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Vol.235「夺权」《篡位》
作者:夏获无
评论要求: 随意
“历史会如何评价我?篡位者?弑君者?还是……,”从半山腰的舍馆望向山顶,明央宫在黑夜笼罩下仍散发着柔和却明亮的光芒,这座宫殿是这座山峰、这座都城乃至整个诺伊王国的明珠,这么多年来,在德瑞尔心中,这份光芒从未失色,时隔多年将要再次踏入那座宫殿,他的心不由也随着那光芒闪烁:“弑亲者,你觉得他们会这么称呼我吗?”
“殿下,如今的路德王庸碌无为,名不副实,此事连村落三岁儿童也一清二楚;至于弑亲之罪名,属下愿为陛下分担。”德瑞尔身后,高大魁梧的将领膝跪在地。
“不,你担负不起。这是只有我能承受,也只会落在我肩上的重责,毕竟,要坐上王座的人是我。”德瑞尔拔出腰间长剑,“霜锋”的剑刃锋利如常,以魔法加护之力,它的剑锋永不钝挫,德瑞尔曾以此剑狩猎诸多远离尘世的异邪怪物,然而今天,这剑锋上将要沾染的血,属于人类。
德瑞尔收起长剑,将目光移回面前这位向自己献上忠诚的骑士:“霍恩海姆,我父亲曾向你许诺复仇的机会,是吗?”
“是。”
“我记得是‘圣火夜的血仇’,对吗?你们在南方结下的血仇。”
“正是。”
“等我我登上王座,你就去恕焰堡练兵吧,在南方为王国建立新的堡垒。作为王宫卫队队长,你失职了,希望你作为将军不要让我失望。”
“多谢殿下。”
“剩下的路,我独自上去,你们在这等着。”
“这……”
“明央宫不是已经被你们清空了吗?你尽管放心,唯有武力上,我有十足信心可以胜过我的那位哥哥。”
……
最后这段台阶说长不长,若是德瑞尔全力奔跑,不消片刻就能抵挡王宫,然而要在臣下面前摆出威仪,像冒险者那样毫无贵族气质的奔跑就拿不出手。等德瑞尔好不容易走过台阶,内心已是十分不耐,面对紧闭的宫门毫不犹豫地侧身绕开,沿着宫墙走过半圈,随即纵身跃入,撞开一扇窗户,落在了诺伊王室众王子幼年时常常当做游戏室的诸多房间中的一间。接着穿过一间厨室,一间茶水厅,再有两三间客厅,停在了一间由独特的拱形门所封闭的小书房前。
德瑞尔推开房门,迎接他的自不必说,是空无一物的沉默。显然此地并非当今王宫主人所选定的会客之地,德瑞尔仔细巡视那一本本常年与灰尘相伴的书册,像过去那样用目光描绘桃心木制的木桌木椅上描绘的花纹,仿佛其中有许多未解之奥妙,就好像这间已许久未开启的书房中的沉默传染了他。
直到德瑞尔好像听到某个坐在王座上的人发出不耐烦的声响,才将这片沉默惊醒。德瑞尔挥开披风,从后方走进王宫的正厅,划出半圆的弧线,站在了王座之前。在这期间,德瑞尔审视着王座上的王者,对方也回以质询的视线。
在明央宫昼息夜明的白玉砖石的照耀下,能看出对峙的两人之间相貌有七八分相似,其中一者更年长,富有贵族气派,另一者更加锐气,常年冒险带来的风霜痕迹为他脸上又多增添许多不输于前者的气势。
“回来啦?”
“回来了。”
“刚回来就冲着厨房去,还是一如既往嘴馋。你要是想吃糕点,尽可以跟我说,何必闹这么大动静。虽然当初你闹着离家要去当冒险者的时候,说过‘从此不再回来’,但我也说过:‘这里永远是你的家’。现在你回来了,不像是回家,倒像是来拆家的。”
“波拉加斯爵士写信给我……”
“波拉加斯叫你回来,你就回来了?!十年了,你就没有回来过,哪怕父亲去世的时候!”路德王坐在椅子上高声说道,“现在你回来了,倒是回来的好时候。一个波拉加斯,一个霍恩海姆,都是不忠实的反贼,我早就知道他们图谋不轨,只是忙于其他事务分不开手脚,你正好能帮我解决他们。等完事以后,留下来帮我做事,还是回去当你的冒险者,都由你。”
“……波拉加斯在信中说了你许多不好的事迹,我一条也不信。”
“哦?”
“我只相信我自己眼睛看到。”德瑞尔抬头直视王者的双眼:“我从王国西边往回赶,只看到名为诺伊的王国不复存在,只看到七大领各行其是,你坐看我们的王国支离破碎,却无动于衷。这一切都和你过去的想法背道而驰。我只想知道,为何如此?”
“因为从来就没有什么诺伊王国,从来就是领地各行其是!以前,我站得不够高,在作为王子的二十年里,我相信我们祖辈立下的誓言:各族平等,七领混一。在这二十年中,我研究,探索,分析我们的国家,建立一个长足的计划来推进我们从第一代诺伊国王时立下的誓言——建立一个真正统一的国家。呵,那不过是存在于我们脑海中的一个虚假的概念罢了。松散的联盟,这就是我们国家真是的样子,也是它最合理的状态。父亲拼尽全力试图掩盖这种假象,我不过是将那块遮羞布掀了开来。”
“就算事实如此,也不代表要认可,接受这种现实。”
“你太理想化了,就像父亲一样。”路德王注视着德瑞尔,从这个陌生的亲人眼中,他看到了从前从未有过的意志——野心——如今的德瑞尔怀揣着全新的野心,这种野心即使在众先王身上也未出现过,“看来无法像以前那样说服你,让你站到我这一边来了。你已经有了自己的想法。”
“哥哥,在你的那一边,会有什么样的未来?”
“和平与安定,那就是我的追求。德瑞尔,你的野心会让战乱吞噬我们的国家,现在收手还来得及,哪怕你从我手中夺走王国也好,但你心中的想法太过黑暗,那是决不能实行的的,不然……”
“你错了,哥哥。在我这边,会有痛苦,有灾难,这是无法避免的,但之后依然会有和平,会有安定,而且会更加长久。”德瑞尔拔出长剑,指向路德王,“你所说的和平安定如今并不存在于这个国家,那只是你从这高高的明央宫向下俯视时看到的一抹迷雾。这把将要沾染至亲鲜血的长剑就是我的决意,我决心将七领的权利归于一体,如此后人才能在诺伊的王国上建立理想的盛世!”
END
写于2024.10.30
写嗨了,有点刹不住车,可能会有些错别字,见谅见谅,我先冷却一下,以后再改改
关键字:融雪 作者:喵哩 评论:笑语
那天我踏上了一段穿越大陆的旅程,乘坐著名的观光火车,以60公里每小时的速度悠闲的经过五个洲,从西雅图到芝加哥。那将耗费我4天的时间,但在这个寒冷的季节待在温暖的火车中,经过冰川一路向东,真是一个让人期待的旅行。
火车是那种高大的双层火车,银灰色的金属和藏蓝色的涂装让它看上去沉稳又可靠,不同的车厢有不同的安排,经济舱分为上下两层,超级经济舱则有更宽大的座位,每一张椅子都可以放倒,更高级一点的是带有可以锁上门的双人小房间,当然还有套房,可那对于我这样的单人旅客有点过于奢侈了。
火车在傍晚出发,暮色中西雅图的著名地标太空塔逐渐隐没在氤氲的云雾里,而我们的前方一场暴风雪即将到来。
车上的暖气十分足,待在我的小包间里,穿短袖T恤足以,透过巨大的,几乎有一米见方的窗户,可以看到雪花不断的飘落,越来越大越来越密,以至于原本可以清楚看到的城市轮廓变得模糊,仿佛我们的车开进了撒满了鹅绒的烘干机。
看了一眼手机,提示外面的气温已经降到了零下15度,一场北极气旋正在猛烈的袭击北美洲,这突如其来的暴雪,让原本应该进入春季的大陆,整个回到了冬天。
这四天的餐饮费用全部包含在了车票里,所以我满怀欣喜的在餐车享用了火车上的第一顿晚饭。可没想到通往餐厅的道路却有一些小坎坷——车厢之间的连接处,虽然有铁皮挡着,但雪花依然从缝隙里飘了进来,在一米多宽的过道上形成了几厘米厚的积雪。我不得不扶着把手,用脚去踹门上的开启按钮,才能平安的走到下一节车厢。
不知道别人有没有这样的困扰,毕竟因为空调过热,我只穿了拖鞋,这也许应该怪我自己。
食物不功不过,是一种对得起价格的好吃,毕竟一千美元的车票也不算便宜。
夜晚的时候,车轮在铁轨上碰撞的声音总会分外的清晰,但这一次似乎连这种金属与金属的碰撞也被四周无尽的大雪吸收了,摇曳的火车变成了舒适的摇篮,况且况且的撞击声变成了最好的催眠曲,让我很快就进入了梦乡。
第二天我是被饿醒的,看了看时间,几乎已经到了十一点。窗外完全是白茫茫的一片,能见度很低,只能看到擦着火车倒退而去的树丛。偶尔有一两座建筑,太模糊了,看不清是房屋还是谷仓。
我在餐车享用完早餐之后去了景观车厢,这里的窗户一直到顶,所有的沙发都被设置为面向两侧,窗户的下面是暖气的出风口,你可以舒服的烤着火,欣赏四周的雪景。
整列火车的乘客并不多,因此景观车厢也只坐了一半的人,我可以随意的挑选一个喜欢的位置,发呆一整天,更何况你还能点到星巴克,没有什么比看着雪景坐着慢悠悠的火车在来一杯热乎乎的咖啡更惬意的了。
我们停靠了一个小站,户外已经是零下20度了,大包小包的旅客站在露天里等待上车,这里居然没有像样的站台,真是让人吃惊。更加悲伤的是,有一个旅客在火车开启的时候才赶到,只能眼睁睁的看着火车开走,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才能坐上下一班车。
在虚度了一整个下午后,我吃到了一份非常美味的汉堡。想到路上经过的农场,零下二十度,那些在冰天雪地中吃草的牛儿和丝毫不怕寒冷的大型工作犬。如此寒冷的地方,一切却又生机勃勃。
第三天,我们路过了国家冰川公园,我看了很多次关于这里的图片和介绍,如果不是这场暴风雪,我会看到怎样的景象啊。让人失去赞美能力的宝石一样的蓝天,被皑皑白雪和冰川覆盖的连绵起伏的山脉,可现在,我只能在我的包间里,吃着法式吐司,看着外面能见度不足十米的风景。
老实说,我有点厌倦这样枯燥的景色了。然而仿佛事情还不够糟似的,火车突然停了,不知道是机械故障还是道路的问题,它突然停了,在一个非常非常小的站点。我们下车逛了逛了,一群老烟枪在外面吞云吐雾,几个带狗旅行的游客,牵着他们的狗在雪地里上厕所。
我在铁轨旁留下了一个深达一尺的脚印,零下27度,太冷了,我还穿着我的短袖T恤。3分钟后,我已经冻得头脑麻木,挣扎着爬回了车里,幸亏我只离开大门走了不到十米,否则我很怀疑是不是能够活着回到我亲爱的火车上。
在晚点了整整八个小时候,火车终于重新启动了,停车期间还停电了,一切文明的支持在停电后全部消失,气温不断的下降,所有人在车内穿上了最厚的衣服,餐车还是发放免费的零食,送来仅有的热饮。窗户慢慢的爬满了冰花,呼出去的每一口呼吸都在头发睫毛和帽子上形成了细小的雪珠。
还好随着列车重新启动,电、暖气和热水都恢复了,我冲了一个热水澡,感觉自己重新活了过来。距离芝加哥还有4小时的路程,天气正在逐渐变得晴朗,当第一缕阳光透过窗户照在我的脸上,我惊喜的看到了这四天来第一个湛蓝的天空。
在阳光下吃光了超大份早餐后,我端着热气腾腾的咖啡在景观车厢贪婪的欣赏着雪后的美景。整个世界都被洁白的雪花覆盖了,那些钢铁森林又在这片雪白的画布上留下硬朗的轮廓,世界变成了黑白两色,我看了没多久,就觉得眼睛发胀疼痛,过于耀眼的阳光照射在雪上,让沉迷与美景的人付出代价。
越往东,气温变得越高,从一天前的零下二十多,变成了接近零度。从芝加哥火车站下车之后,甚至可以看到太阳暴晒下,融化的雪水顺着屋檐滴滴答答的落了一地。把行李丢掉酒店之后,我迫不及待的按照地图跑到了密西根湖湖边,阳光下宽阔的仿佛大海一样的湖面十分的美丽。
我原本以为湖面会结冰,但事实上,连最靠近岸边的部分都没有结冰,昨天的暴风雪在码头留下了一些积雪,经过白天太阳的暴晒已经融化了不少。毕竟已经是三月了,如果不是这次异常的北极气旋,芝加哥早就应该进入春季了。
海鸥在湖边盘旋着,不时俯冲到水面捕猎。我举起了我的薯条,一只海鸥精准的袭击了薯条。我大笑了起来,在微微带着暖意的湖风中举高了整包的薯条。
春天来了,真好。
暮春的夜,河风薄凉。
风是从河面上吹来的,带着水汽和凉意。
就算是最多愁善感的游子,被这夜风一吹,也能短暂地抛下心中的烦恼。
一个人的烦恼当然不会轻易消散,只不过至少也会淡一点,轻一点。
近处没有灯,只有水声。水声也不急,很轻,很缓,像是谁在黑暗里低低说着话。
余路听不清,也没有去听。
他只是沿着河岸慢慢走。
一个人若能一直这样走下去,什么都不想,什么人都不见,也未必不是件好事。
这时六盏河灯从上游拐弯处缓缓漂来,灯身细长,灯纸是少见的灰白色,灯尾各系一缕乌丝。
他忽然想起胡不归。
胡不归是他的好朋友,也是他的老朋友,在最穷的时候他们分吃过一张烧饼,在最险的时候背靠背杀出过重围。
他想起很多年前的那个上元夜。
河边全是灯。
长街上是灯,楼上是灯,桥上是灯,连水里也漂满了灯。
那时候他们身上都没有多少钱,胡不归却还是买了一盏最便宜的纸灯。
看着桥下满河灯影,他忽然笑道:“你看,这么多人放灯,倒像是怕天上的星星不够亮,非要在水里再养一河。”
那些灯顺流而下,一盏挨着一盏,映得两岸楼阁都朦胧起来。岸上的人还在笑,还在闹,少年追逐着跑过石桥,女子的钗环碰出轻响,远处酒楼里丝竹未歇,正是最热闹、最繁华的时候。
胡不归脸上的笑意,却不知为什么淡了一点。
“人活着有时也和这些灯差不多。”
“你看这些灯,现在一个比一个亮,人人看了都欢喜。可等蜡烧完了,纸湿透了,沉进水里,也不过是一眨眼的事。人也是一样。活着时再风光,再热闹,再有人围着,真到了走投无路的时候,四下也未必还能剩下几个肯伸手的。”
余路看着他,淡淡道:“你不像会说丧气话的人。”
“不是丧气。”胡不归道,“是怕死。”
余路一怔。胡不归这人,平日里总是笑,挨了刀也笑,输了钱也笑,连被人追着跑出三条街都还有闲心回头骂两句。
这样的人,也会把怕死两个字说得这样自然吗?
胡不归望着河面,声音更低了些:“我不是怕现在死。我是怕有一天,真的走投无路了,连个能说话的人都没有,只能一个人等死。那种死法,太没意思。”
余路冷冷道:“你要真到了那天,多半也是自己作的。”
胡不归听完,哈哈笑了两声,笑完之后却忽然正色起来。他抬手指了指河面,那一河灯火仍在缓缓东流:“以后若有一天,我真走投无路了,便在河上放七盏灯。”
余路顺着他的手看过去:“七盏?”
“七盏。”胡不归道,“别的灯都不要,要白尾河灯。灯身细长,灯纸用灰白的,灯尾各系一缕白丝。七盏一起放出来,不管隔了多少年,不管你人在什么地方,只要你看见了,就来救我。”
余路看着他,像在看一个疯子:“上元节人人都会放灯,你这种信号有谁认得出来?”
“你认出来就够了。”胡不归笑道,“别人看那是河灯,你一看,就知道是我。”
他把声音压得更低,低得几乎听不真切:“若我真放了七盏白尾河灯,那就说明我已经没有别的法子了。到那时候,你一定要快一点。晚一刻,说不定就只能替我收尸了。”
那一夜桥上人潮如织,满城灯火不息,谁都在看眼前的热闹,只有胡不归站在最繁华的灯影里,想到的却是很多年后的穷途末路,想到自己若真到了那一步,至少还有一个人会顺着河流来找他。
余路盯着那几盏灯,眼神渐渐沉了下去,随后向上游赶去。
不知怎的,他突然觉得仿佛已经到了最要紧的关头。
夜色已深,岸边草木都沉进了黑里,只有河水还泛着一点微白的光。脚下碎石湿冷,踩上去发出细微的声响,很快又被水声吞没。风从河面上一阵阵吹来,吹得他衣角轻轻摆动,也吹得那六盏灯渐渐远了,像六点将灭未灭的鬼火。
他没有回头。
胡不归若真出了事,多半不会给他留下太多犹豫的时候。
河道在前方拐了个弯,水势也慢了些。岸边芦苇高起来,影子一丛一丛压在地上,像伏着什么东西。余路走到这里,忽然停了脚步。
风里多了一丝别的气味。
不是水气,也不是泥腥气。
是血。
血气很淡,淡得几乎被夜风吹散。余路停在那里,静了一静,目光沿着河滩一点点扫过去,终于落在一处斜斜倒伏的芦苇后。
那里躺着一个人。
那人仰面倒在浅滩边,半边身子浸在水里,衣衫已湿透,月色照着他的脸。
彭十七。
关东来的刀客,三年前他们见过一面,那时彭十七一刀劈翻了两个拦路剪径的匪人,还请余路喝过半碗最便宜的烧刀子。
现在那只会握刀的手,却僵在胸前,手边竟有一盏灯。
第七盏河灯。
灯纸也是灰白的,灯身也是细长的,只是灯还没有点,纸面已被血浸出了一小片暗色,摸上去又冷又湿,像一块刚从死人怀里掏出来的骨头。
余路又去看彭十七的伤。
伤口在喉下,细而深,一击毙命。出手的人很稳,也很快,快得没给他拔刀的机会。
余路把灯放在一旁,又在彭十七身上搜了搜。没有银两,没有路引,连刀鞘里那把刀都还好好插着。
他又低头看了看脚边那盏未点燃的第七灯,心里忽然生出一种很怪的感觉。
这灯,也许根本不是胡不归放给他看的。
又或者,不只是放给他一个人看的。
可他只想了片刻,就继续沿河往上。
因为胡不归这三个字,他终究放不下。
无论这六盏灯是不是给他的,无论第七盏灯为什么会在死人手里,只要今夜这件事和胡不归有半分牵连,他就得往前走。
再往上,果然又有死人。
第二具倒在浅滩边,第三具伏在废弃的拴船木桩后,都是江湖上叫得出名字的人。死法也近乎一样,干净,利落,不给人拔兵刃、留遗言的余地。他们身边没有灯,但袖口、腰带、鞋底都沾着河边湿泥,显然都是循着河灯赶来的。
余路站定,终于明白过来,七盏河灯,早已不只是他与胡不归的旧约。
有人用同样的信号,在今夜召集江湖人。
而这些被召来的人,一个个都死了。
下一瞬,他便听见前方不远处,骤然响起一声兵刃相撞的锐响。
很轻,也很急。
余路拔身便掠了过去。
河道更窄,两侧乱石横生,中间有一片荒废多年的旧船坞,半边棚顶塌了,木架斜斜支着,像一具早已朽坏的兽骨。声音正是从那里传来的。
余路掠上高坡时,正看见一道人影在木架下倒下。
那人蒙着半张脸,手中短刀还没落地,喉间是一道细长的血口。血不是喷出来的,只是慢慢往外涌。他双眼睁得极大,像是不敢相信自己就这么死了。
而站在他对面的,正是胡不归。
胡不归背靠一根断木,肩上、肋下都已见血,右手还握着刀。刀尖垂着,也在滴血。他的脸色在月光下白得近乎透明,呼吸急促,却仍勉强站着,像一根被风吹得将折未折的竹子。
那蒙面人喉间“嗬嗬”响了两声,身子猛地一晃,终于直挺挺倒了下去。
死不瞑目。
胡不归却已快撑不住了。
余路刚落地,胡不归身子一晃,刀险些脱手。余路一步上前,正要扶他,耳边忽然响起一丝极细的破风声。
声音太轻,轻得几乎像风吹断了一根草茎。
可余路的身子已先动了。
他袖袍一抖,整个人横移半步,宽大的左袖卷起,恰好迎上了黑暗里的几点寒光。只听“噗噗”几声闷响,三枚透骨钉尽数钉进袖中,余劲未消,带得袖角微微一沉。
黑暗里再没有第二波暗器。
出手的人显然一击不中,已立刻退了。
余路没有追。
因为胡不归已向前踉跄了一步,几乎要倒下去。
余路伸手托住他,只觉入手全是湿的。也不知是血,是汗,还是夜里的潮气。
胡不归喘了一口气,苦笑道:“我就知道,你还认得这灯。”
余路看着他:“今夜到底是怎么回事?”
胡不归笑了笑,像是还想再说什么,却只皱了皱眉,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那一瞬间,他脸上的血色像被风吹散似的,又白了一层。
余路没再废话,先将他带进船坞后半边还算完整的木棚里,又扯下自己衣摆,替他包住肩头最重的一道伤。伤口很深,像是被短刀从斜侧划入,若再偏半寸,整条手臂都未必保得住。肋下那一刀则更险,只是没伤到要害,却也足够叫一个人流血流到站不起来。
余路又在蒙面人身上搜了搜,在怀里贴身处找到一张折了两折的字条。
字条已经被水泡湿了一半,墨迹却还能辨认。
上面只有八个字。
青衣聚首,今夜过河。
余路的目光微微一凝。
青衣会。
近两年,这名字在江湖上越来越响。响得不是正路,是恶名。劫道、灭门、逼良为盗、替人收账、替人灭口,只要给得起银子,几乎什么脏事都做。可怪就怪在,这样一个黑道组织,行踪却藏得极深,极少有人真正见过他们会首的面。
木棚外风过残板,发出轻微的吱呀声。河水还在流,声音却远了。胡不归靠着木柱,喘息稍定,才慢慢道:“这半年,我一直在查青衣会。”
余路没说话。
胡不归继续道:“你也知道,近几年他们做得太过。劫货、灭口、侵吞矿路、逼镖局交例银,明里暗里都有人吃他们的亏。可他们藏得太深,寻常法子根本碰不到会首。我想来想去,只有先把愿意动手的人聚起来,再从长计议。”
“所以你用河灯召人?”
“不错。”胡不归点了点头,“那信号原是咱们旧日的约定,够隐秘,也不易惹人疑。我本意是以河灯为信,召几位信得过的江湖朋友今夜在这里碰头,商议如何清除青衣会。如果你在,这件事的把握还能再加几成。”
余路道:“来了哪些人?”
