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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耶利塔的时候,这个小镇如同他来时一般寂静。
刚出镇子没几步天空就开始飘雨,莱耶斯一手替他撑起伞,高大的身体替他走在上风向的方向,一手拎着他们两人共同的行李。说是行李,其实也不过是一个手提箱,几件衣物罢了。
有几丝雨顺着风吹到阿莱克脸上,他有些不适地拉高了大衣的衣领,结果被莱耶斯拉的更近。
一切看上去还和那一天没什么不同。
10月21日那天阿莱克带着莱耶斯从纽约出发,飞机火车汽车最后换到步行,第三天的晚上他们终于穿过了群山和树林,站在这座偏僻小镇的入口处,面前是歪扭的铁门。
暗红的锈蚀也掩盖不了铁门原有的精致和庄严,雕花盛放于栏杆上,连叶片都带着微风吹过的弧度。在没变成这样之前也许它们真的起到了保护入口的作用,但是现在不砸死行人已算万幸。莱耶斯伸手去扯,在门之间扯出了一人宽大缝隙,阿莱克从门之间狭小的缝隙里钻过,尽量不去触碰那两扇已经摇摇欲坠的铁门。
穿过门后拾级而上,甬道里的状况比他预料中的要好,没有碎肉,没有黏腻刺鼻的液体,石砖干燥整齐,连一点青苔都找不到。除了昏暗和寂静,这里什么都没有,他们的脚步声就是这里最大的动静。他仿佛一只撞进虚空的萤火虫,手中扑闪的灯火快要淹没在黑暗中。
甬道的尽头有那么一点微不足道的光,隐约可见一个坐着轮椅的人影。
“这里已经很久没有人来了,上一个异乡人还是三年前的事……”
引路人转着轮椅和他并肩前行,嘎吱声混合着一种奇怪的低音回荡在空旷的街道上。稀薄的雾气飘荡在街头,街道上没有灯,连两侧窗户里的灯光也没有,幸好今晚还有月亮,不然真不知道要怎么找路。
“请问,这里的路灯……”
“坏掉了。”引路人的嗓音不比他那嘎吱的轮椅好到哪去,“但是也没什么,没有路灯之前我们也如此活着。”
阿莱克这才发现,那股古怪的低音,正是来自两侧的民居中。那些房子保持着近乎古旧的建筑样式,破旧,装饰乏善可陈,房子上所有的物件都有实际的用途。黑暗中似乎有无数生物裹着粘液蠕动,湿滑的咕叽声此刻听起来几乎是在撕咬着耳朵。他尽可能不去想那些紧闭的窗帘后面究竟有些什么。
莱耶斯从喉咙里发出低吼,阿莱克悄悄用手肘在他的腰上顶了一下。
委托人给他们在这里订了最好的酒店,但是看着眼前这幅样子,他很怀疑那个所谓的酒店能比汽车旅馆好上多少。
所谓的酒店在小镇西南方向,在这之前阿莱克只把它当成了某种宗教场,毕竟也不会有别的地方会有这种华丽的尖顶。门前的雄鸡风向标已经折断,要死不活地挂在半空中。引路人直接推门而入,迎面一股腐朽潮湿的味道撞过来,酒店大堂空无一人,只有前台一处小小的烛火,天花板上画着油画,天使大军的翅膀遮天蔽日,挥舞着燃烧的利剑扑向下方的大龙。
引路人摇着轮椅吱嘎吱嘎地来到前台,不断按着铃。
很快一个长脸的侍者从后面的黑暗中走出,乍一看上去他似乎没了下巴,整个脸和脖子都连在了一起。
“这是那位大人的客人。”
侍者点点头,走上来从莱耶斯手上接过了行李箱,领着他们从电梯上楼。酒店内部仿佛贵族的宅邸,复杂程度远超想象,大约在十分钟后,侍者在一扇门前停下,一把黄铜钥匙被递到阿莱克手中。
“楼下的餐厅和娱乐区随时都可以使用,祝您在这里过得愉快。”
隔天他一早就去了镇子上闲逛,莱耶斯被他留在酒店的房间里。阿莱克按照早先信件上的地址,一路找到了委托人事先约定好的见面地点。
当他抬头,第一反应是自己是不是穿越回了某个维多利亚时期剧集的拍摄现场,不然面前这栋建筑顶上那华丽的的尖顶和墙壁上诡异又繁复的石雕外饰究竟是哪儿来的。
想到这他再一次低头,深深看了一眼脚下的石板路。
他以为这种混杂了十八世纪西部淘金风和维多利亚风格的镇子早就该消失了。
作者:巴珑
评论:随意
铅灰色的天空。
叔夜先生在庭院中沉思。风吹入松间,发出飒飒窣窣的声响。苍猿到访,递上拜帖。
拜帖是一枚竹简,上面只写了苍猿的名字。只要是这样的拜帖,仆童便知道对方来意。先将竹简交予先生过目,或请客人入内,或请客人离开,先生看一眼竹简上的字便能判断。
只是这次,先生握着竹简看了许久,风也停住,静得出奇。仆童好奇偏过头。
先生这是,这客人来头不小?
