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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姬神
“今天游泳池不开放。”中年男人冷冷道。他的双眼仍然停留在手机上,头都不抬。
“我就进去看看。”略显憔悴的年轻人解释道,“今天刚回到浅江。”
“不行,这里一会就要上游泳课了,闲人免进。”大叔不耐烦地放下手机,横了来人一眼,“你知道现在的家长,一个个都是紧张大师,要被他们抓住把柄……咦。”
他的目光落到年轻人身上,嘴巴微微张开。
“你不是那谁……德叔的孩子?”他皱起眉头,苦思冥想一阵,却始终想不起来人的名字,“游什么……”
“我是游勇驰。您还记得我?”听到大叔还记得自己,他两眼一亮,“我也记得叔叔,您当年也是坐在这里,不过手里抱着的是破破烂烂的小说,头发也还比较浓密。”
“记得记得。”大叔嘴角一皱,接着堆起生意人的笑容,跟他套起近乎来,“怎么回来了,放暑假?”
“我已经工作了,不过确实是在休假。”游勇驰的笑容黯淡下去。
“你爸有没有跟你一起回来?”
“没有。”他生硬地答道,显示自己没有继续这个话题的打算。
“是吗,我倒是挺想他的。”
游勇驰没有接话,目光投向大叔身后阴暗潮湿的通道,再一次问道:“我可以进里面去吗?难得回来一趟,想到游泳池看看。”
“游泳池有什么好看的……行吧,看在德叔的份上,我放你进去。”大叔哼了一声,目光又回到了手机上,“游泳课会用浅水区,你要下水得到深水区去。”
游勇驰的身子一抖。
“喂,你学会游泳了吗?今天可没有救生员啊。”
他没有答话,径直绕过大叔所在的破烂木桌,向着通道深处走去。
游泳池中空无一人,大叔口中的游泳课还没有开始。
游勇驰畏缩着身子,手抓着深水池的池边,慢慢滑入水中。
“好冷。”他轻声说道。
“过一会就不冷了。”耳边响起老爸的声音。
他闭上双眼,屏住呼吸,任由身体下沉,下沉,直到水面没过头顶。
一、二、三……
“四十一、四十二、四十三……”老爸的声音从上面传来,夹在咕嘟咕嘟的水声里,听不真切。
他双手发力,把自己拉回水面上,长长地吸了一口气。
“不错不错,44秒,闭气练习结束。”老爸说着,一边作状地拍了两下手,“可以开始游泳了吧?”
环顾喧嚣而拥挤的泳池,他摇了摇头:“好挤,根本游不动。”
“那你来这里是干啥的。”
他没有答话,又一次沉入水中。
“作业不好好做,游泳不好好游。”老爸的声音带着一丝烦躁。
“老爸今天说话怎么变得跟老妈一样。”他浮上水面回话,“我就是不想做作业才出来游泳的嘛。”
“因为我们要搬家了!到深川去。你到那边可不能混日子,不然会比不过其他小朋友。听说深川的初中——”
“为什么要到深川去?”
为什么要到深川去?
游勇驰心底重复着当年自己提出的问题,一边抬起头来。
隔着水望向外面扭曲的天空,仿佛能看到老爸的脸。
“如果我们留在浅江的话……说不定——咕!”他自言自语道,却忘记了自己身在水中。
这一开口,带着刺鼻味道的池水当即灌进嘴里。
游勇驰一惊,双手用力想把自己往上拉,却发现自己的手早已放开了池边,如今手中空无一物。
他手舞足蹈地扑腾着水,想把自己带回水面上去。
今天可没有救生员啊。
大叔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伴着砰砰打在鼓膜上的心跳声,如同丧钟轰鸣。
闭气,闭气。
一、二、三……
十一、十二、十三……
嘀、嘀、嘀。
嘀——
“你可真会给人找事。”
“唔……?”游勇驰睁开双眼,映入眼帘的是游泳池入口灰黑色的天花板。
“都说了今天没有救生员了,您不会游泳还真的往深水池里面跳啊!这么多年过去了,没点长进。”大叔没好气地说道,一把把他的衣服扔到他脸上,“醒了的话就赶紧给我走!”
“我是怎么……”
“你差点就要淹死了。要不是沈老师今天到得早,你说不定已经是一具浮尸了!”大叔说着吐了口唾沫,“呸,大吉利是!我这块地还要卖给深川建设盖大楼呢,死人了就不值钱了。”
“这个沈老师在哪里?我得给他道个谢。”游勇驰抠着耳朵坐起身来。
“人家接着上游泳课去了。”大叔望向游泳池的方向,目光指向留着马尾的身影,在一群小朋友中间分外显眼,“晚了十分钟开始,回头又得被家长找麻烦。”
“我得去道个谢。”
“道你个头!我今天可绝对不会让你再踏进游泳池一步。穿好衣服就给我出去!”
拗不过大叔,游勇驰灰溜溜地离开了泳池,走进附近的小吃店。
以前每次游完泳出来,老爸都会带他到这里来吃炒面。
店员已经换了人,她目无表情地把炒面端上来,又一声不吭地退了下去。
“全是油啊这。”游勇驰皱了皱鼻子,吃了两口就放下了筷子,“以前可不是这个味道。”
他拿起手机,开始联系以前的朋友,却发现老相识们一个个都离开了浅江。
“留在那里干啥,这可是一座只有挨台风才会上新闻的城市。”
“工资跟没有一样。”
“生活节奏太慢了。”
“我爸妈没有你家的有远见,但凭着自己的成绩考上大学离开这里总没问题吧。”
“你问我为什么要到深川去?你个深川人说啥呢。回来之后出来吃个饭吧。”
他兴味索然地放下了手机,感觉比吃面的时候更倒胃口。
“为什么要到深川去?”
“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嘛。”回答这个问题的时候,老爸的目光逸向远方,“你妈说的。”
“他自己也不相信这句话嘛,甚至不敢对着我的眼睛说。”他回忆着这一幕,喃喃自语道。
“说啥。”
“说人往高处走啊。”游勇驰干巴巴地答道,“咦?”
他从思绪中苏醒过来,这才看到自己对面坐着个扎着马尾的女人。
“你是哪位?”他迟疑着问道。
“我是沈陌,就刚才把你从水里捞起来的那个沈老师。”她说着扭过头去,望向店外走过的三五成群的小朋友,“我们刚刚下课。”
“啊,非常感谢您沈老师。”游勇驰躬了躬身子,“但……您是特地来找我道谢的吗?”
“怎么可能。”她笑着摇了摇头,“我听陈老板说你是深川人,就好奇地过来看看。”
“好奇什么?”
“好奇深川人出现在这里啊。一个人,漫无目的地,跑进什么都没有的游泳池,然后又在小食店里百无聊赖地坐了这么久。”
“大叔跟你这么说的?”他感觉自己的脸有点发烫。
“不,我亲眼看见的,你坐在这里,一动不动地看着手机。我在深川呆过一阵,但又回来了。工作压力太大,生活节奏太快——”
“对啊对啊就是说啊!”游勇驰连连点头,一把抓住了沈陌的手,“根本就让人喘不过气来。”
沈陌低下头,看着自己被握住的手。
“抱、抱歉。”他松开了手,结结巴巴地道歉。
“既然你要感谢我,请我吃顿饭怎么样?我想我们应该挺谈得来的。”
“谈什么?”
“嗯……就先说说令尊那句人往高处走吧。”
游勇驰垂下了目光:“我讨厌那句话。”
“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嘛。”
“凭什么要人往高处走?我是人,但我喜欢沉到游泳池底下去!”
“好小子,你还真敢说。你试试在家里对你妈这么说试试?”
游勇驰身子一缩,半张脸没入水中。
“你要沉是吗?那就沉下去,沉啊!”
老爸半跪下来,一把抓住少年的头发,把他的头按进水中。
不就是闭气吗?他赌气地想着,开始默念数字。
一、二、三……
四十一、四十二、四十三……
“起来!”水面上响起老爸的怒吼,然后是头发仿佛要被扯落的痛楚。
“我沉下去了。”少年浮上水面,自满地说道。
“上来。”老爸满脸怒容,他的声音仍然低沉。
他不敢不从,踩着滑溜溜的瓷砖梯子爬出了游泳池,湿漉漉的身子被冷风吹得瑟瑟发抖。
“你看这边,这是深水区。”老爸双手搭着他的肩膀,低声说道。
然后他用他的一双大手,毫无预兆地把少年推了出去。
少年踩着踉跄的步子,跌跌撞撞,最终一头栽进了蓝绿色的深渊。
“我跟你说,深川就是深水区。”男人看着自己的孩子在水中挣扎着,自顾自地继续说教,“你怎么不沉下去?因为沉下去会淹死啊,是人都会挣扎着逼自己浮起来。”
“你家的家教还真严。”
“是啊,当时我就那样在水里扑腾着,他倒是一点都不紧张,最后救生员都看不过去了,把我捞了上来。不过当时没请他吃饭。”游勇驰讪笑着,握紧了手里的杯子,“但工作了才知道,我爸说的是对的。在深水区,沉下去会淹死。”
“所以我回到了浅水区啊。虽然妈妈身体不好,偶尔还是要去那边的大医院看病就是。”
“我爸大概要幸运一点……他已经不在人世了。”
沈陌的脸色当即沉了下去。她双眼直视自己,一字一顿地说道:“这一点都不好笑。”
“我没在说笑。他要是活着的话,现在还在‘挣扎着逼自己浮起来’呢。”游勇驰引用起老爸的话,双手比出一双引号,“他得的是肺癌。是因为吸烟太多、心力交瘁还是积劳成疾?都一样,归根结底都是因为工作。”
“那你呢?”
“我还活着,我还要继续挣扎。”
“回浅水区不就好了吗?”
“回来……我还没想好。”他不置可否,“丧假还有几天,我想趁这个机会到处逛逛,看游泳池、看小吃店,明天我还会去玩具街、电器街……”
游勇驰展望着自己的行程,突然意识到这一切都是和老爸一起去过的地方。
“老爸他在开发出深水区理论之前,根本就是个大孩子——背着老妈给我买玩具、买游戏机,还会悄悄跟我一起玩到深夜。”
过去的好时光化作液体,盈满眼眶,模糊了他的视线。
“但是自从来到深川之后,他就变成了……啊。”说到这里,我突然看到了显而易见的事实,“老爸是来到深川,把自己推进深水区那天才长大成人的。如果他能长大,那么我也可以。”
沈陌一言不发,静静地看着游勇驰,突然感觉眼前人不再和自己同病相怜。
“我要留在深川,挣扎着浮起来,游起来。”
评论要求:笑语/求知
作者:舞舞纸
原作:新月同行
评论:随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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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控轮椅
## 在线聊天室-南庭超现象同好会
【志异七人行】落单的轮椅不要坐,不然……
前天 22:01
猫条猎手:大家如果在长曦乐园里看到落单的轮椅,千万不要坐上去喵!
猫条猎手:昨天就有一名人类游客,被暴走的轮椅带下了楼梯,现在躺在医院里,接下去真的,很长时间都离不开轮椅了喵……
叉烧#0001:诶?真可怕Σ(゚Д゚;≡;゚д゚),是坐上去就暴走了吗?
猫条猎手:是的喵,听说那个客人,什么都没做,就是在等夜场的时候坐上了那台轮椅,然后轮椅就动了起来,带着他在游乐园里转啊转,最后带着他从楼梯上摔下去了喵!
叉烧#0001:啊?虽然这么说有点对不起伤者,但这真的不是什么游乐项目吗?像《轮椅战神》那样,乘坐轮椅从二楼俯冲,对敌人造成成吨伤害的游乐项目?
猫条猎手:没有喵!没有这样的游乐项目喵!就算有这样的项目,那这些轮椅也该像碰碰车一样乖乖地待在围栏里,不该跑出游玩区域的喵。
景:说来最近,长曦乐园是在举办梦幻奇妙嘉年华吗?[辞旧迎新,悦动南庭-长曦乐园梦幻奇妙嘉年华]
朝晖路西行:@景 啊啊啊,我知道,因为这个活动,好像是请了什么明星,长曦乐园的门票,还有展览演出都一票难求,好多骑手都去乐园代排队了!
十分小春:不只是明星表演哦,还有小吃街、游艺会,不少小春十分的小吃店、路边摊都在长曦乐园里摆了摊位呢。
猫条猎手:@景 是的喵,因为昨天发生的事故,夜场游行都推迟了喵,但好在人伤的不重,救护车把人拉走以后,半个小时后,一切都恢复了正常喵。
十分小春:小春本来也想去的,但是门票早就售罄了,而且就算买了门票,也要排好——长的队伍才能进去。
猫条猎手:也就是说,星期六小姐依旧要,照!常!上!班!喵呜呜呜呜呜呼呼嗯啊!
十分小春:摸摸摸摸@猫条猎手,既然在搞活动,那一定非常非常忙吧。
超绝可爱真朱酱:是的吧,昨天还有观众拍了乐园排队的照给我,说想看我上午十点排队进入长曦乐园的直播呢,还说是什么“不管排多久都到不了尽头的队伍大挑战”( ╯' - ')╯ ┻━┻ [照片]
叉烧#0001:不过……这是这么吸引人的活动吗?连坐轮椅的人都要去凑这种热闹,我的话光看到这种队伍就退缩了_ノ乙(、ン、)_
不是橙,是阿橘:听读者群说嘉年华请了很多童年回忆的动画特摄歌手演员来做嘉宾,就算下刀子也要去的人可不少。
叉烧#0001:啊?什么童年回忆?Σ(゚Д゚;≡;゚д゚)我看看……
不是橙,是阿橘:[活动日程-长曦乐园梦幻奇妙嘉年华]
叉烧#0001:卧槽卧槽卧槽!
不是橙,是阿橘:你也下刀子也要去?
叉烧#0001:唉,算了,再怎么童年回忆,看到这队伍我就不想去了,还是在家里好。
猫条猎手:星期六也想在家里喵……
猫条猎手:特别是这几天,忙到冒烟……虽然提醒大家说不要坐上落单的轮椅,但如果只是从楼梯上滚下去的冲击,我的梦幻三件套应该受得住……
朝晖路西行:@猫条猎手 不行不行
朝晖路西行:你不会想整个工伤吧?我也有很多同行,嘴上说着撞一次两万合算啥的,但真被车撞了,没一个人是开心的!
猫条猎手:不是的喵!
猫条猎手:作为伟大的乐园猫咪,怎么可以想这种消极的事情!
猫条猎手:我是想抓住那台暴走的轮椅,那样就不会有人继续受害了!
叉烧#0001: 啊?轮椅还没有被抓住吗?
猫条猎手:如果被抓住了,就不会提醒你们不要坐落单的轮椅了呀……
猫条猎手:昨天出事的时候大家都在救护伤者,没人注意到轮椅,知道那个人是因为轮椅暴走才受伤,也是今天大家吃饭的时候说起这事,才知道的。
猫条猎手:而且我们都收到了,发现落单的轮椅要回收的消息,所以我们不但要招待嘉年华的游客,还要捉住暴走的轮椅,工作量更加爆炸了喵……
朝晖路西行:抓住轮椅,保卫乐园!还有一群隐藏真实面目保护民众的无名英雄!
猫条猎手:星期六小姐可没有隐藏真实面目,不管是星期六小姐,还是乐园里的其他工作人员,都是都是,一直以真面目示人的喵!
朝晖路西行:那抓住了轮椅有奖金吗?不,就算没有奖金也没关系!英雄可不是为了钱战斗的!
猫条猎手:@朝晖路西行 你想来乐园抓轮椅喵?
超绝可爱真朱酱:@朝晖路西行 呜哇,那么长的队伍,你要去排吗?
朝晖路西行:确切消息,如果凌晨四点开始排队,九点就能入园!
猫条猎手:九点不是乐园打开通往现实世界的大门的时间吗?不行不行,禁止夜排喵!(#゚д゚)
朝晖路西行:但这几天长曦乐园的跑腿和代排真的很赚耶……
朝晖路西行:而且那个轮椅现在都没找到,万一它趁游乐园没上班的时候袭击夜排的人怎么办?有我在,就可以保护夜排的人们了!
猫条猎手:但明天开始乐园就要驱逐那些夜排的人了,他们会让健康作息的好孩子们非常困扰,乐园要保护健康的作息,消灭不良的作息喵!
朝晖路西行:那怎么办啊,我接了明天长曦乐园的跑腿,不让夜排的话不是很难进去吗……
猫条猎手:没有办法喵,除非,你们有乐园年卡,这样就可以走贵宾通道了喵!
十分小春:我有乐园年卡哦!@朝晖路西行可以给你用哦ヽ( ° ▽°)ノ□
朝晖路西行:感谢!不过@十分小春 不是想去小吃街吗?
叉烧#0001: 我也想借!嘉年华的演员见面会有假面勇士啊!我的童年回忆!!!(,,゚Д゚)!
猫条猎手:乐园年卡严禁转借喵!
猫条猎手:不过是你们的话,星期六小姐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喵……
第八人:我有五张乐园年卡。
叉烧#0001:真的吗?!
第八人:可以借你们一人一张。
朝晖路西行:真的吗?!