胡不归报了几个名字。
彭十七、韩六、董三娘、谢北风……
全是余路刚才见过,或者听过其名的人。
“可我等到的不是他们。”胡不归苦笑了一下,“等到的是青衣会。”
“他们埋伏在这里?”
“不是。”胡不归摇头,“他们先在沿河各处截人。能杀的当场杀,杀不掉的再逼往这里。我赶到时,已晚了。彭十七他们多半在半路就中了埋伏。这里本来还剩两个人,后来也死了。” 胡不归说到这里,眼神也沉了下去,“若不是消息走漏得一清二楚,他们绝做不到这样。”
余路沉默了。
因为这正是最要紧的地方。
青衣会为什么会知道?
天将亮时,风更冷了些。余路带着胡不归悄悄离开旧船坞,将他安置在城北一间早年废弃的药铺后院里。那地方偏,又多年无人问津,院里杂草长得几乎没过石阶,暂时倒还安全。
胡不归伤得不轻,短时间内绝动不得。
余路替他留了水和伤药,便转身出了门。
河东灯巷不长,天刚亮,巷子里已有人扫地开门。
余路径直去找灯匠。
铺面不大,门却虚掩着,一推门,里面一股纸灰和浆糊味迎面扑来,却没有半点人声。
灯匠死了。
尸体就倒在后屋,脸朝下伏在糊灯的木桌边,后心插着一支短簪。桌上还摊着几张裁了一半的灰白纸,旁边是缠到一半的丝线。那丝线乌黑发亮,显然正是河灯尾上用的那一种。
他在屋里翻找了一圈,只找到几张废掉的灯样和一本记账簿。簿子里倒记着三日前接过一单“七盏细腰河灯”,没有落款。
余路将簿子收起,转身离开。
第二处是城南纸铺。
纸铺掌柜还活着。
至少余路进门的时候,他还活着。那是个干瘦老头,眼神闪烁,一见余路问起“灰白纸”“三日前”,脸色立刻就变了,像是早料到迟早会有人来问。
“我……我不知道……”掌柜往后退了半步,声音发紧,“买纸的人多了,我哪里记得清——”
他的话没说完。
窗外忽然“笃”的一声轻响。
像是谁随手敲了一下木框。
下一瞬,一点寒光穿窗而入,正正打进掌柜咽喉。
掌柜睁大了眼,双手死死捂住脖子,却捂不住那一线血。他张着嘴,像还想说什么,人却已经慢慢滑倒下去。
余路撞开窗子便追了出去。
外头是一条窄巷,巷子尽头只剩几点还未落定的灰尘。出手的人显然算得极准,选的正是掌柜开口前那一瞬,杀完便走,连多留半步都没有。
余路站在巷中,缓缓站定。
线索又断了一条。
灯匠死了,纸铺掌柜当面被杀。像是有一只手,一直藏在余路前面,替他把每一条快要摸到真相的线,都悄无声息地剪掉。
傍晚时,余路回到那间废药铺。
“灯匠死了。纸铺掌柜刚要开口,就被灭了口。”他说,“所有线索,都断了。”
胡不归神色一点点沉下去。
“看来,他们比我想的还急。”他低声道。
余路没有说话。
屋里一时很静。
静得只听得见窗纸被风吹动的轻响。
这一整日,他沿着灯、纸、人一路追下去,追到最后,却只追到更多死人。每一条线都像是真的,每一条线却又都恰好断在最要命的地方。
像是有人不怕他查。
甚至巴不得他查。
只不过,那人要他看到的,从来都只是被处理过的残渣与血迹,而不是真相本身。
此后整整三个月,余路都在查。
他沿着那条河往上游走过,也往下游走过;去过扎灯的旧巷,也去过埋人的乱岗。可所有能摸到的东西,都像被什么人提前理过一遍。该死的死了,该逃的逃了,该闭嘴的闭了嘴。
三个月下来,他手里真正留下来的,反倒只有几件极小的事。
“第一件事,就是那七盏灯。”
“我后来想明白了。那一夜,你最聪明的地方,不在于拿河灯召人,也不在于安排自己活下来,而在于你让河灯同时有了三层意思。”
“三层?”
“对。”
“对赴约的江湖人来说,它是会面的信号。对我来说,它是求救的信号。而若青衣会真在暗中埋伏,那么对他们来说,它又成了动手的信号。”
“你这话,倒像是在夸布局的人。”
“是。能把一盏灯用成三把钥匙,这局布得不差。”
“第二件事,我一直没想通。”
“什么事?”
“那一夜,明明是以河灯召集几位江湖朋友来商议如何对付青衣会。既然是商议,为何来的人却都分散在沿河各处,一个个死在半路上?他们为什么没有按时先到约定的地方会合?”
“这有什么奇怪?来路不同,脚程不同,自然有先有后。”
“不错。”
“可问题是,他们都像是刚好被截在路上,而不是到了之后遇袭。也就是说,埋伏的人不只是知道他们会来,还大概知道他们何时会从哪一段河道经过。这样的消息,靠临时走漏,怕是来不及传得这么准。”
“所以你是在怀疑我?”
他叹了口气。目光微微一变。
那变化很细。
细得像烛火被风碰了一下。
“直到昨天,我忽然又想起一件小事。”
“你受伤那天,我问过你一句话。”
“我问你,来的人是谁。你立刻说出了彭十七、韩六、董三娘、谢北风他们几个。”
“那又怎样?本就是我约的人。”
“可那天夜里,我只跟你说我在外面见到了三具尸体。我没来得及告诉你是谁。”
胡不归没有动。
连神情都没怎么变。
可余路已经看见,他放在杯沿上的手指,极轻地停了一下。
胡不归沉默了很久。
久到壶里的茶都凉了。
然后他忽然笑了。
“我就知道,”他轻声道,“你总会想明白的。”
这句话一出口,院里的最后一点余地,便也没有了。
余路坐在那里,没有动。
他并不意外。
真相到了最后,其实常常都不是惊雷。它更像是你早已看见远处天边有乌云,也早已知道要下雨,真正落下第一滴的时候,心里反而是安静的。
胡不归看着他,神色竟慢慢平和下来。
“不错,是我。”他说,“青衣会,也是我。”
余路没有说话。
胡不归继续道:“最初我建青衣会,不过是想给自己留一条暗路。江湖上光靠仁义活不长,这道理你也懂。可后来事情越做越大,手伸得越来越长,那些原本该听话的人,也开始知道得太多,想得太多。彭十七他们这批人若真聚到一起,早晚会摸到我头上。我不能让他们活着,也不能让旁人把怀疑落到我身上。”
“所以你用旧约引我来。”余路道。
“对。”胡不归点头,“你是最合适的人。你认得那灯,也会先信那灯是求救。只要你亲眼看见我受伤、看见我被追杀、看见线索一条条断掉,往后无论谁怀疑我,你心里总会替我留一分余地。”
余路低声道:“你算得真细。”
胡不归笑了笑,那笑意里竟还有一点旧日熟悉的洒脱:“若不细,怎么活到今天?”
“那那些人呢?”余路看着他,“彭十七,韩六,董三娘,谢北风……他们也是信你才来的。”
胡不归沉默了一瞬,道:“江湖上信错人,本就是会死的。”
余路的手,慢慢按在剑上。
胡不归看见了,却没有退。
他只是轻轻叹了口气:“我本来不想杀你。”
“我知道。”
“你是我这一辈子,唯一不想亲手杀的人。”
“可你还是算计了我。”
“因为别人都可以死,只有你,必须活着替我说话。”胡不归看着他,眼里第一次露出一点真正的疲惫,“只可惜,你还是走到了这里。”
院里竹影轻晃。
余路终于站起身。
“我会把这件事公之于众。”他说,“青衣会的账,你的账,那一夜河边所有死人的账,我都会一笔一笔算清楚。”
胡不归坐在原地,仰头看着他,忽然问:“你真以为说出去,就能还他们一个公道?”
“未必。”余路道,“可总要有人知道,谁是凶手。”
胡不归看了他很久,终于慢慢点头。
“好。”
他说完这个字,手却已无声无息探向袖中。
那一瞬间,余路的剑也已出鞘。
改的旧作
八方旅人1同人
免责:随意
我,我是说“我”,一个无意义的第一人称代词,也许也有人称自己是“你”的,虽然我并不确定我是我自己,也不确定我是不是该使用“你”这个人称代词,同时也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不过这并不影响什么,我向来是十分随遇而安的,既然在这里,我就接受我将要遇见的这一切并对这一切做出记录,就好像我没有记忆的过往所做的一切一样。
我问:“现在是什么时间?”没有人回答我,好的,那我应该记录上:未知时间。
我在哪里?我站起来,我原本是坐着的,我可以走动,我直立行走,我观察周围,我在一片纯白之处,我没有找到光源和自己的影子,我找不到自己刚刚坐在哪里了。我不知道正常而言是不是都是这样的,也许是,我不能确定。
总之,我现在简单确定了一下我是处在什么情况中,虽然我找不到任何回复,也不能知道我自我想的是否是对的,但是我还是先记录下来:我,在未知时间的纯白空间中,状态良好,保持清醒(存疑)。
我想要坐下,我并不疲惫,但是我想要坐下。于是我坐下了,我的面前突然出现了一个屏幕,凭空而出的,我看得非常清楚,在我眨眼之前它是不存在的,不过也许是我有些累了,把睡觉误以为是眨眼了。我现在开始看屏幕。
这是一个不透明的屏幕,至少在我看来是这样的,半透明的屏幕会将光线折射,使得我眼前的空间出现变化,但我并没有发现这样的变化,这是一块不透明的屏幕,它闪烁了两下,出现了一些白色的长条方块,我分明是在白色的房间中,我不知道我为什么能明显辨认出这些方块是白色的,它们并没有阴影或者更亮一些,但总之我知道这是一些白色的长条方块,我伸出手点屏幕上的几个方块,尝试移动这些白色的长条方块,可以移动,我将其中的两个移动到一起。
整个空间突然变成了黑色,我面前的屏幕则出现了一些除了单纯的颜色之外的画面,我坐在原处,观看起了这些画面。
首先出现在屏幕上的是一位学者打扮的男性,虽然我并不知道其他的学者是否都是这样打扮的,但是我在他出场的那一刻就知道了他的信息:他是一位叫做塞拉斯的学者。他出现的时间我并不知道,地点是一个密闭的环境中,是酒馆,在屏幕上除了他之外,还有不少酒馆内的客人,但他们仿佛被模糊化了,我看不清他们中任何一个人的样子。我静坐了一会,也许是一瞬间,我听到了声音,随着声音的传递,我见到了第二个人,这是一位身着清凉的女性,我同时也知道了她的名字:这是一位叫做普里姆萝洁的舞女。我听到的声音本应该是我不曾学习过的语言,但是我一瞬间听明白了他们在说什么。
塞拉斯说:“普里姆萝洁?你怎么会在这里?”
普里姆萝洁回复他:“我决定继续我的旅行,我在寻找一些东西,塞拉斯,你呢?我记得你后来托小特蕾莎寄信给我们,已经回到了王立学院了,怎么会在这里遇见你?”
塞拉斯说:“我又有一些新的问题想要寻找答案,所以暂时请辞了。好久不见,你有想要去的地方吗?没有的话,介意与我同行吗?”
普里姆萝洁说:“先喝一杯吧?陪我喝一杯,我再考虑一下。”她笑了起来。
塞拉斯点了点头,走到吧台点了两大杯酒,看起来是质量还不错的麦酒,递了一杯给普里姆萝洁,另一杯由他自己拿着。
普里姆萝洁凑近巨大的酒杯,闻了闻气味,然后有些满意的样子,笑了笑,然后喝了一大口。塞拉斯举起酒杯,在桌子的另一边向普里姆萝洁示意,小口喝了一口。
普里姆萝洁喝得很快很急,脸上很快就红了一片,塞拉斯坐在她对面看着她喝酒,有些犹豫地开口:“普里姆……?”
普里姆萝洁对他挥了下手,再次举杯,瞪了他一眼,示意他继续喝。
塞拉斯敲了敲桌子,又点了一杯蜂蜜水,看向普里姆萝洁,她酒杯中的酒已经喝了一大半,塞拉斯自己的酒杯中则还几乎没什么变化,他偶尔喝一口杯子里的酒,更多的时候在观察普里姆萝洁。
普里姆萝洁杯中的酒差不多喝光了,她趴伏在桌子上,将脸盖住,发出轻微的呜咽声。塞拉斯一开始像是没听到的样子,还在喝着属于他的那杯酒,直到他看到普里姆萝洁的身体都开始颤抖起来,才发现似乎有些不对劲,他放下酒杯,上前去安抚了一下普里姆萝洁。藏起脸的舞女在安抚下停止了身体的颤抖,反倒变得安宁起来,塞拉斯尝试移动普里姆萝洁,她的面部从环起的手上暴露出来的时候,我才看到,这位美丽的女孩已经睡过去了,面上还带着泪痕。
塞拉斯费了不少力气才把睡着的普里姆萝洁带到城里的旅店,让她在床上躺下后住进了这间房间的隔壁。
时间流动,一瞬间或是一个晚上,我已经有些难以分辨了,我的意识中,这不过是下一刻,屏幕里天却亮了起来,清晨的阳光落在普里姆萝洁的脸上,她皱眉,睁开了眼睛,仿佛不适应光亮的环境,眯了眯眼,坐了起来,抬起手来揉了揉自己的头,回想了一会儿睡前发生的事情,下了床。
门口响起敲门声,普里姆萝洁打开房门,门口站着的正是年轻的学者,他笑着问普里姆萝洁:“休息好了吗?”
普里姆萝洁点了点头:“我一切都好,你现在要去哪?”
“就在这座城外不远处的那个洞窟,你还记得吧?我当时和特蕾莎一起莽莽撞撞地闯进去的那次。”学者挠了挠头,看上去有些不好意思。
“我记得小特蕾莎当时回来后还说了很多关于‘老师真是很厉害的一个人’的话题。”美丽的脸庞上终于出现了我见到的第一缕笑意,她顿了顿,继续说道,“不过小特蕾莎还强调了很多次那个洞窟很危险来着,如果不是遇见我,你就要一个人去了么?”
“当时确实很惊险,但是我现在也在过往的冒险中学到了很多东西,况且那个洞窟上次我并没有好好调查一番,说不定会有一些未知的知识在等待我去获取,面对未知的知识,冒险也是情有可原的事情。”
“果然是塞拉斯你说得出来的话啊,这么说我怎么能够拒绝呢?”舞女的话一说完,塞拉斯礼貌地对她行礼,转身准备出城。
两人看起来都不太像话多的人,一直走到洞窟的入口塞拉斯才转过身去对普里姆萝洁说:“接下来可能会遇见一些有点麻烦的魔物,你的状态还好么?如果不太想要战斗也可以在一旁躲躲的。”
普里姆萝洁无奈地笑了笑:“多谢你的关心,‘老师’,我不是小特蕾莎啦,我只是遇到了一些事情,选择同你一同出来调查也是想要借着战斗好好调整一下状态,放心放心,我保证做一个最靠谱的辅助角色。”
随着两人踏入洞窟的内部,屏幕也跟着变暗了,只有零星的有一些散发着光点的贝壳状物黏附在岩壁上,与塞拉斯手里的提灯映照成趣。塞拉斯看起来已经十分习惯这种昏暗的环境,他仔细研究着前路,同时开口:“虽然可能会让你觉得有些不适,可是我有些好奇,普里姆,在你的身上发生了什么?在我的印象里,你是一个十分冷静又靠谱的同伴,怎会这样……”他纠结了一下措辞,“像是寻不到前路一样的迷茫?”
“你感觉的很准确。”普里姆萝洁点了点头,沉默了很久,房间里只剩下屏幕上传来的两人的脚步声,她终于开口,“你们都知道的,在我们分道扬镳之前,我得到的那个消息。”
“你说的是,那个杀死你父亲的真正凶手?”
“正是如此,大家都知道的,他是我曾经的恋人。”
“你后悔了吗,普里姆?”
“我不知道,他那时候问过我几个问题,虽然在当时我告诉他,无论如何我都要为我的父亲报仇,但大仇得报我却仍然不觉得开心,反而痛苦又迷茫,我不知道我能够再做些什么,也许是舞蹈,可我要为了什么而舞蹈呢?”
“普里姆,你真是问了一个超级大难题啊,我读过很多书,但仍然无法回答你这个问题,我也同样问过我自己类似的问题,但我却一直没有得到一个能让我满意的答案,所以我仍然在学习。”
“是这样么……”普里姆萝洁的声音低了下去,“除了仇恨之外,我的人生还剩下什么东西呢?”
“我并不想随意评判你的人生,但我认为,你是非常优秀的一位伙伴,与大家共同旅行的那段时光,让我学到了很多在书本或者调查中学习不到的东西,你的存在对我的那段时光而言是不可或缺的。”
“塞拉斯……”普里姆萝洁叹了口气,扶额摇了摇头,“都说了要你有点自觉啊……不过还是非常感谢你。”
“虽然很高兴看到你好像轻松了很多,但我要提醒你的是,准备好战斗了么?”塞拉斯指了指前方不远处涌动的黑色巨蟹,提醒身边仿佛卸掉了某些枷锁的女性。
我面前的画面却一瞬间静止下来,屏幕又回归了纯白的颜色,与黑暗的室内对比起来亮得刺眼,我眯了眯眼,发现屏幕上还有一些白色方块存在,但与刚才不同的是,白色方块中有两个名字被串联起来,正是我刚刚见到的两个人的名字,我点击了一下屏幕上将两个名字连接起来的那条线,我面前的画面一阵扭曲,又变幻成了新的样式。
坠落,正在坠落——坠落的风声和飞速移动的画面让我这样判断,画面平静下来后,我在黯淡的屏幕中看到了一个人,他在黑暗的空间里静静地呆着,像是在等待什么一样,直到他的头顶洒下一束光芒,他抬头看去,却一改方才的平静,反而显得十分惊讶:“怎么会是你?”
“好问题,这位‘老师’,我记得我上一秒还在和你一同探索一个洞窟,不过奇怪了,怎么只有我们两个,不管是刚才还是现在,我做梦了吗?”传来的是普里姆萝洁的声音。
学者低头沉思了一会,抬起头说:“我好像比你早一点出现在‘现在’,不过看起来你比我记得的东西要更少,你还能记起来在你印象中的刚才你经历了什么吗?”
“……?我刚才经历了什么?我就记得你似乎邀请我一同去探索一个洞窟,但是我好像忘了一些什么,既然会被忘却,那么一定不是特别重要的东西吧,毕竟你看,我总不至于忘记要复仇嘛。不过这幢房屋……我记得这是我们之前一同旅行时来过的地方?那个谁把你推下地下室的那里,你怎么又掉下去了?不过说起来,欧尔贝克他们呢?怎么不管是刚才还是现在都没有他们。”
“我们似乎在一个有点奇怪的情况之中,不过先等我上去再继续?”
塞拉斯说完,他继续仰着头,过了一段时间,从他的头顶垂下一根粗绳,他抓住向上爬,到了稳定的地面上才开口:“我也没有想到我还要再被人推一次,说回刚才的话题吧,我想,我们落入了人为的布置中,虽然我并不知道这位幕后之人是怎么做到的,不过这也许也是我们这个世界的一个大谜团所在,普里姆,能否告诉我你现在的情况?我太好奇了!”
“什么情况?你是说?”普里姆萝洁仿佛有些困惑。
“对不起,我忘了说了,也就是说,你现在的记忆是什么样的?你还记得你的旅程走到哪里了吗?”学者的脸上泛起天真的笑容,他迅速地更改了一下他的措辞,看向普里姆萝洁。
他意识到的……是我吗?那么我究竟在一个什么地方呢?又为何要来到此处?我甚至羡慕起了普里姆萝洁,虽然同样是被未知玩弄之人,但她好歹还有一位同行的同伴,而我,只能迷惘地呆坐此地,茫茫然不知前路,甚至,他们有过往,我的过往又在何处呢?
“……我记得,我杀死了左腕之男,准备回到我的家乡寻找他所说一切的真相。后面的记忆我有些模糊,但我再度来到此处之前的记忆是我们两人在准备探索一个洞窟,不过正如我刚刚所说的,欧贝尔克他们呢?我并不记得我们分道扬镳了?”
“如果我没料错,我们之所以拥有这样混乱的回忆,重点就在你身上,也许是现在的你被忘却的记忆里有着真正的答案。”塞拉斯思索了一阵子,突然转头面向我,“你拥有的是何等神奇的力量,你与普里姆有何样的关系呢?至于我,又为何会参与进你的计划中呢?”
“啊?塞拉斯,你在对谁说话?”
“既然你的记忆受到篡改,那么也不能保证我的记忆是否出现差错,也许我的推测是有误的,不过,暂时这么认为也没有关系,如果真是我的推测这样,我想,我们并不需要再去找一次伊冯校长,我们很快就能离开这里啦。”
“喂喂,塞拉斯,你说的话我怎么听不懂。”普里姆萝洁佯怒道,她似乎很少做出这样的表情,真可爱啊!我忍不住笑了起来。
“嘘——你马上就会懂的,我想。”学者对舞女笑着眨了眨眼。
我清晰地意识到,这位聪敏的学者已经确实意识到我的存在了,不过他的问题我同样困惑,我竟然会与这两个人存在关联的关系吗?又或者是,像是他说的那样,我与普里姆萝洁有着很密切的关系?
随着我的不断思考,我面前的画面也随之颤抖起来,我看向屏幕,塞拉斯笑着招手,完全是对“我”做出的动作,我一瞬间动摇起来,心下悚动。
仿佛经历了漫长的时间,我再度清醒过来(为什么是“再”?我不知道,我也许应该这么说),面前的屏幕上,写有普里姆萝洁的名字的白块上,有一粒红色的小点,代表塞拉斯的白块与普里姆萝洁相邻,而其他的白块此时仍散发出微微的灰色的光,仿佛还在沉睡之中一样,我定了定神,点击了整个屏幕中最显眼的红色小点。
我突然置身于剧场之中。
这是一个很庞大的剧场,安静、黑暗,我一时无法分辨我究竟处于屏幕之外还是屏幕之内,如同一个幻境一般,舞台上正在上演着一段熟悉又老套的故事,这个故事的主角是一位少女,描述的是一位少女不幸的大半人生。
这个环境实在是太安静了,我只能够听到舞台上几位演员的台词声,直到我再次听到普里姆萝洁的声音——
“席米恩。”
我转过头去,女孩的面庞被舞台上的光芒照耀,显出琉璃一般的美丽模样,仿佛是命运设定好的一般,我不由自主地念出了这个舞台上属于我的台词:“你可以安静点吗?现在正是精彩的地方。”
舞台上的悲剧和我面前的悲剧同时展现在我面前,我不假思索地说着我应该说的话语——多像在我手中被我操纵的木偶啊,面前的女孩与我同样坠入一场悲剧的幻梦之中,我打心底里爱怜她,这个可悲的女孩,你不觉得痛苦吗?欢愉或者喜悦,不过是一瞬即逝的产物,只有痛苦才是永恒的。
“我的小花朵啊,完成你那可悲的复仇,坠入永恒的虚无与迷茫之中去吧。”我歌颂着我的咏叹调,面前的女孩露出迷茫的表情——那是多么脆弱又迷人的表情啊,这必然是我漫长人生中可以称得上“爱”的对象,我沉醉于她的美丽,却突然听到一个刺耳的男声——
“她并没有将她的人生奉献给复仇这一件事情。”是那位我不曾见过但却久久凝视过的学者,他大步走上前来,牵住我的女孩,我所享受的美丽表情一下隐去,她仿佛是寻找到了属于她的道途一般稳定下来,而讨人厌的声音还在说话,“普里姆萝洁小姐只是选择了属于她的一条道路,一条贯彻她自己的信念的一条道路,你应该是最清楚的吧,这位曾经的王子殿下?”
