,但和人类鬼混的就那么几种,常见的就比如德国小蠊、美洲大蠊和东方蠊等等;他还了解到蟑螂是个历史悠久的物种,比恐龙还要古老;还有如何分辨蟑螂的性别,得看腹部和尾须的大小和长短;还有它们的繁殖方式和速度,以及压缩文件般的卵鞘……还有……
张朗在被砸中鼻梁的大致位置停了停,仰起头,仔细观察起树叶间。
没有任何看起来像蟑螂的东西,他放心地继续走着,同时放下手机,终于开始质问自己干嘛要费这么多心思去了解蟑螂。
他想起早上看到的景象,然后告诉自己那绝对是错觉,一想到它,嘴里不自觉泛起一股怪味。张朗觉得自己今天应该请假去看医生才对,可犯了懒,也不想在面对主管时绞尽脑汁想理由和丰富理由的细节。他所在部门的主管是个容不得一丁点秩序被破坏的家伙,如果有人以丧事为由向他请假,他会问死人最后会葬在哪这种问题。
而且张朗今天一整天都很正常,身上也没有那里不舒服,很自然地选择不如算了。
他带着工作一天的疲累推开公寓的门,打开灯,与一对如飞镖般的双眼对上视线,是一只货真价实的大蟑螂,触须和口器还抵着玻璃,看起来很想进来。
张朗几步跨到窗户前,发现它的几只爪子还搭在玻璃边缘,像是在敲门般击打玻璃。太诡异了,他想起自己搜过诸如蟑螂的智商、蟑螂大脑构造、蟑螂的常见行为和蟑螂会盯着你看吗等等关键词句,但无论哪个都没办法解释眼前的状况。
他努力忍住打开窗户的冲动,退了几步回到室内,关上门,躺在床上,脑子里是解不开的谜团。迷迷糊糊的困意中,他搞不清是自己出了毛病,还是这个世界出了什么毛病,不过他的睡眠质量从没出过毛病,很快就睡着了。
它仍在注视着他。
四月五日上班前十五分钟
张朗瞧见它还在窗前,和前几天一样。
四月七日上班时间
他很想认真工作,但昨晚睡得太晚,张朗昏昏欲睡,准备起身去厕所洗把脸。
一声尖叫把整个办公室所有昏昏欲睡的人全都弄精神了,一个靠窗的女同事指着窗户外,叫得愈发大声。他瞪大了眼睛,绝不会认错,是那只大蟑螂,好像比之前更大了。
那个和他坐在同一行的女同事开始哭泣,因为那只大蟑螂居然开始在窗外蜕皮,一点点蹭下旧甲壳,露出白如肥蛆的新生躯体。
张朗所在的部门在七楼,蟑螂可以飞那么高吗?也许是从管道爬上来的,可它怎么知道自己在这的?他希望有只鸟把这邪门玩意抓走。
主管踩着充满节奏的大步子,用力一下拉上窗帘,喊了声别看了继续工作,然后把那个在哭的年轻姑娘叫了出去。
张朗听到他没在安慰她,而是叫她别影响其他人工作。
四月十二日难得的休假
张朗走在一家小超市的冰柜前,想买瓶饮料。他伸手摸向把手,然后立刻将手缩了回来。他意识到自己没有摸到熟悉的塑料把手,而是某种又硬又软的玩意。
他低下头,它正好就在他想打开的冰柜把手上趴着,此刻移动着位置,绕着圈子,想要找个能看见张朗的角度。
他落荒而逃。
四月十四日中午下班后十五分钟
他格外少见的出现在了公司食堂,尤其是此处的饭菜堪比泔水,人多地方挤,地上总是湿漉漉的,吵得要命。
他的同事正在旁边喋喋不休,全都和工作有关,而张朗最讨厌在非工作时间听到工作内容。张朗敷衍地应和,而对方话锋一转,调侃起他怎么剪了头发,穿得如此干净还喷了香水?
你被蟑螂尾随过吗?他很想这么回答,嘴里却不停说些废话,什么家里人催着找女朋友啊,该讲究一点别那么邋遢呀,还有想换换心情。
自那天晚上差点被只大蟑螂噎死后,它就一直出现在自己附近,始终摸不清原因。
每一次出现,它都会变大一些。
昨晚,张朗提前下了班,花了不该花的时间把房间和自己收拾得干干净净,用更多的时间了解蟑螂,还看了部叫做《蟑螂总动员》的电影。不好看,不过他非常希望那家伙能和电影里的蟑螂们一样能歌善舞,帮自己成就大事业。
他搅动着白色泡沫包装盒里的食物,没有一点食欲。
张朗没让脑子闲着,想过很多原因。如今他做出了如此之大的牺牲,如果这样的改变都没用的话,那就只剩下最后一个原因,一个不可思议的原因。
他用筷子夹起一块猪毛都没去干净的米粉肉,肉停在张开的嘴前,有什么东西在心中默默崩塌,不复存在了。
一只大蟑螂出现在他的饭盒前,如今它已经快有手掌那么大了,那双弯钩似的复眼里明明藏着什么东西,却什么也看不出来。他很气馁,却有种前所未有的放松,既然这也没用,那他又能做回自己了。
张朗把筷子递到蟑螂面前,把那块肉放在它面前,开始欣赏起它用口器奋力撕咬和咀嚼的样子。
而他的周围早已空无一人,有人在窃窃私语,有人在尖叫,有人把椅子扔在张朗身边,有人开始拍照,有人开始把照片往工作群里发,控诉食堂长久以来的卫生问题。
除了眼前的虫子,没有人如此在乎他。
四月十五日晚下班后四十五分钟
他把吃完的外卖餐盒随手往地上一扔,这才不过一天时间,整个房间又堆起许多垃圾袋,喝到还剩下一点的饮料瓶,以及一大滩已经干了的油渍。他今晚进门时没仔细看,一脚把一桶泡面踢翻了。
张朗躺在地上,觉得很痛快。然后他看向窗外,浑身红棕色的大蟑螂还在原地,如望夫石般坚决固执。
他想明白了它为什么一直呆在那,答案很简单,在那只大蟑螂几百万的神经元里,忽然腾出来一点空间容纳了爱,而爱让一切不同。说起来很扯,可张朗觉得事情真相就是这样。
他在脑海里对着不存在的人这样说:你知道吗?因为蟑螂特殊的繁殖方式,只需要一次交配,雌性蟑螂就能源源不断地生下受精卵。甚至在极端情况下,就算没有雄性,蟑螂也能继续繁殖。
爱难道不就是如此吗?他想,起初只是一点点悸动,随后像蟑螂产卵般增殖,溢满两人的生活。爱也许会偃旗息鼓,也许会迎来死亡,却不会被彻底杀死,亦不会从这世间完全消失。
他在床上翻了个身,质问自己,爱和被爱到底是怎么回事?