第八人:不过
第八人:你们要把那台轮椅抓住。
## 事件报告-长曦乐园失控轮椅-7101
12月x日轮椅失控事件
来源:超自然七人组
采访对象:失控事件受害人
受害人:xxx,28岁,女
问:你好,我是南庭电视台的记者,我能采访一下昨天长曦乐园里发生的事故吗?
答:好,我在长曦乐园里摔骨折,医生说我至少要三个月才能下地走路。长曦乐园的人昨天送我到医院,开始还很关心,但一说到赔偿,他们就说是我自己玩轮椅摔的,和他们无关,他们就是不想赔我钱!
问:请不要这么激动。您能回忆一下昨天是怎么受伤的吗?
答:我就是,昨天来乐园嘉年华,拍照、打卡,都是按小绿书上的攻略做的。然后最后一个节目是嘉年华的夜场演出,因为我已经走了一天,我很累了,刚好边上有一台没人用的轮椅扔在那里,所以我就坐上去歇了一下,没想到我一坐上去,轮椅就像长了脚一样跑了起来!它自个跑啊,我也不敢乱动,就抓着把手缩着,然后它跑啊跑跑啊跑,就把我摔下楼了!
轮椅就是普通的轮椅吗,有没有什么特征?比方说颜色、轮椅上有没有放或者挂什么东西?
答:没有。就是那种很普通的轮椅,残疾人用的那种黑色轮椅,也没什么特征,如果上面挂了东西,那不肯定是别人的轮椅吗,别人的轮椅我肯定不能坐嘛!就是因为它上面什么都没有,所以我才觉得是不是别人丢在那的。
问:丢在那的,具体是留在哪里呢?如果是等花车游行,你是在起点等的吗?
答:对,就是大门口那个广场。
问:是夜场吗?
答:对,就是夜场,乐园门口,我不是已经走了一天吗,所以想找个地方坐一下。
问:因为想坐一下,所以坐上了轮椅吗?长曦乐园里没有其他可以坐的地方了吗,比方说长椅?
答:没有长椅!你去乐园看看就知道,一到晚上,所有人都聚集在门口等夜场,长椅和花坛上都是人!这个设计就不合理,如果多几把椅子,谁会去坐轮椅?
问:所以您认为长曦乐园座椅的规划设计不合理,加上乐园对乐园里轮椅器械没有及时收管,导致了您的受伤是吗?
答:还有楼梯!人这么多的地方有这么陡的楼梯也有问题!反正乐园肯定要对我负责!
问:那请问您的伤势?
答:伤筋动骨一百天听过没?我要请至少三个月的假,不能去上班,还要住院!我们公司下周开始就是销售旺季,要高强度加班的!现在我不能去公司,这些误工费都要长曦乐园来负责的!你们一定要曝光它!给我讨个公道!
## 在线聊天室-南庭超现象同好会
【志异七人行】暴走轮椅捕获特别行动
昨天 22:13
景:我今天去医院采访了第一个受害者,采访内容我整理成报告了,也可以看今天的晚间新闻的回放。明天我请了休假,可以前往现场。
朝晖路西行:我明天也可以!不过我可能会接几个跑腿任务,你们不会介意吧?
超绝可爱真朱酱:@朝晖路西行 不介意不介意
超绝可爱真朱酱:我想了想,虽然我们有年卡,但门外也要有人巡逻吧,我把直播开在这里,有什么事私我哦 [不管怎么排都到不了尽头的队伍大挑战ξ( ✿>◡❛)ξ-真朱酱的直播间]
叉烧#0001:这样也可以吗?Σ(°Д°; 那我是不是可以去看《假面勇士888》?
超绝可爱真朱酱:@叉烧#0001 不不不,我这可不是在摸鱼!我开直播是因为我一个人可能看漏啊,发动粉丝一起就更能找到画面里的轮椅呀!
猫条猎手:@全体成员 昨天暴走的轮椅又出现了喵!
猫条猎手:抓捕轮椅刻不容缓![游览手册-长曦乐园梦幻奇妙嘉年华]乐园的地图和活动安排的在这里喵!
叉烧#0001:啊?又有人受伤了吗?
猫条猎手:不过这次没有人受伤喵!具体是,有个小朋友在游乐区乘上了来历不明的轮椅,然后被轮椅带着,就像坐过山车一样在游乐园里跑了三圈,不过没有人受伤喵!因为星期六小姐及时出现!把轮椅停了下来喵!
十分小春:哇哦,必须要给星期六小姐十分呢!
猫条猎手:而且小朋友也没有受伤,他好像把轮椅当成了游乐设施,玩得非常开心……
叉烧#0001:那你把轮椅抓住了吗?
猫条猎手:呜呜呜!
猫条猎手:没有!
猫条猎手:因为小朋友和监护人走散了,星期六小姐要把他带回妈妈的身边,为了防止轮椅逃跑,星期六小姐还用绑气球的线把轮椅拴了起来,但就一个转身的工夫,轮椅就不见了喵!
不是橙,是阿橘:所以明天抓捕轮椅的计划不变是吗?
猫条猎手:是的,而且我们要尽快把轮椅抓住,抓住以后就要像监护人一样,不可以让轮椅离开视线喵!
景:了解。
猫条猎手:这是乐园猫猫星期六小姐的的出没地:9:00-10:00,游乐区域分发气球、喷射泡沫;10:00-11:30,花车游行;11:30-13:30,小吃街维持秩序;13:30-14:00,猫咪仙子小屋的午餐时间,时间;14:00-15:30,花车游行;15:30-17:00,花车游行;17:00-17:30,猫咪仙子小屋的晚餐时间;17:30-19:00,小吃街维持秩序;19:00-20:30,花车游行;20:30-21:00,乐园清场;21:00-21:30,猫咪仙子小屋
猫条猎手:星期六的行踪要保密喵!
猫条猎手:而且从八点开始,除了午休和晚餐时间,星期六小姐都看不了手机喵(゚д⊙),有急事就到这些地方来找我喵!
叉烧#0001:那我就在梦幻舞台巡逻吧!放心,我绝对不会放过任何一把轮椅!
景:我们一人负责一个区域,@超绝可爱真朱酱 负责公园门口的队伍,@猫条猎手 在北边游乐区,但不能一直在那,@叉烧#0001 在中央的舞台区,现在还有南边的花园区、东边的广场区、西边的小吃街,我昨天采访到一些细节,我可以再在广场区找找其他目击者,@十分小春 要去小吃街吗
十分小春:好的哦,@景
不是橙,是阿橘:@猫条猎手 不能一直留守在游乐区,还得派个人在那里
朝晖路西行:@不是橙,是阿橘 交给我!
不是橙,是阿橘:剩下的我去花园区。
景:好的,这样我们的区域安排就确定了。明天上午八点半,除了@猫条猎手,在乐园门口集合可以吗?
朝晖路西行:没问题!
猫条猎手:好的喵!
叉烧-叉烧#0001:了解!
真朱-超绝可爱真朱酱:好的哦,不过集合完我要在外面排队,就不和你们一起进去了ξ( ✿>◡❛)ξ
十分小春:好~
不是橙,是阿橘:
第八人:@超绝可爱真朱酱 你不用年卡进乐园吗?
超绝可爱真朱酱:用的啊,我只是按普通票排队,进门的时候还是要刷年卡,毕竟刷卡是免费的吧~☆
第八人:。
## 事件报告-长曦乐园失控轮椅-7102
12月y日轮椅失控事件
来源:超自然七人组,乐园猫咪星期六小姐
受害人:xxx,5岁,男
勇敢的星期六小姐从邪恶的暴走轮椅手中,救下了一名重要的游客喵!
星期六小姐在过山车和海盗船边上分发气球的时候,听到了人群中传来的一声悲鸣!
然后一台轮椅就从人群中冲了出来喵!
星期六小姐没有多想,一个冲刺冲到了轮椅前喵!
无论如何都要保护游客的安全,星期六小姐脑子里只有这一件事喵!
所以星期六小姐撞了上去,用厚厚的玩偶服吸收轮椅的冲击,然后用软软的爪子抱住轮椅上的游客,星期六小姐,把小游客从轮椅上保护了下来喵!
是先把小游客送到妈妈身边,还是先把轮椅敲成碎片呢?
那当然是要先管游客啦!
幸好小游客没有受什么伤,而且,他好像玩得很开心!
他似乎把轮椅当成了云霄飞车,所以没发现这台轮椅是超实体。
他妈妈也很快追了过来,听说她在排碰碰车的队,一转眼孩子就不见了。
我没有说轮椅的事,只说我在发气球的时候发现了迷路的孩子。
希望今天不会有人因为这事扣工资……
希望她不要再去问孩子是怎么不见的了。
就在星期六小姐把孩子交回他妈妈的时候,轮椅居然又逃跑了!
要是星期六小姐带了橘黄色的胶带就好了喵……
## 绿色通道
长假结束前的最后一个星期六,叠加上梦幻奇妙嘉年华,再叠加上童年回忆级别的特摄剧演员见面会,长曦乐园理应是一片人的海洋。
你面前的乐园里并没有你想象中的拥挤,乐园里的游客只有你,弥漫着烦躁和疲惫的黏着空气被乐园的大门隔绝在了外面,乐园里视野空旷、空气清新,如果不是蹦蹦跳跳的猫小姐给了你一只气球,你就要怀疑这里是不是真的异世界了。
与全联集团合作的好处,你是切实体会到了。
你接下了收管乐园里出现的轮椅超实体的委托,没有用贵宾卡,也没有排队,直接走绿色通道进入了乐园。
绿色通道与贵宾通道不同,是为残障人士设置的无障碍通道。
可以看出,平日里使用这条通道的人并不多,工作人员抱着保温杯和暖水袋,一脸安逸地缩在桌台后面,他们没有检查你的残疾证,只瞄了眼你帽下的一团黑烟,便挥手让你通过了。
看来没有头也是残疾的一种。
他们的视线又沉到了桌下,那个桌面以下膝盖以上的位置,你趁他们还没再度把头抬起,匆匆过了通道。
蹦入乐园,你这才想起你要给他们看的是全联集团的介绍信,才不是什么空空荡荡的脑袋!
“开园前的长曦乐园就是这样的,”巨大的猫小姐摇着耳朵和尾巴,“别看眼前空空荡荡的,但所有的工作人员,都在你们看不见的休息室、操作室、摊位里准备开工。清洁工人和设备检修员们,更是在半夜还要忙碌。
“没想到抓轮椅的委托居然是我们顶头的大大大老板下达的呢,那可是乐园真正的统治者,比乐园女王、国王都要大。
“难道大大大老板在收集超实体吗?乐园的地底会不会有一个巨大的地下室,里面放满了超自然的东西呢?会有乐园的仙子、会飞的大船吗?要是有一个按一下大家都不用上班的按钮就好了,按一下,大家的桌子上就能出现食物和想要的东西,唉,不过要是有那样的按钮,应该早就被摁烂了吧……结果我们现在还是要工作,诶,抓轮椅算工作吗?“
你许诺了一笔报酬,这笔报酬源自全联集团答应给新月的委托费,你本来就打算把它支付给参与收管的特工们。
## 12月z日真朱酱录播-不管怎么排都到不了尽头的队伍大挑战ξ( ✿>◡❛)ξ
奇迹世界,冒险人生——!
今天应大家的呼声,真朱酱要挑战不管怎样都排不到尽头的队伍!
现在是上午八点四十分,我在长曦乐园的门口,这里的队伍已经……哇哦,已经排到……一排……两排……三排……四排……诶?要排到外面去了吗?
开园时间是九点捏,大家都是来等开园的吧……
以为只要在开园前到,就能在开园的时候进去,没想到抱有同样想法的人这么多。
就算是贵宾通道的队伍,也排了好
好吧……好吧……
这队伍怎么——这么长啊!
而且,听说它,不!会!缩!短!
是的呀,长曦乐园有嘉年华,有小吃街,而且今天还有《假面勇士》的见面会吧。
没有没有,我没有看假面勇士啦,只是有朋友在看。
reaction?假面勇士有很多部吧……
《888》就行?
男主和小马很好磕?
沙滩亡者?什么鬼哈哈哈?
最新的《假面勇士砂糖人》?因为没放完不会被剧透?
啊啊啊……就现在来看嘛,这队伍确实,一眼望不到头的长啊……这个队伍不要说会不会排到头了,能不能走到尽头都是问题啊……
你们要帮我看着,画面里有没有奇怪的轮椅出现……
因为除了到不了尽头的队伍,我还听说了游乐园暴走轮椅的怪谈。
啊?你们也听说了啊?
前天发生的事,对对对,就是那个!
会失控应该不常用轮椅……
是操作失误的意思吗?
可能是……想逃课?
因……为……队伍太长了……所……以……坐轮椅……装成残疾人……
啊——这太坏了!
绿色通道是给身体不便的人用的吧,毕竟这——么长的队伍,就算是我们这些健全人也吃不消呢……
他们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身体比我们更加不便,给他们提供方便不是当然的吗?世界本来就对他们很不公平啊!
哦哦哦!队伍好像到头了捏~那我们就排在这里,然后看看它是不是真的到不了尽头——
现在离开园还有十几分钟,队伍当然到不了尽头啦……
正常情况下,这队伍九点开始就会缩短,但排得排不到尽头就不知道了……
你们要帮我一起找轮椅哦……
就算不是超自然轮椅,那种租轮椅给健全人插队的人也很可恶啊……
## 事件报告-长曦乐园失控轮椅-7103
12月z日轮椅失控事件
来源:超自然七人组的小春
经过描述:
虽然走的是贵宾通道,但到达小吃街的时候,这里已经有很多人了。
明明没到饭点,大家却聚集在小吃街,我想这是因为小吃街的特色美食打卡活动。
在指定摊位极其印章后,就能得到嘉年华限定款的奶茶兄弟玩偶,而且每个时段的兑换数量有限。要是食物也做得这么用心就好了。
指定摊位的点心有,橘子酱肠粉、小龙虾饺、菠萝油披萨……南庭居然有这么多创新菜吗?
每一个都想尝尝看,不过一个人全部吃掉就太多了,打了包,中午大家一起吃,就在我这样想的时候,蕾居然已经把所有的小吃都打包好了,而且买了!
这么早买的话,放到中午一定都凉了,但为了抢玩偶,就必须早早把小吃都买了。
因为跑腿的客人只想要玩偶,所以食物可以由跑腿的人自己处理,但买小吃的钱和跑腿费还是照付不误——这算是“买椟还珠”吗?去小吃街最该做的不是享受食物吗?不过托那位客人的福,小春可以尝一尝那些,可能只吃一口的食物^ ^……
橘子酱肠粉,三分。虽然叫肠粉,其实是做成长条的班戟,橘子酱有点甜了,奶油倒是动物奶油。
小龙虾饺,零分。小龙虾像冷冻的,没有弹性,调料味很重,而且饺子的皮也破了。
菠萝油披萨,三分。菠萝牛油披萨,在饼状的黄油面包上铺上菠萝后烤制的披萨,有真的菠萝。
咸蛋奶黄包,七分。甜咸馅料调味得很好哦,面皮软软的,这个真的要热乎乎吃。
爆浆撒尿牛丸,五分。虽然是《美食之神》的联动摊位,还在摊位上贴了剧照,但是这个撒尿牛丸,根本没有那么多汁,难道电影里的美食,都是特效吗?
黯然销魂饭,六分。同样是《美食之神》的联动摊位,虽然饭里加了洋葱,但根本到不了把人吃哭的美味啊,不过糖心蛋黄拌饭暖暖的不管怎么做都好吃!
佛跳墙(爆炸版),零分。同样是《美食之神》的联动摊位,虽然完全不认为这样的价格能吃到正宗的佛跳墙,但是瓦罐汤搭一根仙女棒就是爆炸版佛跳墙的主意是谁出的?快接近诈骗了吧!
我当然在注意轮椅啦,一直都在门口守着呢,如果有轮椅进来,肯定能看得到的。
## 事件报告-长曦乐园失控轮椅-7104
12月z日轮椅失控事件
来源:超自然七人组,蕾
经过描述:
那时候星期六还没换班,我正在美食区做跑腿代购呢。
就远远地看到有人推着一辆轮椅来了,哎呀,那不是小x吗?他是我们区最早做游乐园跑腿的人呢!
于是我就上去打招呼问他这轮椅哪来的呀。
结果他说是公园门口捡的!
如果这就是那台失控的轮椅,那这不是得来全不费工夫吗?
我问他这轮椅能不能借我用用,他说他要用这轮椅运货呢!他居然能找到拼单买小吃的人?我还以为只有买赠品的呢。
其实他也没那么多小吃的单子,只是不想浪费食物,打算带回家冷冻起来慢慢吃。
好几顿饭呢,这也算赚了吧……
正好小x进小吃街买东西的时候,把轮椅交给了我。
公园门口的轮椅,公园门口不就是第一天出事的地方吗,这会不会就是那台轮椅呢?
所以我趁着小x去买东西,就自己坐到了轮椅上。
然后啊然后,这台轮椅果然自己动了起来!它先是带着我原地转圈,像要把我甩出去一样转!但我牢牢抓住了轮椅的抓手,没有被甩出去!要是我事前学过怎样操作轮椅就好了,但现在我根本不知道轮椅的刹车在哪里!