“我也曾扪心自问过,复仇之后我应当要走向何处,我的确曾经软弱过,更也迷茫过,但我绝不后悔,人生短暂,但我的复仇不过是我人生中持续了一段时间的一场旅行,而你呢,席米恩,你后悔了吗?”我的花朵轻松地笑了起来,像是同情又像是嘲笑,“你一定是后悔了吧,你又在向谁祈求回到最初呢?对不起啊,我曾经的爱人,我无法再像你想象的那样来面对你了。我拥有崭新的友人和崭新的生活,我可以在我的未来继续寻找到我可以继续相信的东西,而你,却要在你祈求得来的幻境中永远痛苦下去。在你的漫长人生中你什么也得不到,伸手连星光都抓不住握不到,又怎么再与我在梦中相会呢?”
“普里姆萝洁——”整个世界开始崩塌,我大喊了一声普里姆萝洁,却只见到她如水一般的眼眸,那是多么适合装载悲伤的容器啊,我叹息了一声,想要走上前去握住她的手,可刚跨出一步,便坠入了碎片一般的黑暗中。我还能再见到你吗?我悲伤的痛苦的可怜的爱人?
我又一次入睡了。
作者:【十二招】忘箫
mode:随意
备注:初次尝试谜语人类型的角色,于是不小心整篇都变成谜语的集合了,希望阅读愉快~
“叮铃~”
咖啡厅的门被推开,走进来的客人带着氤氲的水汽,将合起的黑伞立在门边的伞架,打量着这家名为“L&M;”的咖啡店。
悠扬的钢琴声在静谧而略带甜腻香味的空气中流淌,角落摆放着黑色的三角钢琴,可惜摆放方向的缘故,弹奏出美妙音符的钢琴师彻底被遮挡在昏暗灯光的阴影中。寥寥几名客人不约而同的选择了更加私密的卡座,于是在木质的吧台后就只有金发的咖啡师带着温润的笑容迎接客人。
“米勒先生,”紫发的客人带着惊喜的笑意直奔吧台而去,金色瞳孔中流淌的蜜色光芒几乎要将人溺毙,“能再次与您相遇一定是上天的指引。”
金发咖啡师埃里克·米勒的瞳孔不慎明显的收缩,声音却是挑不出错的温润礼貌:“罗西先生想来点什么?”
“哦,当然,一杯卡布奇诺。”合着清浅如濛濛细雨的钢琴声,塞缪尔·罗西在吧台椅上坐下,侧头凝望着用奶沫细致拉花的米勒,“米勒先生的进修之旅一定卓有成效,在品尝之前,这空气中的香气已经令人沉醉了。”
“那么罗西先生呢?”当把漂浮着精致拉花的卡布奇诺摆到塞缪尔面前时,埃里克已经恢复了那副温润有礼波澜不惊的模样,甚至还有余力探究这位不速之客的来意:“独一无二的珠宝已经收入怀中了吗?”
塞缪尔捉着搅拌棒胡乱打圈,把拉花的图案搅成一团,拖着黏糊糊的尾音抱怨:“完全没有,想要那枚宝石的不仅有我一个,交易中最令人头痛的情况出现了。”
“毕竟是独一无二的珠宝,会有其他人想要获得也是难免,不如把这当成是获得珍宝前的磨难,为了最后收获时更甜美的欣喜?”埃里克应和着塞缪尔的抱怨,脑海里却已经在细数底特律知名的珠宝收藏家的私藏了,“那是一枚什么样的珠宝呢?”
下一刻塞缪尔的描述就打乱了埃里克所有的思绪,塞缪尔伸出左手对着吧台顶上的吊灯比划着大小,仿佛眼前已经看到了那颗珠宝:“是一枚珍贵而美丽的黑珍珠哦,莹润光华,还有着孔雀绿和海蓝的虹色,非常适合镶嵌在银色的领带夹上,再搭配上属于黑夜的燕尾服。”
连续的几个重音和旋之后,钢琴的声音逐渐变得紧张,就仿佛在暗沉的云层集结之后,雨滴终于突破云层的阻隔砸落在地面。
不可能。这就是埃里克听完描述以后的判断。如果按照塞缪尔的比划,那是一枚直径超过15mm的黑珍珠,底特律没有任何一位收藏家可以拥有这样的黑珍珠。
于是埃里克的思绪不由转到塞缪尔的来意上了,他不相信世上真的有如此巧合,让有过一面之缘的人在短短三天内在一座几百万平方公里几十万人口的城市里再次相遇。所以,一个称得上是陌生人的人,为什么要特意在另一个陌生人面前,说这样一个并不十分经得起推敲的谎言呢?
“那样的黑珍珠,称得上稀释珍宝了吧,罗西先生想要取得的难度很大吧?”即使知道是谎言,现在也只能顺着说下去,埃里克更加细致的观察着罗西。
捏着搅拌棒的右手修长而骨节分明,并不显得纤瘦,反而有种暗藏的力量感,指腹与虎口都有一层薄薄的茧,像是——枪茧。深褐色的休闲衬衫,外穿的浅咖色风衣随意的搭在一旁的座椅上,绝对不该出现在衬衣穿搭中的突兀项链被藏在衣服里面,在领口敞开的第一颗扣子缝隙中若隐若现。
“是啊,”塞缪尔换了个姿势,双手交叠撑在颌下,微微仰头直视着埃里克,昏黄和灯光映衬进眼眸,平添一份水色,“虽然觊觎这颗珍珠的买家很多,但其实会造成困扰的只有一个,不过偏偏是最难缠的一个呢。”
“会这样评价,看来罗西先生和那位不知名人士之前有过冲突?”项链末端的隐约透出的深蓝色在埃里克的脑海里萦绕不去,“但如果是有过来往的人,那彼此的出价和底线也会有所猜测了吧?”
“没错没错,”仿佛是有些热,又或者这个姿势牵扯着衬衫的束缚感,塞缪尔抬手解开第二颗扣子,狡黠的笑意中带着一些恶趣味的捉弄,藏在衬衫下的吊坠从领口滑出,独特的锋锐菱形底托上一颗“矢车菊”蓝宝石泛着天鹅绒般的光泽,“我稍稍透露了一些珍珠的消息给另一位收藏家。”
如此独特的吊坠如利刃刺穿埃里克思绪中的迷障,一个名字,或者说代号,跳进埃里克的脑海,玛尔斯,来自于西西里岛因太洛家族的首席参谋。
琴声不知何时变得急促,疯狂跳动的音符合着咖啡厅外漆黑夜色下的大雨,将气压变得低沉。
“您拉扯另一位收藏家入局,只会让买家们联合吧?本地的买家联合,对您这位从欧洲千里迢迢赶来的客人可并不友好。”埃里克确定,陌生人的再次相遇果然不是上天的指引,而是人造的缘分。埃里克想到了自己被紧急从欧洲召回的原因。托克失去了他们的领袖和大脑,再也无法掌握底特律河沿岸的走私,他们当然也想将其收入囊中,只是没想到,在本地的豺狼蠢蠢欲动之余,居然还引来了兀鹫的觊觎。
塞缪尔将吊坠收回衬衣内,慢条斯理的系好扣子,仿佛没注意到刚才埃里克凝聚其上的视线,语句的间隙仍然带着拖沓的尾音:“不不,他们可不会联合,那些小买家只会夹紧尾巴灰溜溜的跑回家。然后唯一剩下难缠的那个,当然就只能和我联合对外啦。”
“如果那位买家选择先让收藏家入手呢?毕竟收藏家可没有能力长期保有如此珍贵的黑珍珠,而您又是外地人。”
“欸?”塞缪尔将圆润的声线硬生生拖出百转千回的感觉,他偏着头贴近埃里克,仿佛撒娇般露出脸颊的梨涡,“您这样的说法也太残忍了。”
即使是心怀警惕的埃里克也在这突如其来的诱人美色中晃神了一瞬,而塞缪尔已经微笑着退回礼貌的社交距离:“不过啊,那可是珍贵的黑珍珠呢,到了收藏家手中,不论是被磨损、失去一种虹色,甚至是直接切割使用,即使是那位难缠的买家,也会心疼吧?”
夜莺的鸣叫突然在咖啡厅中响起,塞缪尔翻开手机,拿起一旁的风衣向店外走去:“抱歉啦,和米勒先生的聊天很愉快,但我们要一会儿才能再继续啦。”
埃里克看着手机里最新的消息,塞缪尔的身影映在深色的玻璃门上,钢琴声又重新变得和缓,就像店外的雨也暂时停歇一般。
塞缪尔重新回到吧台前坐下,埃里克又挂上温和的笑容,新的一杯卡布奇诺摆在两人中间,拉花完好的漂浮在上面,恍若无事。
但不论是塞缪尔还是埃里克都无比清楚,所有的一切都将按照塞缪尔的意愿进行,毕竟,先机已失……
——Before——
穿过座椅间的过道,塞缪尔·罗西的目光定格在正闭目养神的金发男子身上,眉梢高挑——哦呀,这张脸,有点巧呀~
那位男子显然也不是迟钝之人,在察觉到塞缪尔的注视后,他睁开眼语带笑意:“你好,是要进到里面去嘛?”说着指了指里面的座位,不等塞缪尔的回答就先把腿往回缩了缩,尽可能的让出更宽敞的通道。
“是呢,劳驾。”塞缪尔扬起明朗的笑容,穿过男人身前坐到自己的椅子上,“先生是底特律人吗?”
男人愣了一瞬,被初次见面的人这样询问难免感受到些许冒犯,但他还是舒展了嘴角回道:“是的,我是埃里克·米勒,底特律人。”
塞缪尔仿佛意识到自己的莽撞,眉眼弯弯送上一个蜜糖般的笑容:“抱歉米勒先生。塞缪尔·罗西,意大利人,第一次到底特律来,”底特律,就是这架飞机落地的终点,“我想着这架飞机上不是底特律人,就是要去底特律的人,没想到第一次就猜准了,我们还真是有缘。”
埃里克也没应是不是相信了塞缪尔的说辞,只是摇了摇头,好奇的追问:“罗西先生这次到底特律是来旅游吗?”
“不不,是商务,我是个珠宝商人,有位收藏家有意出售一枚珍贵的珠宝,我来亲眼看看。”塞缪尔拖着长长的尾音,黏黏糊糊的仿佛在抱怨又或者撒娇。“毕竟每一颗宝石都是独一无二的珍宝,值得跨越大洋。”
埃里克不动声色的打量着面前自称珠宝商人的人,目光不经意间在对方挂在衣服里的项链上转了一圈,隐约看到了深蓝色的宝石光泽。
“米勒先生呢,是旅游回来吗?”塞缪尔侧头看向埃里克,金色的眼眸仿佛流淌的蜂蜜,脸颊的梨涡冲淡了深邃五官带来的锋锐。
埃里克想到了透过玻璃窗照进的暖阳和氤氲的咖啡香气:“是进修,我是个咖啡师。”
——End——
作者:喵哩
评论:笑语
激动的心,颤抖的手,身体从不能控制的粉碎感中慢慢恢复,仿佛原子重新聚合,分子组合连接,拼凑出一个完整的肉体。
如同烟花般绽放的宇宙从纯黑的视野里慢慢淡去,重新聚拢定型,变成了靛蓝色的内舱门的模样。流水一样的信号灯,从中心向外扩散,从红色变成白色,最后变成蓝色。
数字在舱门的中心跳动,银白色的,随着呼吸而闪烁。
……
7
6
5
4
3
2
1
在舱门打开的瞬间,我终于记起了此行的任务,记起了我是谁,我在哪里。
门外一片漆黑,战术面具瞬间切出了三种模式的视界,让我对周围的情况了如指掌。正如当初计划好的,我们的穿越舱被安置在一个废弃的大型商业区之中,2024年的时候,这个位于某发达沿海城市郊外的商场已经倒闭超过5年,所有的商铺都已撤出,因为断水断电,又实在偏远,就连流浪汉和猎奇者都很少光顾这里。
以穿越仓为中心,方圆三公里内,没有任何大型哺乳动物,没有任何能源反应,一些小型的啮齿类生物在角落中穿梭,但那对我没有任何的影响。
我往前跨了一步,从穿越舱中走了出来,身上的紧身战斗服瞬间模拟出了符合当前时代的服装,在我找到本土的服饰掩饰自己的身份之前,这将是一个可以接受的临时伪装。
空气的成分是安全的,所以战术面罩收缩了起来,仅仅留下仿佛是框架眼镜的上半部分,让我可以自由的呼吸,又能看到战术服不断收集和发送给我的信息。
返着点距离我此行的任务目的地还有六十三点五公里的距离,现在是午夜一点四十三分十七秒,与我们计划的返着时间只产生了3秒的误差。我开启了扫描模式,寻找整栋大楼中,可以利用的交通工具。来自二十二世纪的交通工具都过于先进,不便展示。我也担心因为带来太多过于超前的技术,而导致对未来不可估量的影响,因此申请了就地寻找设备的方案。
作为体能考核全优的全能战士,就算没有交通工具,我也可以步行在任务时间点之前抵达目标位置,只是如果能早点到,肯定是更好的。
我跟着全息地图抵达了停车场,幸运的发现了一辆黄色的共享单车,人力的那种,掰断已经没有电池的锁之后,我顺利的启程,向着目标前进。
现在是十二月,夜晚的气温已经降到了零下,地面枯黄的野草上有微微的白霜,寒冷和黑夜是我最好的掩护,废弃多年的道路虽然无人维护,但还算平坦好走,一只肥硕的狸花猫追着老鼠,从我的车前冲了过去,它在越过马路之后,停下来看了我一眼,似乎疑惑为什么会有人类在这个时间点光临这个杳无人烟的地方。
这就要从我的顶头上司周先生上周末发生的一起意外说起了。
我所在的研究所是一个研究时空穿梭的机构,我们大概在2054年研究出了可控微干扰实体传输技术,但仅能返回过去,暂时还不能前往未来。
在我到这里工作之后,我们最少进行过四次时空穿梭的实验,无一例外都是选择影响最小的方式,取得足够的证物之后就返回。
周先生,姓周名先生,一个有趣的名字,他虽然年纪不小了,又是领导,但却十分平易近人,十分乐意大家用周先生来称呼自己,是我们所技术部门的二把手,主攻时间共济平衡和维度定位。他有个习惯,就是所有的文件和资料除了电子备份之外,一定要进行实物备份。而所有的备份都被他设置了极其复杂的验证手段,才能打开。
生物认证、语音识别加上最古老的密码,密码长度无人知晓,反正是一个总是挂在他脖子上的动态密钥生成的。
所谓无巧不成书,上周,大家都在习惯性加班的时候,一次百年不遇的黑子风暴袭击了地球,按理说我们这种做了很多防护设施的机构,绝对不会因为这么一场小小的太阳风暴而出问题。可偏偏这一次就出问题了,一出还就是大问题。
爆发的黑子风暴导致了隔壁小区的集电站电涌,有一台新能源汽车在充电时故障,发生了爆炸,碎片击中了刚好路过的周先生的车。我们配备的车虽然有良好的防弹性能,但在高速行驶中,轮胎突然爆裂,还是让车失控翻滚,又不幸的被后面来的大货车撞了一个正着。车里的人还没来得及弹射,就直接被压成了肉饼。
这起悲剧让我们震惊和悲痛之余,还给我们的研究项目带来了巨大的麻烦,因为周先生的密码除了他本人拥有之外,另外一份由远在国家另一边的一把手莫总保管。而莫总在得到消息,返回我们所的时候,因为坠机而消失在西北的茫茫大山之中,三天的搜寻之后,我们找到了他的遗体,却并没找到应该在他身边的另外一份密钥。
谁都知道这不会是单纯的事故,但在追查凶手和幕后策划的同时,我们依然需要想办法找到打开周先生备份库的方法。因为在周先生出事后的第四天,所里所有的电子设备开始报错。
从开始的卡顿、死机,到最后的系统崩溃,不知名的病毒正在以不知名的方式快速的蔓延着。不得已的情况下,三把手付总选择了关闭所有的电脑,包括数据库,以防止所有的数据全部损毁。另一方面,云端的备份也同步下线,免得这场可怕的灾难扩散出去。
根据所里所编写的应急方案,这种情况下,周先生所做的物理备份将是挽救所里所有研究的最后希望,可密钥的问题再一次出现在了众人的眼前。
根据周先生以前留下的线索,我们得知他的密码来源于他小时候玩的一个游戏机的一个随机解谜程序,他当时花了一个多月才完成了最后一关,并根据那个游戏的机制,设计了他的密钥。
我们不能回到周先生还活着的时候,询问他密钥,这将会对现实产生重大的影响。思来想去,所里的领导最后决定派我,回到周先生童年打通游戏的那个夜晚,看一看密码诞生的那一刻,争取能够用最小的影响获得密码。
半个小时后,我来到了略有人烟的主路,一边破坏路上的监控,一边向着周先生小时候的家前进。他家位于小区的外围,15层楼的13层,从顶楼可以不费事的垂挂下去。
透过窗帘,可以看到还是孩童的周先生埋在被子里,用平板玩着游戏,他全神贯注的在平板上敲打着,不时的皱眉啃咬自己的手指,时间一点一滴的过去,很快已经到了清晨,五点多的时候,他终于爆发出了一声欢呼,举着平板从床上跳了起来。
我迅速的拍摄了平板的画面,正准备厉害,却听见他嘴里嚷嚷着。
“什么破密码,最简单的就是最复杂的,我以后绝对不会搞什么费事不拉的密码,让该死的破解密码见鬼去吧。”
他得意洋洋的在墙上涂鸦了几笔,然后就被破门而入的妈妈骂了一顿,并被没收了平板,禁止他未来一个月再使用。
我有点摸不着头脑,但还是记录下了一切,返回了自己的年代。所里的密码专家听了我的汇报,猛的一拍脑袋,想起了什么,很快就在备用实验室复制出了新的密钥。
可当我事后去问,密码到底是什么的时候,他们却神神秘秘的笑了。
答案不是很明显嘛?最简单的就是最复杂的。
你自己早就知道了。
本期关键词:【歧视 纯爱战士 存档点 事与愿违】
备注:trpg模组《脓堕》隐藏npc相关,核心剧透,有需要请自避。
mode:如果能看懂的话那就笑语/求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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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事起始于一个再平常不过的念头。
他的母亲总是疲惫、暴怒、犯疯病,因此不受任何人待见,他的同学也总是指责他的家庭、长相,或者别的什么或许跟他无关的东西,并对此采取冷眼旁观或者拳脚相向。这两件事究竟是递进关系还是相辅相成事到如今已经很难说清了,而且很抱歉他的母亲没有遗传给他能坦坦荡荡当一个疯狗的基因,在漫长的虐待里他只能自学到徒劳的反抗和自暴自弃的忍让。
在这一点上,即使是家中也一样。
能够安放那些母亲的疲惫、暴怒,和疯狂臆想的对象,只会是他,只能是他。方圆十里找不到第二个愿意为此负责的男人,他在日益癫狂的母亲的眼中便日益变成,“他”。曾经也许有过的温情到现在也所剩无几。所谓孩子,就是只是在长大,便不断吸食着养育者的青春和理智,而母亲也将他作为供品,对得不到的男人的怨毒发泄在这张相似的脸上,来换取活下去的一口接一口呼吸。
而他也并非不是如此。
那是某一天,再日常不过的一天,和昨天,前天,上个星期或者即将到来的明天都一样,他的母亲累了。或许看到他身上加重的痕迹到满意的程度,又或许是他一天比一天可有可无的暗示术生了效,总之那女人决定不再管地上的活烂肉,而是决定出门去当一个婊子,或者杀人犯。他趁这个机会跌跌撞撞地爬进厨房,趴跪在灶旁去找那些母亲吃剩下的半腐食物果腹。
残羹馊食下肚,胃部一阵痉挛,作为母亲的那女人甚至是做不了一顿好菜的。这样的事情不止今时今日。他在有意无意的虐待下成长至此,出落得面色苍白,骨瘦如柴。他凝望着那个抓着碎玻璃瓶的、恶鬼一般的背影,那个念头就在此时出现在他的大脑字典中。
我要杀了母亲。
我要杀了我的妈妈。
即使他干瘦,羸弱,但他对这件事情、这个念头,并不是完全没有信心的。在这想甩也甩不掉的十几年里,他清楚地意识到,母亲正是在他身上汲取养分,如同脓一般日渐溃烂地活着。最早的时候,他的母亲轻视他,把幼童的忍让当做臣服于她的信号,用天生就比他高一级的身份向他施压。如此一来,她便能在囚笼的生活中找到一点点困兽的自由。然而困兽的胃口会随着幽禁着的日子增加而增加,即使是将他吞吃入腹也得不到满足的母亲,便不得不用癔症模拟笼外的自由。于是,当她疯狂的时候,他便是一个用来泄欲的对象,一个用来让她能假装高潮的工具。
所以,所以。他想,她清醒的时候,其实,也从未将他放在眼里看过吧。
那么,就这样做吧。他有无数个机会能够杀了她——在她对他视而不见时拿铁锤砸她的后顶;在她难得安静地沉睡时用脏枕头捂住她的口鼻;在她用刀尖伤害他时将其夺下,对准那个已如风中残烛般脆弱的脖颈;在她压在他身上,对他说出那些梦呓般的话时,把藏在身下的利器送进她的胸膛,剜出那颗糜烂的心。
是啊,是啊,他早该这么做的。为什么不这么做呢?