张朗回忆着,首先排除掉所有陌生人和不熟的人,因为他从没谈过恋爱,还有些不怎么往来的亲戚。
最简单获得的爱就是家人的爱。他爱爷爷奶奶,他们也都爱他,可他们全都去世了。他没有兄弟姐妹。爸爸只在找他借钱时爱他,而妈妈则在苦口婆心劝诫他,教他该怎么为人处世,还有交上工资的一部分时展示出爱意。
前者是个吹牛大王,整个人生积攒下来的事物只有漂亮话和债务。而后者,他还记得高考后的假期,填完志愿,隔了好久之后再一次去了他们工作的地方,满怀激动,希望能去一次海边。
在到达不久后的一天早上, 他睡眼惺忪地起床,背包里不知何时装好了行李,妈妈带着她走下楼,和他上了一辆大巴,目的地是一家工厂,而其他乘客全都是他们这样的组合。一个家长和一个孩子,家长负责陪着刚刚成年的孩子办好手续,做个体检,将孩子安置在一间放了八张铁架床的宿舍里。孩子则只需要听话做完这一切,等着第二天被分配到各个岗位,提早接受枯燥真实的生活。很多天过去,爷爷奶奶收到录取通知书时,他因为夜班而在床上呼呼大睡,错过了电话。
她的爱以强制命令的形式到来,并且伴随絮絮叨叨,一句接着一句的为了你好,都是为了家里和别总抱怨,要有进取心,努力一点。
虽说如此,可张朗觉得妈妈知道什么才是真正的爱,那种不顾一切的浪漫。他们还没和哪个亲戚说过,但几乎所有人都知道了——有一天,一个已经结了婚的中年女人在爸妈住的地方闹事,说的话很难听,指控他妈是个不要脸的臭小三。
第二天她不辞而别,抛下了一切,除了带上家里大部分的钱,然后和另外那个也懂得何为真爱的婚外恋人消失不见。
他直起身子,坐在地上,又望向窗外忠实的等待者。张朗忍不住想,他注定是她的孩子,他过得太孤独了,也想要爱。无论那爱有多么疯狂,多么不可思议,如此肮脏与低微,来自一只非比寻常的蟑螂。
他缓慢起身,走向窗户,在窗口前犹豫了一会,心砰砰直跳。可如果这一切都是他的妄想呢?说不定这家伙只是想要进来吃垃圾呢?他破罐破摔般使劲拉开窗户。
张朗向蟑螂伸出手,而它慢慢地爬上他的掌心,似乎很开心,尾部的长刺一翘一翘的。
他将它凑到眼前,如此问道:“你爱我吗?”
张朗瞪着手中的生灵,无比惊讶地看着它三角形的小脑袋似乎轻轻点了点,然后趴坐在自己的掌心,触须温柔地缠绕在手腕上。
自此之后,对张朗而言,一切都将变得不同了。
四月二十日下班后一小时
如果有人问他和蟑螂生活在一起是什么样的感觉的话。他会说很特别,它实际上很安静,也许跟习性有关,在一天的大部分时间里总是蜷成一团,可能是在睡觉。
张朗通过它的触须来判断是否醒着,这种时候他就和它聊起天来,什么都说。他从没体验过把自己的前半生、烦恼和一大堆有的没的告诉其他人或其他生物,也从不在社交平台上发些碎碎念。
此时它则会通过一些轻微的动作来表达意见,稍稍扬起脑袋表示认同,口器不断开合代表抗拒,翘起腹部可能意指需要安慰等等。
很少人知道蟑螂其实相当擅长倾听,让他觉得前所未有的轻松愉快。除此之外,张朗还和它分享自己喜欢的音乐、视频和小说,他发现它尤其喜欢摇滚乐,真实谋杀案件和推理小说,也喜欢垃圾食品、炸鸡和各种饮料。
它常常趴在他的脑袋旁边,有时挂在手机后面,两条前足搭在上边,只露出脑袋和触须,有时也躺在他的胸膛上,随着他的呼吸而起伏,看起来很享受。
张朗也很享受,他现在已经不睡在床上了,而是将自己埋进黑色塑料袋的海洋里,和它一起陷入满是一股浓重臭气的梦境。
他梦见了它,和自己一样大,而且它还会说话,分不清那嗓音是男还是女,它说:‘我想跳舞,和我跳舞吧。’他和它跳了舞,以一种古怪滑稽的姿势,他们一会站着,一会趴着,一会倒立着。但直到他醒来之前,他的手和它的爪子总握在一起。
四月二十二日上班时间
张朗在离公司五公里外的一个公园里散步,今天天气很好,暖烘烘的阳光倾洒在一片翠绿之中,铺满每一条保养得很好的徒步小道。
如果有人看到的话,绝对会注意到一个看起来很邋遢的年轻人,因为他的肩膀上有只半个小臂长的大蟑螂。不过大概会觉得那是什么新奇玩具,而不是真正的活物。
这是它的主意,它觉得他也该尝试一些新事物,少上点班,多陪陪它。
他答应了,不过主管没有批假,因为他写的理由是约会,但那又怎样呢?