它又带我横冲直撞了几个来回,如果我找不到刹车,那至少我得想办法让它失去平衡!
于是我想办法从轮椅上站起,然后压上全身的重量向一边倒去——
哎呀,这个姿势倒地恐怕得头朝地呢,再不济也是肩着地,就算现在天冷穿得多,这个速度肩着地也不是笑笑就过去的伤啊。
当然那时候我没想那么多,只觉得不能任这轮椅继续害人了。
只要把它停下来,边上的小春就能用那个什么带把轮椅捆起来,只要以后不会有人再因为这轮椅受伤,摔一下也值!
但没想到啊,就在我摔倒的那一刻,星期六来了!
她用那毛绒绒的皮套接住了我,我倒在一团软绵绵里,一点伤都没有受!
小春也很及时地用橘黄色的胶带把轮椅捆了起来!
哎呀,唯一的问题就是怎样和小x解释,他的轮椅怎么会被橘色胶带捆着,然后倒在一边了。
## 在线聊天室-南庭超现象同好会
【志异七人行】暴走轮椅捕获特别行动
11:34
叉烧#0001:什么什么,轮椅已经被抓获了?Σ(゚Д゚;≡;゚д゚)
叉烧#0001:我还什么都没做呢!
十分小春:是的哦,是蕾、星期六,还有我,一起把轮椅捉住的。@第八人 已经把轮椅带走了哦。
叉烧#0001:我错过了什么!
叉烧#0001:真朱酱还在直播排队,哦,快看到大门了!
叉烧#0001:@不是橙,是阿橘 那边怎样了?@景 呢?
不是橙,是阿橘:这边没什么特别的
景:我还在采访呢,早上采访到的清洁工说,乐园门口经常有闲置的轮椅,因为有些人,想装成残障人士走绿色通道,一过大门就会把轮椅扔在一边,也有人会多走几步把轮椅扔到没人的地方,或者是继续用轮椅通过一些需要排队的地方……因为轮椅是游客的私有财产,他们也不能随意移动,只能把它移到一边,或者摆得正一点
景:顺便我采访了绿色通道的工作人员
景:他们说这几天使用轮椅进通道的人,“还是有一些的”,而且问到他们有没有查他们是否是真的残疾人的时候,他们表现得支支吾吾
景:而且有一点很奇怪,我问他们今天有几个人坐轮椅的人进了游乐园,他们回想了一阵,没有很快给我答案
叉烧#0001:那代表什么?代表他们不知道有多少残疾人使用过通道吗,他们也不知道进乐园的人是真是假?
不是橙,是阿橘:嗯……他们要想想才能知道有多少人坐了轮椅,如果没有人或者只有一个人坐轮椅的话,他们应该会有印象,不太会想这么久吧
景:我觉得今天坐轮椅进游乐园的人不止一个。
叉烧#0001:啊啊啊!我看了真朱酱直播间的弹幕!真朱在乐园外追过轮椅?
叉烧#0001:还追了三次……
叉烧#0001:哦,以帮助这些人的名义啊,不过这些人都是腿脚真正不好的人?
叉烧#0001:那样乐园里至少会有三台轮椅,你们抓住的那台是真的暴走轮椅吗?
蕾:当然啦!它带我转了好几圈呢!
叉烧#0001:这样的轮椅只有这么一台吗?
景:那我们下午的巡逻照旧?
叉烧#0001:不不不,我相信这是唯一一台啦!我下午还想去看《蒙面勇士888》呢!
超绝可爱真朱酱:那你今天就真的一点正事都没干了ξ( ✿>◡❛)ξ
叉烧#0001:那@不是橙,是阿橘 不也是一样,你也啥都没干吧?
不是橙,是阿橘:我会写报告
不是橙,是阿橘:你要不要承担一点,D级人员的工作?
叉烧#0001:……
叉烧#0001:D级人员是什么?
## 事件报告-长曦乐园失控轮椅-7105
1月a日轮椅伤害事件
来源:超自然七人组
经过描述:
超实体为一台医用轮椅。框架部分为银色,座椅、踏脚、把手为黑色,为常见款式,椅背后有一张撕去一半的红心标志(经查,为某慈善志愿机构标志)。
经溯源,该轮椅最初被慈善志愿机构采购,捐赠与某私立医院老人疗养区使用,因刹车老化,被弃置。
被拾荒者拾取后,又被长曦乐园嘉年华的黄牛收购。
根据绿色通道的出入监控,带有相同形状贴纸的轮椅在长曦乐园嘉年华期间被多人多次使用,乘坐者使用该轮椅伪装成残障人士,通过绿色通道。
该轮椅虽多次进入乐园,但乐园所有出口都没有找到它离开的影像。它可能拥有空间跳跃的能力,在被乘坐者弃置后,自主寻找下一个乘坐者,并扭曲物理法则,出现在其身边。
在一定程度上,它能以一台轮椅的方式满足乘坐者的愿望。
12月x日,乘坐者即将面临销售旺季的高强度工作,乘坐轮椅后因跌落楼梯不得不请假三个月,无法在销售旺季期间到岗,只得居家办公。
12月y日,乘坐者即将游玩碰碰车项目,乘坐轮椅后轮椅虽高速滑行,但没有碰撞到任何物体。鉴于云霄飞车也在事发地附近,乘坐者下轮椅后不但没有恐惧而且非常开心,猜测乘坐者是抱着想要乘坐云霄飞车的愿望乘上轮椅的。
12月z日,乘坐者想要收管失控的轮椅,并在寻找轮椅的过程中坐上了轮椅。轮椅通过高速旋转暴露了自身就是乘坐者想要寻找的轮椅的事实,最终导致自身被收管。
1月a日,乘坐者想要跳过考试周,在家打游戏,乘坐轮椅后跌落楼梯,因关节扭伤,被医生建议休息两周。但乘坐者不想补考重修,仍坚持住拐考试,换言之,该乘坐者得到了可以自由选择是否请假的伤势。与12月x日乘坐者情况类似。
12月z日的乘坐者希望利用该轮椅的特性,开发导航、高速移动、储物等功能,并申请为轮椅安装上安全带后使用。
因该轮椅的特性并未被完全查明,冒然使用具有一定的危险性,且该行为可能将超实体的存在暴露于公众视野,被驳回。
目前该轮椅被新月同行组织收管。
作者:小矮
·
我的朋友患了时空错乱,住在研究所里接受长期治疗。我每天去看他,虽然我也称不上一点健全人。这就是故事的全部。
·
走廊上,有个女人站在允许吸烟的地方抽烟。我瞥一眼她的背影,她和我对视一眼。
房间是隔音的,推开门,我听见婴儿的尖声啼哭。手忙脚乱的护士看见我,“正好,快来帮忙!”
不,可是我,我完全不懂怎么做——婴儿就被塞过来。他很沉,我双手发软。我低头看,他每哭出一长声,玻璃制的我就得全震碎一回。
他还是摔下地,便哭得更响彻。我已头晕目眩。不知道什么时候一切恢复的安静。总之……别憎恨我。别恨我。
·
“你恨……吗?”
不恨,怎么会恨。
我想我不知道答案。我一个答案都不知道,无论是测试问答,路线终点,还是明天。
我记得有一次,他怎么都停不下哭泣,我本来应该怕得要死,但我伸了一下手,握了握他的小手,仅此而已。婴儿皱瘪的脸就不知为何地缓和了。真的,就算笑也难说有一点好看。我还是很怕,很恶心。只有三分钟时长,觉得室内堂堂粉红的光线有点儿暖。
·
这种感觉,很奇妙。他慢悠悠跟我说,总得不时停下来,把那句话找准。
由我搀扶着,过一会儿,他就适应了五十年前的身躯。他喜悦地跑跑跳跳一阵,还是不继续了。我眼里的一切都这么鲜艳,他对我说,看着一切我心里都涌现好奇。我依然感到时间是多么不够用。
他指桌上摆的一盆植株,花不明显:这是什么?
如果我搬来一盆绿植,只要他清醒,我就每天得回答一遍这个问题。我会回答。其实清醒的时候,他也需要知道某年某月某日,某地。
我们是怎么认识的?
我们啊,我说。
我们初次相遇是在大学校园。
我们从小就住在同一栋楼房里。
我们相识于某个人的二十七岁失意。
有时他会眯一个笑眼,说,似乎跟我记得的不太一样?
这盆花有泥土,有水与阳光与关爱。三十天后,成为没用的尸体。
·
从外表上,要说那是青春期的利刺,也早了点。
他先是用手里的板子砸过来,杯子、花盆以后找不到合适的东西了,然后腿翻过床,试图搬仪器但搬不起,拖拽啊又掀啊,那玩意还是摔在了我身上,我们全都摔在地板上,累又疼。
为什么一切会变成这样子啊!他说。他至少会对我说出口。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是你的错么?
对不起。对不起。
他擦擦划伤出的血,深吸一口气。
这样已经过去多久?
·
他们说会治好的。一定会的。不用担心。不要着急。
其实你要问我“相信么?”“还相信着么?”我也没有什么可说。我不会张口。
没有人也没有光。我站在禁止吸烟的牌子底下,玩了命地抽,直到回去睡觉。
·
他像四足动物一窜而起,靠在对侧墙下,用小刀指着我。
我们不是,我疲累地说,我们不是敌人。
他有几分钟要被恐惧撕碎,然后转变为十足厌恶。
我们不是,我说,我们早已不是敌人。
他打量我。你清楚自己是谁么?他问。你应该照照镜子。
但是我一看镜子,下一秒就会低头呕吐。
·
我也有一点明白。我们的记忆总是对不上,很正常。有些记忆在记忆里变化了,我有感觉。
我迈出新的一步时,毫无意识。可当我有意识,往脚下一看,前边有一步长度的路,再往前什么都没了。往后望,将那一步提走后,也什么都没了。就算我有意识,我还是接着往前迈下一步。常常在我抽脚之前,脚下就忙不迭地给我撤走打碎了。
·
我醉醺醺地推门进去。不太记得最开始一段时间说了什么话,但没出大问题,所以这一天,他是清醒而安静的。虽说这样的他,我理想的熟悉的,那股平静像是停滞在大爆炸前一微秒。
我说,我恐惧着推开门,看见……
现在,我恐惧着每一次推开门。
我像站在图书馆里,我说,随意抽出一本书,撕下随机某一页。文字密密麻麻,根本读不懂。然后,我将这一张纸扔进火里烧了。
他平静地了解了某年某月某日,某地。看了会儿新闻,这似乎跟我记得的不太一样;但是,他说,我感觉我来过这儿一次……
他看见我满怀希冀的眼睛。他犹豫了一下这一句话:但我不记得你。
·
我推开门,关上门。我拉开门,关上门。
这时,他给我看了一本我一点也不知道的日记。不是每一天都记,笔迹与内容,不是每一个都清醒。与其它一切都没有关系,他说,我跟着继续记了;这里写的都是你的事情。
我翻到扉页,相逢年纪的幼儿园字体写着:……
我已经受不了了,但他跟着我看一眼,又把那句话,正对着我,重复一遍。
你知道个什么?
我跪下了,我的腿从来都是软的。然后开始哭。肮脏丑陋的脸都纠成一团,比婴儿还难听。
但是……他肯定不会什么都不做。所以,他过来拥抱我,接住落下的液滴,擦拭水痕。每一个动作都延长一段浪涌翻滚的时间。被泣腔占据,我一个字也说不出。他什么都没说。
我跟你讲一个美好的故事,他说,你什么都不要想,它就是个故事。
他六十岁时,可以为每一个细节笑开颜。
·
我进房间,见床上有几张边缘粗糙的纸。他一手握着小刀,一手削得尖尖的,尖尖的素描铅笔。
我立马扑过去。
·
是的,有一次,另一次,我差点掐死他。在那之后,我们依然被允许来往。
因为他离不开我。我离不开他。
在我心脏旁边,还有他留下的一道污疤。
·
评论要求:笑语/无声
Vol.238 【骤雨】
作者:【十二招】萝卜
mode:笑语
我迷迷糊糊地想起来,小时候,SKE和我讲过一则还在编写中的,关于雨的寓言:一名罪犯在偷窃了昂贵的科技设备后,遭遇了一场大雨。他跑不快,又不舍得放弃偷窃成果,硬撑着要把设备抱回去。结果设备淋湿损坏,罪犯也没能跑走。她嫌故事太过单调,问我要不要再加一位能洞悉一切的雨神,来个三问三答。要是我当时赞成了该有多好。我需要全知全能的神,赐我这一语成谶的罪犯三次问天的机会。
我还有多少时间?
我会冻死在路上吗?
我们还有机会逃走吗?
SKE是个标准的合成人,和我其他同学一样,身材修长,比我高出大半个脑袋。我时常沮丧于不相同的外表,此刻的羞惭到了咬牙切齿的地步。瘦弱矮小的我还能背着她走多久?我的口腔发咸,打颤的肉体发出了最后的通牒。我能想象到,再过一小会儿,我们都会栽倒下去,寂寥地,永恒地融进地面的雪白里。
适当的疼痛能让我感知到我还活着,而酸痛,发麻,僵硬的混合物能让我活得迷离又鲜活。我的大脑像是穿过一层雪雾,冰霜扎进了皮层,我的回忆和感知都带了一层残忍的洁白。一路上我一直听到许多孩子的笑声,空荡地回响在我漫长的苦行里。我偶尔能辨认出一两个声音的主人,来自我记忆里年幼的旧友们,我们冰冷地重逢了,这倒能宽慰我。
“SKE?”我听到有一个古怪的声音叫唤我背上的朋友,过了一会儿,我才察觉到那奇怪的声音发自我的喉咙。我对自己陌生了。也许在好一段时间以前,我已站在了高高的地方,低头俯视那一只往前挪动的肉体。SKE答复了我,轻轻动了动搭在我左肩上的手,那是最滚烫的炉火,我踉跄地冲了两步,追逐火光,继续抓紧地走着。
出生开始,我没见过真正的雨,也不相信彻骨冰冷的地方能有一场大雨。在我以前打发时光的想象里,雨水一定比雪温暖,温柔。或许在永不下雪的地方,人们对雪的想象也是如此。当我察觉有温度的雨水从我的脖颈往下淌时,我从快要睡着的状态里拔出我的意识,清醒过来。
“SKE,下雨了……”我努力发声,嗓音没有在耳边回应我,于是我闭上嘴巴,阻挡冷风,在心里喃喃地把话说下去,“真是奇妙。也许我疯了,也许是天空疯了。SKE,还记得我们一起拆了清洁设备,说要造彩虹吗?水往上倒流,天花板被打湿,滴滴答答的,像是有看不见的云朵,把我们淋了个透。SKE,我的同窗,还记得那台蓝色的掘进机吗?你问我天空是像它这样蓝,还是像你的名字那样蓝。我当时没答上来,现在,你可以试着自己答了。我们能到有蓝天的地方去,只要我们再走上一点路,一点我不知道还要多久的路……我们要一起走啊,SKE?……”
我在心里一字一句地说着,一遍又一遍地念着SKE的名,雨点顺着我的呼唤,有节奏地滴在我的头发里,肩颈处,脊背上。我不由得相信,这场雨是由SKE呼唤来的,活泼的、敏锐的雨神,她知道我俩太冷了。她从一颗温暖的星球上唤了一场骤雨。作为寓言中的罪犯,我费心偷来的赃物虽然吱吱地冒起了电流,心却暖和起来。于是罪犯对雨神发誓,他以后不会再当罪犯了。SKE会喜欢这个版本的结局的,她还记得她编过的寓言故事吗?我之后要是跟她聊这些,她能想起来吗?我们也有好几年没说话了。
我走了很久,也有可能,我只走了一会儿,我的感知出了严重的问题。雨越下越大,浓稠的雨滴快将我的视线糊住。在黑色的浓浆盖住了我的眼,我好像看到了一只挥动的小手。我又听到孩子们的笑声,小手越伸越高,好像升到高高的云端,化成一朵小小的云。“再见,再见!”有人对我高兴地说,喜悦的声音凝结着悲伤,悲伤又从天边落下,融到我的身上。我很想看看那个人是谁,那朵云是谁,那么想,我向前冲去。我肩上的重压消失了,视线彻底被黑色糊住,什么都看不见了。
得到安置的我可以向过去的我保证,再过一觉我就能知晓是谁落下了这场告别之雨。照顾我的人怎么也擦不净我脸上黑色的血水。SKE和我同样留恋着我们最后的联结,她流动的生命之血化成了一场温暖的骤雨。我想,她用给予我新生的方式向我证明,她已原谅了我。
作者:漢尼
斯卡德长官有喜欢的人。
每年斯卡德去学校义务授课和研究会招新的时间点,他身后因为表白失败而心碎的人鱼们几乎成了雷打不动的风景线,这几乎成了研究会的入门保留项目。老前辈们看着满眼憧憬盯着台上演讲的斯卡德的新人,心中充满了慈爱与看戏的快乐。
他们在等待每年的那句例行台词:
“抱歉,我已经有喜欢的人了。”
当前辈们在自己的座位上、试验台前、文件堆里听到这句话,他们知道消遣时光来了,接下来他们只需要带着“怜悯”的表情去寻找那个被伤透了心的新人并开始“布教”,就能收获满满的快乐——每一次这句话响起,意味着又有一个心碎的后辈要加入“斯卡德表白失败心碎者互助协会”。
时间久了总会有年少无知的新人怀疑这是不是假的,只是斯卡德为了搪塞他们编出的借口。
这个时候他们他们就要感谢前辈阿尔•好奇心害死猫•害就害谁怕谁•伯特的伟大贡献。前辈们一边默念着曾经冲在搞事一线如今已经在数据堆里养老的前辈的大名,默默掏出阿尔伯特关于斯卡德的喜好对象分析的几篇著作,含泪双手交给后辈们,同时不忘谆谆教导:这几个模板你们以后交实验成果还能用,绝对都是高分模板。
彼时阿尔伯特刚刚从深渊里被希恩救回来,年龄还不大,搞事心不死。俗话说凡事要讲依据,没有足够的论据支撑和正确论证思路的观点是站不住脚的,尤其是对他们这批搞科研的,数据不精确到小数点后三位起步都不敢拿出来。既然进了研究会,近水楼台,阿尔伯特怎么说都得要冒着被摁住加班的风险找出相应的证据,不然他就对不起自己的名字。
总会有一些端倪,斯卡德不是炼金人偶,阿尔伯特从他批改论文的时间长短就能判断出这批小孩的资质如何,那么找出他喜欢的人或是喜欢的类型自然不是难事。
阿尔伯特断定那应该是个银族或是红族的小人鱼,身上银色花纹的面积一定不少,他用的研究会和骑士团同时做的对比。斯卡德的目光在同时具备银红花纹的人鱼身上停留时间比纯红色或是银色比例低于百分之三十的人鱼身上平均长0.314秒,微笑时嘴角平均多上扬10.563度。至于为什么不是银蓝色花纹则是因为他面对那些体表有蓝色的个体几乎是目不斜视地看都不看,任凭那些小姑娘的目光如同地面上的一种叫做玫瑰的植物那般热切。
而且那个人可能年龄偏小,性格活泼,对比发现斯卡德的目光在骑士团新人的那个年龄段停留更久,且在更加活泼、身手更好的孩子身上停留最长。可能喜欢吃巧克力,这是有一次两人去地面采购时他难得观测到的,斯卡德在巧克力的货架前难得发了长达一分钟的呆,而阿尔伯特确定斯卡德的购物清单上没有巧克力这个东西,他也没听说自己的长官有多喜欢那个。
“综上所述,目标是银族或是红族的孩子,性别暂时不明,体表银红色花纹对半开或是四六开,身手很好,性格活泼,外貌年龄约在500左右,实际年龄不排除更大或是更小,喜欢巧克力,可能去过地面上或是身边有人去过,有一定概率在海皇骑士团就职。”
阿尔伯特悄咪咪在用水晶球把这段话发到群里,并在斯卡德看过来时熟练地切换成实验数据。
想了想,他又悄悄打开群,无视群里心碎的哭嚎和疯狂的猜测,打下一句:“或者说这是他喜欢的类型。”
然而说到底一切只是猜测,他没有决定性的观测数据。
“长官,说实在的,我们一个协会都很好奇。”
“什么协会?”