他拿着那把刀来到母亲的床前,闭着眼睛的母亲和睁着眼睛的恶鬼都在看着他。他拥有着比岩石还坚硬的决心,随便截取生活的一小部分便可做无罪判决的动机,和能让恶鬼闭眼的、绝对不会失败的能力。但是即便如此、即使这样,他也没有将刀向下挥去。他凝望着如同镜子般的刀背映照出的自己,那张脸上没有滔天的恨意,没有即将得手的欣喜,没有对未来的期待,只是面无表情。
什么啊。
他丢下刀子,任凭母亲扳回一局。
但是再平常不过的念头,一旦产生便挥之不去。他并没有后悔,只是一直在想那个问题。所以当他的同学为了嘲笑他而在他的桌上放了一丛彼岸花时,他没有生气,也没有好笑,只是感到一身轻松。因为这份礼物来得恰到好处,恰巧可以帮他用来做最后的决定。
他朝着烂透了的所有人露出一个并不好看的笑容,用指尖捏起一片细长的花瓣,摘下,飘落于地,踩在脚底。
这是一个选择题,甚至并不是单选题。他决定不去探究问题的原因,因为生活是一场以他的母亲为首构筑的地狱,只要活着便是避无可避。为什么不这么做呢?一同在屋檐下生活的十几年,只是想起就反胃到忍不住呕吐,却实实在在存在过的十几年,已经差不多可以结束了吧。
那就直接去做吧,如果做不出选择,就让迫近的时间强制自己行动,让死亡的花瓣帮自己决定。
他一天接一天地数着飘落的花瓣,在一个又一个大同小异的念头中摇摆,最后计算出行刑的最终时刻。那是一个很好的日子。春天,阳光充足,空气里弥漫着苏醒的气息,是为人母能坦荡地接受爱意的日子。但是他清楚明白,他没有爱过母亲,母亲想必是亦然。平时的这个日子如同一年四季的365天,每一天都在重复一模一样的憎恨与折磨,每一天他都没有多余的话想要对母亲说。
但是,在最后的那一天,死亡之花帮他做好的决定,告诉他还是可以爱一次母亲的。以德报怨是一种优良的品质,就算他怎么询问母亲的爱也得不到满意的答案,他依然可以在她的最后一天对她说,妈妈,节日快乐,然后用利刃割开她的喉咙,让她发出甜美的“嗬嗬”声,为了庆祝自己终于逃离这该死的人生,为她的孩子长大到愿意让她在生命的最后感受到爱,而死去。
他丢下光秃秃的彼岸花,攥着这个决定回到家。在开门之前预想过的这些所有情况,让他有些飘飘然起来。他忍不住幻想,即使是犯了癔症的母亲,也会为自己的决定感到惊讶吧,到那时她看到的会是谁,她会说什么,还是什么都不说?她也会反抗的吧。会用鸡爪似的手紧紧钳住他的胳膊,用干裂的嘴唇撕咬他的皮肤,像以往那样将他掀倒在地。但是,当生命流逝到尽头时,她会想到有这样的一天吗,会意识到这个流着相同血液的人类身上的养分也会有吸干的一天,也会期待自己的死亡吗?
他这样想着,打开门,迎接他与她最后的人生。
但是这一切全都没有发生。
屋子里昏暗,恶臭,尘土飞扬,垃圾遍布。门口堆放着几个裂开的过期酒瓶,劣质粮食酒撒了一地。更重要的是,预想中的发狂,争吵,反抗,死亡,还有他将说未说的那句节日快乐,全部都没有发生。
屋里没有人。
母亲不在的原因有很多种——她暂时对他失去了兴趣,去别处发其实除了他没人能接住的疯;或者她醉死在外面,以她的人脉只有野狗会把她咬醒;又或者她跑去哪个不要命的人家里醉生梦死,像曾经发生过的那样连续七天都想不到屋里还有一个伸手够不到灶台的孩子只能吃垃圾度日。但不管是哪一种,至少今天,他能够度过一个不存在虐待,不存在死亡,也不存在爱的夜晚。
他神情凝固,手脚冰凉。可怕的寂静里,只有飞虫与他为伴。
于是他想,再等一天吧。
fin.
(存檔用)
配曲:Malice Mizer<月下の夜想曲>
鉛色重雲驅趕走藍天
年輕的手按下沉重的帽檐
遺忘曾經年少輕狂歲月
指尖觸過雨水打濕冰冷的雙肩
從口中吐出嗆人硝烟
彈落了星火熄滅在腳邊
回首時來路已望不見
祗剩 無知地向前
尋不到歸處迷茫雙眼
太陽耀眼的光芒遮蔽了視線
站在白日與黑夜的界限
身後真實欲望世界祗在一線間
鏡中映照出赤裸心愿
在唇上涂抹出那凄冷嬌艷
將埋藏的狂傲一一展現
永別吧 虛偽盛宴
穿行的身影 在相互纏交
道路旁霓虹 躁動著喧囂
走進寂寞狹長的小道
成為無依的黑色羊羔
幽暗的森林 絕望的地標
罌粟已盛開 卻獨自妖嬈
那在胸前印下的紅夭
灼燒熱血祗剩無聲地哀號
(小屋中音盒還在悄悄作響
鐘錶上齒輪帶著指針嘀嗒旋轉
隔著灰簾透不過亮的窗)
掃去書面塵埃翻開氾黃的樂章
少女潔白衣裙隨風飄揚
鏡面上足尖踏出璀璨冰華
陶瓷面容滑過一滴淚光
夜風煞 驚起了報喪黑鴉
提線的木偶 在風中招搖
被操縱的奴隸 無知地狂笑
在雲掩去月色的夜晚
留下雙眸中的驕傲
血染紅舞鞋 任身體主導
喑啞的風琴 也無言憑弔
在這不見月色的夜晚
冷漠著瘋狂地舞蹈
(將手中提線相互纏交……)
手中的提線 在相互纏交
琉璃色雙眼 躁動著喧囂
在這失去月色的夜晚
無畏著瘋狂地舞蹈
黑衣的使者 揮舞著鐮刀
假面下攢動著低劣佞笑
在剝奪了月色的夜晚
那被螻蟻踐踏直至無存的驕傲
點燃了地獄的煉火在焚燒
點燃地獄盡頭無邊煉火在焚燒
作者:林树
评论:随意
p.s.世界计划东云姐弟骨,现代背景,不了解原作也可读
对东云彰人来说,这本该是一个难得放松的休息日夜晚。做完日常的训练回家,吃完饭,洗完澡,整个过程难得宁静。窗外的雨声淅淅沥沥,正适合窝在房间里拆封今天新买的CD。
烦人的家伙刚好不在家,真是爽快。一切都如此顺利,他感觉自己好像打了个冷战。
旁边的手机屏幕同时亮了起来,原来冷战的并不是他。
绘名:没带伞
绘名:接我
啪的一声,手机被摁在了桌子上。
这种事情从以前开始就经常发生,不如说是早该想到的。东云彰人叹了口气,停下自己正在听的新CD,说不清是担心还是烦躁,急匆匆套上衣服,随手拿了两把伞就出门了,甚至连妈妈的问候都没来得及听。
已经过了晚饭的时间,天也黑了下来。路上行人很少,毕竟如果没有非要出门的理由,谁也不想让砸下地的雨水反溅到裤腿上,尽管撑了伞。
“雨真大……亏那家伙还敢不带伞出门,难道不会提前看天气预报吗?”
“啊,彰人,这里这里!你有在家真是太好了。”
一片朦胧的视野里,他循着声音望去,很快就发现东云绘名正站在从商场回家沿途的某栋建筑屋檐下,朝着他挥手。
“真是的,仗着可以使唤我就一副轻松的样子,下次绝对不出来了……”
“啊?你以为我想回家半路上下雨吗?不就是帮忙送个伞而已。”
“是是,我这边可没你那么悠闲,赶紧走啦。”
他径直撑了伞走出去,懒得再管后面一脸不领情的姐姐。
“喂,彰人……”
“啊?”
他觉得自己快要失去耐心了。
“这把伞,坏了。”
……
沉默了三秒钟,他还是把自己的伞撑了过去,让她进来。
不大不小的伞,水柱顺着伞缘噼里啪啦落下来,他们不得不再靠近一些,肩贴着肩慢慢往前走。
“确实出门之前,妈妈好像是有叫住我来着……”
“没办法,都怪彰人这么急躁,现在我也只好跟你挤在一把伞下面了,明明下着这么大的雨。也不知道爱莉有没有顺利到家,之后再发个消息问一下吧。”
“桃井前辈才不会像你一样出门不带伞。话说你啊,出门都不看天气预报吗?”
对话就这样戛然而止了。反正又是匆匆忙忙出的门吧,他看了一眼语塞的绘名,也不知道今天闹钟响了几次,如果自己在家也许早就不耐烦冲过去敲门了。路程说长不长,说短不短,然而对于两个经常斗嘴的人来说,这段寂静却显得如此漫无边际。冷风时不时吹着雨丝往伞下飘,只有贴着肩的一侧传来微微的热度。亲人之间这样的距离并不算稀奇,但在凉意浸透的沉寂中,已经足够有存在感了。
绘名在一边东张西望,自己思考着些什么,让他心里涌起一股莫名的焦躁,好像只有自己在纠结这种破事情。身侧传来的体温灼烧着自己。必须要说点什么了,再这样下去,他害怕自己会在这种冷天里擅自热起来。
“喂,不管你在想什么,先看路啊。摔倒了我可不扶你。”
“还记得吗?好久以前逛祭典的时候,我的木屐不合脚,你也是这样给我送鞋的。结果拿来一双超土的运动鞋,最后也只好勉强穿上。彰人这种地方真是一点没变。”
“意外而已,给你送东西就不要抱怨了,我可没有这个义务。”
“什么?真是狂妄,我好歹也是你姐姐吧。”
“狂妄的是你吧?我可不想管你这种家伙叫姐姐。”
仔细想起来,东云彰人上一次叫东云绘名姐姐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除去他对外人装出的礼貌模式的话。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对着东云绘名的脸,他就叫不出姐姐来了。简单的一个词不断在喉咙里滚来滚去,总感觉只要叫出“姐姐”来,心里反而会更加沉闷,与其这样还不如把这个词咽下去算了。这不是很正常的事吗,自己也是会长大的,况且那家伙也从来只是叫自己“彰人”而已。
彰人提起绘名的频率其实比自己想象中要高。同一个组合的伙伴们说起“没听过彰人叫绘名前辈姐姐呢”,他一向解释为没有当姐姐的对弟弟这么过分。其实他心里说不定也希望过,这样就能稍微模糊一点彼此亲缘的边界了。
他曾以为自己是讨厌这样的亲缘关系的,毕竟那个叫姐姐的家伙总是给自己带来麻烦,各种方面上。血亲并不是自己能选择的对象,因此就算她对着自己呼来唤去也只好接受,在确实需要的时候。拜他们那位不懂得说话的名画家父亲所赐,国中的时候东云绘名的精神状态跌落到了谷底。这也正常,毕竟对着一个一直以自己为憧憬目标,全身心地努力着,也被外界期望着成为画家的可爱女儿,除了东云慎英自己,估计也没人忍心摆着一副面无表情的脸,直接说出“放弃吧,你没有绘画的才能”这种话来。
绘名是个敏感又倔强得吓人的家伙,太过在乎外界的认可,从出生以来就被裹在父亲“天才”的人造光环之下,隔着许多层滤镜遥望着那个人和他的作品,像呼吸一样自然地走上这条路,因此那个偶像般的人不厌其烦的“忠告”,对她完全算得上是灭顶之灾。他看着她开始经营自拍账号,陷入渴求泡沫般的认同数饮鸠止渴的漩涡。面对她想要放弃画画,无法忍受父亲的冷语乱砸东西的样子,他的心中隐隐燃着无名的怒火:明明当初是那家伙推着我走向足以押上所有觉悟的目标,明明一直以来都那样纯粹地热爱着画画,现在却要就这样放弃?明明……明明自己都还在坚持着。自从小学送鞋去祭典那天一起看了音乐演出开始,因为她“试试那样的音乐不也挺好吗”就去试着走上音乐这条路,像修行一样一路走到现在。
那时她肯定看出了自己前所未有的激动,却也只是轻松地说:“随便试试不也挺好嘛。真是的,还没开始干就在那想东想西的?”
很多次他想要向她说点什么,最后都说不出什么来。可恶,为什么自己就说不出她当时那种话呢,难道只能听着父亲用那样冷酷的表情说“我不认为绘名能够战胜这样的痛苦”吗?她,或者说他们,身边的“天才”都太多,回过神来许多人和事已经像雨丝一样飞速流过,从不可触及的高度骤然降落下来,溅了自己满身水花,就潇洒地离去,无论怎样抓住都会从缝隙间溜走。
早就知道艺术的道路固然是孤独的、痛苦的,尽管做好了这种觉悟,现实的滋味还是苦涩得超乎想象。只有自己撑着伞抵抗着这样的洪流,却也因此停在了原地,被无法表达、无法进步、无法追上所有人的巨大焦虑折磨着。落下的雨幕模糊了所有东西的边界,一心想着抵抗,想着向前,周围的一切都变得脏脏的、灰灰的,最后连自己身处何处,往后的道路要通向何方都不知道了。
这种滋味,他也多少知道一些。也许是因为血脉相连,也许是因为命运相似,每次看见她痛,自己心里的伤口也被隐隐牵扯着。
但他也是个同样倔强的人,不想让自己的热心受她的冷眼,不想听到她说“你什么也不懂”,也不想仅仅自己一个人抱着这份无名的怒火。他已经下过好多次决心再也不管那家伙了——就算她是姐姐——却又败给了诚挚恳求自己“请看着绘名”的尊敬的前辈,姐姐的密友桃井爱莉。听着她说绘名是如何在失意的时候鼓励自己的事,他又想起了初次想要尝试走上音乐道路的那晚。还有因为帮不上绘名的忙而心忧的朋友在,自己站在触手可及的地方,又在赌气什么?
彰人在守约上是很规矩的人,坚持看着绘名,却不仅是因为和桃井前辈做的约定。他承认自己有点惊讶于友人关心姐姐到这种地步,也惊讶于在外人看来自己对她有那样重要。绘名和自己一样,都坚决不把脆弱的一面对外展现出来,徒增朋友担心。“只有你能做到了”,桃井爱莉这么对他说着,他才发现原来除了妈妈,这时候的姐姐只有自己了,就像自己在某些时候也只有她一样。
坚持看着她并不是件容易的事,况且是作为年下的一方,自己却也已经自然而然地做了那么久。绘名每次发脾气都喜欢乱砸东西,搞得整个房间都乱糟糟的,砸在他身上的当然也不比那个罪魁祸首的男人少多少,惹得他一肚子火气。更气人的是,绘名那家伙冷静下来后还会好好道歉,拜托自己跑的腿只要把小票扔在里面也会还钱。有时间的时候,他总是借着这份理所当然的愤怒闯进她封锁的世界,多查看一下她的状态。虽然最后出来总是要挂点彩,他也并没有觉得有多痛。他没有当面的怨言,只会在必要的时候沉默地受着,看着她的呼吸逐渐平稳,就握住她的手腕,淡淡地开口问:“冷静下来了吗?”
从小就习惯了运动,他自认为自己皮糙肉厚,不该为了小伤而娇气浪费时间,小时候踢足球经常挂彩回家,仗着小孩子超强的恢复力,根本不当一回事。绘名每次看见,都会一边生气一边给自己消毒包扎,浸湿的棉花轻轻触上来,药涂在伤口上辣辣的、刺刺的,绘名皱了皱眉,问他“痛吗”,他才终于感觉到痛。
他望着姐姐湿润的红眼睛,里面倒映着自己身上的抓痕,新的,旧的。泪水颤抖着流转下来,就好像是她自己在痛一样。为什么要替自己痛呢?明明不觉得很痛的,看见姐姐这样痛的眼睛,就没办法不痛了。他感觉自己的血液流动得异常厉害,身体的最内部散发出像姐姐哭过怒过的眼睛一样的红,他们互相牵动着对方的伤口,相通的血液在彼此之间流转。
近在咫尺的距离,他们就这样动弹不得,彼此的气息微妙地交融着,一种极温馨又极危险的预感从天上冲刷而下,冷水浇了满头。
于是他们同时挣脱了对方。
最后绘名也没去成美术高中,而是上了神高的夜校。她无法面对绘画,又无法停下绘画,隔三差五地就把自己的绘画用具打包丢出来,又不知不觉地拖回去,房间里总是传出哐哐的声音。有时她中途而返,有时也会决心丢到楼下,甚至要直接丢出去。妈妈总是会悄悄把它们都捡回来,就连已经用完的素描本也不放过。有时他看见扔在外面的画本和画具,也会忍不住拎回去,但一说这是“你重要的东西”,她想必会歇斯底里起来。
那家伙真是的,居然让妈妈去给自己捡垃圾。
于是他随意地扔进去,一副不耐烦的样子:“喂,今天不是扔可燃垃圾的日子吧。”
看着她从空荡荡的房间里抬头,想要关掉屏幕上自己忍不住打开的电绘界面,对上她有些不知所措的眼神,他知道这八成是明天或者什么时候会听到“谢谢”的情况了。
“说起来今天好像是扔可燃垃圾的日子。”
“啊?你有东西没扔吗?”绘名拍了拍雨丝扫在自己肩上的水滴,“老实等着吧,我也帮不了你。”
“才没有,我只是突然想到而已。”
这家伙绝对已经忘了这事吧,他看着一旁幸灾乐祸的绘名。
“啊,是有这么回事,当时彰人很不耐烦地把我要丢的东西扔回房间来着。”
“这种事你还记得啊……”
“你这是什么意思?我又不是冷血动物,妈妈和你都帮忙了很多次吧,这种事情我还是会记着的好吗。……不说这个了,你看,雨好像慢慢小了。”
“你别这就开始松懈啊,路上的积水还很多就是了。”
话音未落,一辆车飞驰过来,潇洒地辗过马路边缘的一大滩水,溅了东云彰人一身。
他们停在路灯下,东云绘名一边放声嘲笑,一边帮着他一起拧干衣服。如果不听绘名说话的内容,光看画面的话还是很温馨的。
“啊,够了,真是麻烦死了。明明已经洗过一次澡了,为什么还得出来接你啊?”
“这都要怪彰人自己笨手笨脚的吧?明明在说我松懈,结果车来了都反应不过来。”
“喂!算了……看你这么开心的样子,之前去老爸的个人展帮忙还顺利吗?”
“姑且是吧。妈妈告诉你的?”
“虽然看你们的样子也多少猜得出来。”
“从前的我被困在那个人的标签里太久了,不知道原来他也有那么痛苦的时候。”
他识趣地没有接话,只是听着她继续说。
“是社交媒体用多了吗,不知道什么时候看作品变得只会先看tag了,渐渐忘记了先要用心去感受。不过啊,该说果然是他的女儿呢,还是果然从小就和画长大呢,我无法想象自己的人生没有绘画的样子,所以只有画下去了。”
“只有……画下去吗。”
“是啊,其实那个人只说对了一半。这条路确实痛苦,但回想起来,也还是有很多快乐的时候嘛。每天想着要修炼技法、要获得认可,没有这些就没有动力画下去……这个时候果然还是要想起来,自己最开始是为什么而画呢?”
彰人没有作声。即使面对喜欢的音乐,他也习惯把梦想化成目标,把动力转为计划,就像绘名总说“再画一张也好”,他也一秒钟都不能浪费,因此也几度把自己逼上绝路。绘名不会过问自己不愿意说的事,但会默默给他留下一个本来买给自己吃的甜甜圈,虽然是最小的那个。其实她知道自己的弟弟很像她,比她更坚强一点,却也更刚硬一点,不怎么给自己留喘息的空间,总是练习到很晚,自己不由得就会担心他太拼命。被妈妈戳穿的时候,听着妈妈打趣“反正我不说,你一辈子也不会说”,却也忍不住想妈妈确实说了句实话。虽然她一直觉得彰人什么事情都能做得很好,但现在,他应该也没法想象没有音乐的生活了吧。
“唉,跟你说了也没用,彰人反而是那种越挫越勇的类型吧。”
“啊?我们都不是一条路上的吧,别拿我和你比较。”
“不过,我还是想问一问……彰人现在觉得,做音乐,快乐吗?”
她问出了一个连自己也很久没有想过的问题。他们如此不同,却又如此相似,连朝着目标没日没夜追赶,忘了过问心情这点也一样。因为没有天赋才能,因为要在灰蒙蒙的雨幕中行走,所以一秒钟也不想浪费,连思考自己是否快乐的时间也不想浪费,只有一直做、一直做,一旦停下就会忍不住害怕回望过去,因此只能一味向前逃,向前寻找希望。
而此时,两人都找到了一个暂歇的机会。雨渐渐停下,周边的景色清晰起来,对比度也逐渐拉开了。他们一步步前进,时间一点点推移,夜色更加幽深黑暗,彰人抖了抖自己差不多干掉的衣服,把伞收起来,两人站在路灯的光下,仿佛回到了很远的过去。东云绘名想起了自己前段时间重新看过的,那个人在自己出生时画的那幅代表作《夜中盛放的牡丹》,那幅他很长一段时间后,重新想在画作里表现出光的作品。
东云彰人想起了姐姐牵着自己,在夜里的祭典走向灯光炫目的舞台表演的一刻。只要像这样并肩走着,不管是下雨还是天晴,被溅了满身水还是发现了两朵野花,尽管如此也继续走下去,总能在不经意间发现光。路上没有行人,他们已被骤雨冲刷过的世界显得格外清丽。
他就这样和她悄然间对上视线,血液里涌起一股久违的,熟悉的冲动。她好像看懂了自己在想什么,彰人想,随后看见绘名对着自己伸出手来。
“你不是没那么悠闲吗?雨都停了,快走吧。”
平时这么不像样,这种时候却该死的很有姐姐的样子。
他犹豫了一下,用和以往不同的方式握住了她的手。他们的手指交缠在一起,形状像一颗心脏,同源的血在两人之间流转着。
“你的手在发烫哦,难道要感冒了?”
“吵死了,你不也是。”
“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呢。”
“啊——是,是,已经忘了。你问的什么啊?”
“切,只会死要面子。”
作者:落水
免责mode:随意
第一章,征服
“已经快十年了,还是没人能怀孕。”
“是啊,十年了。”
“除了妓女。”
“除了妓女。”
“你知道吗,我曾以为人就像伦敦郊外的野草,他们总会从地里长出来,源源不绝。但现在,这片地似乎已经变成了沙漠,不是吗?”
“撒哈拉。”
“正是,撒哈拉,真是一片……该死的沙漠。所以我们已经没有多少兵源了,是吗?”
“没多少年轻的小伙子了,现在偶尔还能看见几个小于十岁的孩子在街边路过……”
“多亏那些妓女。”
“是啊,多亏那些妓女……不过,情况也只能是这样了,再过过十年,二十年,若不列颠还能再凑出几个精锐师,那已经是天大的好运气。再往后,我们的军营里可能就只有一堆白发苍苍的老兵了,字面意义的‘老兵’。”
“我们的敌人也一样,那些该死的法国人也一样,他们同样生不出孩子。这显然不能阻止他们称霸欧洲的野心,但我们……我们能,而且我们会!”
“可他们想和谈。”
“这是在拖延!想想吧,我们有全世界最多的殖民地,完善的工业,全世界最强的海军,印度,非洲,到处都能抽调出外籍兵团,他们呢?任何一个有眼力见儿的人都能看出来,他们的经济已经走到了崩溃的边缘。他们愚蠢到向整个欧洲开战,然后榨干了每一个殖民地的资源!还有兵源的短缺,国内反对党,波旁家族和复辟的教廷……你随便列一下,都是一团乱麻,简直糟透了!他们已经烂透了!毫无疑问,拿破仑不过是想要拖延时间,而我们不能给他们喘息的机会!一场总决战就足以摧毁那个矮子的所有阴谋,他想要欧洲?想封锁我们?不!我们绝不会让他得逞!我们会正面击溃他们东拼西凑来的二流舰队,然后封锁整个海域,让他们见识一下什么才是真正的封锁!”
“所以,您是打算拒绝和谈了?”
“我说的是,让查理·莫里斯和他的皇帝去死吧,大不列颠绝不惧怕任何敌人。我们终将取得胜利,不是谈判桌上的胜利,而是一场实实在在的胜利!”