他把手机设置成静音,塞进兜里,极为少见的没有边走路边看手机。
四月二十三日上班时间
张朗终于去了一次海边,还坐了摩托艇。
他还记得很久以前和爸妈路过时,发出哼哼唧唧的声音暗示他们想要去玩一圈。他们去了,看了眼价格表,便不顾他更大声的哼哼唧唧,直接转身离开回了家。
他把它塞在怀里,穿上救生衣和头盔,坐在位置上,迎着海风感受疾驰。
当他回到岸上时,觉得没有想象中好玩,马达声吵得要命,眼中只有飞溅的海水,还把脸和头发弄得湿漉漉的。它和他抱有同感。
四月二十四日上班时间
主管很生气,一部分是因为他翘班,一部分是因为他提了离职。
主管教训了他一通,随后给了他几张表格,并且明确说离职要提前一个月提出,而不是想不来就不来。
他没有多说半句话,填完表格就离开了。
张朗路过食堂,偷偷将手里的饭盒伸进泔水桶里,舀了满满一大盒,迅速合上塞在一个不透明的塑料袋里。今天它准备把他介绍给亲戚和朋友们,总不能空着手。
他推开公寓门时,有一大群东西如同石灰般簌簌落下,原来是到处爬满了深褐色、有白色斑点、浅棕色,还有和它一样红棕色的蟑螂。它们从各种墙角的缝隙里、敞开的垃圾袋、插座、他的行李箱,还有路由器里一只接着一只爬出来,聚集成很多小堆,一层叠着一层填满墙壁,挂在风扇和灯泡上,连天花板一起将整个房间变成阴沉的深色。
他赶紧合上门,刚才因为他推门时掉落的大批蟑螂又爬回门后,仿佛为了参加活动而抢座的人。
张朗小心地把装满泔水的盒子放在一小处空地,随后那里被数不清的蟑螂淹没,他觉得它们相当喜欢。在这堆显得渺小的同类当中,它相当显眼,毕竟如今它已有一个背包大小,就安静地趴在他的电脑包上,今天要做的事情已经计划好了。
他抽出电脑,有好几只小蟑螂从排气孔里窜出来。应该还能用,他想。他接着插上电源,开机过了好几分钟,输密码时还特别卡顿。最后他打开一部电影,正是前些天看的《蟑螂总动员》。
张朗注意到整个房间的蟑螂都开始激动起来,不停地爬来爬去,似乎是想凑得更近,以便看清屏幕。他们一起看完了整部电影,不过他中途睡着了。
某一天的某个时刻
张朗躺在蟑螂组成的床上,浑身赤裸,全身上下爬满大小不一的蟑螂,它们肆意在他的四肢间游走,藏在毛发间,钻进他的鼻孔、嘴巴和耳朵里,随着他的呼吸和话语又钻出来。
他很惬意,同时好奇它有什么要展示给自己。他伸手摸了摸身旁的蟑螂伴侣,它已经变得如一个成人般大小,不可思议又无比真实。
他说:“开始吧。”
它挺起两条足有手臂长的触须,如指挥家般挥舞着,于是房间里所有的蟑螂全部扇动翅膀飞了起来,最开始看不出什么,因为一切无比混乱,看起来就像初次排练的舞蹈团。幸好没持续很久,它们终于找到应有的节奏和队列,最终组合成一幕画面,一个像是经过做旧处理的深褐色影像。它们组成一个人模样的蟑螂,或者蟑螂模样的人,张朗不知道该如何形容,眼前所见真是非同凡响。
他看见画面中的奇异生物张开嘴,像是在看定格动画,它说:‘我爱你。’
张朗瞪大了眼睛,很快想明白了那声音是如何出现的,蟑螂会通过很多种方式发出声音,比如相互摩擦翅膀或是其他身体部位。这个房间里有多少蟑螂?除了眼前这些,也许那些藏身于其他地方的蟑螂也都在应和着一起发出声音,从而模仿出人类的话语。
当然这一切可能不能用常识解释,可他已经感受到了那份属于它和它们的情感,而此刻它和它们也期待着他的回应,再次发出由无数次亲昵接触构成的话语:‘你呢?你爱吗?你爱我吗?’
他笑了,转过头吻了下它现在如同钳子般的口器,如此回答:“是啊,我也爱你。”
不再工作一个月后的最终结合舞会
张朗把垃圾全都推到了阳台和厕所里,清出一小片空地,他和它站在其中,蟑螂们围绕着他们,宛如龙卷风里绝对静止的风眼一般。他拿出手机,开始播放一首曾经在游戏里听过的歌,他很少听英语歌,但这首来自乐队New Beat Fund的Sikka Takin' the Hardway仅仅用前奏就攥紧了他的心。极具节奏感的电吉他中回响着人声的呼唤,当然,别忘了俏皮的贝斯。
我在一把五根弦全断的吉他上弹奏
说实话我对不起我的妈妈
我的音乐根本赚不了钱
但生活就像个大派对,我享受其中
他曾经以为这首歌用慵懒的嗓音,动感的节奏是在唱些叛逆而遥远的事情,自从有一天他看了眼歌词翻译,便彻底陷入其中。张朗摇晃起身体,随着鼓点而动,同时示意以两条后足人立而起的它跟着一起。它和他一样笨拙地跟随音乐,小蟑螂们也发出兴奋的动静,用翅膀振动合奏,打起拍子来。
我对我自己说,没事的
苟且只是暂时的
一定会变好的
就算现在蹒跚也一定会到达目的地
张朗觉得他足足把这首歌听了一千遍,他弄不清歌曲的风格和类型,但他觉得每首歌都能当作舞曲,不过在此之前,他从未随着这首歌跳过舞。现在他明白了,当你想要跳舞时,是不需要刻意去学的,正如爱到来时,你就懂得了如何去爱。
这将是他最后一次放这首歌,他将第一次随之起舞,身旁是此生挚爱,还有一大堆的舞伴。换种说法,为何不把这当作是他们的婚礼,虽没有誓言,却有着永不会枯竭的欢乐。
所以硬着头皮走下去吧
所以硬着头皮走下去吧
所有深褐色、棕白相间、浅棕色,还有和它一样红棕色的蟑螂,除此之外,还有绿色、黑白相间、脑袋是橙色,众多浑圆肥胖的蟑螂。它们同样也在起舞,跳得和张朗一样难看,却包含激情,也在追索着恋人,渴望被爱,或者已身处爱意当中。
而在来到此处,为见此盛况之前,它们还不懂那是什么。
一起来,我们会变得更好的
一起变好,我们一起来
一起来,我们会变得更好的
一起变好,我们一起来
在逐渐重复的歌曲尾声,他们也重复着亲吻,怀抱和抚摸。爪子与手,腹部关节与胸膛,翅膀和腿脚,外骨骼和内骨骼,卵鞘和阴囊。他们早已商量过此举将会带走什么,但爱战胜了一切犹豫,将会永远存在。
一起来,我们会变得更好的
一起变好,我们一起来
一起来,我们会变得更好的
一起变好,我们一起来
所有大小不一的蟑螂蜂拥而上,淹没了他们,也开始纷纷交配起来,但那并非简单的繁殖。除了数以万计的子孙外,还会有别的事物随之诞生,随着它们离开。
歌曲结束,陷入暂时的沉寂。
六月二十四日上班时间