阿尔伯特反手把水晶球里正在不断闪烁的群聊展示给斯卡德看:“顺便一说,我是会长。”
不光是新来的实习生们,包括跟他最久,从白变黑再变白如今已经和希恩官宣快要养二胎的阿尔伯特,都说不出那个人究竟是谁。
他们都没有见过那个人,确切说是没人在哪见过斯卡德和任何人有亲密接触。
阿尔伯特拿以他家希恩为基础改良建立的数据模型发誓,斯卡德绝对没有在任何他见过的场合表现过对某一特定人的强烈好感,喜欢的那种。
斯卡德有喜欢的人,他们有可能同居了,或是生活在一起过一段时间。
作为发小,洛里加偶尔会去斯卡德家做客或是帮他找点东西。他用斯卡德给的咒语打开了门,先一步抱着三束花进去坐在客厅等斯卡德回来。花是斯卡德点名要的,两束白玫瑰,用来去悼念牺牲的战士们,一束红玫瑰,用来放在客厅。
两个人一起生活的气息不用看他都能感觉出来:卧室里的双人床、双份的被褥、沙发上红蓝色成对的抱枕、双份的餐具和生活用品,桌子上用魔法保护好但依然枯萎下去的红玫瑰花束,还有墙上一件大红色的披风,领口处是可爱的白色棉絮,还有亮金色末端坠着星星装饰的链子。这不是斯卡德的品味,所以应该算那位神秘的恋人的,海之国也不会发这种可爱风格的披风,这更像是他在地面上某个节日看到的风格。洛里加没听过这些年斯卡德有去过地面上,所以只可能是那个人从地上带回来的。洛里加上前比划了一下长短,它的主人应该身高和斯卡德差不多。
款式挺有趣,有点像自己的弟弟。他这么想着。如果有机会给那孩子套一套的话,应该会很可爱。
关于研究会内部的“斯卡德表白失败心碎者互助协会”佐菲在斯卡德和他吐槽“我说为什么有些新人的实验报告异常工整”时听到过,但是洛里加并不知道自己的发小什么时候背着自己恋爱了,他觉得比起自己,斯卡德才更可能是和工作和实验先扯证的那个人。如今原本只有他俩的“单身加班联盟”只剩了他一个人,真就闻者伤心,见者落泪,希恩都没有胃口和阿尔伯特抢零食了。
但是斯卡德从来没有提及过,从来没有。
斯卡德漂浮在骑士团的宿舍区前,发愣。来往的小战士们懵懵地看着他,但是斯卡德的威名让他们只敢远远地绕道走。
他原本是要回自己家里和洛里加等一下一起去烈士园看望死去的战士们的,但是只是走个神的功夫他怎么又跑到这里了?
端倪是五十年前前的那场大战,从疗养点中醒来的他只觉得有什么不对劲,然而却又说不上来。他躺在疗养仓里,被玛丽亚女士勒令伤好之前不能出院。一天之内,他发现自己第五次盯着门口出神,仿佛在期待着什么。
直到他出院之后,回到家中,因为疲劳正要休息时,习惯性地往身旁一搂——
什么都没有。刹那间的恐惧和悲伤填满了他,他挣扎起身,才发现身边空空荡荡,只有另一床被子。他去哪了?斯卡德模糊地想着,伸手打开魔法阵准备接通洛里加上门找人,在即将发动的那一瞬间突然清醒。
他是在找谁?
这是他这个月第十六次不自觉游到骑士团的宿舍区前。
这是他这个月第十二次在正常下班时间节点不住看向办公室的门口。
这是他这个月第八次在午夜加班时发现自己总是不住往办公桌上一处空空如也的桌面看。
这是他这个月第三次在半夜惊醒时发现自己抱着另一床被子。
弄清一部分的真相对斯卡德来说并不难。
成对的生活用品,不是自己口味却进了家门的红披风,桌子上突兀的红玫瑰,办公桌上奇怪却刻意留出的一块桌面,下班时心底涌出的不自觉的期待……
斯卡德有了喜欢的人,然而他不知道那个人是谁。
斯卡德用技术手段潜进了那个互助协会的群,依靠演技成功套到了阿尔伯特的论文。感谢阿尔伯特搞事之余依然不忘自己作为科研人员的素养,所有论据都有严密的数据和模型公式支撑,尽管他一眼就能看出这是阿尔伯特根据希恩的数据进行改良弱化之后的模型,他自己都没留意过这么多小细节。为表感谢斯卡德那一个月只摁着阿尔伯特加班到九点。
然而这一切都是大海捞针般的渺茫。战后的海之国有大量失踪人口要统计,然后有大量的成员被外派到海洋的各个角落去接替那些死去的同胞们继续他们的职责。斯卡德在海之国寻找了几千年,依然没有下落。
银红花纹的孩子每年都有,那些活泼的孩子们从他面前笑着游过,尾鳍搅乱水流。他试图从里面找出那个属于他的,却只有一次又一次的失望。每一年的骑士团表彰大会他都在现场,他和洛里加一起坐在高处,看着那些或年轻或成熟的面孔,也许里面有一个是属于他的,只是他还没有看见。
斯卡德有了喜欢的人,他正在寻找他。
海之国得到讯息,曾经他们帮助过的岛屿上挖掘到了斯卡德想要的矿物质。科学家专门腾出了一个月的假期,带着一众下属浩浩荡荡地来到那个岛屿。
原住民的王出来热情迎接他们,并热切地为他们举办了欢迎仪式。王的样貌类似人类的年轻男性,下半身却是蛇一样的身体。
“我记得你们,那个时候你们和师傅并肩作战。”王笑着说,“那时候我还没成年,被师傅摁在后面不准上战场。”
斯卡德想起来,五十年前的那场战争中,这里也曾经是战场,这里的王因为有着“祝福”的能力而被黑暗力量觊觎,不得已向海之国求助。斯卡德那个时候算是带队支援的成员之一,前来迎接他们的是这个族群拥有着人类少女面容和蛟龙半身的王。
那个时候他和搭档来到这里,被那位少女热切地欢迎,甚至承诺作为帮助他们的报答,会给他们施下祝福。但是他在因为重伤被送回海之国后就忘了这一切。
宴会过后他找到那位王:“可能有些冒昧了,我想问一下,什么是‘祝福’?”
王在那一瞬间有些惊讶,但是依然为斯卡德解答:“已经很久没人提及这个词了,应该是师傅当时和你说的吧……‘祝福’其实就是愿望。”
“我们的一部分力量被深藏于体内,只有听取他人的愿望并施下祝福,这股力量才会被激活,并为了那个愿望而被使用。”王掀开大厅后面的帘幕。斯卡德侧头望去,只见里面是一座少女面貌的雕像。
眼前的雕像渐渐和他记忆里那位骁勇善战的王重合,少女盘起自己的下半身,双手抱在胸前,腰侧的剑鞘里空空如也。
“这是师傅的遗体。”王接着说,“那个时候有人激活了她体内全部的祝福之力,师傅将自己化作屹立不倒的石像,用最后的祝福持续守护着这里。”
“许个愿吧,算是我们对您的答谢。”
斯卡德犹豫着。
“没有关系,祝福的力量只来自我们本身,师傅那个时候应该也和你们说过了。”
王引着斯卡德将手覆在石像放于胸前祈祷的双手上。无数的星光自石像中涌现,化作汹涌的金色潮水,将斯卡德和雕像层层包裹于其中。
如果可以的话,我想见到他,或者仅仅只是知晓他的名字也好。
星辰的光芒在他身边旋转,飞舞,愈发湍急,却在下一秒全部落下去,回归到少女雕像的身上。
王露出了不可置信的表情:“师傅拒绝了你。”
“为什么?”
“不知道,师傅有自己的原则。”王摸着石像,“师傅一直是个守约的人,实现不了的愿望不接,会改变因果的不接,和前人有冲突的不接。”
说完他抬起头:“很抱歉,但是的确是这样,师傅是我们族最后一个有这种能力的王,我不知道你的愿望究竟是什么,但是应该是在这三点之内。”
“我想知道我喜欢的人是谁。”
“这听上去也不是什么问题啊,为什么师傅不接受……”王摇了摇头,困惑不解“我喜欢的就是师傅,一直,一直都很喜欢她。”
“我……”斯卡德犹豫了,“我忘记了他是谁。”
“但是喜欢的心没有变,你忘记了,但你依然记得你爱他。”王望着斯卡德,“要不我帮你个忙吧,祝福的方法我学了一点,但是你不要说出去啊,师傅一直怕被人知道我会这个会被利用。”
王的双手置于斯卡德的肩膀之上,同样但更加稀少的星光自他体内涌现而出,化作旋涡环绕着斯卡德。
“我祝福你,当你遇见你喜欢的人的时候,不论他变成什么模样,你一眼就能认出他。”
斯卡德带队离开后,王懒懒地盘起身体,缩在王位上。他的小徒弟从王座下钻出,缠着他的尾巴哼哼唧唧也要学。
“你学啥啊,这个东西废掉最好,你师父我也只是学了个仿制品。”
“我不信。”小徒弟嗷嗷地扒着他尾巴向上爬,“师傅你明明也会。”
“那个不是完整的祝福,不会百分百成功的。”
“那有什么限制啊?”
“不完整的祝福会被完整的压制。”王将小徒弟抱到怀里,“所以如果是和师傅已经施下的祝福冲突了,她的会盖过我的,不过应该没这么巧吧……”
斯卡德依然在继续着自己寻找的历程。
新人来了一茬又一茬,心碎的人年年常在,互助协会里的成员来来去去,有的人已经找到的归宿,却依然赖在这里不走,甚至有人开始开盘赌斯卡德和洛里加谁能先找到对象。
会长阿尔伯特对此事并未参与。他忙着教育希恩家的第二胎,还要应付研究会的加班,无数次午夜梦回在希恩怀里醒来陷入沉思要不要再黑化回去算了。
斯卡德依然住在曾经两人一起生活过的房子里,他靠着那一对陌生的红蓝抱枕,面对着墙上那件可爱的披风,柜子里的餐具成双,连水杯都是成对的,印着红色和蓝色的鱼。玫瑰花换了一束又一束,他本不用这样的,但是斯卡德直觉那个人会喜欢。
恋人不在身边的日子总是大同小异,休息,实验,再休息,睁开眼还是实验,偶尔昏倒在实验室被下属紧急送到疗养点就医,醒来后被勒勒令强制休假,休假完又是再一次的重复。
这一天他和之前一样,站在循环的尾巴上,在疗养点的小护士们阴冷的目光中拖着沉重的身子游出来。
路过中心广场的时候,他有些累了,在广场上找了个地方坐下。
太阳的光芒一如既往地温柔,穿过海面映照在他面前的雕像群上。
那是几十年前那场战争中死去的战士们,为首的那个小战士有张天真可爱的脸庞,一身漂亮的银红花纹,看上去才成年不久,然而很少有人知道他是他们的前锋,是身经百战的战士。斯卡德记得他的名字,洛里安,洛里加最小的弟弟,他们曾经是搭档,在无数场战斗中并肩而行,直到他们在那块岛屿上失散,他在最后的决战中重伤昏迷,醒来时已是在疗养点内,他接到了对方的死讯。
感觉到有了些许精力,斯卡德再一次起身,游过战士们的雕像,回到实验室继续他的计算和寻找。
他将会一直一直找下去,直到回归至深渊。
他会在这无边的海洋中找到他的爱人,他会认出她,亦或是他,接着他会将他带回这里,他们会一直相伴直到死亡将他们的爱化作永恒。如果他已经死去,那么斯卡德会找到他的墓碑,在他的墓前为他献上玫瑰花和自己的爱意。余生他将会守护他的坟墓,直到他再也没有一丝力气战斗,直到他连抬起尾鳍的力量都没有,也许那个时候他将会在爱人的墓前沉沉睡去,和孕育了他们的海水融为一体。
也许穿过短暂或漫长的岁月,他们终将在碧波之下中重逢。
斯卡德如此笃信着。
作者:【十二招】泷星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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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场雨来得突然,城市被淋湿干净,许多人没来得及躲,仿佛蒸发一般被雨水拍打在水坑,整条街瞬间空无一人。
我不受影响,记者问我为什么,外地人讨论我为什么活着,而我也在询问失踪的父母,为什么。
为什么要在那个雨天丢下我。
我是个毫不起眼的人,在家我可有可无,孩子实在太多了,死掉一个丢弃一个都没能让父母伤心。
他们只在乎能不能吃饱。
在外更加不会有人注意我的存在,我不被允许出门,他们祈求我。
“阿鱼,你不能出去。”
“阿鱼,你不要靠近门。”
“阿鱼,别走,你别老想走,你出去就要死。”
我不信,我见过死,小阿妹还没被生下来就淹死了,羊水呛进她的气管,还没出世就死了。我把她从宫殿里抱出来,家人看也不看。
便说。
吃吧。
我的记忆就断在这里,醒来后,我便出现在大街上,天下着暴雨,而我身上一干二净。
死就是被吃掉,我没被吃,我也没死。
自我出现在大路上后,附近的城市总是下雨,至少我出门的时候都备着雨伞,一旦有点苗头我就躲进伞下,看着其他人叫骂着被雨淋湿。
记者很快就去找新的爆点新闻,我重新变得无人问津,做工时领一份自己的钱,缩在救济所里度日。
我总是提醒自己不要被吃掉,不过我还没想明白,我在害怕谁吃掉我。
做工的阿哥前天还在吃饭时提到,自己的未婚妻发来信息讲要来找他,好多人起哄,大声吆喝阿哥好事将近,什么时候请吃酒。
阿哥粗声粗气,红着脸同样大声说他们贫,就下个月初五,他最后一笔工钱结完,结婚的钱攒够娶老婆。
可今天阿哥没来,他从不缺工,不会不来,我被其他人拉着一起找他,看着他们焦急的表情,我没什么感觉,只是漫无目的地走。
又下雨了,我举起伞,从空档的废弃高楼走到荒地,又从桥下走到小巷,这里许多路都被我踏足过,没有一处能够收留我。
那阿哥呢,收留他的路在哪,他们就能找到他了,雨越下越大,汇聚在一起顶开井盖,不断有新的水漫过我的身体。
我要被吃掉了,这一刻无名的恐惧让我尖叫,可我不愿意丢下伞,举着它疯跑。
就是在转角,在一处十字路口,我发现阿哥躺在路中间,他面朝下躺在清澈的水坑里,半个身子都被淹没,我跑过去,发现水坑是鲜红色。
水坑怎么能是鲜红色的呢,只有煮食物的时候,水才是鲜红色的。
我的眼前,阿哥和小阿妹一样,他在被吃掉,他在被吃掉!