“明白了,我会转告皮特,让他在阿姆斯特丹稍微拖延一下法国佬的脚步,好让纳尔逊中将能准备好他的舰队……”
“请两位原谅我的打扰,但我有重要情报要汇报,这位是路易斯,我相信他……发现了绝育的真相。”
1804年,英法于阿姆斯特丹王宫签署停战协议,此后多年间,欧洲各国再未爆发大规模武装冲突,转而形成多极对峙状态。
4年后,波旁王朝复辟,法国恢复传统君主制,拿破仑遭流放于圣赫勒拿岛。
第二章,天罚
乾隆五十八年,女皆失产,举国子绝,次年,乾隆宣立永琰为太子,改元嘉庆,同年,白莲教匪起事于川楚。
嘉庆二年,陕西省渭南道,华阴。
老赵家三儿子的媳妇怀了,逢此大喜,特设宴席款待邻里乡亲,消息一出,全镇哗然,道喜之人络绎不绝,甚至有周边县区的人闻讯赶来,就为了看看是怎样的福星能怀上孩子,可谓盛况空前。
宴会的热闹之外,赵老三的媳妇正被家人们围坐在闺房里,享受着她从未享受过的礼遇。
就连一向对她严苛颐指气使的大嫂都一改往日的脾气,一个劲地对着她嘘寒问暖,关怀备至。
有夸老三前世积德今生有福的,有夸三媳妇幸受天恩的,还有感叹老赵家的血脉终于保住了的,绕来绕去都是高兴,但也有掩不住的许多羡慕,私底下,几家媳妇都寻思着今晚要再努努力,兴许这福泽是给的老赵家,又未必只给老三一家不是?
再私底下的,也想着要去好好拜一拜菩萨,三媳妇最爱拜神,诸天神佛拜了个遍,也不知是打动了哪一位神仙。
兴许是那无生老母?白莲教众们宣扬说,皇帝失德啦,上天震愤啦,故而降下天罚,要大清断子绝孙,如此惩罚不可谓不狠毒,但若信我正教,即可多子多福。
不见整个潼商道近十万户人家,过去三年怀上的不过两手之数,如今白莲教的人来了,前脚听说白匪进了潼关,离华阴不过几十里,三媳妇转头就怀上了。
莫不是那无生老母真有法力?
众女各怀心思,一边照顾着三媳妇,一边小心打量着屋里,偶尔互换个眼色,最小的五媳妇架不住,正待要开口问问,又有喜讯传来,桥边李家的小妾也怀上了,此时正在呼朋唤友,准备在家里也办一席小宴。
一时之间,全镇上下欢欣鼓舞,涌出泼天的喜气,这一家人怀了是运气,两家人怀了可就未必,兴许,老天爷已经不生气了?
好起来了,真要好起来了!
三天后,县衙后宅。
赵老爷子和赵老三恭敬地坐在下座,刘知县满面笑容,随手把礼单放到一旁,管家见状,对门外抬手一挥,院子里候着的仆役们随即把几个箱子抬往后院。
“赵家向来是体面人家,如今喜得珠胎,真乃幸事也。”
“刘知县素来可谓廉明清正,爱民如子,您这个父母官感动了上天,我等小民才有这等福分,这可不是我们赵家一家的福分,有您在,那是整个华阴,乃至渭南道的福分呐!”
“呵呵呵,我这区区一介芝麻小官,哪里有感动上天的本事,乃是当今圣上仁政爱民,圣德昭昭,可谓天下归心,自然得天爱怜,救我大清于绝子绝孙之祸也。”
“那是那是,我们眼界低,不懂事,还是刘知县看得高远,往后还需大人您多多提携照拂才是。”
“好说,都好说,哈哈哈,你等回家好好照顾胎儿,务必保胎顺产,只要孩子平安降生就是大功一件,届时我必奏疏于朝廷,为你求一个御赐的名讳,耀祖光宗。”
“谢大人恩典!”
“谢大人恩典!”
赵老爷子和赵老三连忙跪下,五体投地,极尽尊崇,刘知县则长笑一声,迈步朝外走去,待刘知县离开后,赵老爷子和赵老三才起身,随管家自后门而出。
片刻之后,刘知县着官服进入衙内,见李家老小跪于堂下,大喝道。
“私结白匪,暗奉邪神,李尚文你可知罪!”
“大人冤枉啊!我们……”
“住口!我已在你家查得佛像两尊,不是白教又是什么?你若不是私通白匪,儿媳又怎会怀孕?!”
“大人明察啊!华阴上下家家户户都供着神像,这怀孕也是……”
“还敢狡辩!给我拖下去,好生关押!我倒要看你能嘴硬到几时!”
“冤枉!我们冤枉啊大人!”
五十七日后,白莲教匪攻破华阴,知县及一众官员悉数当街问斩。
后两月间,当地得身孕者多达数百。
第三章,轮回
1817年,日本尾张藩,爱知郡,濑户村。
莲华庄已经建成五年,这几年间用过几次,但还是第一次这么“热闹”,虽然不算多,但加藤家凡有头脸之人皆已到齐,辈分高的男人正襟危坐于内堂,面色多半肃然;小辈和妇人则跪坐于外院,神色间显露出疲惫之色,少数几人还在轻声啜泣。
与内堂仅有一道屏风相隔的独间里,加藤信行安静地躺在床上,衣冠齐整,终于与长达三年的病痛折磨告别后,他的遗容又重现出几分往昔的威严。
浓郁的药味透过屏风,在内堂里缓缓弥散着。这股味道中蕴含着一些特殊的气息,令众人心生敬畏,不敢动声色,唯恐惊扰了什么。
少顷,加藤正平整理着衣着从隔间缓缓走出,其发妻和织子低头跟在其后。在这样的场合下,虽已衣着齐整,但仍有一种如芒在背的感觉,令和织子的脸上显出几分羞怯的红晕。
见他出来,候在首座的加藤正胜连忙起身,兄弟俩四目相对,正平率先抬手,止住了弟弟尚未出口的话语:“快些进去吧,莫耽误了时辰。”
“是!”
加藤正胜随即出门叫上妻子,一同往隔间里走去。屋里余下的人都不由得向他投去略有些羡慕的眼光,按照规矩,接下来是加藤正平的妹妹山田佳子,然后是叔叔加藤宗久,二叔加藤宗信,以此循亲疏远近、辈分次第而定。
越往后,得以继承前家主加藤信行“魂魄”的概率就越低,因此排得靠后的有些人干脆就没来。
毕竟加藤氏已远不是过去的名门大宗。虽为武士家族,多数人却早已需要终日劳作,以求糊口。家里的生意也仅够勉强维持主家的体面,若要来,就要与组头告假,少不得要被克扣俸禄税钱,即便如此,仍可能免不了要遭一顿羞辱。
武士家族的荣耀,实在也换不来几斗糙米。
看着眼前的场景,加藤正平难免心生怅然。自幼时起,父亲便常与他提起加藤家过往的辉煌——本家曾追随信长公、太阁大人南征北战,屡建奇功,终被赐封于肥后。尾张一脉则追随家康公而来,亦一度被寄予厚望。然而时至今日,竟也衰落至仅靠俸禄便无法维生的地步。
族人之中已有不少人或主动或被迫地放弃了武士身份,投身平民生计,以免去武士庞杂的开销和赋税。每谈及此事,父亲便难掩沉重、疲惫之色。然而,他始终以武士之道为毕生所执,操劳不止,以重振家族荣光为己任,终因劳累过度而患上顽疾,年仅五十有二便怅然离世。
在父亲影响下,正平接过家主之位时亦曾满怀壮志,誓必大施拳脚,一展抱负。
一晃已是二十余年。较之正平记忆中贫寒的幼时,加藤家现如今竟然愈发凋敝不堪。究竟为何会落至如此地步?他苦思多年,始终也不得其解。
和织子轻轻拉了他一把,正平方才意识到自己已在院中伫立太久。他避开妇人们投来的疑惑目光,转头对妻子说道:“你先回去歇歇吧,喝些药。晚上还得再过来。”
“魂魄继承”通常要持续整整一月,直到有人怀胎为止。这是常识,但和织子面薄,在众人面前听及此事难免局促不安。她柔顺地点头,又再紧了紧领口,低头快步出院落。
正平目送妻子离去,又望向院中那些跪坐已久的妇人与孩童,看得出他们已然疲惫不堪,其中年纪稍长者也都硬撑着精神。幸而从明日起,除最终的葬礼外,这些人便无需继续前来了。
他本想说些宽慰之词,或让大家稍事歇息。但想到此乃前任家主,亦即自己父亲之轮生仪式,作为武士家族的荣光与规矩不可轻违。正平的脸色顿时肃穆起来,随即转身返回内堂。身为现任家主,亦是长子,整个仪式期间,他连片刻都不可离开。
刚刚转过身去,正平忽而又猛然回首,随即双目圆睁,怒不可遏:
“信一那个混账东西跑哪去了!?”
此时,年仅11的加藤信一正在河边摸鱼。仪式现场着实无趣,他并不喜欢那里弥散着的那股令人难以释怀的气息。虽然死者是生前与他极为亲近的祖父,但这并不代表祖父已然永别于世。按照大人们的说法,他会经历轮回,再度成为我们的家人。
那便没必要如此凄凄切切。若是祖父能告别病痛,再度拥有一副年轻、健康的身体,这本该是一件高兴的事。
但他又隐隐觉得,大人们感到痛苦的似乎并非这件事本身。或许,他们哀悼的是别的东西?难道在这个世界重新来过,真的是一件好事吗?
信一总喜欢思考一些对于自己的年纪而言太过于宽泛和复杂的问题,又始终想不明白。这时常让他觉得苦闷压抑,不过比起父亲的剑术课,似乎这点压抑又算不上什么了。
他挽着裤腿,在河边漫无目的地行走,一边想着些从老师那里听来的奇闻轶事。不知不觉间,他已走到莲华庄的后院外。这是一片临水的矮坡,生满了荆棘和多刺灌木,地势陡峭,因此鲜有人至。信一瞧了瞧四下无人,便打算绕个远路,把裤子晾干些再偷偷溜回去——倘若能不被父亲发现便是再好不过。
正要离开时,一阵细微难查的声响从矮坡中传来,信一微微一怔,心里猜测,大约是某只小动物藏身于此。他玩心顿起,提起裤管就攀上坡去。
越是靠近,那零碎的声响便越是清晰。他满怀期待地拨开眼前的荆棘与枝叶,然而映入眼帘的却是一对衣冠不整、互相搂抱着的男女,正满面惊恐地望着他。
信一看得一愣,随机颇为失望地“切”了一声,转身欲走。但尚未迈步时,他便想起了些什么,猛地回过头来,双目圆睁,怒不可遏:
“混蛋!”
莲华庄里又热闹了几分,妇人和孩童们都依然跪坐在院里,但都抬着头,想窥探屋里的动静。有人压低声音交谈,多半是在抱怨,也有人在轻声打听状况。
内堂中,依旧是先前的那些男人,但此刻多了一个人——加藤信一,以及刚刚被他在河边发现的人。那是濑户村的一名农户,名叫猪五郎,此时被众多武士团团围住,只敢俯身跪地,额头死死抵在地上,任由众人叫骂,不敢吭声。
片刻后,侧室的门被拉开,加藤佳子从中走了出来,她身后是猪五郎的妻子,开门之际,她尚未穿戴整齐,匆忙拉拢衣服,随即立刻朝着门外的男人们跪下。
“如何?”
加藤正平向佳子问道,佳子不发一语,眉头紧皱,面露厌恶之色,默默地点了点头。
在场的男人们除了年幼的信一之外,皆尽明白了她的意思,当即勃然大怒。加藤正胜更是怒不可遏,伸手按住腰间佩剑,作势便要拔剑砍人,但正平抬手拦住了他。
“大哥!此人竟敢偷窃父亲的魂魄,简直罪不可赦!这对贱人敢侮辱武士的魂魄,就要做好丢掉性命的觉悟!”
“别急,”正平按住正胜的手,转头看向信一,“你先出去。”
信一有些犹豫,最初时的愤怒至此已经恢复,看着在场众人的神色,他已大致猜到将要发生什么。
“信一,出去!”
见信一不肯离开,正平的语气陡然加重。
“父亲!”信一鼓起勇气,抬头直视着父亲的双眼,“如果要杀,也该让奉行大人定夺才是……”
“胡言乱语!”加藤正胜愈发愤怒,转而看向正平,发现正平脸上有了犹豫的神色,急切道,“大哥!家主!若是交给奉行,岂不是让外人看了我加藤家的笑话吗?身为武士,怎能受如此奇耻大辱?大哥!此事绝不可外泄!”
此时,跪在地上的猪五郎与其妻子早已浑身颤抖不已,几近瘫倒。信一看了看他们,再次开口提醒道:“父亲,私自杀人乃是大罪。”
话音落下,众人纷纷把目光投向加藤正平。他的脸色难掩愤怒,却似乎仍在极力压制着情绪,试图模仿父亲生前那种不怒自威的神态。然而,这样的努力反而打乱了他的思绪,让他迟迟无法做出决断。
一时间,屋内竟反而陷入了短暂的平静。
“够了!”
猪五郎突然嘶声力竭地喊了一嗓子,他此时与其说是跪着,不如说只是以跪姿瘫软在地。
“父母公婆都死绝了,但我一个都没怀上,一个都……活着也是绝后,倒不如干脆死了算了!你们要杀就杀吧!我不怕你们!”
片刻的平静过后,加藤正胜反而笑了。
“好一个要杀就杀!大哥,不如就将奉行大人请来,这对贱民胆敢偷窃武士家族的魂魄,本就该死!我们就当着奉行的面把他们宰了,反正现在大家都在,正好让他们拿魂魄抵罪,还能为我加藤家再添两个新丁,如何?”
加藤正平恍然,似有所动。
“不可!”信一急忙出声阻止,“若是这样,将来倘若孩子出生,谁是爷爷谁是他们不就分不清了吗?”
“这……”正胜被噎住,气得跺脚,便又再补道,“那便将他关上俩月再杀!”
“现在杀了还有理由,往后再杀便真是私自杀人了。”
“杀也不是,不杀也不是,那你说如何?!”
此话一出,众人又将视线投向信一。在这些视线之中,来自父亲正平的眼神尤为迫切,似乎都期待着年幼的他能给出一个妥善的方案,这样的期待让信一不由得有些恍惚了起来。
深吸一口气后,信一道:
“我认为……”
10年后,名古屋,城下町。
渡边勇的宅子里聚集了不少人,多是周边几个村庄的武士家主,依例前来向组头汇报近况,领受指示。
如今正是太平之世,少有特殊事务。众人汇报完毕便依次告退,最终室内只剩下加藤正平一人。
“情况我都知道了,”渡边勇听完摆了摆手,目光仍停留在手中的书卷上,“若无他事,就到此为止吧。”
“属下尚有一事禀报。”
“说罢。”
“犬子信一,自幼聪颖,剑术也深得属下真传,如今属下身体又有不便……”说着,加藤正平拍了拍自己的右腿,去年修缮老宅时,他的右腿被木片划伤,不幸感染。虽经调养得以痊愈,却也落下行动不便的病根,“若大人方便,属下斗胆想在日后带犬子来拜见,以求大人垂青。”
“哦?你是想传位给他?”
渡边勇终于从书上抬起视线,目光直直落在加藤正平身上,加藤正平点头,恭敬应道:“是。”
渡边勇摸着胡须,笑了起来。武士家族的家主更替通常是自理事务,无需上位者插手。然而,若是较为注重传统与名节的武士,便会向上位者禀报,以求新任家主获得主君的认可,使其继任得更加名正言顺。
不过,若是要问他的意见……
“我记得,你父亲的魂魄当初是由次子继承的吧?”
闻言,加藤正平一怔,随即掩饰住脸上的不满,低头答道:“是,但他年纪尚幼……”
“无妨,”渡边勇一摆手,“下次带他来见我。”
“这……”
“多年前,我曾听家老大人提及信行大人,他对信行大人的武士风范多有称赞。你既有退位之意,我看便不如让信行大人的轮回身来继任。如此父子相替,不但合情合理,也堪称一桩美谈,岂不妙哉?”
加藤正平垂着头,神色变幻不定。次郎确实继承了父亲的魂魄,从出生便收为义子,自幼也乖巧懂事,可次郎毕竟是外人血脉……正平虽从未在众人面前表露,但这么多年来,他始终心有芥蒂……
“为何不答复?”
“是,”加藤正平咬紧牙关,攥紧双拳,终于沉声应道,“明日,属下便带次郎来拜见大人。”
“甚好,甚好,哈哈哈哈。”
郎朗笑声中,加藤正平只能低着头,既不能做声,也无法陪笑。
于此同时,加藤道场内,学徒们陆续告辞离场,但加藤次郎仍未脱下护具。他今天还有最后一场特训——与大哥加藤信一的例行对决。
自他幼年能握剑起,次郎便在父亲的要求下每日随信一修习剑术,而且要求颇为严苛。但或许因他继承了祖父的魂魄,从第一天开始,他就展现出了惊人的天赋,再加上舍得吃苦,可谓进步神速。
若无意外的话,数年之后,即便是号称“深得真传”的信一,也再难成为他的对手。
实际上,早在数月之前,信一便查觉到这场所谓的特训早已不单是对次郎的培养,也是一场针对自己的考验。对于次郎,信一的剑道技巧曾是最大的优势,但如今这一优势正被迅速追平,现在还能依仗的,竟只剩下身高与气力。
若他继续在剑道上止步不前,往后几年就要被弟弟教训,想到过去仗着剑技在次郎面前占的那些便宜,他实在不希望会发生这种事。
不过说到底,信一之所以刻苦钻研剑道,还是为了剑道之外的东西。老师曾说过:“精而进之,技即生道。大道万千,道道相通,始于一道即可识万物也。”
这世上有太多他尚且参悟不透的事物,也不知该如何去参透。于是,他决定就以剑道为起点,以技入道,去感知和体察世间万物。抱着这样的想法,信一逐渐从最初对剑道的排斥,转变为对它的热爱与依赖。
虽然尚不足以借此想通些什么,至少比之从前的自己,已然多了几分坚定与底。
又一番对双方来说都颇为艰难的特训过后,兄弟俩在院子里冲洗干净,然后并肩坐在土间上。
“大哥,等你接替父亲,就是正式的道场主啦。”
次郎说着,语气里透出几分羡慕。
“是啊,”信一听出了弟弟的心思,仰头看着逐渐暗淡的天色,“其实,我倒是希望你来接替父亲的位置。说到剑术,你比我更有潜力。”
“大哥……”
“你听我说完,”信一轻轻拍了拍次郎的肩膀,“我是长男,家族的责任我应该背负,我也会好好背负,不辜负大家对我的期待。但我心里一直有个愿望,我想离开这里,到外面去看看。”信一顿了顿,笑着继续道,“等你再长大一点,我便去向藩主求请,让你到江户去修习更高深的剑道,也能开开眼界。虽然我不能亲自出行,你也算是能替我完成一番心愿。”
“外面的世界啊……”次郎仰起脑袋,略微思索一番后问道,“跟濑户会有什么不一样的地方吗?”
“一定不一样的,”信一露出轻松且憧憬的笑容,“但到底哪里不一样,只有出去看看才能知道啊。”
兄弟俩相视一笑,门外来自夕阳的暖光挥洒在他们身上,温暖柔和的光线,描摹出二人朦胧的轮廓。
日暮将至,黎明亦不远。
就在此时,加藤正平跌跌撞撞地从侧门走进道场,远远望见两个儿子肩并肩地坐着,夕阳映在他们脸上,神情恬静,仿佛没有任何烦恼。
正平张了张嘴,欲言又止,最终什么都没有说出口。
罢了,让他们再高兴一会吧。
2年后,濑户,无名河岸边。
两座无名坟包躲在河岸边的芦草从中,这里是猪五郎及鹤子夫妻俩的墓地。虽然信一当年成功说服家人饶过他们一命,使得次郎得以出生,但他们最终还是难逃厄运。
当然,行凶者并非加藤家。
堀田是上级武士家族,家主堀田野渝更是尾张藩的田税奉行,在本地权势甚高。据称猪五郎夫妇曾冒犯了堀田野渝的执事,因而被当场打死。
真相是否如此,无从得知。然而待到来年,这位执事家里就多了一儿一女。
这并不奇怪,作为上级武士家族,只要理由“合理”,杀害像是加藤家这样的下级武士也不是难事,更何况一介平民?
不可随意杀人的规矩毕竟只是不可“随意”,而非“不可”。
次郎当时不过3岁,尚未见过亲生父母。而对于加藤家来说,猪五郎夫妇虽未被纳入家谱,毕竟也是家中次男的生父母,被人如此轻易打杀却无能为力,着实屈辱。因此,这段往事一直到次郎长大都没人对他提起过。
可他好像还是从别处打听到了些什么,偶尔,他便会趁着无人注意时偷偷跑到这里来,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做,只是静静地坐着,待到时辰差不多便默默回去。
今日本也是如此。
“你果然又在这里。”
信一穿过半人高的芦草从,来到次郎身旁。他先对着坟墓双手合十地拜了拜,这才转身对次郎说道,“我陪你坐会,然后一起回去吧,今天是你的大日子。”
“大哥,”次郎的声音闷闷的,听不出他这个年纪应有的清脆,“我做不到。”
“这也是父亲的决定,他看到了你的能力……”
“可我根本不是加藤家的人,不是吗?”次郎低着头,不甘地说道,“我父母偷了祖父的魂魄生下我,可我根本没有加藤家的血脉,我凭什么成为家主?”
“你……”
“大哥,”次郎忽然抓住信一的手臂,眼中满是恳求,“你去跟父亲求求情吧!如果家主是你的话……”
“够了!”信一多年来第一次地呵斥次郎,用力甩开了他的手,“你给我差不多一点!”
次郎被吓住,怔怔地低下了头。看到他这副模样,信一嘴里的许多话又咽了下去,无论如何,这个弟弟如今也才11岁,却要背负起整个家族的重担,其中压力,他可想而知。
自己在他这个年纪又在做什么呢……
信一叹了一口气,坐到次郎身旁,并拉着他一并坐下,柔声道:“其实说起来,你大哥我也不算加藤家的人啊……”
“骗人。”次郎低着头,赌气着不去看信一。
“真的,”信一笑道,“我查过了,在我出生那一年,加藤家没有人死过,那我的魂魄是哪里来的呢?十有八九是村里某个倒霉人家的吧,但肯定不是加藤家的。”
“可是……大哥你是父亲的亲生儿子啊!”
“那你还是爷爷的轮回身呢,我们又有什么不一样的?照辈分算,你还是我长辈呢。”
“可是……可是……”次郎结结巴巴了半天,终究还是不知道该怎么反驳,“总之不一样的,大哥和我不一样的!”
“是啊,确实不一样。”信一点点头,“这半年来,父亲每天带着你熟悉家中事务,我都看在眼里。那么多的事情,没有哪一件是不重要的,稍微出错一点,家里人可能就要饿肚子。这都是很麻烦很复杂的事,你不想做家主,是因为你有责任心,怕辜负了父亲的信任。”
信一又叹了口气,继续说道:“而我不想做,是因为我真的不愿意,是因为我比你自私呀。”
“不是的!”次郎急了,“大哥你怎么能这么说!我知道你是因为……”
“好了,”信一拍了拍次郎的肩膀,笑着问道:“你想不想听一个故事?”