一个中年男人站在一栋公寓楼前,可能从外表看不出来,但其实他相当期待接下来的场面。
作为一个公司部门的主管,可以找到很多机会数落其他下属员工,当然他也没少在例会里被总经理和董事们数落。他的人生信条便是在哪受了委屈,就一定要从其他地方找回来。
而在今天早上,他正在视察部门时,一连串电话打了过来,听电话那头估计是个人生不如意的中年男人。还没等他表示出惺惺相惜的态度,对方就满嘴要赔偿什么的。所以就算现在是工作时间,要找的人是个早就辞职的年轻人,为了发泄和说教的机会,他还是找到了目标住的地方。
要找到其实相当简单,他曾经为了教训那些卡点上班的员工,有一些住在公司宿舍,他就记住门号,有些在外租房,他就偷偷跟踪对方回家。计算一下通勤的距离,得出大差不差的通勤时间后,他就能在那些家伙迟到一两分钟时,用严谨的话语和证据来扣掉这些员工的绩效。
他记得这个叫做张朗的年轻人,肆无忌惮的迟到和旷工,无视公司纪律,还臭得要命。不过当他教训这小子时,他总会默不作声,全部承认下来,发出语气毫无波动且惹人发火的一声:’哦。‘
当他准备上楼时,恰好与另一个人碰了一下。当主管准备狠狠斥责对方没长眼睛的时候,他愣住了,对方是个中年女人,虽然脸上有了皱纹,身材稍微走样,但曾经的美貌还大部分留在脸上,一头浓密的黑色长发顺滑柔亮,穿着也相当正经,看起来像是电视剧里那些大人物的秘书。
“抱歉,我走得太急了,没顾上周围有人。”他的心砰砰直跳,主管感觉到心中有什么东西复苏了,在他失败的婚姻带走了大部分积蓄后,他觉得又变成了当初那个男孩。
“没事。”
她把头发拂到脑后,脸上浮现一股浅浅的红晕,嘴角微微翘起。
他想,她也有相同的感觉。
在他们即将分别时,他看见她犹豫了一下,但还是把话说出口:“我是这栋楼的房东,你也是来租房的吗?”
“不,我是来找一个叫张朗的离职员工,他似乎很久没联系任何人了。”
她脸上闪过讶异,接着说道:“我也是来找他的,他一直没交上个月的房租。”
“现在的年轻人啊!”他愤愤不平地说,满意地看着她也一副深有同感的表情。
“你肯定不知道他住哪间,跟我来吧。”
主管没说他其实知道,但有些话并不用说清楚。
张朗其实就住在三楼,而楼梯并不长,当他们来到门口时,已经聊到等会要不要去附近的饭店一起吃午饭,还交换了微信。他们的视线交汇,又极其不舍地分开,看着面前共同的目标。
她说:“你有听到什么声音吗?”
是的,他听到了,这个时间大多住户都去上班了,楼道里安静得吓人,某种窸窸窣窣的动静从半开的门中传来,正引诱着外人打开门。
“像是有很多虫子,那家伙不怎么爱干净,估计留了一堆垃圾养了一大堆蟑螂和老鼠就跑了。”
房东没有回答,一副苦恼的表情,想着自己现在不仅拿不到租金,还要花钱找人清理一间脏乱臭到极点的房间。但并不是一无所获,她忍住不去靠在身旁的男人身上,像个少女一样想着让人心中小鹿乱撞的事情。
“还是看一眼吧,说不定他还呆在那里面呢。”
正当他准备开门时,一种恐怖的想法闪过两人脑海,说不定那个叫做张朗的年轻人可能想不开,在里面自杀了。如今的年轻人大多身体和精神上全都不怎么健康。
吱嘎——门开了,可他的手还停在离铁门一段距离外,两人一起看向其中的景象,随后不约而同地瞪大眼睛,微微张开嘴,满脸难以置信与极度恐惧。
狭小房间吞噬了所有外来的光芒,而密密麻麻,宛如黑色流沙般缓慢流动的无数蟑螂围绕着一个巨物——那是一颗好似巨石的卵鞘,深邃幽暗的褐色胶质囊看起来正在微微搏动,而在表面上一条细长,布满锯齿的缝隙中源源不断地爬出乳白色幼虫。
他们都觉得那是恶心肮脏的异物,可他们所不知道的是,这只卵鞘是在温暖的爱意中诞生的。每一只新生幼虫都带有一点足以让人感到幸福快乐,最低限度的爱,所以应该说他们看见的实际上全都是爱的使者,正如它们全都浑身赤裸,带有翅膀,能够在隐秘之处传播爱。
它们将很快长大,了解并认识到爱的重要性,随后展翅飞翔,化身潮流、狂风与滔天巨浪席卷世界各处,以每年数百万计的速度不断继续使爱诞生,成长,继续增多,永不会被消灭。
在光芒进入房间的下一刻,一股蟑螂的激流将两人淹没,钻进他们张开的嘴里、湿润的眼睛里、耳朵以及任何能够进入他们体内的地方。
仔细看,他们的表情反而舒展开来,不再有惊惧和骇然,反而露出满足的笑容,连牙齿和牙龈都露了出来,里面被褐色、浅棕色和红棕色的爱意填满,唯有幸福与美满。
End
评论:随意
那是去年疗养时发生的事。
我受不了狭窄的楼间距和总是被染成橙色,毫无诚意可言的夜空,决心溜出主城区,到郊外散步。沿着夜间带着铁锈味的水汽一直向前,经过河道两旁散落着金属零件和紫色酢浆草的坡道,这才得以一窥真实的夜色。
我注意到河边被酸气腐蚀得不成样子的木质长椅上坐着一位腰板弯曲的老人(当然,相对于我后来了解到的他的年纪,那个程度还算硬朗),他脚边端坐着一只款式老旧但外表还很新的电子狗,他仰起头对着宇宙中某颗恒星的方向,似乎在盯着某处,又像什么也没注意到。当然,我当时并不觉得特别奇怪,因为上了年纪的老人总是这样神神叨叨,喜欢胡思乱想,衣服上的一个线头就能让他们欲语泪先流。
我看了一眼腕表,发现已是晚上十点,准备打道回府。但就在那时,电子狗头顶的圆形按钮发出蓝光,响起一个语调平板但音质柔和的女声:“爸爸,现在是十点整,距离苏珊到达指定点还有五分钟。”
老人微笑着摸了摸它的头顶(在我看来那是一个完全不必要的行为),说:“谢谢,我知道了,苏珊。”
大多数人会给电子宠物起一个相当亲昵的名字,譬如“皮皮”·、“贝贝”之类的,也有人会戏谑地起一个历史人物的名字——“腓特烈XX世”之类的。但是“苏珊”这个名字太亲切太家常了,既不够严谨又不够有趣,很像个人名。
因此我走上前去与老人攀谈,想弄明白为什么会有两个苏珊。或许他有一段悲惨的家族往事,是某位名叫苏珊的高尚人士伸出了援助之手,老人为表感激与纪念,将这个名字永远留在了家族之中。或许他曾经与名叫苏珊的女郎有过一段刻骨铭心的经历,但对方去往其他大陆以追求更加光明的未来,于是他想最起码留下心上人的名字。
但是他又为什么给电子狗设定了“爸爸”这样一个称呼呢?