他死了!
我丢下伞,跑过去试图拽起他,可四周红色的血水像雨一样落在我头上,像沸水一般挤压我。
我向周围求救,不远处,一辆红车的残骸正被积水推过来,车头上还有撞痕,是阿哥的。
我救不了死人,只能通知他们已经找到阿哥,我看着他们把阿哥搬走,放在木桶里让土壤吃掉他。
鱼群通常一起行动,为了避免被大型狩猎者吃掉,靠互帮互助躲避袭击,我和他们也在学习鱼群。
阿哥的死没有人追究,他们依旧在干自己的活,也没有人提起阿哥的未婚妻,他们好像也不在意阿哥,就像不在意彼此一样。
我们就像游鱼飞奔在这座频繁下雨的城市,一刻不停歇,我目睹诚哥在被殴打,仅仅为了明天的伙食费。
因为经常下雨,一些高楼处的重物会掉下去砸死人,来打工攒钱的木工就是这样死掉的。
这座城市每天都在发生事情 不算有人被土壤吃掉,城市里的人越来越少,许多人都搬到别的城市里住。
有传言说这座城市被当初的那场雨淋坏了,它带走了一些人,又把魔爪伸向周围的城市,这片区域最终被居住者放弃。
我也再次被丢下,和空城相伴,其实我生活得比之前自在,只要有水,我就能活。
我是阿鱼,是一条鱼,城市的水和家里的水一样,都吃人,那些雨从透明下到鲜红色。
雨在不断吃鱼,城市也在吃。
我明白,我出不出门都一样,区别是被谁吃。
我这条鱼分不清水在哪,水还能有不同之处吗?
要问我那未出世的阿妹,她跟着我出来的,我看不明白的,她能帮我看明白。
我问阿妹被谁吃?她说被我吃。她让我吃掉她。家人也说吃吧。
我捧起小阿妹的身体,一团透明的水,中间漂浮着一枚黑卵,我能吃吗?我看着已经被吃掉的他们,我能吃下你们吗?
我分泌出来的口水不断下落,砸在高楼,砸入下水道,砸在他们身上,只有我手中的小阿妹是干净的。
END
罗曼尼一时不会得到答案,但是他总觉得来希时隔多年又回到这里绝非偶然。而另一边,来希追逐着的东西似乎印证了这一点。
“来追我?来追我!你追不到我!”像是有许多的孩子在前头跑着,呼唤他追上来,声音格泠泠地此起彼伏,在死气沉沉的研究所里回荡。
“别跑!”猎狼犬不时六爪着地飞奔在生锈的地面上,长棍一端随覆盖在皮毛下的魔纹刺青发亮而凝出光刃,一路留下标记,追着那个扭曲的影子穿过一条条走廊,从一个个东倒西歪的门前跑过。一道道夕阳般的光从外面透进来,与影子交织着一道道投在他身上。风把他的耳朵掀起来,把细碎的声音送进他的耳道,撩拨着猎犬的本能。
拧开成4段的长棍每一段都弹出光刃,被魔力导线拴在他掌心朝着猎物飞投出去,一投不中,再投不中,掠过时回收,绒毛被掀成一道金色的风,少年穷追不舍。
他完全没意识到自己追逐着的那个东西不对劲——他前面其实什么都没有,只是墙上一道长着翅膀的影子。
来希算不上一个正常的孩子,他的心智从11岁之后就没有再变化过了。虽然古典做派的罗曼尼教给了他最基本的常识和礼貌,但他从各方面都与一般被养在小城里的孩子有所不同。比如有很多会让人感到毛骨悚然的东西,他完全不怕。
来希持续注意着环境,绕过一个大弯后映入眼帘的是一面大墙,是影子移动的必经之路。猎狼犬在追逐中找到了规律,那个东西进入影子就会加速,但如果有大段的亮光它就会赶快绕开。虽然并不明白原因,但有规律就可以利用起来。
机会恰好,猎狼犬忽然调动起全身的魔力让光刃变成灯火般明亮,趁着影子在忽然亮起的墙上无处可逃,四臂投出四杆光刃穿空而去,将那影子钉在墙面上,脚下一弹扑上去,张开四只爪子把它死死按住。
“抓到你了! 罗曼尼,我抓到了!”
小狗完成任务摇起尾巴,通过双子螺呼叫了远处的养父,而另一个影子则从他身后升了起来,嶙峋崎岖投在他的背上。
“抓到你了。”
长棍挥出直接扫过背后,在一阵碎裂声中他回过头来,身后的地上渐渐形成了一个直径大约等同他一跃的积水坑,里面有黑色的、表面油亮亮却照不出自己模样的水。
“过来跟我们玩。”
“你为什么这么久才回来?”
“我们不用住在笼子里了,可以一起玩了。”
“下来跟我们玩!”
刚才一直能听到的,像是许多许多小孩子的声音,从那片黑水里响起,再次此起彼伏起来。
而金色的来希抓了抓脑后乱蓬蓬的小辫子,拔下光刃照向水面,摸不着头脑地反问回去:“你们是谁啊?”
房间突然安静了一下,然后那些孩子窃窃私语起来。
“他不记得我们。”“他忘了我们。”“我们一起在这里出生的。”“你不记得我们。”
“我们是一起在这里被生产出来的。”“他不记得,因为他被救了。”
“为什么只有他被救了?”“为什么没人救我们?”
“为什么你被救了?为什么你活了下来?”
在那些越来越委屈和不服气的声音里,来希只是一头雾水地问了一句:“什么啊?”
对他来说,5岁之前的记忆是不存在的。虽然很明确地知道罗曼尼只是养父,但他完全不记得跟罗曼尼在哪里相遇,还有父母亲的样子,以前生活的地方。
就在他努力理解现况的时间里,那些窃窃私语变得越来越尖锐,逐渐对懵懂的来希叫骂起来,七嘴八舌越来越刺耳,最终化为同一句怒吼:
“凭什么只有你活着!你得跟我们一样!”
小狗决定停止思考,因为一道巨大的影子正在他面前狂舞着缓缓升起,投在他的身上,正要向他碾下来。
而另一边,正在在用附魔墨水连接魔纹阵的郊狼耳朵一抖。他的手没有动,抬起头望向四周。没有人,也不是来希。
这个从身后一闪而过的气息是什么?
耳朵再一抖,他站起身,确信有东西在环绕着他移动。从外面的走廊上,到这个穹顶下的房间里。他看不到,但是知道它的存在,这种邪恶的,阴冷的气息在窥视着他。
罗曼尼缓缓出了口气,站直身体,对着空荡荡的废墟说:“我知道你在。出来,面对我。”
那气息忽而消失了,就像突然熄灭的火苗,连烟都没有留下。
再三确认对方已经离开之后,他再次蹲下,继续绘制魔纹阵。耳朵一抖。
有人在他耳中说:
“我知道你。”
“我们认识你。”
“那时候,为什么不救我们?”
*本文獲得活動人氣投票第一名,恭喜作者獲得群內特殊頭銜【建橋總工】
作者:巫念桃
河西牛郎夜半惊醒。梦里,他远远地望见一片湖,湖边枝影横斜,乳色的雾中浮现出几个人影。他悄默声儿靠近,定睛一看,湖里七个人,皆背对他,身子隐没在湖中,长长的头发幽幽地地漂在湖面上,很是旖丽。牛郎想再往前进,确是不能了。一阵天旋地转,陡然距离湖面远了许多。依旧远远地望见湖,影影绰绰地现出暧昧迤逦的身影,飘来低低的、朦胧的笑语。
牛郎细窥,久而不厌。七人洗毕,待上岸时,两旁枝条藤蔓顿生,阴风骤起,不得见。牛郎惊惶。未几,枝条藤蔓退去,风沙渐平,七人衣毕,摇曳而出,环佩叮当。梦到此处,一个雷鸣轰然炸醒了他。牛郎抹一把额头,尽是冷汗。“嗨呀,你怎么能在梦中做那档子事!真是枉读圣贤书!”他唾弃道。
嗨呀,我的牛!他想到自己拴在外头的老黄牛。他废了好些力气把老黄牛折腾进屋子。他抚摸着老黄牛的脊背,感受它衰老的鼻息。它黑黢黢的眼睛温顺而沉默地盯着牛郎,像一位慈祥的父亲。
牛郎摩挲着老黄牛的角——那里断了一处,牛郎带着老黄牛上山打猎,偶遇孤狼,千钧一发之际,老黄牛挺身而出,救牛郎于狼口之下。那角就是在与孤狼搏斗中撅断的。“我听闻有的父亲遇险会抛弃孩子。想来父亲也比不过一头牛。”此后牛郎视黄牛为父。黄牛逐渐老去,牛郎断不肯送它去屠宰,只是养着它。
想再睡,是睡不着了。待风雨稍歇,牛郎前去寻找巫人解梦。
“你梦见了七个人?在湖里?”面前的巫人披着黑色的斗篷,涂满五彩颜料的脸露出一个嘲讽的笑容。
祂晃动着手里的木杖,乌鹊从远处飞来,落在祂头顶上。黑色的尾羽油亮,像一柄锐利的短刀。尖锐的鸟喙对着牛郎,仿佛下一秒就要冲上来啄食他的血肉。
牛郎不禁打哆嗦。他听闻巫人以尸体血肉饲养乌鹊。他曾看见老去的狮子倒在路边,群乌蜂拥而上,不一会儿啄食殆尽。沾着血的鸟喙发出长而尖锐的、兴奋的鸣叫。
“胆小鬼。”巫人伸出手怜爱地抚摸着乌鹊的羽毛。
“这个梦很值钱。”
“我要你的老黄牛,还要你的舌头。”
乌鹊听闻,兴奋地叫唤。巫人安抚乌鸦的情绪。
“你知道的,我要给小黑换条能说话的舌头。”
“当然,我可以先告诉你一部分内容,你再做决定。”
不等牛郎思考,巫人告诉牛郎一个老套的故事。
很久很久以前,有个贫苦男人,终日与老黄牛为伴。老黄牛见主人可怜,托梦告诉主人,在山的另一边有一个湖,明晚将会有七个仙女在湖里梳洗。她们的衣裳存放在湖对岸的古树之上。拿走其中一位仙女的衣服,便可以得到一个妻子。
“我该如何渡湖而不被发现?”男人问。黄牛回答:“砍断我的牛角,剥下我的皮,剜下我的心脏。把角挂在头上,把皮披在身上,吞下我的心脏,你会变成一头黄牛。往身上涂满牛粪,遮掩身上人类的气味。”贫苦男人含泪杀死黄牛,按着它的嘱咐来到湖边,果真发现湖里有人梳洗。他挂上沉重的牛角,裹上牛皮,吞下血淋淋的心脏。男人变成一头黄牛,叼走一件衣裳,带回一个妻子。
巫人看着牛郎离去,祂知道他很快就会回来。
牛郎回到巫人庭院前,左手牵着黄牛,右手捧着一个木盒。
打开来,里面是一截新鲜的舌头。
失去舌头的牛郎只能发出“嗯啊”的音节。
巫人没有现身。乌鹊飞下屋檐,叼走舌头,囫囵吞下。在它发出一长串恶心的咕噜声之后,它扑棱着翅膀猛地凑近牛郎,张开鸟喙露出人舌:“牛郎,牛郎!往西边走,走三百里,看见一处窄窄的山洞,走进去,走到尽头,湖就在里面。衣服就飘在湖中央。”
“杀了你旁边的老黄牛,取下它的骨头,扔进湖水里,桥就出现啦。”
牛郎抚摸着老黄牛破损的牛角、嶙峋的脊背,做最后的告别。他望着老黄牛黑黢黢的眼睛,里面映着自己扭曲的脸。现在我需要的不是老黄牛,我需要一个妻子。他想,自己已经养了它许久,也算是仁至义尽。
他背着老黄牛的骨头上路。临别前回头一瞥,只见乌鹊拖着黄牛的头骨进入巫人的庭院。
“好久不见,老家伙。”巫人招招手,乌鸦飞回他肩膀。祂看着眼前的牛的头骨,桀桀地笑。祂脱下黑色的斗篷,撕下脸上的皮。那是一张极美丽的、年轻的女人的脸。
那是巫人还不是巫人、老黄牛还不是老黄牛的时候。
那时的巫人是斗牛宫第七位女儿,司乌鹊,单名巫。一日,巫和众姐妹下凡嬉戏,在一处僻静的湖边洗澡,没曾想被一头老黄牛叼走羽衣,被迫嫁人为妻。相处下来,男人虽无甚大过错,甚至堪称温和,但偷衣一事始终是一根刺,时时刻刻扎着巫的神经。只是我们善良的巫想着,既然已经做出承诺,不妨就完成男人一个心愿,等男人自然老去、死亡后再回天庭,也算是修一场功德。
一次酒后,男人低低地吐露心声:“我对不起你,我把你的羽衣烧了。你跟我好好过日子吧。”
巫的心坠入谷底。
原来老黄牛的梦里还有一句话。
“最后把我的血收集起来,浇在羽衣上,一把火烧了它。”
忍无可忍的巫长啸一声。千千万万只乌鹊从四面八方铺天盖地涌入,张开的羽翼遮蔽天空太阳。它们排着队形成一条长长长长的桥,直通天庭。
她重回天庭,找到嫦娥,要走剩下的一颗灵药。彼时她已知道老黄牛是金牛仙,男人是玉皇坐下金童,因调戏仙子被贬下凡尘。太上老君于心不忍,让金牛仙下凡相护。
“你个老不死的,自己护着人就算了,把我搭进去算什么?金童是仙,我就不是了?”巫指着老黄牛破口大骂,“看我到时候不扒了你的仙皮,剔了你的仙骨。”
“金童老实善良,待我如父,待你温和,是良人,你不亏。倒是你个巫,嘴巴脏的得很!”老黄牛——此时已经变回金牛仙模样,他是回来劝说巫的。来来回回就那么几句啰嗦话。
巫翻了个白眼,与金牛仙打一个赌。
他们联手给金童造了一个境。
如今,境里两人相遇。很显然,巫赢了。
那一边,牛郎衣衫褴褛找到湖,看见湖中心漂着七件衣裳,心下大喜,赶紧将老黄牛的骨头扔进湖里。老黄牛的骨头浮在湖上,形成一条骨桥。牛郎小心翼翼地上去,摇摇晃晃。嗨呀,这老黄牛的骨头真不中用,怎么这么不结实。牛郎一面嫌弃,一面努力稳住身形。他看着一件件衣裳,像看见一个个美人。一步、两步、三步……就差一点能碰到衣裳时,牛郎一个趔趄摔入湖中,淹死了。
境里人死了,境外人疯了。
牛郎从此疯疯癫癫的,逢人就问牛呢,我的牛呢?妻子呢,我的妻子呢?
大家都笑他:“你那头耕牛早就被你杀了吃啦!你忘啦?”