“可是……好吧……”次郎嘟囔着点了点头。
“这是藤原老师告诉我的,说驾着船往大海的西方航行,经过无数个海岛之后,就能抵达一个叫清国的地方,那是一个很大很大的国家。有一年,他们的国王老了,就退位给新国王,几年之后,老国王死了,新国王就会做一件很奇怪的事……”
“什么事?”次郎好奇地问道。
“每天带着几百个妃子……做房事。”信一说完特意停顿了一下,观察着次郎的反应。
“骗人!几百个!哪有那么多?”次郎难以置信地叫了起来。
“藤原老师说有几千个呢,”信一一本正经地反驳,“总之,这位国王每天什么都不做,就在后宫里忙活,结果整整过了三个月都没能让哪个妃子怀上。他便派人出去把王宫周围怀孕的人都找来,结果找来三百多个……”
“又是三百多?”次郎皱起眉头,开始认真思索了起来,“那这个王宫周围得有多少人呀?名古屋一个月也不过那么点人怀孕呢。”
“所以说那是一个很大的国家啊,很大很大,我真想去看看呢。”信一笑了笑,显得有些向往,然后深吸了口气,把思绪拉了回来,“总之,三百多个孕妇找来以后,国王断定老国王的魂魄一定就在他们之中,可他又不知道究竟是在谁的肚子里藏着。有个大臣便提议,该把他们都杀了,毕竟偷盗国王的魂魄可是杀头的罪过,但又有人反对,若是杀到老国王的魂魄,岂不是平白断了传承?到最后国王也没办法,只好把这些都接到王宫里,平白养着。”
“然后呢?”次郎追问道。
“自那之后,每次国王或者王后死了,王宫附近的人都不许再做那事。宫里每天派人巡视,盯着周围的居民,一直到有哪个妃子怀上为止。就连有人死了也要赶紧送出去,免得让妃子怀上平民的魂魄,乱了皇室尊严。”
次郎听完,皱着眉头嘀咕道:“真是……浪费啊,养那么多人呢,他们得花多少米饭啊。”
信一笑了笑道:“故事是这样的,但我想说的是另一件事——你说人与人之间,究竟是不是一样的呢?”
“啊?”次郎愣住了。
“这个问题,我已经想很久了。其实在你出生之前,也就几十年前的时候,世上恐怕没几个人会想这样的问题,因为那时候,人和人之间就是不一样的。国王的儿子是国王,武士的儿子是武士,平民的儿子就是平民,大家生来就是不一样的。可是,如果一个国王的魂魄可以寄托到平民的肚子里去,平民的魂魄又可以寄托到王妃的肚子里去,他们之间真的有什么不一样的吗?”
次郎没有说话,只是低着头,默默地看着面前的坟墓。
信一继续说道:“如果都一样的话,那我们为什么又要分成国王、武士和平民呢?”
次郎沉默了很久,抬起头小声说道:“我……我想不明白。”
“我也想不明白,所以我才想去弄明白,”信一按住次郎的肩膀,语气里多了一份郑重,“我想要离开这里,到江户去,去看看更大的世界,去向那些比我更有见识,头脑更好的人请教。我想搞清楚这件事,还有很多很多其他的事。曾经我以为我不会有这样的机会,因为我要继承家业,接替父亲的责任,做一个合格的武士。可现在不一样了,你比我有责任心,比我更沉稳,加藤家交到你的手里,我一定可以放心地离开。”
信一微微停顿,然后问道:“次郎,这可能是我作为大哥唯一的,也是最自私的请求,我希望你能成为家主,可以吗?”
“我不知道……”次郎小小的脸上,写满了不知所措,“我不知道……”
“没关系,你可以再想想,”信一没有逼迫他,只是站起身来,拍拍衣服上的尘土,“走吧,该回去了。”
两人一前一后,漫步着离开河边,朝着村子走去,就在此时,一阵高亢的笑声从前方传来。
渡边勇带着家臣从前方走来,满身酒气,肆意张狂地笑着,显然刚从加藤家的宴会离开。
见状,信一和次郎连忙低下头,侧身站到路边为这些上级武士让路。渡边勇等人有说有笑地走近,正要通过,却突然停在了次郎面前。
“咦,这不是加藤家的下任家主吗?”
一名家臣轻蔑地取笑道。
渡边勇猛然回头,通红的脸上写满了恼恨,“加藤次郎?你见我为何不跪?刚要当上家主就忘了自己是谁了吗!”
信一连忙拉着次郎一起跪了下去,两人额头贴地,不敢有丝毫动作。
“小子,”渡边勇抬脚踩上信一的后脑勺,讥讽道,“你很不服气吧?当初你父亲想带你来见我,让你做下一任家主,但我偏不!我让你这个野弟弟来顶替了你的位置,你心里是不是恨我?不服气?”
“大人之命,属下不敢违背。”
信一的声音低沉而淡漠,任由渡边勇的鞋底在自己后脑摩擦。
“哼,”渡边勇又用力往下踩了踩,“你父亲也是个孬种,明明气得发抖,却不敢忤逆我的命令,只敢装出一副可笑的样子,夸我英明,哈哈真是可笑!”
闻言,次郎猛地抬起头,怒火在眼中一闪而过,但很快被信一按了下去。
“啊啦,”渡边勇注意到这一幕,脸上的笑容更盛了几分,“你也不服气吗?你不过是个养子罢了,还真把自己当加藤家的人吗?我告诉你,你父亲恨你恨得要命啊!你父母不但偷了他父亲的魂魄,还让你抢走了他亲儿子的家主之位。没有我的一句话,你什么都不是!你难道不应该感谢我吗?!”
“感谢大人开恩!”
信一高声道,却被渡边勇一脚踢开。
渡边勇转而用脚敲打着次郎的耳朵,“说啊!感谢我啊!”
“说,”信一爬回次郎身旁,跪下,然后低声道次郎劝道,“感谢大人开恩,说啊!”
“感……感谢大人开恩……”次郎咬牙切齿,用尽浑身的力气,颤抖着说出了这几个字。
“啊?我听不见。”
“感谢大人开恩!”
次郎终于爆发,嚎叫一般地喊出声来,不甘与屈辱的泪水也同时满溢而出。
“好好好,”渡边勇终于心满意足,一边拍手一边大笑着说道,“记着,你们这些下级武士,永远都是我们养的狗!让你们做什么就得乖乖去做,你要是不会,就去找你那个瘸腿父亲学一学,他向来是最听话的狗,哈哈哈哈!”
一众上级武士大笑不已,扬长而去,直到笑声渐远,再听不见为止,信一才拉着次郎站起身来。他一边擦去次郎脸上的泪水,一边用袖子轻轻擦去弟弟额头上的泥土。
“你别听他的,父亲绝不恨你,”信一轻声说道,“家里没有人讨厌你,你就是我亲弟弟,别管那些人说什么。”
“不……”次郎用力抿着嘴,竭尽全力地控制着自己早已崩溃的情绪,“不……”
“次郎……”
“大哥,我要做家主,”次郎哽咽道,“我照顾好家里……你去……去搞清楚那个问题,等你搞懂了就回来……嗯……回来告诉我,人和人是不是……生来就……就不一样的,呜,是不是真的就不一样的。”
信一愣住了,半晌没有说话,他看着次郎充满委屈却隐隐透出某种坚毅神色的脸庞,知道自己已经无需多言,再次帮次郎拭去眼泪,轻声说道:“好,我答应你。”
次郎扑进信一怀中,嚎啕大哭。
1839年,加藤信一化名“信一道人”,联合西学派共同发起倒幕运动,提倡“国民平等”,废除武士阶级。后遭幕府暗杀,于浅草寺中不治而亡。
1841年,尾张加藤氏因涉嫌举兵谋反,遭灭族。此事激起全国志士愤慨,倒幕运动随之愈演愈烈……
第四章,浮萍
1997年,河北屏庄,人民小区。
邵丽蓉带着林瑞文和李玉笙一同回到家里,几人手里都提着些肉和蔬菜,虽然神色略显拘谨,相比以往还是热络了许多。
上楼的时候,林瑞文看邵丽蓉手里拿了太多,喊了一声:“妈,我帮你提。”
邵丽蓉心里一颤,正巧,邻居刘大妈正从楼上下来,先是惊讶,然后若有所思地笑了笑,刻意地显得寻常般与邵丽蓉招呼道:“邵姐,今天吃大餐呀?”
邵丽蓉局促地点头,半天才挤出一个尴尬的笑容,刘大妈笑眯眯地看了看三人,这才从旁挤着下了楼。邵丽蓉有些担心地回头看向林瑞文,林瑞文也深吸了口气,再道:“我帮你吧。”
“不用了,”邵丽蓉摇摇头,向上走去,“走吧,该做饭了。”
李玉笙回过头,刘大妈此时已走到下一层,又抬头朝他们看来,连忙拉着林瑞文往上去。
一个来小时过后,邵丽蓉把最后一盘菜摆上桌,满满一桌的菜,衬得桌边的三人更显疏离,邵丽蓉在围裙上反复抹着手,迟迟不知该说点什么。
“妈,别忙活了,坐下吃吧。”
林瑞文提醒道,邵丽蓉几乎惊醒一般“啊”了一声,这才坐下,又起身给两人添饭,边道:“快吃,菜都凉了,小笙也多吃点啊。”
又一阵忙活过后,三人终于都拿起了筷子,但林瑞文端着碗半天都没下筷子,邵丽蓉给他夹来一块肉,又给李玉笙夹了一块,催道:“吃吧,多吃点。”
“嗯,妈你也吃,不用管我。”
“谢谢阿姨。”
林瑞文把冒着热气的红烧肉一口放进嘴里,明显烫到了,却还是几口咽下,猛扒拉几口饭,泪水就顺着脸颊流下。李玉笙也流起泪来,用袖子一抹,又给林瑞文夹了一块:“好好吃饭。”
“嗯,”林瑞文再吃,边吃边说,“好吃,妈,真好吃……”
看着两个泪流满面的孩子,邵丽蓉心里长叹一口气,想说点什么,不觉间却只是苦涩地笑着,痴痴地看着。
第二日清晨。
林瑞文洗漱好,叫了李玉笙一声:“阿笙,叫妈起床,我出去买油条回来。”
说完,林瑞文打开门准备下楼,李玉笙惊恐的尖叫声突然从里屋传来。
林瑞文一惊,连忙跑进里屋,迎头便见李玉笙惊恐地靠在墙角里,仍然在尖叫不止,顺着她的视线看去,便见邵丽蓉的尸体端正地悬挂在主卧厕所的门框上,显然已经死去多时,用来踏脚的椅子歪倒在一旁,边上摆着一封书信,大概是遗书。
隔壁的刘大妈此时正要出门,听到尖叫声后立刻推门冲了进来,进屋后先是一愣,随即也尖声叫了起来。
林瑞文呆呆地看着,他只觉呼吸逐渐难以为继,双腿发软,伸手去扶墙也站将不住,只能磕绊着坐到地上。
“完了……”他喃喃道,“全完了……”
当日,屏庄县公安局,审讯室。
“你是怎么挑选受害者的?”
“短信群发,自称是对方多年前丢掉的儿子,谁信了,我就骗谁。”
“说仔细点。”
“顺着本地的电话号码,一个一个发,开头先喊一声妈,我是你儿子,二十多年了,我终于找到你了,我想你,能不能见个面,这一类的话。”
“你确定对方是女性?”
“女的好骗,很多人意外怀孕以后会把孩子偷偷生下来扔掉,不就是怕被判刑吗?如果知道当年扔掉的孩要回来找自己了,男的心狠,保不齐会做点什么事,女的就不同,她们心软,我的安全性也高一些。”
“看来你很熟啊,老手?”
“不,这是我第一次,不过想过很久了,以前不敢,最近缺钱,就想着尝试一下。”
“不像。”
“真的,看见她挂在门梁上的时候我就知道自己完了,我自首就是想争取个宽大处理,在这里说谎的风险太大了,一旦被戳破,我的刑期恐怕就要多加几年。我只是想骗点钱而已,没必要骗你,不如主动把事情说清楚,能少几年少几年,这笔账我还算得清。”
“你要真能算清,你就不会坐在这里。”
“……”
“你说你的目的是钱,那你怎么跟她要钱的?”
“我说我想要个孩子,但我是孤儿,我女朋友也是孤儿,无父无母,找不到能过继的魂。本以为要绝后了,然后认识了一个在国外医院上班的人,能给我找到魂,非法的那种,就是要钱,要很多钱。这几年我都在攒钱,但我们工作不好找,攒不下多少来,今年突然有她的消息,想来想去还是私下来找她,看能不能帮我凑一笔出来,要是生了,也是她的孙儿孙女。大致上就是这么个说辞,具体的看她反应,我临时再发挥一些。”
“还有黑产,跟什么人搭的线?”
“不,我不认识什么人,都是骗她的,我只为了钱,没想真要孩子。”
“真不认识?”
“现在这个情况,如果有立功的机会,我不会等你问的。”
“好,说说你女朋友。”
“她不知道我们是来骗人的。”
“不知道?”
“嗯,不知道。她这人比较单纯,我说什么都信,来之前我就跟她说我找到妈了,她是真为我高兴,孩子的事我也事先跟她好好商量过,还做了她很久的思想工作,费了很多劲才同意陪我出国生孩子,就为了让她不露什么破绽。”
“你要两头骗,不觉得这样很容易暴露吗?”
“我给她们说的话都是一样的,但她信我,我要骗的人就会更容易信我,因为在目标眼里,她的那种真诚是演不出来的。”
“那你怎么收尾?你把钱骗到手以后总是要跑的,到时候她怎么也知道你是骗她的了吧?”
“很简单,我可以没有她,但她不能没有我。只要做完这一笔,她就更离不开我了,对她说些好话,装装可怜,她不但不会怪我,反而会更爱我……至少在计划里是这样的,但我千算万算,没想到那女的会自杀。”
负责问讯的警员扭头往身旁负责记录的同事看了一眼,再看向从报警到被逮捕,至今一直冷静得甚至有些冷漠的林瑞文,在脑子里大致捋了捋刚刚的对话,随后闭着眼睛长呼了一口气,用笔帽敲了敲桌子,问道:“好,说说她的自杀,你知不知道她想自杀?”
同一时间,另一间审讯室里。
“我不信,你们就是想骗我,想让我给他栽赃,”李玉笙低着头,脸色阴沉,“他说了那是他妈,他就想要点钱,跟我去国外生孩子,他不会骗我。是那个疯女人自己要自杀的,跟他没关系。”
“他已经承认了,他是想骗钱,他还骗了你……”
“他不会骗我。”
她的声音和头一样压得很低,不论问讯的警员说什么,她都只重复这一句话,不见半点动摇。
审讯室外的走廊里,县刑侦大队长孟安阳抱着双手,眉头紧锁地看着审讯室里的对话,这案子的案情相当简单,至少目前看来,并无过多复杂之处,但麻烦并不在案子本身……
正想着,局长张志荣从一旁走来,也看了看审讯室里,问道:“情况怎么样?有眉目没有?”
“没什么大问题,这小子没说实话,他女朋友应该是知情……”
“这都是小事,”张志荣打断了孟安阳的话,稍微停顿后再问道,“死者的自杀有些古怪吧?”
“是有些疑点。”
“有疑点就好好挖一挖,有没有把握?”
“嗯,差不多了。”
“好,”张志荣拍了拍孟安阳的肩膀,“要扎实点,不能有什么疏漏,这案子很多人都盯着的,明白吗。”
孟安阳点头,深吸一口气后打开了审讯室的门,林瑞文转头向他看来,但问讯的警员并未作出反应,继续问着刚刚的问题:“当天晚上,你们都做了什么?”
孟安阳拍了拍他的肩膀,道:“你先休息一下。”
在两人交换位置的过程中,林瑞文仍然在仔细地看着孟安阳,孟安阳先是坐下,然后一笑,道:“你别紧张,情况我们基本上都了解了,你这个案子很简单,就是诈骗未遂,再加一个意外致人自杀,有自首情节,还是初犯,争取个轻判还是有机会的。”
林瑞文皱眉,但没有接话。
“哦,还有你女朋友,大概是不知情?也有机会,缓刑或者行政处罚都有可能,这个看你们表现。总之结案的材料是已经差不多够了,只剩几个小问题还要跟你核实一下,”孟安阳仍然和善地笑着,“不介意再多坐会吧?饿不饿?要不然先吃点再说?”
“不用,”林瑞文轻出一口气,“你问。”
“好,首先是……”孟安阳侧过头,在一旁的笔录里翻了翻,“这里,你说你是通过短信来筛选目标的对吧?”
孟安阳把笔录翻了回去,让身旁的警员能继续记录,林瑞文则把视线在两人中来回了几次,这才答道:“对,这样比较方便。”
“嗯,可以理解,有个好消息,我们检查了你和你女朋友的手机,还有邵丽蓉的手机,找到了你和她沟通的记录,和你说的基本一致,”孟安阳仔细看了看林瑞文,又笑道,“我是真得夸你一句,你还挺能装的哈。”
林瑞文不接这话。
“没别的意思,就是你现在的样子,和你在短信里的样子完全不像同一个人,这是天分,别人学不来的,你其实不该来干这个,应该去做演员,啧,可惜了。”
“警官,”林瑞文挤出几分苦笑,“我本来就不该干这个,谁都不该干这个,我已经知道错了。”
“早点知道不就好了吗?没事,也不晚,还有改正的机会,先说说,你觉得她为什么会相信你是她儿子?”
“我装得像吧。”
“是吗?但这就怪了,她其实是邯郸人,只是十几年前搬到屏庄暂住,然后办了张屏庄的电话卡而已,你明白我意思吗?”孟安阳拿手比划着道,“你看,你根据她的号码,就说自己是屏庄孤儿院长大的,但她要是有你这么大的儿子,就不可能在我们这儿长大,但她还是相信你了,这是不是有点矛盾了?”
“我不知道,她也没跟我说过这些。”
“没事,你是干这行的,揣摩一下,帮我分析分析,她是怎么个想法?”
林瑞文摆在桌上的双手第一次握紧,留意到孟安阳的视线后,他又放松了双手,深吸一口气后答道:“很多孤儿都不会只留在本地,有的人是跑丢了,有的是被卖了找回来的,也有的是自己丢了,我在这里长大也很正常,她怀疑也没事,就算我真是她儿子,她一开始也肯定是会有怀疑的,但她情愿相信我真是她儿子,这是最主要的。”
“被骗的人其实是先骗了自己,是吧?”孟安阳点了点头,“也对,你自己本身也是孤儿,编点像模像样的话术来应该不难。”
说完,林瑞文没接话,孟安阳也没想继续这个话题,又伸手在旁边的笔录上翻了翻,同时随意道:“对了,你和你女朋友的身份我们都核实过了,都是大学生啊?怎么想的,来干这个?”
“走投无路。”
“怎么个走投无路法?”孟安阳随意地扫了林瑞文一眼,“没事,别紧张,就当瞎聊几句。”
林瑞文闭上了双眼,再次深吸一口气,反问道:“警官,我能先问你个问题吗?”
孟安阳仍然侧头翻着笔录,右手摆了摆道:“我姓孟,叫孟哥就行,问吧。”
“孟警官,你的魂是哪里来的?”
孟安阳回过头来。
“从谁那里继承的?爷爷?奶奶?还是其他亲戚?”
“我爷爷,”孟安阳翻开袖子,露出手腕上的表,“这个也是他留给我的。”
“挺好的,”林瑞文第一次露出笑容,似乎有些神往。
“你问这个做什么?”
“你能做警察,家里人应该都挺干净的吧?你爷爷应该也是为人正直,没什么污点?有没有人说你很像他?”
“有是有的,很多人都这么说。”
“那你自己觉得像吗?”
“那不好说,我出生的时候他老人家已经过世一年了,”孟安阳笑了笑,“用老话说,我是他老人家转世,没机会见面的,对他的了解基本上都是从长辈那里听来的,不过说实话,有时候我觉得不怎么像,只不过大家都这么说而已。”
“但人家就讲究这个,对吧?家室,传承,这些我们都没有,或者说我们看上去没有这些东西,”说着说着,林瑞文的情绪里多了些愤慨,“但我不是凭空出现在这个世界上的,我也是从我妈肚子里出来的,我的魂也是从别人那过继来的,但他们怎么看待我们?无父无母,魂路不正,这算什么?你们之间就可以觉得,这世上多数人都不算什么坏人,多数人的家庭应该是正常的,他们的魂就可以是从正常人那过继来的,怎么轮到我们,就开始怀疑我们不是好人了?就因为我们没爹没妈吗?”
“需要我提醒你一下,这里是什么地方吗?”
林瑞文再次闭上眼,长出一口气后,再睁眼时已经恢复了冷静:“我犯罪,是我一个人犯的罪,不代表每个孤儿都会犯罪。你们抓来的人里大多数反而是妈生爹养的,他们比我们还不如。”
“好,刚刚是我的说法不对,我道歉,”孟安阳张开双手,“你继续。”
“总之,出身环境本来就不好,就算考上大学,也难去什么好的单位,公家单位更不可能,这些还只是看得见的,看不见的抵触,排挤,到处都是。这也就算了,想结婚都几乎不可能,因为我没爹没妈,女方家就算有,他们也会觉得亏了,觉得是把自家魂赔给外人了。到头来只能是我跟我女朋友这样的,但两个孤儿走到一起又能怎么办?我们生不了孩子的,那以后我们死了,我们的魂又能过继给谁去呢?”
“这方面国家是有很多公益项目的。”
“排队?摇号啊?”林瑞文又一次笑了,“那你们正常人家去排的就少了吗?我得等到哪年去?再过几年,我女朋友就成高龄产妇了,我……”
“你跟她也是这么说的吗?”孟安阳突然打断了林瑞文的话,林瑞文一愣,孟安阳再次问道,“你跟邵丽蓉也是这么说的吗?说你女朋友要成高龄产妇了?”
林瑞文的脸色冷了下来,“没有。”
“好吧,”孟安阳无所谓地笑了笑,“不过说到过继,邵丽蓉倒是打算把自己的魂过继给你了,你把她骗得够狠啊。”
“我不知道她会自杀。”
“但这就带来一个疑点,”孟安阳停顿了片刻,脸上的笑容也逐渐消失,“她既然信了你是她儿子,就算要把魂过继给你,也可以走合法途径,为什么就非得自杀不可?”
“我不知道。”
“真不知道?连一点猜测也没有?揣摩不出来?”
林瑞文不再回话,孟安阳敲了敲桌子,冷淡地说道:“那我有一个猜测,你帮我分析分析,看我说得对不对。你和你的女朋友,串通来诈骗……”
“她没有。”
“好,你骗了你女朋友,在她不知情的情况下来诈骗邵丽蓉,成功让她相信了你就是她儿子,但她太相信你了,一点怀疑都没有,甚至想跟你去登记,让你能过继到她的魂,但你害怕这样会暴露自己,就编造更多谎言,甚至对她恐吓,逼迫她自杀,想让她服软,乖乖把钱给你,结果弄巧成拙,她真的自杀了,出了人命,你知道自己跑不了,才过来自首的,对不对?”
“不对。”
“哪里不对?”
“是她自己不敢去登记。”
“哦?为什么?”
“你以为她就是什么好人?”林瑞文恼道,“你以为我们这些人都是怎么来的?是她们当年自己意外怀孕,不敢让人知道就偷偷把我们丢了,意外怀孕,遗弃幼儿,哪一个不是重罪?她会敢认我?我之所以敢上门去骗,就是笃定她们不敢声张这种事!”
“呵呵,”孟安阳笑了,“但她偏偏就敢。”
“她不敢!”