很自然地,那位老人告诉我,苏珊是他引以为傲的女儿,几十年前乘坐他亲手设计的飞船“云雀号”,代表我们处在被吞并边缘的大陆前去开拓星际殖民地。起初一切都很顺利,但是由于设计时的一个微小误差,剩余燃料不足以支持她返回,刚满二十岁的苏珊就这样被锁定在了最近的一个公转轨道上,如果没有后续的飞船携带燃料去解救她,她将永远围绕着那颗美丽而明亮的恒星转动。
尽管燃料消耗殆尽,由另外一个系统供能的通讯系统依然在尽职尽责地工作着,地面通过即时传输能在短时间内收到苏珊不知从多少星际单位之外传来的只言片语,而那边也能收到地面的讯息。
据说名叫苏云的老人当时收到了女儿这样的讯息:
“神圣……荣耀……不……后悔……”
围在听筒旁的同事们没有一个不对苏云竖大拇指的。他为我们培养出了那么好的孩子……他们眼含热泪。而当时的苏云是一个刚刚步入壮年,还未完全褪下感性和幻想气质的人,他一把抓起传声筒,用他平生最激动的声音喊道:
“不要怕,地面马上派飞船来救你!”
整个大陆的人们都在等着苏珊回家。根据探测结果,苏珊登陆过的那颗行星是一座能源宝库,而连学龄前儿童都知道,无主资源总是先到先得,那里会冠上我们大陆的名字,而拥有巨大体量的能源就意味着存在同时操纵大量机械的能力,就有可能在几个大陆的无休止争斗中占据有利地位,更强大的制造业,更先进的探测技术,更短的探测时间,更多的潜在资源,这是一个良性循环。苏珊无疑是英雄,历经磨难的苏珊无疑会是英雄中的英雄,迎接她的必然是鲜花和掌声,她将成为一届又一届航天学生的榜样。
按照惯例,陷入困境并发出了求救信号的飞船驾驶员必须得到救助。
但问题产生了。
携带燃料到达苏珊所在的位置并返回,消耗的能源完全可以用于一次中距离探测,而根据当时与我们同盟的另一个弱势大陆透露,在我们周边有一片暗区,那里存在着新技术无法探测的尘埃群,其中蕴含的资源看似微不足道,但只要大量收集并善加利用,一定能化腐朽为神奇。
“换句话说,就像宴席过后的骨头和肉渣。”老人苦笑着解释。
所以当时的苏珊是怎么想的呢?
“在她出发前,我们就在所有人面前说定:她不怕牺牲。我也是一样。所以我没有再问她,也没有仔细收集信号搞清楚她当时究竟说了什么——毕竟时间上来不及了。我就上报了短时通讯收到的信息……况且我知道上面储备的食物还可以支撑好几年……”老人把脸埋在手里,我猜这时候应该给他一段沉默时间。
但我没打算让他继续沉默下去,不然就没完没了了。
我几乎是残忍地问道:“既然上面的食物只能支撑几年,那您现在要观测的苏珊又是谁呢?”
一看到他的表情,我就如释重负地意识到他不是第一次回答这个问题。他从双手间把脸抬起来:“我指的是当时的苏珊,或者说当时苏珊发出的声音。”
当推迟了几年的救援到达时,驾驶座上空空如也,只留下云雀号孤零零地在轨道上。或许与人类隔离的生活让她绝望无比,早早结束了自己的生命;或许广袤深邃的虚空早就攫取了她年轻的心灵,于是在某个日子,她忍不住解开安全带,走出太空舱,开始无尽的漂浮。不管是哪个原因,人类社会中的苏珊都已成为过去时,仅从身份层面而言,苏珊完全可以认定为死亡。
但是这么多年来,苏云一直在搜集苏珊当时留下的声音。她不可能沉默地走向终结,她社会寿命的终结必然伴随着某些信号。
苏珊当年说了什么?
苏云告诉我,他每隔一段时间——就是云雀号离这里最近的日子,在特定角度可以收集到最清晰的信号,而这么多年努力下来,他终于拼凑出了相对完整通顺的字段。他看上去有些犹豫:“我不知道该不该公布……”
就在我准备迎接下一个漫长的沉默时,被忽略了很久的电子狗苏珊发出蓝光。
苏云一定常常播放苏珊的音频资料,因为他的电子狗(同时也是一个智能语音助手)甚至排出了顺序,从求救信号开始,然后是地面收到的:
“爸爸,这就是你所谓神圣的使命吗?为了莫须有的荣耀去争斗,不惜编织出一个又一个的美丽梦境……我后悔做了二十年的梦……”
“爸爸,我不怕牺牲,但我厌恶不必要的牺牲……爸爸,你是有意在教会我无谓的牺牲吗?你是不是按你认为我们已经说好的那样舍弃个人情感,因为你想当神?”