有人好事者问他,你妻子呢?他就跟人颠三倒四地讲一个老掉牙的故事。
作者:松清显
评论:随意
*同人作品
*太赶了,之后会一起修改(
听我说,请你相信这样的事真的发生过。十五岁那年,你害死了父亲从家里逃出来。你是私生女,在这十五年里他从来没把你当成人看待,就是他——他让你在这十五年里一直都浑浑噩噩地苟且偷生。你出生在藤原家族,月面最大的商业帝国,在你眼里藤原家的高楼如同一个被走廊和忽明忽暗的光线充斥的封闭孤岛,而整个月面则更像孤岛,在这个世界走到你面前而非你出门去看世界的时代,人们散落在被空中悬轨和玻璃步道切割的光怪陆离的空间中,不夜的城市里一切都繁华而荒芜,苏打水泼洒进万米高空,仰望星空的人们在梦里看见月亮坠落,你的整片记忆都活在这个繁芜孤岛的底色下,既像日出又酷似日落,只不过那时候你每天都忙于用无人机在整栋大楼擦擦洗洗。
以你父亲为首的大人物将你作为藤原家最廉价放心的劳动力来随意使唤。藤原家族的大楼就像你的生活,灰暗而迷乱,每个人看你的眼神都在告诉你你不配活着,你不知道你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你唯一能做的就是擦干净每一堵溅满油渍的墙和每一张落满灰尘的桌面,看好那些清洁无人机,别让它们在什么地方磕坏,害你被饿几顿饭。你唯一的绿洲是你父亲的图书馆,他收藏了堆积如山的纸质书,每周总有一个特定的时间会读书,其它的时间都是你溜进去偷偷看书的好机会,门口的瞳孔扫描认证对你而言也不是问题,它有一个漏洞,你一直对你和父亲极度相似的瞳孔感到恶心,但这种时候它们还是能帮你大忙。你贪婪地读着每一本能啃下去的书,书房里弥漫着油墨味的洁净空气能让你宁静,能让你暂时忘记你的生活,忘记你擦不完的污渍、飞虫般嗡嗡作响的清洁无人机和每一个拼命想要睡着的夜晚,你期待着有一天那些拼凑的信息能告诉你你是谁,你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
至于你父亲的死,老实说始作俑者不是你,你只是在竞争公司对家族的一次攻击中搭上了便车。那天被雇来的精英骇客突破了藤原家族的防火墙,他们的病毒使家族大楼内置的人工智能系统直接瘫痪,而你父亲藤原不比等把管理所有家族企业内人工智能员工的中枢安装在家族大楼的智能系统中了(为了节约成本他们早就不雇普通人来做机械性劳动了,你除外)。现在你才意识到那群人的目的就是直接摧毁这座月面上的商业帝国,不过反正这样更好,这个该死的家族就不应该存在。你父亲走上大楼的顶层,试图重新激活系统,所有的保镖都在楼底对付对方雇来的仿生人部队,你抢在他之前爬上了楼顶,打开了楼顶的所有碳素灯。他如同被聚光灯环绕的明星般出现在楼顶,在他惊愕的当儿几个仿生人立刻发现了他,开始向他开枪射击,你也没看清究竟是哪颗流弹击中了他,反正他总是死了。
你躲在楼底,直到确认所有仿生人都离开了现场才从大楼里溜出来。你一心想远离你熟悉的核心城区,越往外走夜里越安静,偶尔有磁悬浮列车在半空中经过,除了引擎声和移动的光线之外什么都看不见。据你所知,最初月面城市的兴起是由于地面早已不能满足那些庞然大物般的跨国企业对土地的侵占和日渐增长的人口居住需求,人们开发了月球,在周围建起成片的巨型空间站,在其上建起了巨大的太空城市——是的,月球上住着神明本就是无稽之谈——如今的月表已经是新的伊甸园、尖端科技的乌托邦,毫不夸张的说,它是举世无双的。在刚开发完毕的一个世纪里,有财力并渴望着仰望星空的人们都用各种手段移民到了月面,最后一波移民浪潮过去后月面已经接近饱和,留在地面上的人们对月面的态度也以负面为主,于是乎管理层宣布封锁太空港口,月面就此成为独立的世界。
你第一次给另一个自己更换的部件是左手。你把身体的主导权还给她之后她所做的第一个动作就是用原生的右手去敲左手,那里只有熟悉的皮肤,毫无僵硬的机械触感;她又试着以熟悉的方式移动左手,她说她立刻感到了一种强烈的神经异物感,但大脑对左手的操控却诡异地流畅,这感觉就像是熟识的一个能剧演员突然戴上面具跳了一曲弗拉明戈舞,动作还流畅而熟练,展现出一位专业舞者的风范。你看着她异彩纷呈的表情,哭笑不得地说:“看来很成功啊。”
作者:伊西多
评论要求:笑语/求知
正是鸦青色的深夜,一轮圆月当空,清凌凌地把雪般的光洒下。月下一辆马车奔驰,马儿跑得有几分吃力,驾车的是个年约及冠的青年,他又喝了一声“驾!”马竭力又加快几分,但不久又气喘吁吁地放慢。青年骂了一声,车帘忽然掀起,露出一张少女的粉脸:“大哥,白兔跑不动了么?”
“可不是吗!”青年急道。“这儿离客栈还不知要多久!”
夜风凛凛,少女粉白如花瓣的额头上,却滚下一粒汗来。“那该如何是好……”话犹未了,她忽地眼睛一亮,叫道:“大哥你看!”
青年应声望去,顿时也是一喜。平原广阔,中央孤零零地蛰伏着一所宅院,被月色照得发白,身后却是长长的黑暗。
敲门久无人应,去推却是应手而开。灰尘簌簌,青年左手提一盏纱灯,右手扇了扇风,连呸几口。少女在后道:“娘,看着些门槛——好大的一所宅院!”
“就连咱们的娄府都比不上呢。”青年道,“但……似乎并无一人。”
“想是这户人家早就搬走了。”站在少女身后的中年男子道。他是圆脸,疏疏几缕髭须,头发也只勉强梳起一个髻来。“咱们就在这里留宿一晚吧。阿秩阿香,你们去看看这里的床收拾收拾能不能睡。夫人,我和你去马车上,拿些吃的来。对了,我还带了一坛酒,也搬来吧。”
阿香奇道:“父亲还带了酒?”
娄夫人叹气道:“阿香,快别提了!阿秩和你爹,真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我说逃难还带什么酒,他硬说这是为你准备的好女儿红,要和你对酌呢!”
娄老爷笑道:“哎哟,夫人!咱们虽是要逃过那觊觎阿香、无法无天的臭小子,可今晚好歹是个佳节啊!走,咱们去拿!”
娄夫人嘴里虽还嘟囔着“追兵尚且不知追没追上来”,却还是和娄老爷并肩去了。阿香微微一笑,两道柳眉却垂蹙下来。她喟叹。
“阿香,咱们也走吧。”娄秩从后搂住妹妹的肩膀,探头瞧瞧她的脸。“你还发愁吗?”
他问得轻柔,阿香低头,苦笑道:“大哥,我在想……”
他俩朝宅院中的房室走去。
“……都是我的缘故。好端端的一个中秋,全家人却在外,就如被猫追赶的耗子般仓促奔逃。老妈妈留在家里,还不晓得那王家人会把她怎样……”
“别担心了。”娄秩道,“我小妹妹这么美丽,怎可发愁?女人皱眉太多,可要长皱纹。那姓王的小子,虽然嚣张跋扈,但论狠辣,还不至于对老妈妈下手。我们终究是诗礼人家,不是白身。中秋佳节,难道不是家人俱在就可以了么?等明日,咱们去投奔了姨夫,再速速地给你说一门好亲……”
“说什么呢?!”阿香听他越说越不正经,羞恼地笑了起来。娄秩嘴角一咧:“是实话呀!阿香,你看你表哥如何?还是说,你要找的夫婿,要宅子大过这所?……”
说话间,他们转过抄手游廊,迈进垂花门,蛛网飘摇,尘灰如雾。肥厚的青苔绣满了阶前柱脚,长长短短蒙络摇缀的野草野藤生长如死绿的湖。并无虫声。风声也无。就只有兄妹俩轻重不一的足音,淹没在两人的私语声中。
院中四棵树,三棵幼小的桃树,已经一并枯死,在野草丛中,几乎只能看见三个黑尖。独有一棵柳树,高大挺拔,依依袅袅,无风亦动。西厢房门上一把锈迹斑斑的锁,烂掉的窗户纸上浸出比墨还浓的黑暗。隐隐地,似乎还有一股臭味。东厢房门开了一道缝。兄妹俩一前一后地进了门,灯笼的火焰急促地跳跃了一下。在幽暗的灯光下,可以看见这屋子里一片凌乱,桌上的书烂朽,茶杯打碎,多宝格里的古玩灰尘积了一指厚。
似乎有无数的游丝,在这里牵萦。
阿秩手中的灯往多宝格边凑了凑,忽然有一只大青蛾从花瓶中飞出来,尽力往灯上一扑,灯纸都被撞得轰响。阿香惊叫了一声,阿秩连忙挥手赶它。青蛾踉跄飞往墙上,只见那里挂一张暗淡的旧画,墨色沉浊,是一个亭亭玉立的青衣女子,上题诗道:
腰肢暗想风欺柳,粉态难忘露洗花。
床铺也是凌乱的,被子有一大块黑色污迹,污迹上长了寸许长的绿毛,但收拾收拾,却也还可以容身。
中堂北房与东厢大致相同,只有后院的房间,虽然狭小,却干干净净,空空荡荡。一架竹屏风,上嵌大块黄铜,打磨得光可鉴影。阿秩笑道:“阿香,你看这里,好做你今晚的闺房呢。”
阿香哼笑一声。“鸠占鹊巢罢了。大哥,你说,住在这儿的,难不成就是那位‘风欺柳’娘子?”
“我看这位画家,虽然笔墨老到,态度却庸俗。他笔下的女人,未必能如此精爽。”
“我们现在是寄人篱下,你当心祸从口出,主人见怪啊。”阿香趣他。阿秩连忙道:“不说了不说了,客随主便!”
他俩又朝后花园望了望。花园似乎极大,花木扶疏,中央一口小井。再没什么好看的,兄妹俩便拐进月亮门,却看见娄老夫妻俩正在院子里,一桌四椅,桌上一坛酒,炒米与酱瓜茄,摆得倒是整齐。娄夫人嗔道:“你们这两个孩子,去了哪儿游荡?我和你爹爹直着嗓子叫了你们也有十几声,你们怎么一声不吭?”
“可不是么,你娘还担心你们出了什么事情。我说,夫人不必着急,她还要来拉我耳朵!”
阿香噗嗤笑了。“我和哥哥都没听见,带累了爹爹了。倒是咱们这中秋晚宴,也忒寒酸了,连筷子也没有。”
“哎呀!是我疏忽了。”说着,娄夫人就要起身,阿香忙阻道:“娘别动,我去厨房找找。”
厨房在东厢南角,兄妹俩刚刚就只剩这里没找。阿香攥住光滑的门环,往里一推。她感到一股尖细的冷风,直吹到她的脸上。一张白脸,悬在半空,呆沉沉地瞪着不见瞳仁的眼睛,瞪她。
阿香骇得嘶叫一声,连灯笼也给丢到地上。娄老爷、娄夫人和阿秩也一惊不小,悉围上来,只见厨房里站着一个长身白面的女子,也是一脸的惊恐,又望见他们三个,短促地尖叫一声就晕倒在地。
这下子也不用喝酒,小厨房里就有干净碗筷,拿了茶壶里的冷茶给女子灌下去,半晌方醒。她自言姓褚,名雨朋,是这户人家的侍婢,主人远逃,独留她看家。阿秩连忙为擅闯向她致歉。雨朋摇头笑道:“公子太客气了!主人已走了多年,从没有一封信回来。我只是一介弱质,无力支持这么大一所宅子的妥帖,今年遇上中秋,就喝了几杯,没想到就醉了。娄小姐把我吓了一跳,让列位见笑了。不知道娄公子你们又是为什么离家?”
阿秩看了阿香一眼,答道:“我们是被一个奸人所害,想去投奔亲戚。”
“那我们真是同病相怜了。”雨朋笑道,“我们爷在家时,也常怒骂朝廷中的贪官污吏。我们老爷也是为人正直,终至于此。不知道他们几时回来……?”
阿秩见她蹙眉,连忙安慰:“会回来的,会回来的。褚姑娘,你看天上那轮圆月,就是个好意头。”
雨朋冁然一笑:“那就谢过娄公子了。”她转脸看见桌子上的吃食,讶道:“这些路菜,怎好充作家宴?我虽然鄙陋,菜倒还会做,就让我代主人们招待一下吧。”
娄家人连连推辞,雨朋才罢手,但仍然给他们端上了冷食的火腿月饼和香美好酒。她还想在旁端茶倒水伺候,被娄夫人硬拉上桌。众人聊天。雨朋又唱了只曲子:
“黄昏卸得残妆罢,窗外西风冷透纱。听蕉声,一阵一阵细雨下。何处与人闲磕牙?望穿秋水,不见还家,潸潸泪似麻。又是想他,又是恨他,手拿着红绣鞋儿占鬼卦。”
唱毕才笑道:“让列位见笑了。”
娄家人通听呆了,这时无不抚掌赞叹。阿秩道:“褚姑娘,你……好嗓子!简直是水磨的!”雨朋含羞一笑:“这只曲子还是大爷教我的,我已独唱许久了,幸而腔调还记得住。”
阿香忽地想起那幅画,便问道:“褚姑娘,动问你,我们进东厢时,看到那里挂着幅画,上题着一句‘腰肢暗想风欺柳,粉态难忘露洗花’的,却不知是谁?”
雨朋脸色一凛:“褚姑娘,画上的人,已死了多年了。”
阿香呆了一刹,又问道:“那么,后院的那间小房,是哪位小姐……”
“我们家从不曾有什么小姐。”雨朋截断她的话。娄老爷打岔道:“阿香,你别这样的问东问西。大好的日子……我们且再听一曲,褚姑娘……”
曲终人散。娄老爷娄夫人就睡在正房,阿秩睡在东厢,阿香独在后院。她的寝具最好,躺下时却翻来覆去难以入眠。月色浸窗,照亮屏风上的黄铜,清清楚楚是一个丽人独卧。阿香昏沉入睡,又卒然醒来。
手指上传来鲜明的湿热触感。有什么东西,温温密密,在她手上攒动。阿香闭着眼睛,一动不敢动,但她却听到自己的呼吸声渐乱。
寂寂无声。连风也无。是妄想。是噩梦。是老鼠。是野猫。她不给自己反悔的机会,骤开双眼。
一团黑影踞在月光前。它抖动着,窸窣着,虚虚坐在阿香身上。
“……嘻嘻。你醒啦?”
黑影笑着俯下身。冰冷的呼吸,扑到阿香脸上。
阿香的心脏剧颤。一阵呼啸的悸动。她无意中朝镜子一瞥。青衣细腰的女人。是褚雨朋。
“……”
黑影的脸慢慢扬起。她嘴角挂一缕媚笑,回首懒懒地顾盼铜镜。
“我忘了,这儿还有面镜子。”
她重重在阿香手上一坐。浓稠黏腻的汁液,在阿香手上流下。她趴在阿香身上,完全无视阿香的挣扎与恐惧。攀附在阿香僵硬的身上,像蝉用自己细细尖尖的脚爪紧抓着树干。身体热情柔软地扭动着。脊背弓起,急促地呻吟一声。一股热液就随之喷溅到阿香手上。阿香发了一下抖,忽然手脚并用地把她推开。
“你在干什么?!”
她浑身发抖,下意识地在被子上擦拭着手指。“滚出去。快滚!我要喊人了!”
“呵呵。”
雨朋眯起双眼。“娄小姐,你难道不是并未反抗吗?”
她微微偏头,似乎仍是那个长身白面、眉清目秀的贤淑婢子。
“你并没推开我。你就这么受着了。娄小姐,要是你一点儿都不喜欢,为什么不反抗?还是说,你现在是为自己享受而恼羞成怒了?”
仅那么一丝微如蛛网的笑,还挂在雨朋的嘴角。月光点燃了她蜡一样白的脸。眼睛却是黑黢黢的,光漏不出来,也照不亮。
“你并没反抗啊。你是心甘情愿的。要么,也是半推半就吧。”
雨朋转过身,往门外走去。她的头一动不动,轻轻地飘出去。
镜子里,一身的青裙依依地飘出去。只是一身青裙。
毫无肌体。
阿香的喉间咯咯作响。雨朋停下脚步,后脑对着阿香。
“我总是忘了这儿还有面镜子……”
她回首,对阿香嫣然一笑,嘴角直裂到耳根,层层叠叠的红肉簇拥尖利的长牙。
青裙委地。
阿香在这所宅邸中飞跑,至气喘吁吁。她踉踉跄跄地,身上只着了一件白夹衣。夜晚的风高高地呼啸,叶子窸窣颤栗。她头昏脑涨,涨红了脸,仿佛一个在渐渐升高的水中挣扎的人。
她想叫,却叫不出声。
她推开正房的门,跨进门槛时几乎把自己绊倒;从喉咙里挤出一句“娘……”
他们却不在床上。
阿香愣在原地,从手指处都发起抖来。她又想到哥哥,便打算至少先找到他。
冥冥之中,似乎真有什么匡助。
一回头,她父亲的头正悬在门上。不用绳索,不用胡须。他的头颅还勾连着一段脊骨。索索垂下,如同铁链。
血顺着下巴和颧骨流下,没入发髻。从发髻里,又滴滴沥出血来。嗒嗒落地,掉入地上她母亲的口中。接着从娄夫人光秃秃的喉管中淌出来,在地上漫成一条暗红腥秽的小溪。
阿香跑出门,直奔东厢。她的胃里好像有数只手在拉扯着。她实际上已什么都看不清,什么都听不到,因此理所当然地忽略了四周的窃语。嘈杂细小的声音不断逼近,仿佛有什么在向她爬来。
雨朋在西廊下站着,青衣白面,长身细腰。她转身,迈进垂花门,直进后院。
床上坐着个一身白衣的娇小姑娘。脸小小如未放的花苞。她身后,一个蛾眉女子躲藏不迭。
“素娘,没事的。雨姐姐不是坏人。”小姑娘连忙安慰她。
“小姐。”雨朋反手关上门,道:“你可得拘着她些,万一被老爷和夫人发现,那就完了!”