“他敢,因为邵丽蓉的孩子是被拐卖的。”
林瑞文愣住了。
“31年前,邵丽蓉带当时两岁的儿子出门买菜,一转头的功夫孩子就不见了,她当时报了警,但孩子始终没找到,虽然不是在屏庄报的警,但我们这边也能查到报警记录的,你要是需要,我可以让人送过来。”
“……”
“她的孩子是合法的,所以真的会带你去登记,于是你逼她……”
“我没有逼她!”
“那你到底跟她说什么了?”
“……”
“胁迫自杀,五年起步,最高十五年,再加上伙同诈骗,她的魂现在估计也追不回来了,符合重大后果的条件,就是数罪并罚,顶格判处,二十年打底了。”
“我真没逼她,我都不知道她要自杀……”
“那我假设是意外,加上自首,你还有从轻的余地,但要是我们查出什么你没交代的东西,可就不算是自首了,你好好想清楚。”
“……”
“我再做一个假设,你真的连你女朋友也骗了,她真的完全不知情,但你和邵丽蓉每次谈话的时候,她都不在场吗?她会不会听到过些什么?”
林瑞文的脸色变了,孟安阳于是继续道:“就算她真的相信你,如果她以为你要被判重刑了,会不会说出些什么你不让她说的话,或者她不知道该不该说的话?她可能只是想帮你,结果却可能会让你的自首白费了,你希望这种事发生吗?”
“你们……”林瑞文死死地攥着拳头,“你们这是在诱供……”
“我只是在劝你说实话,当然,你也可以选择不说,我们就把这些证据交给检察院,看法官到时候信不信你这套说辞,”孟安阳走到林瑞文面前,俯视着他说道,“你连我都说服不了,就别想着在法庭上脱罪了,最后一次,我劝你,说实话。”
“我……她……”林瑞文张着的嘴蠕动了半天,再无反驳的余地,终于认命,低头答道,“她确实想带我去登记……”
“你怎么说跟她说的?”
“我就骂她!我骂她当年遗弃我,她说她来找过我,我就骂她没找到我,害我这些年吃了这么多苦,害我被人欺负,害我被人瞧不起!我把我对我自己亲生母亲的怨恨全部撒到她头上,最后再哭,说我等不了那么久,我等不了过继她的魂了,我女朋友等不了了,她再过几年就是大龄产妇了,我问她到时候孩子生出来,老婆死了怎么办?我说我现在就要出国去生孩子,我要她给我钱,有多少算多少,拿到钱我马上就出国。”
“什么时间,在什么地方吵的?”
“6天前,河边,我约她在河边见面的。”
“当时周围有别人吗?”
“没有别人,但我女朋友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我把她支开了,她有可能听到过几句话,但肯定不知道我是来骗人的。”
“邵丽蓉当时就答应要给你凑钱了吗?”
“对,我这几天一直就在等着,但昨晚她专门支开我女朋友,问我有没有想过换一个更年轻的,她愿意给我介绍几个,我接着骂她,她就没说什么直接回去睡了,但我不知道她会自杀,真的,我明明……”
十分钟后,孟安阳走出审讯室,张志荣仍在审讯室外等候着,再次拍了拍孟安阳的肩膀,“干得不错。”
“胁迫自杀的要素还不够,”孟安阳摇了摇头,“诱导自杀其实也有些勉强,只是沾边,而且他女朋友到底有没有参与进来,也还需要捋清楚。”
“已经够了,只要不是单纯的自杀就够了,”张志荣笑呵呵地收回手来,背着手看向审讯室,“不然街道上的大家忙活一年,到头来出一个自杀,工作不就都白干了嘛。”
“是啊,”孟安阳点头,如果单纯只是自杀的话,恐怕不只是工作白干这么简单,很多人都有可能因此受到处分,只能又再重复道,“是啊。”
但这实在不像,真的不像……
中午时分。
孟安阳骑着摩托回家里吃午饭,局里倒是有食堂,但就屏庄这么大一点地,很多人还会习惯回家里吃。路过小区门口的时候,门卫大爷硬是要拉着孟安阳聊几句。
“小孟啊,”大爷还没开口,脸上的神色就暴露出他想聊的是个什么话题,“城东有个女的自杀了吧?邵什么……邵丽蓉是吧?县中老师,我认识呢。”
“还没结案呢,情况还在调查,”孟安阳随口糊弄了一句,毕竟是小县城,这种事基本没什么隐瞒的空间,但最好还是少跟群众透露口风的好。
“我觉着像,那女的平时就话少,挺孤僻一人,这一个人待久了心理多少有点问题嘛。”
“大爷您还挺有研究的,”孟安阳还是随口应付着,只要不说具体案情,随他猜去,准备再多聊几句就走,毕竟确实还没结案呢,还得回去看着。
“我昨儿才见过她呢,说实话,当时看着就觉着嘿,特忧郁。”
“您还整点新词儿,够潮的,”孟安阳赞了一句,随口一问,“在哪见着的?”
“公墓,她说自己看亲戚去的,跟道别似的,你别说,今天我听说她没了,还真是道别你说。”大爷继续絮叨着,越说越有些居高临下地自责起来,什么我早该劝劝她,只要有人多聊聊也不至于如此云云,孟安阳也只是随意搭着话,寻找着合适的撤退时机。
忽然间孟安阳回过了神,他们调查过邵丽蓉的人际关系,在本地并无亲属关系人,今早通知家属时,家属还明确表示过,只有邵丽蓉一人在屏庄,他们还得从邯郸赶过来。
当然,这并不能排除曾有某位亲属在屏庄去世的可能,但从常理而言,如果有人去世了,大概率还是会接回老家下葬,不至于让人埋尸异乡。
出于一贯的谨慎,孟安阳打断了大爷的叙述,再次确认对方确实在公墓看见过邵丽蓉,便饭也赶不及吃,骑着摩托往公墓赶去。
屏庄公墓。
小杨吃完午饭,准备在柜台后面稍稍午睡一会,刚合上眼,孟安阳就快步冲了进来。
“小伙子,问一下,这个人是不是昨天来过?”孟安阳拿出邵丽蓉的照片,这是他刚刚专程回县局取的。
“邵老师,来过,”小杨看了一眼,把照片还给孟安阳,感叹道,“可惜了,她人挺好的。”
看来是她的学生,那就基本不存在认错的可能,孟安阳追问:“她来看自己亲戚?你知道是哪位吗?”
“嗯……”小杨顿了顿,似乎有些迟疑,想想还是把孟安阳带到骨灰堂里,指着其中一个格位说道,“她当时来看的是这个。”
孟安阳仔细看了看,里面是一个写着“乔安平之位”的灵位和一个骨灰盒,这个姓在本地并不常见,于是问道:“她多久来一次?”
小杨看着乔安平的灵位,苦涩地笑了笑,“昨天是她第一次来,这个骨灰也是上周才安置进来的,没想到她……”
“上周?”孟安阳心里一紧,“什么人拿来的?”
“一个女的,我也不认识。”
“登记的名字呢?”
“没登记,”小杨摇头,“算是我借给她用的。”
“不认识你还借她?”孟安阳下意识地进入了审讯模式,然后又觉得没必要,干脆掏出李玉笙的照片来,“是不是这个人?”
小杨看着照片没有说话,犹豫了片刻后问道:“她犯事儿了?邵老师的死……跟她有关?”
“这个你别问,我也不会回答,你只要告诉我,是不是她带来的?”孟安阳再次确认,不过他已经从小杨的表情里得到了答案。
李玉笙、乔安平和邵丽蓉之间有更深层的联系,案情还有突破!
把情况问清楚之后,孟安阳立刻准备返回县局,同时给下属刘树打了个电话:“喂,小刘,准备一下,我要提审李玉笙,现在有新的……什么?人呢?给我拖住了!我现在就回来!”
十分钟后,孟安阳匆匆赶到县局,刘树就站在门口等着他,但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恶狠狠地隔空指了刘树一下,随即快步往里走去。
“张局!”孟安阳直接冲进张志荣的办公室里,怒道,“为什么要把李玉笙放了?她还有嫌疑!”
“有什么嫌疑?”张志荣只是抬头看了孟安阳一眼,又继续写起文件来,“各方面的人证、物证、口供,都说明她完全不知情,释放她是正常程序。”
“我要求重新批捕李玉笙,我这里有新的线索!”
“是嘛?”张志荣不为所动,“什么线索,你先说说。”
“7天前,李玉笙在公墓存了一个骨灰,属于与她在同一孤儿院长大的孤儿乔安平。昨天,邵丽蓉去公墓看望乔安平的灵位,声称对方是自己亲戚,这说明邵丽蓉与李玉笙还有更深层的联系,很可能从前就互相认识,如果是这样的话,诈骗的说辞就不成立了!”
“那难道是谋杀?你有相关证据吗?”张志荣又抬头瞟了孟安阳一眼。
“谋杀的概率不高,但至少不是诈骗,”孟安阳双手按在张志荣办公桌上,认真地解释道,“我分析,他们很可能是为了继承灵魂而采取的协助自杀!我调查过了,乔安平是65年进的孤儿院,跟邵丽蓉报警称儿子被拐卖是同一年,他很可能就是邵丽蓉的亲生儿子。而且乔安平上个月刚因为意外中毒而死,这个月邵丽蓉就自杀了?如果是真的,他们就更不可能是诈骗,这是为了孩子……”
“越说越离谱了,你想说她是自杀,那俩是协助自杀?那就算你猜对了,你有实证吗?你刚说那人已经是骨灰了,那怎么证明他是邵丽蓉儿子?难道就不能是自己孤儿院里的干哥哥?邵丽蓉被骗了,也就把人当成自己亲戚去看望一下,这有问题吗?你怎么证伪?”
“但是……”
“退一万步说,协助自杀和诱导自杀,孰轻孰重你还不清楚吗?”张志荣长叹一口气,“咱们书记今年要是升不上去就没戏了,你考虑过这个问题吗?如果县区里多一个纯粹自杀的污点,他升上去了还好,不一定能记得你,但他要是升不上去,你猜他会不会记住你这个案子?”
“那咱们就这么把人给放了?一条人命就这么算了?”
“还是那句话,你没有实证,既然证明不了就别去犯浑,至少在台面上不能有这个案子,也不能是今年,”张志荣站起身来,拍了拍孟安阳的肩膀,“你不想放过一个罪犯,我原则上肯定是支持你的,甚至可以给你调人去查,但只能是私底下的,你要真能查出有力的线索,明年以后,追诉期以内,我们随时立案,这总可以了吧?”
孟安阳没有回话,只是皱着脸,还在挣扎。
“好了,就这么定了,林瑞文诱导自杀,诈骗未遂,给上面,给群众,都已经有交代了,”张志荣再次拍了拍孟安阳的肩膀,坐下继续写起文件来,“林瑞文那边还没收尾,你先去处理好吧,争取今天内结案。”
孟安阳攥紧了双拳,最终也只能化作一声叹息,转身离开。
当日下午,林瑞文被移交看守所,等待检察院提起公诉。
7天前,邵丽蓉家。
由于房子比较老了,邵丽蓉家主卧的浴室属于封闭结构,没有对外的窗户,浴室的门顶部就安装着两块玻璃窗,用于平日的采光。
此时,她搬来了一个凳子,踩在凳子上用拔钉锤把玻璃压条上的钉子拔出,她的动作很小心,慢悠悠地,一个一个地处理着。
钉子,压条,玻璃都逐个取出,最终只剩两个光秃秃的窗框,她走下凳子,把刚刚取下来的东西整齐地码在墙边,又再拿来桌旁的绳子,准备挂到门框上去。
敲门声响起,邵丽蓉没有搭理,继续往上挂着绳子,但敲门声仍固执地敲响着,她不由得叹了口气,往家门口走去。
临近房门时,她又想了想,转身回去把主卧的门给关了,这才去把门打开,就见一对陌生的男女站在门前。
林瑞文和李玉笙都有些局促,李玉笙先开了口:“阿姨您好,请问您是……邵丽蓉吗?”
片刻后,林瑞文和李玉笙坐到了邵丽蓉家里,邵丽蓉给两人各倒了一杯茶,坐下问道:“两位找我有什么事吗?我好像不认识你们吧?”
两人互相看了一眼,林瑞文点头后斟酌着说道:“阿姨,您在34年前……是不是有过一个儿子?”
邵丽蓉的神色顿住了,随后仔细在林瑞文的脸上看了看,有些失望地说道:“你不是他,他嘴角有个疤。”
这句话说完,林瑞文和李玉笙不由得又交换了一个眼神,林瑞文点头,然后从挎包里捧出一个稍显简陋的木盒子,双手推到邵丽蓉面前。
“这是……”邵丽蓉捂住了嘴,又抬头看向两人,眼光闪烁,“他……什么时候……”
“一个月前,”李玉笙脸色平静,“安平哥是一个月前走的。”
“安平……他叫安平……”
“他姓乔,”李玉笙抬头看向邵丽蓉,“因为是在桥边被人捡到的,就取了乔这个姓。”话音落下,邵丽蓉的脸色又变,李玉笙随即皱起眉来,质问般道:“当年是不是您把他……”林瑞文用手肘顶了顶李玉笙,但她还是接着问了下去,“是不是您把他给丢了的?是您主动丢掉的,对吗?”
邵丽蓉捂着嘴,泪水终于满溢而出,她没有回答李玉笙的问题,只是任由自己的思绪被那段她始终尽力去回避、封存的记忆所淹没。
1963年,邯郸。
人民医院住院部里,一个男人坐在住院楼下的长椅上,一旁的收音机里播放着本地新闻:“昨日晚九点,罪大恶极的强奸杀人魔已被警方逮捕,至今为止,无辜受害者已有四人,凶犯之兽行令人发……”
楼上突然一个女医生探出头来,大声对楼下的男人喝道:“楼下这位同志,想听广播请你出去听!公共场所,请你注意素质!”
“我怎么没素质了?”男人恼了,站起身来对着楼上叫道,“我听个广播招谁惹谁了?你有本事下来,让大家伙评评理……”
男人正叫嚷着,一个保安已经闻声而至,他抬头看了眼女医生所在的病房,立刻来到男人身旁,先关了收音机,男人“哎!”了一声,但还没来得及说什么,保安便先敬上一支烟,好声说了几句,男人气仍未消,但也不好说什么,终于扛着收音机往另一边去了。
女医生叹了口气,合上窗户,转身看向笼罩在沉默中的病房,邵丽蓉躺在病床上,年轻的面容显得毫无生气,双眼直勾勾地看着某处。她的父母坐在病床边上,也都低着头,羞愤,无奈,怨恨,混杂成一种令人窒息的气氛,教人张不开口,说不出话来。
女医生终究还是开了口:“两位,检查结果已经出来了……”
片刻后,一阵绝望的尖厉哭嚎声从病房里传出。
1年后。
校安小区里,吵闹声惹来许多邻居围观,张家七八口人聚在邵丽蓉家门外,气势汹汹,为首的妇人指着门里叫骂着:“你们两个天杀的东西!赶紧把我孙子还来!”
邵丽蓉的父亲堵在门口,手里紧握着一把菜刀,一言不发,只是死死地盯着张家人。
妇人毫无惧色,手指几乎就要戳到人脸上去:“她怀的是我们张家人的魂,孩子就是我们张家的!赶紧给我还回来!你拿把刀我就怕你啊?你有本事砍死我!来啊,你砍死我!老娘跟你换命!”
客厅里,邵丽蓉呆坐在沙发上,怀里抱着一个男婴,大概是被外面的吵闹声惊醒,孩子哭了起来,邵丽蓉的脸色仍无变化,只是机械地拉开衣服,就要把孩子的头往自己胸口去凑。
“啪!”
邵丽蓉的母亲大步从房里冲出来,当头就是一巴掌,她先看了眼门,见丈夫好好地堵着门,回头便又给了邵丽蓉一巴掌。
“不知羞的东西!”她胡乱地把邵丽蓉的衣服扯回去,又一把把人拽起来,“回房喂去!”
闻言,邵丽蓉便起身往屋里走去,步伐缓慢且僵硬,双手搂着孩子,仿若捧着一团死物,还没进屋便又拉起了衣服,再度换来几声叫骂。
她在自己的床上坐了许久,怀里的孩子终于安静了下来,屋外的叫骂声也逐渐平息,时不时地,几句恼恨的低语传进屋里。
“给他们算了,留着现眼。”
“她还嫁得出去?留着,我就当再生了个儿子,给邵家续香火行不行?”
“他亲爹是个什么人,你也不嫌脏!?”
“你小点声!还嫌家里不够乱?”
“是我搞的吗!”
吵闹声又渐起,混着炎夏的蝉鸣,婴儿卖力地啼哭着,灿烂的生命如骄阳,似烈火。
烧不热怀抱他的死水。
邵丽蓉看着孩子,听着他的哭喊,自己曾经的哭喊也在脑海中回响起来,这小小的面容与那厉鬼的五官交叠。
“咚!”
孩子摔落在地,她仍呆呆地看着。
他的嘴角被磕破了一块,鲜红的血混着吐出的奶汁,沾满了襁褓。
又一巴掌打在自己脸上,她仍然呆呆地看着……
照片里的乔安平淡淡地笑着,衬衣熨得齐齐整整,手里夹着一本旧书,背景似乎是一所大学。
邵丽蓉看着照片,沉默许久。
“他是怎么没的?”
“自杀,”李玉笙用力抿着嘴,逼迫着自己不要去看邵丽蓉,“他是我见过最坚强,最有耐性的人,我不相信他会突然自杀。”
林瑞文拍了拍李玉笙的手,深吸一口气后,又从包里取出一本笔记本来,对邵丽蓉说道:“这是他生前的日记,是我们给他整理遗物的时候发现的,”见邵丽蓉抬眼看来,林瑞文把日记打开,翻了几页后递给邵丽蓉,“2月17日,他说自己终于找到了亲生母亲,也就是您。”
邵丽蓉接过日记,手已经止不住颤抖。
“之后的事他没有再写下来,又过了两个月,他就自杀了,”林瑞文缓了一口气,“我们来找您就是想知道,他到底怎么了?为什么会突然……突然自杀?他有没有来找过您?”
“没有,”邵丽蓉合上日记,同时紧闭上双眼,缓缓摇头,“他没找过我,至少没跟我说过话。”
“那怎么……”
“他知道了,”邵丽蓉的脸色露出一丝苦涩的笑容,“他应该是都知道了,所以害怕见我,害怕我还是不肯要他……”
“所以你当初真的把他扔了?”李玉笙气急,林瑞文也没再拦住她,“你知不知道他前前后后被人领养了七次!七次!他每次都偷偷跑回孤儿院,就怕妈妈来了却找不到他!就这么一直等了你十七年!”
“我对不起他,”邵丽蓉的语气沉静如水。
“你是对不起他!你就不配当妈!他就不该等你,更不该来找你,我们也不该来!”李玉笙站起身来,对一并起身的林瑞文道,“把哥带上,我们走!”
林瑞文于是伸手去拿骨灰盒,邵丽蓉却突然迸发出了强大的力量,转瞬间就把骨灰盒抢到了怀里,林瑞文猛把李玉笙护到身后,但邵丽蓉没有再进一步的动作,只是把孩子抱在怀里,仿若他还活着。
两人对视一眼,愤慨逐渐软化为无奈,都不想再说什么,准备就此离去。
“你们想要孩子吗?”邵丽蓉突然开口道,“自己的孩子,想要吗?”
两人停了下来。
邵丽蓉带着两人进入主卧里,他们转眼就看到在厕所门头上挂着的绳子,标志性的圆形套索悬挂在一人多高的地方,旁边是一条矮凳,这场面清晰地表示出了邵丽蓉在他们来之前正准备去做的事。
“阿姨你……”林瑞文语塞。
“你们想要孩子吗?”邵丽蓉紧抱着骨灰盒,脸色已经恢复平静,“如果你们愿意的话,我可以帮忙。”
林瑞文连连摇头,“不行,这太过分了,”随即率先向外走去,“我们走吧。”
但李玉笙拽住了他,这个动作让林瑞文难以置信地转过头来,她似乎想说点什么,却也知道有些话不好说出来,林瑞文再次强调道:“不行的,再怎么说她也是安平哥的妈啊。”
然而这句话反而让李玉笙下定了某种决心,她转头对邵丽蓉问道:“你既然提出来了,你有办法吗?”
“我没什么办法,我只是……”邵丽蓉摇头,又笑了,“我本来也不想过了,没想到他也已经……如果你们愿意要,我就给,肯定是有风险的,你们自己考虑。我就一个要求,等事情过了,把我跟他葬到一起。”
林瑞文反过来抓住了李玉笙的手,对她用力地摇了摇头,李玉笙对林瑞文质问道:“我知道这不对,但我们还有什么别的办法吗?这么多年了,我们什么法子没想过?”
“我们可以去国外,这个我们讨论过的。”
“那孩子是能生下来,但他还能回国吗?现在这是我们最好的机会了。”
“这是一条人命啊!”
“孩子就不是命了吗?你看看她!”李玉笙扭头看向邵丽蓉,她仍旧怀抱着骨灰盒,静静地站在一旁,任由两人讨论着与自己有着莫大干系的事情,李玉笙追问道:“你难道看不出来她打算做什么吗?我们只要一走,她立马就会……这就不是一条命了吗?你难道要放任她就这么魂飞魄散,让她像安平哥一样孤零零地死在家里,连魂都没人继承吗?”
林瑞文动摇了,李玉笙叹了口气,低着头思索道:“你让我想想,让我再想想……”
十几分钟后,三人坐在客厅里,李玉笙低声说着:“就这样,用诈骗的名义,说不定可以掩盖过去,我是主犯,你是从犯,这样你能早点出来照顾孩子……”
“不行,”林瑞文苦着脸,缓缓摇头道,“安平哥是男的,你主谋说不过去。”
“那警察不一定知道啊,”李玉笙争辩了一句,干脆朝邵丽蓉问道,“有别人知道你有个儿子吗?特别是警察。”
“我报过警,”邵丽蓉点头,但没再多解释什么。
“……”李玉笙长叹了一口气,继续道,“那也能说是我指使你的,我们是串通好的……”
“让我来吧,”林瑞文抓住李玉笙的手,低声道,“让我来,你早点出来对孩子也更好,而且我做主谋更可信,警察也会更愿意相信你是无辜的。”
“可是……”
“就让我来吧,咱们再好好想想,最好能把你撇出去。”
李玉笙握紧了林瑞文的手,与他对视几秒后,终于不再坚持,转而对邵丽蓉问道:“你以前报警的时候,具体什么情况?我要知道警察都知道些什么。”
第二天,清晨,公墓。
小杨正收拾着柜台,李玉笙走到柜台边上问道:“存骨灰要什么手续?”
小杨头也不抬地回道:“死亡证明,火化证明,还有亲属证明。”
李玉笙把几张折好的文件从包里翻出,逐一摆在柜台上,小杨打开看了看,又问道:“亲属证明呢?”
“他是孤儿,”李玉笙面色平静,“我也是。”
“我们得要亲属证明,这是规定,”小杨把文件摆回柜台,继续低头收拾了起来。
李玉笙看了眼小杨,默默地把文件收回包里,转身走了。小杨则摇着头把桌上的几本书摆齐,然后惬意地坐了下去。他仰着头坐了会,脸上露出纠结的神色,最终还是站起身来往门外追了出去。
“哎!”小杨冲到门口,朝李玉笙喊道,“你准备存几年?”