苏云不住地流泪,叹息道:“够了,够了,别再说了……”他的手却悬在按钮的上方,迟迟不肯摁下它:
“爸爸,我看到了一个古老的空船舱……我在来时看到了更多……”
注:这个故事其实已经成型很久了,设定都是胡诌的,苏珊的原型是太空犬莱卡。另外一个配料是 David Bowie 的《space oddity 》
《聆听最后的夜晚》
作者:【读者】伊西多
中靶:凰(首狙)、星云、阿氪、烟落
胜负结果:險勝
她用的纸是巨型大叶芋特制的,比婴儿皮肤都光滑。
笔是用蓝羽翼龙的脊骨打磨的,从不断墨。
墨水是娇艳的红,勾勒出歪歪扭扭的字迹。
他辨认出女主角的名字:珂。
珂。
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的珂。
因为我能带给别人幸福哦。从出生起,便在体内植入的神经网模拟出被轻微戳动的感觉,呼唤着你开放通感器权限,她的想法投射过来,像遇水的糯米纸一样,融化在脑海中,抬头,迎接你的是珂灿烂的笑颜。
她的思想也温暖如水,你心甘情愿地被她缴械。
成为裙下的又一个亡魂。啊,并不是说真死了,只是在她那里,就像死了一样。
珂的“别人”,并不只有对面的你。
还有无数厌倦了AI情人的人。也巧,在不久之前,机械体主义者刚刚通过一项法案:简单来说,机械体的生产厂家不能再给它们规定任何花里胡哨的性别。所有的机械体都成为了无性别者,目标客户哀嚎,厂家焦头烂额。而珂,则抓住这个机会,赚了一笔大钱。
一台感觉拓印器,足以悄悄捕捉到你们的日常生活。
你们做的是同一个梦。应该是她融入你的梦中吧,你不知道,你从来没想过。在早上,你们同步醒来,慢慢地被闹钟的波声推到水面,然后才分开,像灵与肉分离。无性别的AI管家给你们端来早饭,吃完早饭,你去工作,她在家里捣鼓她复古的小玩意儿。离她越来越远,你们开放互联的通感器逐渐捕捉不到彼此的意识,联系暂时沉潜。在公司,你打卡,滴,随后加入部门同事更大的通感器互联中,成为和谐的工蜂之一。你们想公司所想,急公司所急,你的心被工作占满,绝不会想到,她正进入网络废墟中,把你和她的意识记录打包卖出。
你不是唯一一个受害者。你和她的经历也不是最特别的。她最受欢迎的意识记录,是她和一个富家女的九日游艇记录。她卖出最高价的意识记录,是她和三个牛郎的两个夜晚。就连温柔日常,你也比不上结子。
但你也有你的特别之处。比方说,你所在的那个子公司,拥有一位年轻朝气的富三代领导,最热中的就是给通感器更新换代。于是,在一个下午,你们最新款的通感器不稳定的系统错误地分配了意识占比,你和你的所有同事都开始疯狂地幻想着下班,放假,前往星际舞台,参加选秀。监控报错,通感器被强制关闭。多亏这次早下班,你走进家门,看到珂手中拿着纸笔,在写些什么。
你还处在这次故障的昏沉中,因此关闭了你的通感器,她沉浸在古早的创作中,没意识到你。
你把通感器打开,模糊地感知到她在写故事。她的意识自娱自乐,排斥你的存在。
她猛地抬头,和你眼神对撞。
今天下班好早哦,她的思维迎上来。
行动却是立刻收起纸笔,心虚地望着你。
她担心你举报她。
当人类的意识可以互通,当一切意图可以不打折扣地传达,文字,作为一种低效的、模糊的表达方式,注定要被淘汰。
更不用说在制造文字的过程中,一个人是如何拒绝与其他人互通。
一颗只会自转而不会公转的星球。
能够文字创作的只有AI,而那也多少被视为一种资源浪费。与融入社会、融入他人相反的行为,不过是对社会进步的阻碍。
但她没必要害怕。即使你的状态正常,也不会举报她的。
当时的你只想融化在她绵长不绝的意识流中。
你们是和平分手的。
再见到她是在全民公审的直播间里,全息投影的她出现在卧室里,恍惚中,你还以为你们没有分手,她还像一只皮毛油光水滑的猫那样,你回到家,就看到她蜷缩在你客厅的沙发上,等待着你的临幸。
无论身上是避雨胶囊的冷气,还是人造太阳的热度,她的笑容都如她递到你手中的热咖啡,暖心到刚刚好。
你闭上双眼,抬起手,想象自己在虚空中揽住她。
“……我才知道,她一直在打包我们恋爱期间的意识互通记录,打包贩卖。”
平静的声音打断了你的幻想。你看向原告席。
她叫结子,红得发紫。
珂和她在一起时,她还是个无名小卒。是她和珂的第一份意识记录卖出后,她才因为一次星际走秀而蹿红。当珂的顾客发现了主角就是那颗冉冉升起的时尚界新星,一切很快就结束了。
但是,你没什么感觉。别人得到了你的意识记录吗?别人看到了你?别人体验了你,不知不觉中消费了你?那又如何。你还是个平凡的人,过着平凡的日子。从没有人找上门来告诉过你,你的意识记录被泄露了。你的生活如何。他是否享受你的体验。如果真是那样,你会对珂说声谢谢。
而实际上,即使意识记录被泄露,你依旧是一个没有被真正看到的失败者。
不像结子,你看到她,就明白她永远不会缺注视的目光,否则她的这些好运该怎么解释,首先是那场令她崭露头角的星际走秀,然后是意识记录泄露的讨论,这些讨论把她烤得更红,最后是她和女友的隐私权纠纷,现在她站在这里,万众瞩目,风头都属于她一个人。
你忍不住觉得她不知感恩。
珂开始为自己辩解,在你听来她真是合情合理,她说,在意识记录售出前,她都已经做过修剪,确保不泄露过多的伴侣个人信息,避免对他们的生活造成影响。在网络上有如此多的情侣自愿分享他们的意识记录,珂做的算不了什么。
你恨自己不是法官,只能看着直播间里的观众群情激奋。一排排不堪入目的辱骂在你的天花板上滑过,露出结子得意地微笑的脸。
你意识到,这样下去,结子会成功地蜕变为一个从隐私被伴侣贩卖的可怕过往中浴火重生的复仇女神。她将名声大噪,而珂会变成故事里的反派。至于你,现实中依旧不会被看见,网络上却会变成口香糖的分子之一,被不同的嘴嚼来嚼去,直到淡而无味。一个后知后觉的笨蛋,不够了解这个世界,不够了解别人。不够了解自己。
然后你突然想起一件事。这件事给了你下决心的权力。你决心要让这个故事如果不是围绕着你,也要围绕着珂。
“写些我不知道的吧……”
她数着他一句话中出现了多少次颤抖。
“你想听故事,就要有耐心。”
他猛地睁开双眼。她不无惊讶地发现即使是此时此刻,他的眼睛也精光闪烁。
但只有一刹那。很快,他又阖上眼睛。