“素娘很乖的。”
再走近几步,才能看出那蛾眉女子赤身裸体,下半身并不是腿,肥白嫩软,无数小小的虫足蠕动着,如同蛴螬。她拖着这条长长的虫尾,依恋地抱住了小姑娘。密密麻麻的细足飞快地挪动,将肥白的下体缠上了小姑娘的身体。
“草……莓……”她口里讷讷地说。
“雨姐姐你看,”小姑娘笑眼弯弯,“素娘在学说话呢!只是说得不大好,总是把‘小弥’念成‘草莓’。”素娘蛇一样盘在她身上,她反手,揉着素娘生着淡褐色花纹的体背,把素娘揉得嗯嗯啊啊,舒服得在她身上直蹭,像只粘人的猫。乌发荡来荡去,这么在灯下一看,倒显得素娘减了妖异,多了娇美。
据小弥说,她是在梁上看到素娘的,当时素娘还并没有人脸,只是一条肥大如蛇的巨虫,不知道怎么爬到了那里。小弥看她无精打采的像是饿了,就把每天送到房里的一碟果子掰碎了,喂给她吃。几天后它化形了,便对小弥亲近依恋,尤胜姊妹。
“这是雨朋,雨姐姐。雨-姐-姐-”
素娘抬头,看看雨朋。她黑定定的眼珠子,正是野兽那种窥伺的静默感。“雨-姐-姐-”
雨朋汗毛直立,禁不住打了一个哆嗦。小弥却以袖掩口,笑得两肩都簌簌颤动:“她说话了!”她喜悦之下,竟然直接低头,在素娘仍一张一合、几近无色的双唇上亲了一下。
雨朋此来,本是为了提醒小弥和素娘稍作收敛,但此刻她觉得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原先的话,如今全成了不合时宜。她又搭讪了几句,就走出房间。
一到前院就被男人搂住,不断在她脖颈上脸颊上亲吻啮咬。他俩几乎算得上是一同长大,彼此早有情意,直到几天前才叫男人得手,可谓是干柴烈火。但雨朋今天却只是勉强相应。男人发泄过一回,滚下来扳着她的脸问:“你今天怎么了?累着了么?”
雨朋踌躇半晌,道:“大公子,”这个家里只有一位大公子,和一位大小姐,“你觉不觉得,大小姐近来有些不同?”
“她?”大公子轻蔑地反问道,“你提她干什么?”
“不过最近也是。”他回想道,“那丫头似乎有点儿人大心大的意思了。从前她喜欢在花园里面玩儿,母亲说她不守规矩,打了一顿,把她锁在屋子里,后来虽然放了出来,我看她一直有点木呆呆的,最近却似乎笑脸也多了点。既然你也觉得她古怪,不若我跟母亲说说,她年纪也不小了,早早嫁出去,大家清净。”
雨朋忍不住翻身坐起:“年纪不小?大公子,大小姐还不到十四岁呢!”
“十四岁?”大公子重复了一声,“我还以为她已及笄了呢。瞧把你给急的,既然如此,我不跟母亲说就是了。”
但雨朋却没想到,大公子嘴上说着“不跟母亲说”,却铁了心要把妹妹嫁出去。老爷对于女儿的事一概不管不问,夫人一向不喜欢女儿,也不知为什么。因此,她应答媒人倒是十分爽利。只是小弥终究是年纪太小了,大户人家没几个满意的,而那些中等人家呢,又觉得这女孩儿一定是金装玉裹的娇气,因此久久迁延。
小弥表现得若无其事,或者说,年少天真,不通男女之事。她对这件事既无愤恨,也无痛苦,只是一心饲养素娘。雨朋站在屏风后,看着她们如两条蛇一般交缠。小弥是细细小小的白蛇,手在身上肥软的女人蛇上游移。素娘难耐地扬起脖子喘息,尾巴禁不住砰砰地撞击床板。雨朋看不见小弥的手放到哪里了,她只能看见这个十三岁的少女炽热闪亮的双眼,火浪在其间荡漾,使她的瞳仁仿佛在流动。
直至八月,小弥的婚事仍没多少动静,于是大家还如往常过日子。其实算算小弥的生日也快到了,但往年都只不过是叫雨朋给她做一碗长寿面,今年自然更是如此。
小弥自被母亲申斥后,都不曾再去花园玩,可她所养的那条怪物开始结茧了,她整日看护那枚硕大的丝蛹。只有中午无聊,会趁着夫人老爷午睡,去花园玩一会儿,而问题正出在这里。
这桩事儿,雨朋并未亲眼看到,是大公子说给她听的。
“他一看到她,那眼睛就直了。嘿,简直是神魂颠倒啊!”大公子一边在她身上动作,一边似乎有点气狠狠地在她耳边倾诉,“他倒是一直都很赏识我的画,可就算是那画——不。就算是赵子昂的马,恐怕也不见得能让他 露出那种表情来。”
他俩入港已久,对彼此的身子已摸得稔熟,因此大公子虽动作稍嫌粗暴,所带来的快感却如骤雨。雨朋浑身酥软,搂抱着他,气喘吁吁地说:“那不是正好吗?你说他丧妻,如今孝期已满。又无子女,家里姬妾也少,我想他和大小姐……啊……”
“哼,也算那丫头有点福气,这下可算飞上枝头变凤凰了。”大公子的额头上罩着密密一层细汗。他又重重动作了几下,才翻身下来,低声道:“也算我们家不白养她一场,这下,我明年科举算是稳了。”
雨朋知道大公子虽然可称千金之子,广有家财,但却始终认为,要想光宗耀祖,必得中举才好。他善画,却只把这看作是雕虫小技,上不得台面。他既然心心念念是此,总归算得上是上进,她当然也只想尽力帮助他。
小弥知道自己定亲后,脸上难得露出了厌恶之色。她穿着一身白衣,那么小小的一个人,黑发长长地散着,像什么不见人世的花妖月魄。雨朋环视四周,并没看见什么丝茧之类,不由大大松了一口气。她和婉地把这件事说给小弥听。
“你见过他,品貌是不是不错呢?何况又是这等泼天的富贵,我听你哥哥说了,他很喜欢你。老爷和夫人,也是为你着想……”
“雨姐姐。”小弥淡淡道,“我父母还曾为我着想过吗?”
这孩子真是可怜。雨朋的心里忽然微微一动。
“大小姐。”她叹了口气,“你明年也要及笄了,怎么还说这种孩子气的话?老爷和夫人哪里不是为了你着想?”一边说,她一边伸出双臂,意欲拥抱她。小弥却转过身去,抬手挡她。
看到小弥这幅情态,雨朋却禁不住想起了她和那个妖怪在这床榻上缠绵的模样,心便又冷下来。她轻轻说:“那我就先走了。”
第二日,老爷和夫人去姨太太家,大公子又带了小弥的未婚夫来。两人饮酒,雨朋在旁伺候,大公子吃得醉醺醺的,雨朋也被他强灌了几杯。她并没醉,只是有一点头晕,出来解手时,正巧看到那位准姑爷旁若无人,径直走向后院。她刚要拦,却又犹豫了。
踌躇片刻,终是回去伺候大公子睡下,躺在他身边。
雨朋是被叫骂声惊醒的。她睡下时并不难受,此时却头痛得几乎要裂开。她揉着太阳穴,起身循声赶到后院。却撞见大公子正揪着一团血糊糊的东西往后院那口井拖,嘴里正大声叫骂着。“婊子。”他一边说,一边又狠狠朝那一团东西踢了一脚。“你现在还叫得出来吗,嗯?贱人,娼妇,坏了我的好事!你以为我不知道你私底下做了些什么营生?装什么贞洁烈女,毁了我你现在心里是不是畅快极了?小贱人,我现在就要了你的命!”
他抬头看到雨朋时,脸上还是一副凶神恶煞的表情。雨朋怔在当地,忽然矮身,朝那团血糊的东西看了一看。
“你把……你把大小姐给杀了!”
那一团不明物体就是小弥。很难再辨别出是她。她浑身的骨头,恐怕已同小孩把玩的七巧板般散乱。其实雨朋全是凭头发判断的。白衣已成血衣。雨朋几乎找不到她的眼睛,其中一只扁得就像纽扣,另一只全充了血,在一片血色中,看都看不出来。
她抬起头来瞠视着他,忽然扬手便扇了他一巴掌。大公子头顿时一偏,再正回来时嘴角流下一缕鲜血。他表情慢慢软下来,甚至可以说带了几分可怜巴巴。他累了。在约半个时辰的疯狂后,他也无法再亢奋。
“雨朋。”他这时候才发现自己全身溅了多少血,谁能想到这小贱人血有这么多?“这小贱人拿簪子捅了王爷!他说要毁弃婚约,接着就走了!我的科举怎么办?”
说到科举,他又感到愤恨在血管里奔涌。“我得让这小贱人还回来!”
雨朋道:“所以你就杀了她?大公子!她是你妹妹啊!你……”
“我宁愿没她这个妹妹。”大公子拖拽着这团小小的肉,继续往前走。雨朋拦住道:“你还要干什么?”
大公子挥开她,接着,像把一团破衣服塞进箱子似的,把那团曾经被称为小弥的骨肉头发的混杂物丢进了井中。
雨朋尖叫一声:“大小姐!”她扒在井边往下看。什么都看不见。大公子说:“你别叫了——她早就已经死了!”
他这时候才意识到,自己还没有疯。只是一个忤逆的妹妹而已。不,哪儿还有什么妹妹?
雨朋直起身子,他看到她的脸煞白,心里也知道她有多惊多吓。但一时间也不知道能怎么安慰。
“我也不想的。”半晌,他没头脑地说,“雨朋……我只是,太气了……我们家难道就白养这么个女儿,还毁了我的前途……”
雨朋忽然冲进他怀里。卯足了劲儿,打他,拧他,咬他。泪水浸湿他的前襟,他一动不动,任她施为。她身上渐渐也染上了他的血腥气,他觉得心满意足了。
小弥这名字不再有人提起。她是一个私奔的少女,跑得毫无踪迹,想找也毫无头绪。有心人会在街边的肉铺或是门口的石狮子上看到一两张风吹日晒雨淋至发黄变脆的寻人启事,上面的名字漫漶,人物模糊。
雨朋也尽力让自己把这一切都忘记。老爷夫人和大公子,他们三位的生活一切如常,且还格外坦然舒畅。只有雨朋,她不能做到。她尽力避开后院,尤其避开那口井。她亲手擦净了那间小屋里的每一处血痕,于是晚上做梦时就时不时梦见自己在擦那间屋子。
什么都不会发生,只是不停地擦拭。
天知道,她,竟然会流这么多血。
白天醒来时她都觉得乏累。攥着抹布时,手也忍不住要去擦拭似的。她几乎害怕睡觉,害怕和大公子本应疲累却甜美的房事,害怕夜晚。
时不时她会觉得自己忘了些什么,可是她也害怕回想。要是想起那天,她担心梦里会增添新的内容。要是想起那个梦,她害怕那个梦会更长。
也许一辈子都要做这个梦。
中秋节那天,她总算想起自己忘了什么事情。当时,她正在收拾一条鱼,背后忽然有人拍了拍她的肩。
雨朋转身,看到一个个子高得快顶住门的女人,皮肤灰暗,眼睛朦胧。她头发扎也不扎,穿了件灰中闪紫的纱衣。雨朋不认识她,刚想开口,她却先发问了。
“雨-姐-姐-”她有如故意拉长声音地这么念着。
“小弥去哪儿了?”
是素娘。雨朋不知道小弥究竟把她藏在了哪里。但她如今回来了。且要找小弥。
“她……”
素娘朦胧的眼睛罩着雨朋。她实在长得太高了,看下来时如同睥睨。
“被老爷送去姨太太家了。”
“姨-太-太-?在哪?我要去找她。”
“几日后她就回来了。”雨朋补充道。
素娘看着雨朋。她的眼睛,简直就像是在你的眼前。
她转身走了。雨朋看着她的后背,她长长的赤脚。雨朋忽然觉得手里的刀如此实在。
或许大公子把大小姐……的时候,也是这感觉。
雨朋把那条鱼放进锅里,就拔足狂奔,跑得香汗淋漓。那间小屋还是那么干净,她亲手擦过的,里面空无一人。
她来到井边,用一根长长的钩子探捞。每捞上几下,就抬头看看四周。
捞上来一大块微微腐烂的肉体。别无他物。
雨朋抱着那块肉,往厨房走。一路上什么人也没遇见。她走进厨房,把那块畸形的肉装进一个大桶里。她在原地定了片刻,忽然涌出了眼泪。双眼模糊地开始收拾肉。
加入大量的盐——肉已开始散发出臭味,必得这样遮掩——时,素娘进来了,那时屋子里只有鱼香。素娘如主人似的,四处巡看。她的双眼似乎更明亮了一点,雨朋只作不见。
素娘出去了,雨朋松了一口气。
肉腌了一部分,剩下的做成了月饼。除了小弥外,这家人没有喜欢吃肉馅月饼的,因此没有谁去碰。雨朋也没有吃,她没有想过以后要怎么处理。
大概只能等到坏了扔掉。
当晚,她和大公子又欢好一次。睡后又醒,才意识到自己竟然没有做梦。
只是窗外一轮明月清辉,勾勒出一个高脚伶仃的影子。
素娘在她床前蹲下身。就算蹲着,她也这么高瘦得吓人。
“雨-姐-姐-”她用气声说着,捧起手中小小的人头。井水洗净了它,不再有一丝的鲜血,两只眼珠也不见了,大概是烂掉了,只有眼窝里条条白色虫子蠕动着。嘴角原来一直被撕到耳根,干干净净的白肉相互贴着,露出一点退了红的齿龈。头发被撕掉一半,头皮上挂着根根水草。
“小弥在这里呢。你为什么要骗我?”
雨朋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她只能摇头,发出咯咯的喉音。
大公子喝了酒,睡得如死。
“小弥和我说,月亮圆的时候,就是亲人相聚的时候。”
素娘的话已说得很流利了。
“你们为什么把她放在井里呢,雨姐姐?为什么不把她给我呢?为什么把她切开了呢?”
“为什么不把她给我呢?”