“一年,”李玉笙回过头,“最多两年。”
“如果这里不行,你打算把他放哪里去?”
“不知道,”李玉笙想了想,继续往外走了,“这跟你没关系。”
“哎!你等等……”小杨纠结了片刻,“算了,你跟我来吧。”
骨灰堂里,小杨打开一个空着的格位,掏出手帕来小心地擦了擦,同时解释道,“这是我大爷的格子,他前两年迁到墓里去了,钱也不让退,就一直这么空着,你先用吧。”
“谢谢你,”李玉笙冲小杨点头道谢后从包里取出骨灰盒,然后把它轻轻抱在怀里,闭着眼深吸了一口气,这才把它递给小杨,“多少钱?”
“算了,我大爷应该不介意,”小杨摆了摆手,郑重地把骨灰盒放进格位里,锁好玻璃格窗,见李玉笙仍定定地看着骨灰盒,叹气道:“严格来说,这是违规的。”
“不好意思,我们有些不方便。”
“嗯,”小杨点头,又往格位里看了一眼,问道,“要不放个灵位吧?这样孤零零地摆着,挺不是个事儿的。”
“不用了,”李玉笙摇头,“不方便。”
“你……没打算来看他吧?”
“你什么意思?”李玉笙扭头看向小杨。
“你别怪我多嘴啊,我在这里见过最多的就是两种人,”小杨用手帕擦了擦玻璃窗,“一种是活人,他们常来,过年过节的都会来,没事儿也来。另一种都是死人,死了,埋了,立块碑在这儿,就当没这个人了,被人忘了,但就这起码还有一块碑呢,你明白我意思吗?”小杨看着李玉笙,又叹了口气道,“我不认识他,但你说他是孤儿,那除了你是不是就没人知道他在这儿了?如果摆个灵位在这儿,也许别人经过的时候就还能知道有这么个人在这里,我每天打扫这里的时候也能……”小杨忽然停了下来,有些尴尬地笑了笑,“不好意思,我说太多了,这是你们的事。”
“没有,”李玉笙看着格位里的骨灰盒,怅然失神了片刻之后,莞尔一笑道,“谢谢你,你是个好人,摆一个吧。”
“嗯,”小杨也笑了。
不久后,邵丽蓉家楼下。
花坛边上有一片空地,周围几栋楼的老太们照例搬着小椅子围坐在这里,晒晒太阳,唠唠家常,享受着惬意悠然的老年生活。
“哎呀,邵姐你也来啦,”刘大妈看见也提着个凳子的邵丽蓉,高兴地招起手来,“我就说要多晒晒太阳的,今天天气多好,难得的晴天。”
“也就这会还能晒晒,中午不得晒死,”邵丽蓉笑了笑,在刘大妈身旁坐下,随后偶尔与旁人搭几句话,多数时候只是静静地听着。大家都知道她性子静,也不见怪,都自顾自地聊着。
不久后,张奶奶牵着狗走了过来,与几人打过招呼,慢悠悠地往外走去,随着张奶奶离开小区,邵丽蓉的手机也收到一条信息,她掏出手机看了一眼,马上就变了脸色。
她不动声色地把椅子往旁边挪开些许,神色凝重地对着手机按了几下,随后便双手把手机盖在腿上,不时又拿起来看一眼,周围的人终于也偶尔朝她投来好奇的目光,她仅以略显尴尬的微笑回应。
再几分钟后,邵丽蓉与众人打了声招呼,匆匆离开。
河边,林瑞文与李玉笙默默无言地站着,他多次看向李玉笙,但始终说不出什么话来。
“我们没有更好的机会了,”李玉笙面朝河滩,低声说道。
“我知道,我只是……”
“我和你有一样的感觉,罪恶感,内疚,自责,很多很多,真的。但我们真的没别的办法了,”李玉笙看向林瑞文,“不是吗?”
“是,我知道……”
“她来了。”
林瑞文闻言转过头,看见邵丽蓉正朝两人快步走来,她一路走得很急,此时已经有些气喘。
“存好了吗?”刚走到两人面前,邵丽蓉就率先问道。
“嗯,存公墓了,”李玉笙点头,“等你下葬以后,我会买一块挨着你的墓地。”
“好,”邵丽蓉又喘了几口粗气,“准备一下吧,她快到了。”
几分钟后,习惯到河边遛狗的张奶奶目睹邵丽蓉被一名年轻男子叫骂的现场。
第三天,邵丽蓉带一男一女回家,并向邻里介绍是邯郸市里的亲戚。
第四天,邵丽蓉到银行取出了自己所有的存款,数量不多,银行门口的监控拍下了她被一年轻男子训斥的画面。
当天,她把自家房子挂名到当地二手房交易所。
第五天,邵丽蓉致电自家亲属及朋友,隐晦地询问能否凑到一笔借款,电话中偶尔可以听到一对年轻男女的对话声。
第六天,清晨。
小杨正仔细地擦拭着骨灰堂里的玻璃窗,转头看见邵丽蓉正痴痴地看着一个灵位,他笑了笑,低下头继续干活,随后有些后知后觉地再扭头看去,邵丽蓉察觉到了他的目光,沙哑着嗓子说道:“这是我……一个亲戚,我来看看他。”
“嗯,”小杨点头,小杨继续忙着自己的事,脸上不觉浮现出笑容来。
虽然不知道具体过程,但一个孤儿能找到家人,能有人来祭奠,实在是一件令人高兴的事情。
傍晚时分。
邵丽蓉带着林瑞文和李玉笙一同回到家里,几人手里都提着些肉和蔬菜,虽然神色略显拘谨,相比以往还是热络了许多。
上楼的时候,一阵脚步声从楼上传来,林瑞文抬头看了一眼,忽而脱口而出道:“妈,我帮你提。”
邵丽蓉猛然听到这句话,心里一阵发颤,僵直在原地,刘大妈此时正从楼上下来,先是惊讶,然后若有所思地笑了笑,刻意地显得寻常般与邵丽蓉招呼道:“韶姐,今天吃大餐呀?”
邵丽蓉局促地点头,半天才挤出一个尴尬的笑容,刘大妈笑眯眯地看了看三人,这才从旁挤着下了楼。邵丽蓉深吸了一口气才舒缓下自己心里的震颤,她有些担心地回头看向林瑞文,林瑞文也深吸了口气,再道:“我帮你吧。”
“不用了,”邵丽蓉摇摇头,向上走去,“走吧,该做饭了。”
一个来小时过后,邵丽蓉把最后一盘菜摆上桌,满满一桌的菜,衬得桌边的三人更显疏离,邵丽蓉在围裙上反复抹着手,迟迟不知该说点什么。
林瑞文正要说话,李玉笙用手肘拐了他一下,顺着她的视线,他看见门外走廊里的灯还亮着,门底的缝隙里还能看到一点人影,于是高声道:“妈,别忙活了,坐下吃吧。”
邵丽蓉惊醒一般“啊”了一声,这才坐下,又起身给两人添饭,边道:“快吃,菜都凉了,小笙也多吃点啊。”
又一阵忙活过后,三人终于都拿起了筷子,但林瑞文只是端着碗,半天下不去筷子,邵丽蓉于是给他夹来一块肉,又给李玉笙夹了一块,催道:“吃吧,多吃点。”
“嗯,妈你也吃,不用管我。”
“谢谢阿姨。”
他们都知道这是假装的,但这样的场景在三人心里都曾出现过无数次,家庭,完整的家庭,这是多么遥远的东西啊。
只吃了几口,林瑞文就忍不住啜泣了起来,李玉笙也流起泪来,用袖子一抹,又给林瑞文夹了一块:“好好吃饭。”
“嗯,”林瑞文再吃,边吃边说,“好吃,妈,真好吃……”
看着两个泪流满面的孩子,邵丽蓉只是苦涩地笑着,痴痴地看着,一如她过去看着自己的孩子,只是情绪略有不同。
这将是他们三人一起吃的最后一顿晚餐。
当夜,林瑞文和李玉笙并肩坐在床边,灯早已关上了,只有暗淡的月光映照着,林瑞文的呼吸有些急促,不停晃动着身体,李玉笙则伸手按在他的后背上,轻拍着,聊以安慰。
片刻后,轻缓的脚步声从门外传来,随后是三下敲门声,脚步声便离去了,林瑞文的身体当即绷紧了,几乎连呼吸都要止住。
他们都知道即将发生什么事。
“来吧,”李玉笙再次拍了拍林瑞文的后背,然后开始平静地脱下身上的衣服。
“还来得及的,”林瑞文牙关紧咬着,“现在回头还来得及的……”
李玉笙没有回话,面色平静地解着因为颤抖而始终拨不开的扣子。
次日清晨。
林瑞文脸色憔悴,有些失神地站在门边,李玉笙则站在通往卧室的走道边上,低着头,同样脸色苍白。
不久后,门外传来房门开关的声音,林瑞文惊醒,忙把门打开了一条缝,同时大声喊道:“阿笙,叫妈起床,我出去买油条回来。”
门外的脚步声停下了,李玉笙的尖叫声随即传来,林瑞文再次闭上双眼,用力深吸一口气,这才咬着牙往屋里跑去。
李玉笙惊恐地靠在墙角里,仍然在尖叫不止,见他来了也还是掩不住自己的慌乱神色。林瑞文强迫自己朝她视线的方向看去,便见邵丽蓉的尸体端正地悬挂在主卧厕所的门框上,显然已经死去多时。
自昨晚以来,两人都刻意地避开着这里,而不论做了多少心理准备,也仍然无法如自己预想般应对这个画面。
刘大妈听到尖叫声后立刻推门冲了进来,进屋后先是一愣,随即也尖声叫了起来。
“妈!”李玉笙立刻哭喊着冲到邵丽蓉的尸体下方,强忍着恐惧,双手抱着邵丽蓉的腿,“快打120呀!妈你怎么能这样!妈!林瑞文!你快打120啊!”
林瑞文呆呆地看着,他真切地感觉自己逐渐失去呼吸的力气,双腿发软,伸手去扶墙也站将不住,只能磕绊着坐到地上。
“完了……”他喃喃道,“全完了。”
忽然间,他好像遗忘了这之间的所有记忆,再回过神时,已经置身于审讯室中。
13日后,李玉笙确认怀孕,虽系意外怀孕,但鉴于其怀孕挽回了邵丽蓉的灵魂,且主动自首,经检察院研究决定免于起诉,但需定期至指定医院检查。
3个月后,林瑞文诈骗致死案于屏庄县人民法院宣判。
经法院审理查明,林瑞文犯有诈骗未遂罪和诱导自杀罪,共记两项罪行。考虑到林瑞文在案发后主动投案并如实供述犯罪事实,且其行为虽然导致受害者邵丽蓉受诱导而自杀,但并未造成邵丽蓉灵魂失散的重大后果,依法对其予以从轻处罚。
最终,法院判处林瑞文有期徒刑5年。
2011年,《人口保障法》修正案经由全国人大常委会表决通过,将于当年9月1日起废除《人口保障法》中有关于意外怀孕的全部法条。
大避孕时代宣告终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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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江橼
评论:随意
“是诗人!”
“诗人来了!”
一群还没膝盖高的萝卜头一窝蜂冲上来将我团团围住,他们拉着我的衣角,拽着往聚落中心走去。
“诗人你看看拉莱耶,它最近身体不太好。”
聚落中心并不是一片空地,泥土中有一株枝叶发黄且叶梢干枯的植物。
拉莱耶——生命之母。
“她最近过的不太好。”我蹲下身子,将手中木杖的尖头扎入土地,随后双手合十握住胸口佩戴的翠色宝石。
说实话,我并不知道这首歌谣是何种语言,只知道那是遗落文明的很少一部分。
我跟很多孩子讲过,它的歌词大意是祈求大地给予养分,祈求天空给予水源,祈求飓风带走病痛。
随着《大地之歌》结束,拉莱耶的状态看起来好了许多,虽然还蔫了吧唧的,但枯黄的枝叶已经恢复了绿色。
“保险起见,我会多待一会儿。确认下拉莱耶的状态再离开。”其实我行程很紧,每个聚落之间都离得非常远,需要走很久才能抵达。
我通常将所有聚落走完一遍称为一个轮回,这个时间跨度不是我能走的最快的极限,而是拉莱耶们的极限。
小萝卜头们有些担心,但不多,更多的是喜悦——毕竟以往的轮回中我都是完成工作立即离开,这次多留一会儿,就意味着他们有故事听了。
索性在拉莱耶旁边席地而坐,我从背包中拿出一本笔记——这可是真的老东西。
“诗人诗人,这是什么?”
“这叫日记本。”我指着封面上的古老文字说,“这是用大地之歌的语言书写的,这叫日记本。”
“日记本是什么?”
其实我也不知道,不过通过内容判断,可能类似于古人记录的一种。
“就是日记本。”我含糊道,“有谁想听故事的?”
“我我我!”
“我要听上古五国第三次打仗的故事!”
“那多没意思,我喜欢听圣物博物馆的部分。”
“真可惜,都不是。”我哼哼笑了两声,“这次要讲的是大灾变之后的故事。”
古籍中记载,我们所生活的土地名叫地球,但在部分文献中它还叫蓝星。我推测名字的不同只是这颗星球上不同文明的文化差异,毕竟它现在叫拉莱耶。
在近乎百万年的进化中,拉莱耶上的文明覆灭过许多次。更久远的记录已经不存在了,得益于大地循环的停止,现存最完整的记录便是大灾变之后的。
当然,即使是这一部分,其实也没有多少。我手中的这本日记,还是在上个循环中捡到的。
没错,我发现了一个新聚落,在前往途中路过一片古遗址,日记本就是在那里得到的。
“大灾变的开始并没有征兆,”我翻开日记本,从第一页开始读起,“等人们意识到的时候,我们已经被抛弃了。”
“气候失衡带来了极端天气,狂风暴雨后紧跟的又是干旱。今年的供水政策又变了,每个成年人一天只能领取1L自然水,未成年人更是少得可怜。”
“毕竟今年只下了两场雨,要是再不节省一些,我们可能要等不到明年了。”
我清了清嗓子,翻到下一页。
“大灾变后的第7年,地球逐渐停止自传和公转,我们失去了白天与黑夜,只能用上班和下班来区分。”
“这天下班时间,阿兔突然从房间里跑出来,她手里还抱着我小时候的水晶球玩具,兴奋地拽着我往阳台跑。”
“‘爸爸爸爸!下雨了!’”
“我拉开窗帘,果然外面下起了毛毛雨。我蹲下亲了阿兔一口,转身拿了两个桶出来放在阳台上。阿兔开心地在阳台上淋雨转圈。周围的邻居也笑着互相打招呼。”
“这可是个好消息。希望雨能下的时间长一些,这样阿兔就能洗个澡了。”
“咳,这话说的,搁我小时候,好几个月不洗澡这件事简直可怕到不敢想,现在却成了真正的奢侈。”
一篇结束,我正准备翻到下一页,小萝卜头挨着我的腿边问,“诗人,什么是雨?”
“雨就是从天而降的水。”我又扯到大地之歌上,“歌谣里说过,天空能带来水源,而水源又是万物之始。
所以我猜,生命是从天而降的——虽然我们现在是由大地而生。
“我也没见过水。”
“我也没见过。”我耸了耸肩,“水在大灾变时期就消失了。”
“跟恐龙一样?”
“对,跟恐龙一样。”
“哇!那水是不是也长着羽毛!我诞生的时候,旁边的石头上有花纹,拉莱耶说那是羽毛的痕迹。”
“水也是石头嘛?”
“可是石头真的很不好相处,我不喜欢他们。”“没有谁是必须被喜欢的。”我打断萝卜头们的争辩,往后又翻了翻那本日记。
翻到我还没有看过的地方。
“好了,时间不多了,再听一下日记本的后面内容,我就该离开了。”
日记本其实很薄,但阅读古文字实在是太困难了,这让我读的很慢。
不过好消息是,自世界停止后,所有东西都永远的保留了下来,我不必担心它哪天跟拉莱耶一样逝去,可以慢慢品读。
“我希望那场雨是希望的开始。可世界不这么认为。”
“那是大灾变后的最后一次。”
“世界在褪色,逐渐变成灰烬。阿兔没有坚持很久,她太小了,没有水和食物很难活下去。”
“好吧,我们也没有坚持很久。”
“大灾变后第十七年,世界停止了循环。”
“我坐在阳台上,望着棕褐色的天空,等待炸弹的引爆。真可笑,即使世界末日也阻止不了人类打仗。真不知道他们要这片焦土干什么。”
“‘今天,会下雨吗?’”
小萝卜头们再次打断我,“之后的内容我知道!拉莱耶讲过的!”
“人类灭绝后,世界迎来了第一位拉莱耶意志的苏醒!”
我笑着点头,收起日记本,并从地上站起。
“是的,然后就有了我们——诗人。”
正如我吟唱的《大地之歌》,还有其他诗人吟唱的《天空摇篮曲》和《飓风号角》等等。
我们受命于拉莱耶,是它语言的化身,是这个世界生命的使者。
“我们终将迎来拉莱耶的复苏。”
《微醺的闯入者》
作者:【十二招】飛龍
Mode:随意
天色泛出鱼肚白,最后一张凳子被瑞德塞进桌下,迪肯还在长身体的时候,早已被他赶回家去。酒馆的生意依旧热闹了一晚上,有人嚷着,有人喝酒,有人吐着泡泡,被他扔出了酒馆。
此时客人全都走光了,屋内也被他收拾干净,吹熄部分蜡烛。他手上拿着锁,向酒馆的前门走去,准备锁好门去休息。双门刚被推好,正欲上锁,突然传来敲门声。
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
“老板,开门!”声音的主人显然就是那个砸门的人,他的声音听上去很大声,也很没有节制,“老板!快开门!”
“店里打烊了,你明天开业时再来吧。”
“不行!老板快开门,我还要喝酒。”那人并没有放弃,依旧砸着门,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声音越来越大。
瑞德皱皱眉,还是开了门,以免吵到左右的邻居。
双门洞开的瞬间,一个满身油污的大汉栽倒在他身上,略有酒气,脸上也脏兮兮的都是泥土。瑞德用手扶住倒下的人,那人脚步踉跄,扶住门框,勉强让自己不再倒下去。
“酒……给我酒。”大汉的嘴里嘀咕着。
“你先坐下。”瑞德扶着大汉,抽了最近的凳子,转身去柜台给这位大汉倒了一杯水,拿到这人的面前,塞到对方的手上,“喝点水。”
“我没醉,就喝了一点酒,没到醉的程度。”大汉眼睛微合,看着手中的水,一口气灌了下去,“给我酒,我要喝酒。”听到他说的话,瑞德又仔细看了看他的状态,眼神很是清澈,没有到那种意识混沌的状态。
伸出一根手指,瑞德将手指放在大汉的面前,却迎来大汉鄙夷的目光,并且说——“我说了,我没喝醉。”
“你看起来只是微醺的状态,怎么看起来跟醉酒摔了很多次一样。”
“……你管那么多呢?要不要给我酒?”大汉瞪着眼睛。
再多看这么几眼,瑞德认出了这个大汉,是最近才来到奥林镇的流浪汉,平时也不干活,但好像也有用不完的金币,只是谁也不知道他从哪里拿到的钱。
“想喝酒可以,先回答几个问题可以吗?”
“问吧。”
“天上几个太阳?”
“平时一个,特定日子两个。”
“奥林镇最大的祭祀是什么?是什么意向。”
“春日之祭,祈愿春天伊始,万物更新,新的一年好收成。”
“说的不错,你再听这个……”瑞德接连又问了几个问题,流浪汉对答如流。半晌过后,他才看似满意的点点头,“你等着,我给你拿酒去。”
店里的酒在打烊后,收回柜台后面的酒窖之内,瑞德重新点燃一根蜡烛,走下台阶,拿起最靠近楼梯的两瓶酒。手里拎着两瓶酒,酒杯扣在瓶口,他端着那根蜡烛,回到男人坐着的桌旁。
砰!
软木瓶塞打开,清爽的酒香从瓶口飘出,瑞德倒了一杯酒,放在流浪汉的面前,酒瓶也放在杯子旁边。而后他也拉开一张凳子,坐下,再次一声砰响起,又是一次倒酒。
流浪汉的脸上露出困惑,但他没有说什么,也没有问什么,直接拿起杯子倒酒入喉。杯子刚放到桌上,就被他另一只手重新倒满了酒。杯满就起,倒酒入喉,再次倒满,循环如此。
瑞德在旁边拿着酒杯,看着流浪汉一杯接一杯,他没有动手中的杯子,只是将自己面前的那瓶酒推到流浪汉那瓶酒的旁边。对方也没客气,在第一瓶酒的酒瓶空了以后,拿起第二瓶酒继续。
很快,第二瓶酒也跟着空了。
“再拿酒。”
“客人你已经喝很多了,不要再喝了。”
“你别管。”
“真的不能再喝了。”
“你管什么闲事,去拿酒!”
啪,流浪汉从怀里掏出一个金币袋子,“我听人说你这里酒很多,喝不完,我来试试。老子有钱!”
“……”瑞德看着金币袋子,没有手,反而不再说话,提起两个空瓶。返回地窖,再次被点燃的蜡烛放在墙壁烛台上,成箱的酒搬到流浪汉的身边。箱子里的酒瓶一个接一个地打开,变空,重新放回箱子,再回到地窖,换新一箱的酒回来。
流浪汉的酒量仿若无底洞,倒进去的酒不知道消失在什么地方。瑞德眼见着他的肚子像是吹球一般鼓起,一点一点被填满。
第五箱酒又空了,这一次瑞德却没有再去搬酒。
“酒呢?给我酒!”流浪汉把杯子砸在桌上,木头相撞,发出闷响。他身上的酒气比进门时加重了几倍,眼睛里也满布血丝。
“你不能再喝了。”
又听到这句话,让大汉的眼睛再次瞪圆,他猛的站起来,宽阔的身躯像是一座小山,挡住身后的灯光,阴影笼罩瑞德。
瑞德没有听从他的话,反而慢慢站起来,站在大汉的面前,盯着对方。
“…………”
“………………”
“……………………”
两个人对峙了几分钟,店里的水计时器滴下新的一滴水。大汉侧身迈步,离开了酒馆,没有带走金币袋子。
瑞德安静叹了口气,收好杯子和箱子,重新关好店门,上锁。
一场突然而来的闯入闹剧就这么落下了帷幕,不明所以。
几天后,瑞德照旧开店,突然听到客人谈论着前几日来的那个流浪汉。据说此人出身比里斯,曾是一名百万金币富翁。如此有钱,自然去过普雷尔。毫无意外的是,再次离开普雷尔的时候,他带的钱花光了大半。
“这种人怎么会来到奥林镇?”
“哼,谁知道呢,也许是想去圣城办事吧。”谈论的其中一人摇摇头,“可惜,他没办法去喽。”
“诶,为什么?”
“你不知道吗?他在镇子旁边的树林里上吊死啦,身边只有一张看起来很好看的女人画像。”
“呵呵,看不出来,这还是位为情所困的主。”
此人说完,哈哈大笑,旁边的人也跟着一起笑了起来,碰杯声响起,“干杯!”
为情所困啊。
瑞德放下手中的杯子,暗自摇头,心中不免感慨,这个世界依旧无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