“时间,”他说,“你有,可我已经不够。”
好吧,很不幸的是,珂注定要被关进监狱。
接受公审的她心平气和,预感到自己会被判十年。
不需要看她就知道结子在得意地微笑着。结子很适合这个,佩戴着得意像佩戴一串钻石项链。
这就是为什么和结子的感觉记录卖得最火。那需要足够高的智力,但不能高到会妨碍情感表达的地步。她有些想念结子意识的触感,那么柔滑而又绵软。
“你太急于了解我意识的一切了,”结子告诉她,“出卖你的就是这一点。”
结子要求拿七成的钱。
珂震惊,觉得不公平,是珂过滤掉那些多余的杂感,把它们卖出去。没有珂,它们就一钱不值。
但是珂忘记了一个模特有多精于出卖她自己。无论身体还是意识,重要的只是价格。
约定六四分成时,她们都没预料到结子的走红。
当结子的粉丝数达到一个骇人的数字,她们意识互通,不分彼此,狂欢一整夜。然而第二天,她们没有一起醒来。结子用审视的目光迎接珂。
接下来,结子提醒珂,结子现在是个名人。名人的身后有无穷的好事者,珂和她的意识记录将不可避免地被发掘出来并大肆宣扬。
“不过我想这也不算多么冤枉你。”
但是珂并不是没有选择权的。珂可以选择结子走到哪一步。珂可以逃走,然后被抓回,把结子变成一个被动的可怜的受害者,把珂自己变成一个无人愿意同情的穷凶极恶之徒。或者,珂可以被结子举报,让世人看到,意识互通并不意味着理解,并不意味着恶念没有生长的空间。所谓美好,只是一种可以拿来牟利的事物。而结子就是和这些烂事作斗争的那个勇敢的女神。
有女神,也就有祭品。但珂会是个出名的祭品,她和结子在同等的位置,一起攀升。
“如果我家喻户晓,人尽皆知,那就有无数的爱我的人,那么相应地,也会有无数恨我的人。他们全都会属于你。”
是的,即使没有和结子意识互通,珂可以想象,残害一位名模,到底会自己带来多少崇拜者。
如果珂出了名,那她将不再需要一个搭档。珂的感觉记录本身就是卖点。
她只看了结子一眼,就低下头,安心地等待着那个把她和结子都送上声名之巅的判决。
“废物。”他说,“这根本没有意识记录那么……真实。”
而且,即使作为文学作品来说,这也并不细腻,并不跌宕起伏。根本比不上他曾经阅读过的被禁毁的那些蛮荒时代的作品。比不上AI曾经拿来娱乐他的一切。
“但是,是你让我写的。”她指出,“如果你觉得我写得不好,为什么你还要来听呢?”
他似乎叹息了一声,然后看向远方。
在草原的尽头,燃烧着橙红的落日。
一只翼龙从天空中疾冲而下,落日打在翼龙身上披着的公鸡般鲜艳的翎毛上。它降落到地上,然后又弹起,爪子里抓着一只扭动的小怪兽,看不清它是什么,只能判断出它有着绿色的鳞片。
“别忘了,这一切都是我给你的。”他似乎像落日一样回光返照了,有力气说出这句长长的话,“你应该给我更好的。”
“为什么你不自己去写呢?”她反问道,“来吧。对我口述吧。我不会嘲笑你的。”
于是他开始口述。
我讨厌你们这些女人,你们都在想些什么啊。可怜巴巴的内心戏,纠结于钱,名声,哦,还有,嫉妒。嫉妒是女人的恶德。
我不知道你们还有什么好纠结的,如果你们知道世界将要毁灭。
你们肯定想象不到,世界毁灭于一种瘟疫。病毒钻进了每个人的头脑中,一传十,十传百。首先,所有人都走向离身边最近的高台,然后跳下去。没有死于坠落的,会赶往最近的水源,然后走进去。最后剩下的人,他们会互相扭打,砍杀。这就是世界毁灭的模样,它不是一声叹息,不是一首悲伤的歌,世界的毁灭是你不断地听见你骨头的碎裂。
从宇宙中看,这颗星球什么也没有发生。所有的星球都还好好的,自转着,公转着,反射着光。人类的毁灭丝毫不改变光的颜色,奇怪吧?
病毒来源于人的内心。来源于一个人类终极的抑郁。发明出这种通感器的蠢货没有意识到,我们可以意识互通,我们可以了解彼此的一切,但却依旧孤独。
我们可以从两个人变成一个人,连彼此灵魂中污浊的部分都紧紧相拥。然后,我们将作为一个人,孤独下去。
你看,这是一种悖论。人类的内心必须有界限。这是一种与生俱来的缺陷,我们自己对自己的理解没有意义,如果你成为了我,理解也就不存在了。如果你没有影子,那么你就是光本身。
这样的世界脆弱得像蛋壳一样。只需要成为世界的首脑,然后开放所有通感器的权限,把自己的思绪沉浸其中。孤独的病毒会游到随便一个人的脑袋里,在那里栖息,发展。
为了解除他的孤独,他必然会尝试着和别人意识互联。但是孤独的病毒无药可救,而如果他死了,那么所带来的冲击更会大大增强它的毒性。
它遨游着,直到有一天,孤独爆炸。
那颗星球已经成了一颗死星,世界上第一个病毒的宿主却逃脱出来,来到另一颗星球上。
我的故事怎样?
“很不好,因为你不够坦诚。”她说,“我发现,创作应该坦诚,这和那个世界的逻辑也不一样,你明白为什么。”
“比如说,他为什么要去往另一颗星球呢?那里有什么?会不会那里有一个人,他要来见她?
“让我们这么写吧:那颗星球是他用来困住她的。是一座巨大的监狱。他要看看,在这里,她还能不能享受孤独。
“他在那颗星球上设置了一切东西,动物,植物,机械,一切生存与享受,除了通感器。他希望把她培育成解药,方法就是让她消化她自己的孤独。他希望她吞下孤独,吐出理解。他翻看她的一切本来不应该有任何人翻看的文字,在里面找寻那种侵袭了他的孤独的影子。他希望,尽管是他给她判了流放,是他否决了她创作的胆量。
“你觉得这个故事怎样?”
没有回答。
她把笔伸到他的头侧,鲜血已经被纳米清理器移走,没有可充作墨水的液体。
在他们身后,坠毁的飞行器还冒着烟。
“我描述的不是一个真实的故事,”她承认道,“我把事实浪漫化了。但我觉得我没错,这只是一种写作技巧,这很适合毁灭的世界,而且,我希望我的创作能给你带来幸福。”
但是,就连这湛蓝的天空,也不是真实的。这落日,这翼龙,这猎物,都不过是模拟环境。虽然至少还可以再模拟五百年。她看不到它失效的那天。不会有人类看到的,毁灭的那些不行,如雪崩再来的新的人类同样不行。他们有可能找到这些文字记录,也可能找不到。珂有可能成为神,也可能不会。她继续写着故事,她的过于真实又过于虚假的故事。技巧远称不上熟练,不过,她有漫长到像是无尽的时间。
《终稿(第八版)》
作者:【五招】江橼
中靶:艾连(首狙)、洛秋谣、烟落、凰、阿氪
胜负结果:惜败
一剑霜寒十四洲!