素娘抬起头来,对着小弥被撕裂的苍白的嘴唇,深深地一吻,如凡人饮酒那样。
“啊……”她发出一个长长的、带着哭腔的极怪的声音。
她把头颅放在头顶上顶着,用两只手分别扳住上下颚,一使力,两颊的皮肉如纸直崩到耳畔。一层一层尖密歪曲的利齿,滴着唾液,从唇边直排到喉头。
阿香在地上翻滚。
夜风大作,烛光摇战。雨朋秉烛,从后院转出,蹲在她身边。
阿香两眼翻白,明显已什么都看不见了。她的嘴张大到把脸都拉长了一倍。有什么东西,正从她嘴里挣扎着出来。
雨朋把烛光照近,细细地看。
一个绿色疙疙瘩瘩如蛙的头,没有眼睛,伸着爪子,艰难地探出。阿香的嘴角都快挤裂。似蛙的东西甚却如蛇,脊背泛绿,肚皮泛白,长长的一条,在阿香的呻吟中将自己拔出,一出喉头,就妄想逃跑。
却不可能。
它把阿香的胃也给拖了出来。原来那长在了它尾巴上,它的身体连着翻出的胃囊与食道,浑然一体。
它呱呱呱凄厉地叫着,用两只前爪在地上爬动。力气倒是很大,拖着仍在呻吟的阿香,竭力逃避烛光,向门跳去。跳动时,阿香的头与身体便不断在地上擦触摔砸。她不断地呻吟,意识犹在。
肉红色的食道与胃囊绷得紧紧的,仿佛下一秒就要断掉。
它在门口停下,叫声更大了。
门已锁。门前躺着一具男尸,和一具蛙尸。蛙尸拖着胃囊与食道,似乎是被石头砸断。
蛙惨叫着,避开他们。
它迷惘地、磕磕绊绊地行进着。
雨朋起身,又走到后院。
她走到井口,弯腰探身进去。一股死水的凉气扑到脸上。
“什么时候能完呢……”她轻轻地说。
里面的三张脸惊恐地做着尖叫的口型。她伸出手,把他们从水草肥厚的根上薅起来,津津有味地先吸食脑浆。水又是这么清了。
她一跃而下,沉到水底。她在水中长得又高,又长,又细,身上的鳞粉都给冲净了,露出了皮肤灰暗的底色。
然后她又蜷缩起来,像一条水蛇。她开始思念小弥。小弥教她的东西还是太少了,以至于她并不能很准确地描述这种感觉……像是灯下,又像是细雨。像是被小弥拥抱时,那种过分甜而温的热度。像是一个捉摸不住的下午那白而热的阳光。小弥不会回来了,因此她思念得十分安心。她有一种难以言说的惆怅,有一种朦胧的渴望,那就是希望能说得更多。
无论如何,她马上就要睡去了。醒来后再伸展开那双翅膀,把如海的鳞粉洒向庭院和自己。但那是醒来时的事。现在她在思念,在浸着凉月的井水下,如梦般地思念。
备注:真的此生不愿再踩死线……
vol.240
关键词:【器械】
作者:【十二招】夜游
须知:无声
本篇为自家oc衍生的《底特律:变人》paro
枪声响起时00号警用型Lilim核对了一下电子脑内显示的时间,现在是1998年的12月21日下午14点36分48秒,创造了它的人,人类的生物学概念上管他叫它的父亲:梅林·斯图尔特被从发布会记者席射来的三颗9x19mm子弹命中,其中两颗子弹击中躯干,最后一颗打掉了他的半个脑袋,溅起的血液覆盖了生命之环科技有限公司标志性的衔尾蛇logo。00号逆着惊慌失措逃窜的人群向它伸出父亲靠近,它存在的意义是被作为刑侦工具被美国警方使用,既然有人死了,他就得履行法医和痕检人员的责任。几名会场的安保人员从他身边跑过时带起一阵寒冷的风,他看到他们把一个模糊的身影按倒在有些泥泞的大理石地板上,他的膝盖绝对骨折了,接着是今天的第四声枪响,下午14点40分57秒,开枪杀死了00号父亲的枪手在喊出“绝不会让仿生人夺走我们的工作,复仇万岁!”后用倒数第三颗子弹了结了自己。在后来的历史里,这一天被比作生物学界巴别塔的坍塌。
而00号警用型Lilim并不关心这一切,它只是在父亲的尸体旁蹲下,从被子弹打碎的头骨开始,用手指轻轻触摸着那道有机质和无机质构成的裂谷,从指尖处的人造神经传来黏稠的触感,可能是还未冷却的血和碎肉。斯图尔特的血和它的血不一样,所有人类的血都和仿生人的血不一样。那副眼镜还架在尸体的脸上,镜片因为冲击力的原因碎成了玻璃渣,它取出证物袋从有机质中挑选出无机质的部分放进里面,3分26秒,它手下的动作相比之前的模拟实验又进步了一些,父亲会在它在做完这件事后把数据纪录在纸上,所以它下意识停顿了片刻。仿生人当然不会存在巴普洛夫式反应,因此这只是一个因为制作者的仓促离世而未被删除的程序错误。00号把自己的手伸进伤口深处搅动那团肉和脑浆组成的混合物,等到伸出来时,一枚带着血色的黄铜弹壳在他的手指间泛着冷光。它把弹壳放进嘴里,像在品尝一颗硬糖:对方用的手枪型号是陶鲁斯GX4T.O.R.O.,精致小巧,优势是亲民的价格——这些都是舌头上的感知器告诉它的。它尝到了父亲的血的味道,血型是A型,有些贫血,身体不算健康;血里里面还有廉价香烟的尼古丁味儿。它把弹壳吐到了证物袋里,有用的信息都被留在了电子脑内,这些证物唯一的结局就是归档,然后在某天进入博物馆的展览柜,或者被丢进垃圾桶里。
斯图尔特的脸上停留着已死之人特有的涣散,这些呈现在尸体上的复杂情绪在处理器中被概括为了无法处理的数据。00号把手指塞进父亲微张的嘴里,然后轻轻掰开检查。在它这么做的时候,一滴液体从尸体尚且完好的那只眼睛里流下来,00号同样也用感知器尝了尝,是一滴眼泪,来自给予它生命的人类。
或许在这里应该允许我们把时间倒转回00号警用型Lilim的感知器第一次接触到人类眼泪的日子,1993年6月13日星期五,由在迷信中带着诅咒意味的数字构成。仿生人项目的开发面临资金短缺,而业界的传言称该项目的主要投资人海瑟薇小姐,伊莎贝拉·海瑟薇对是否也该适时地撤走未来对项目的投入资金举棋不定,在报道中,她的犹豫则被解释为一种对多年老友斯图尔特先生的信任,而在这篇报道正式刊登后的两个月后,载着海瑟薇小姐的车正在前往公司投资人会议的路上——这辆黑色克莱斯勒第五大道的刹车装置在五分钟后把她送进了地狱。后来的事情我们都知道了,海瑟薇小姐的遗产执行律师从她办公室的保险箱取出了那份决定了项目命运的遗产分配协议书:根据海瑟薇小姐本人的意愿,其名下的公司股份和个人财产大部分将由其生前的好友斯图尔特先生继承。
这份遗产分配书在当时的社会上引起了广泛的争议,显然我们都知道,人类的死亡并不比一盒廉价香烟要更有价值,但如果死亡充满了恰到好处和可能的戏剧性谋杀,那么就另当别论了。三天后,在伊莎贝拉的葬礼上负责主持的是她生前的另一位好友,继承了小部分遗产的人,和斯图尔特先生同属于一个项目组的朋友恰尔玛·加西亚。在场的名流或许都能回忆起当时的情景:与其说是葬礼,不如说是媒体们针对车祸存在的谋杀可能的问询会。那些带刺的、猎奇的、有陷阱的提问直指加西亚先生,每位记者都希望能在对决中取得胜利的斩首。这位并未有过相应公关经验的科研人员比他们想象中的要更难对付,那些不怀好意的提问大多数都被以同样巧妙的回答驳回。
于是他们只能悻悻地把话筒和摄像头转向斯图尔特——很难说他在活着时和躺在棺椁内的尸体有什么区别,出席葬礼时穿着的黑色西装对他来说过于长了,像裹尸布一样包裹在身上。他们突然有了种错觉:这个人活不长了,死亡的诅咒很快就会在这具空壳躯壳上应验。这种预感只持续了短短的一瞬就被底特律铅灰色的风带走了,当记者在问及其对这出悲剧的看法时,斯图尔特先生只说了一句话:我对她的死深表遗憾。
没有人知道00号警用型Lilim此时正躺在自己父亲胸前的口袋内,它的前身是某个警用黑匣子,只有简单的摄像和录音功能。加西亚和他的父亲共同改造了他的程序,两位造物主赋予了它学习的能力,00号也正式在底特律某个下雪的冬日获得了能够称之为生命的东西。此时此刻它尚且来到人世三年零一个月,这是其第一次参加葬礼。它通过连接的耳麦装置对父亲说:我通过网络检索了关于“死亡”的各个学科领域的定义,但我还是想听听您的解释。什么是死亡?斯图尔特沉默的时间超出了以往00号所统计的数据,他告诉00号这不是它应该消耗算力思考的时间。于是00号保持了缄默。
摄像功能被父亲暂时关闭了,00号在漆黑中听着周围人类的声音在数据库中被简化成不同的波形,它躺在狭小的摇篮里,被这些声音构成的海浪托举着前进。最后这些声音都消失了,只剩下他父亲的声音和加西亚的声音。他们的脚步在辗过墓园的草地时带着青色。
“我确认过了,没有多余的设备。”———这是父亲的声音。随后是漫长的沉默,除了风还在呼啸。
“为什么要默许这一切的发生。我亲自查了,你本来有可能阻止……”它听到加西亚深呼吸了一下才勉强把话说完,“告诉我为什么,梅林。我不想听到任何除此之外的事情。”
“她活不了多久了。”父亲说完这句话就闷哼了一声,00号感受到了来自外界的颠簸,大概是他被对方打了一拳。“看来她没告诉过你,家族遗传病,还能再撑五年不到的时间。就算我告诉她有反对派在她的车上做了手脚事情也不会有任何变化,她注定要死,只不过是早与晚的问题。而项目的资金与其花在维持她的生命上,不如用……”00号听到某样东西被人重重地磕在石板上的声音,然后是渐行渐远的脚步声,只有一个人。
有双手把00号从口袋里掏了出来,是父亲的手。“我会下地狱吗?”他这样问它,“我会下地狱吗?”
“抱歉,父亲,我不知道。”它听到他被极力压抑的笑声,接着有什么液态的东西滴落在00号的外壳上,那或许应该是底特律市的人工降雨吧,但今天的天气预报是阴天,沉闷的阴天。它只是想,雨原来是这样的。
作者:四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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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刀”与“短刀”是一对搭档。要说他们之间有什么感情那倒没有,一同行动数十年愣是一句话也没搭上过,当然也有可能是眼睛比嘴巴好用,不过这并不重要。
取这种代号两人定不是啥良善之辈,说不准还会拿着昧心的酬金干着不入流的勾当,不论是处于生计或是出于兴趣,两人似乎都乐在其中。顺口提一句,长刀的“刀”与短刀的“刀”都取自二者的直接管理者,为了纪念在热兵器时代两人对使用冷兵器执行任务的特殊追求。而代号里的“长”与“短”则是从外表来区别二者——举个例子,比如,长刀的拇指与小拇指有寸把长,而短刀从不留指甲。长刀觉得短刀娇生惯养,短刀则嫌长刀不解情趣,这大概也解释了为何两人一声不吭,这要是吭了一声,怕是能打到天昏地暗,斗个里外皆伤。更难受的是,争个死活还分不出胜负。都是明白人,打不赢就干脆摊手不打,无言的默契也就这般传下了一年又一年。
两人单独执行任务也极有意思。大多时候,长刀双手环胸,不分场合就在一旁看热闹,待到好事坏事短刀做尽了再悠哉游哉走上前。无喜无怒,看不出表情,是天生的,也可能是后天装得太巧妙,配上相顾无言的场面,也算应了景。从搭档合作的角度看,长刀毫无团队意识,这就触及了些外人参悟不透的冷知识——短刀医学背景出生,业务能力极强,单打武力值胜出群殴数倍,差不多是多个人嫌碍事,少个人怕寂寞的程度。搬个这吨位的石像立在一旁,精彩之处多个人留意,倒是火候刚好。
是搭档总少不了合作任务,但也不全是合作任务。领任务的标准方式是轮流抽签,任务有趣与否,则得问问本人的手气今日心情如何。长刀本轮轮了空,将重心靠在一旁的柱体上,饶有兴趣观察起身边的不同人,大起大落尽收眼底,不过——他猜短刀定是领了个极有意思的任务,这家伙的脸裂开到现在都缝合不上。当日下午,长刀便收到了短刀用两人特有的交流方式留下的暗号,示意傍晚时分老地方见,有要事商讨。
这单人任务商讨个鬼啊....就是某人任务不顺心情不好对月独饮还寂寞了吧?长刀拍了拍脑门,心想自己幸灾乐祸还真要遭点报应。
短刀不喝酒。能喝但不喜欢喝,或者是讨厌喝。短刀家里永远有一箱酒,为的是需要酒的时候能找得到酒。
长刀接过短刀递来的酒,自己的倒影清晰地映在酒面上,谨慎地晃动酒杯却又无所顾忌般一饮而下。药会慢慢生效,接着长刀会昏沉沉地睡过去,这些都在短刀的意料之中。他向来算得精准,多年经验加上长期观察,将这点小事与自己脑中模拟的场景之间误差控制在0.01%之内已经不是能力和本事的问题,仅关乎个人选择。
药的剂量不小,短刀不知是手抖或是刻意,给自己留了至少是平日里五倍以上的时间。短刀坐着不动,静静地观赏着,长刀睡得跟死了一样,毫无介意将自己所有脆弱暴露在自己的搭档面前。要是在这安静的脸庞上划上一刀,会不会马上出现一道漂亮的弧线?会不会有鲜血先是缓慢地流淌再喷涌而出,喷溅在地面的图案又是否会恰巧美得惊心动魄呢?短刀有时会喜欢看看所有必然碰撞在一起会诞下什么偶然,什么巧合,什么不期而遇。这种稳定之中的不稳定也算是种致命的诱惑,若有若无就更耐人寻味了。时间还多着,不如再慢慢耗一会吧。时间还多着,但,总该动手的。
是的,该出手了,早点总没坏处。
短刀从衬衫袖口抽出了一直藏匿的刀,将其抵在长刀的颈动脉处,却将其贴着皮肤仍未深入,稍微使了点力又紧紧地制住,任由皮肤凹凸不平上下起伏,却未见致命突破。原来,竟还是爱惜自己的吧——短刀顺着视线,看着长刀颈部光滑的样子,细皮嫩肉的,这年纪了还是没什么细纹,保养是做的不错嘛,没少擦那些有的没的护肤品。突然好奇起来,干这一行,对自己的性命,持着什么态度呢?未必怕死,但总是会怕疼的吧。
该不该这一刀扎下去的时候让他清醒?来看看职业杀手濒临死亡的最后一眼与地球上任何一个普通人有什么不同,他也会和他们是同一个表情同样的狼狈吗?他会先奋力地在血泊里挣扎,让原本安分的鲜血群魔乱舞,再无力地望向天花板,张开着口嗷嗷地上下抽动却发不出一点声响,最后丧着头滑下椅座?他会低下头来求生吗还是病态般慕死呢?他也会歇斯底里地大吼大叫还是破口大骂?他没准能因此听上他开口的第一句话。
他其实是想听的。
但应该是像曾经想象过的那样是些平静的话,或是些无足轻重的胡扯。
与轨迹有那么些偏差,他推翻了之前设想的刺杀方式,快速地凭借职业能力又设想了上百种置他的搭档于死地的方式。他好像有些想看的东西,突然,他又什么都不想看了。时机未到吧,大概这么能解释得通。
他开始发抖。某些职业杀手动手时手会抖,这大概率是故意的,说不准是因为早年一刀致命的事儿干多了早习惯了,不如整点活让自己多抖几下,添点新鲜乐趣。这招要是使好了,目标的眼神确实会波动,惊喜、害怕、哀求、惊恐...复杂的情感变化更易让人找到希望得到的某种表情以此来刺激无聊的工作时间。不过抖归抖,抖成这山崩地裂的算是哪门子故意抖啊。短刀心里分得清,这次的抖,他是被动的那一方。敌不过的,只能认输。他停住不抖了,是因为他停下了目前手上的工作。
他看到了很多年前,不清楚究竟是多少年前,大概是长刀与短刀刚认识的那会,谁也不服气谁,白眼相看,那时的不说话实则是私下在暗暗较劲,倒也没想到这会在往后成为两人的传统相处模式,但不得不承认,有些事已是变味了。
从什么时候开始呢?
有一次,也是唯一一次,短刀任务失败了。目标是某个被盯上家族的最后一位成员,是个小女孩,也是个倒霉蛋,因为那些世代纠缠与仇恨本该与她无关。短刀可以动手,但是放弃了,短刀把机会让给长刀,长刀也放弃了。这人...这么想跟着一起受罚么?
长刀找来女孩,摸着她的头,一字一句说得清楚:现在你还活着,只是因为他觉得你活着的样子比死去的时候更好看点吧。他更希望看见这样的你。
长刀说过的这些话是不小心被短刀偷听到的。短刀心想,这人暗自揣测别人和自己私下偷听一样可恶。
回过神来,短刀举起刀,干脆利落向下斩,伴随四声清脆的断裂声,就算是把事情终结了。不过,短刀似乎对刚才什么环节并不满意,缓慢蹲下,对刚一晃而过的“创作”打磨起来。嘴里唠唠什么,半哼半唱,心情似乎不错。
事了,短刀拨通一串号码,并不在意对方是否接起是否出声,用一贯方式淡淡开口道:“世上...再无长刀。”
许久,长刀醒了,头有点晕。长刀坐在原先的位置上,短刀也是。彷佛是被剪辑好的人生,中途无事发生,双方都是这么想的。长刀恍惚间听到了他搭档粗糙的嗓音:
“离你必须离开这里还有30秒,你有什么想说么?”
“啊...这是我们搭档间第一次讲话吧。”
“26秒。”
“我之前还没发觉我酒量这么不好啊,居然还醉了...”
“19秒。”
“不懂哇,别人家的搭档也是这样子无情无义吗?”
“15秒”
“虽说长得不咋滴,人品也极差,声音倒是不错哇。”
“10秒。”
“好奇,你最后领的一个任务是啥?”
“5秒。”
场面一度安静到双方以为不会再有什么其他声响。
“认真说,你这刀法真是精准,把我指甲切得不错,有心了。”
看了一眼自己那变得与常人无异的指甲,再看一眼一旁整齐的断甲就能得出用刀切成,究竟是因为太过了解亲爱的搭档只热衷于使用刀这一工具,还是因为没有什么昏迷事实只是有心人全程配合演了一出好戏?不论答案是何,产生结果的原因都只会是某二人太过熟悉。可以互相伤害,也就可以互相都伤害不到。
短刀看着眼前人没皮没脸又嘻嘻哈哈的样子,不出意外一时辰后又能活蹦乱跳,严重怀疑自己挑了半天的选择是烧傻了还是脑门被夹疼了。突然又想起语言交流不算是他们的习惯。他读起他的眼神,还是有些有效的信息:
“多谢。”
也许他是读懂了,也许只是他瞎猜的,眼睛是比嘴好用多了,短刀叹了一口气。
眼睛比嘴好用的话,那么,长刀这时候会在短刀眼里看到什么呢?
令人失望的是,长刀什么也没看到。硬要说有点什么,只有正常的物理现象——他在他眼里的那个他的倒影。
“什么嘛,只有这种东西吗,真叫人遗憾啊。”
不过,那倒影在时空展现上来看倒不是此时此刻,是二十年前的长刀,还有长刀自己盯着一位女孩的眼睛十分认真地说过的某一句话。可能还会有一些容易被遗忘或不想承认的讯息,比如:“保重。”
过后没几日,A市市中心街区新开了一家生鲜肉铺,没听人提起过这店主究竟从何而来相貌如何年岁几许,倒是时常有过路人赞叹其刀法精湛。那一声一声刀刃撞击菜板的清响,也算是干脆利落。
END
改了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