落笔成剑,剑光森罗,其势如虹,似要将眼前所有障碍碾为尘埃。
“这里改一下。”
众所周知,狱卒都是双人搭档。俗话说男女搭配……管什么搭配呢,配上一个干活儿总不会那么累。如果有幸匹配了合心意的,那更是美事一桩。
我和我的搭档就是天生一对。
我的能力是“修改”,可以通过修改记录来扭曲现实。听起来是不是很牛逼,老子能干扰现实欸!
差点儿将世界历史变成上下五万年,差点儿统一全球文字和度量衡,差点儿让地球人口少十个零……通天代战绩可查。
但那都是差点儿。
因为那不是“记录”。我所能修改的,必须是完全真实的“记录”。
好在我的搭档有个好技能,名为“白纸黑字”。她能够记录责任范围内的所有事实,不掺一点儿水分,完全白描来的。
而这,就是“修改”所认定的记录。
“改成一剑霜寒十四粥吧,我今天有点儿拉肚子,想喝粥了。”
朱笔落下,记录被修改,监控中某一格正打算用笔杆子砍断栅栏越狱而出的犯人一头撞在栅栏上,地上洒满了粥。他一边揉着脑袋,一遍嘟嘟囔囔。
嗯,不用想都猜得到是在骂我。
“浪费粮食可耻!今天他的任务再加两万字!”
骂我又如何?一会儿我就把两万字改成两千万字。
“那边又有个想越狱的。”
搭档淡淡出声,作为文字狱的狱卒,每天盯着这些比精神病还不正常的犯人已经够苦了,没想到还有更难的。也不知道他们最近发什么疯,扎堆想要越狱,从半个月前闹腾到现在,也没见他们有成功的。
倒是有几个差点儿成功的。
至于谁这么倒霉遇上,欸嘿,我不说。
“让我看看怎么个事儿。”
长发如瀑的美女犯人背对着监控,但她的电脑上却忠实记录着今日文字。
“顾寒星双手紧紧抓着纯金打造的牢笼,他戏谑一笑,双眸如同繁星神秘又深邃。‘金丝雀想要自由?求我,求我放了你。’”
“少女如倔强求生的野草,不服输却识时务。‘有没有体面点儿的方法?’”
“‘做我女人也行。’顾寒星其实不喜欢眼前的少女,但她长得真的太像那个人,太像了。他不想再放手……”
“……好打住,别念了。”我抬手,一边捂住搭档没轻没重的嘴,一边摁住搭档没轻没重的手,真是什么都敢往纸上写。
“都不用往下看,直接把‘求我放了你’改成‘求我杀了你’。我看她还敢不敢往外跑。”
果然,就在美女犯人准备写下“少女咬牙,在出卖清白和不体面之间,选择了——”的时候,卡住了。
停顿三分钟,气呼呼倒回去删了好一大段。
嗯,又守住了一扇栅栏。
“今天也不安生啊。”搭档长叹,疲惫地灌了一大口菊花茶。
“相比较而言,咱还算好的了。”我转着椅子,幸灾乐祸,“不知道你听说没,隔壁那组,前两天遇到一个硬茬子。那名犯人的能力是‘悲伤逆流成河’,当写作内容把自己刀哭的时候,能够变成一滩水,直到不再悲伤再变回来。”
搭档眼睛一亮,手上记录不停,但是耳朵已经竖起,“细说。”
“人家本来计划变成水以后,从下水道流出去,没成想刚进下水道洁癖发作,悲伤都忘了,瞬间变回人形,把自己卡洗脸盆里了。”
我笑着比划了一个M的手势,搭档瞬间懂我说的是谁,同步露出了然笑容。
“懂吧,那谁联系后勤拆了大半个牢房才把人抠出来,当月奖金就清零了哈哈哈哈哈!”
“这么说,我想起来半个月前前辈那边是不是还抓回来个硬茬子。”搭档的能力范围只有我们自己负责的区域,其他地方的消息也只能听别人讲,但她信息网不如我,我可是住瓜田里的猹。
“我知道我知道,抓回来个刺猬,关了没半天就送医务室了。”
刺猬是我们私下里给那名犯人起的外号。那个小姑娘的能力为“恶语伤人心”,本意是能感知别人对自己的恶意,从而通过刺痛自己来达到警示作用。
这本来是个很弱鸡的能力,它的前任主人就是因为受不了校园冷暴力心脏刺痛而死。
但这小姑娘不一般,她是一名网文作者,擅长写无限流的。之前几本小说没什么水花,直到最新一本,应该是轴了某个明星,明星塌房夜,她火出圈。
火爆带来了新读者,也带来了明星的毒唯,一句句恶评像利刃刺进她的心脏……
然后,小姑娘没忍。她顺着网线过去,跟毒唯线下约战,给人打成重伤不治身亡。
虽然小姑娘进来了,但是那些骂她的人还在活跃,小姑娘在牢房里又没处发火,进来不过半天差点儿把自己气死。
“真惨啊……”
我们说前辈,真惨啊!
眼看着换班时间要到了,我们站好最后四小时岗,又吐槽了两名同事的悲惨遭遇,提前预防了十三名犯人的越狱行为,最后十分钟,我们再次检查今日记录,准备交接给接班同事。
“让我看看今日记录……”我一目十行的看着,“嗯,看起来没什么问题……不对,这人怎么写错字了,哎呀,搭档你怎么还照抄跟着写错字了呢!”
“不行,我得给改改……”
就这样,校对完成后,我俩心满意足的将其扫描进系统,将其命名为《终稿(第八版)》。
然后美滋滋下班。
“希望他们能读懂我的暗示。”
此时,来介绍一下我俩的固定接班组。
能力为“回味无穷”的双开门筋肉帅哥,能让人反复体验自己所书内容的精彩片段。
另一位小巧甜美的女子能力是“观后感”,可以强迫别人对指定内容书写或讲述体会。
嗯,不用想都能猜到,今天尝试越狱的犯人们有福了。
“可惜他们没个记录能力,不然明天咱俩也能回味一下。”
可恶,现在跟牢头申请增加一名文员还来得及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