叔夜先生抬头望天。云压住天光,阴阴的。风又起了。先生闭上眼睛。仆童在旁更疑惑了。
直到远处天边撒入点点金光。
请客人离开吧。先生终于开口道。
仆童看着苍猿哀怨的背影,于心不忍。先生定有自己考量。从未见过先生如此犹豫,这一定不是个简单的客人。仆童再次确认。
传说先生有一卷神秘的书卷,用一枚一枚写着名字的竹简编成。仆童没看过书卷,他看过那些送写着名字的竹简来的客人,在机缘巧合中瞥见过竹简上的字。
只是竹简上什么都没有。
先生一定不是一般人。
仆童迷惑了一阵子,甚至偷看了书卷。可他很快说服了自己。他看过不寻常的客人,一只丹顶鹤,一头大猫,一批骏马……先生或收或拒绝,都编进了书卷里。有一回,一只楚楚可怜的灰兔子,愁容满面——他没想过自己为何能看懂一只兔子的表情——先生请了他进屋,离开时神情安然,如释重负。而另一位衣着华贵的公子,却没有这样的幸运。这位公子甩袖离开,不可一世,没走几步,又回头把他那竹简往庭院里面丢。仆童没见过如此恶劣的客人。
先生,客人们这千方百计寻来拜见是为哪般?
先生,气急败坏的客人真的无理又可笑,先生拒绝他是对的。
先生,这拜帖上写了什么无上智慧?我怎的看不见呢?
叔夜先生轻笑了笑,将手指竖在唇间,而后指了指天空。你是聪慧的孩子,自有明白的时候。
仆童也笑了,跟着抬头望天,望了半天,笑得眯起了眼睛。是的,先生。总有一天我定能看得明白。
先生指不定比不一般的人还要不一般。
这天的客人是另一位衣冠楚楚的公子。梦斋先生是叔夜先生的老友,旧时同窗,同游,自从叔夜先生隐居,来往少了,但每每来访,二人畅谈如旧,这也是叔夜先生难得放松的时刻。
梦斋先生将竹简递给叔夜先生的时候,风中流动着的轻快气息戛然而止了。叔夜先生看了看竹简,闭眼听了会儿风声,将竹简退了回去。
请回吧。叔夜先生的语气变得客气而陌生。
仆童掩门的时候,见远处离去的梦斋先生,回身向庭院深深行了大礼。
那些被编进书卷的客人后来怎么样了?仆童很久之后也没有想明白。他现在偶尔能看清竹简上的字了。但也十分有限,而竹简上,一定不仅仅是名姓这么简单,他们甚至不是文字,是画,是符,是异域纹饰,是不可言说的杂交书法。而叔夜先生已很久没有笑了。他甚至肉眼可见地瘦削了下去。在阳光透过灰色云层漏下来的时候,仆童以为自己看走了眼,用力揉眼睛,才确定自己没有看错。叔夜先生的身体变得透明了,他能透过先生的身体,看到他身后的庭院假山。
仆童没来得及思考,已经一把抱住叔夜先生。先生你不要消失!一边说,一边泪眼婆娑。
不会的。先生笑了笑。
可这笑也变得透明起来。仆童仿佛看到一种寒冷的麻木不仁。他紧紧抱住先生,仿佛一松手先生就会消失不见。如今他已经跟先生一般高了,可还是个不谙世事的少年人。
时候到了。先生望向天际。
来客人了。
仆童开门,只见云雾缭绕中龙鳞隐现,天幕沉沉,丝丝阳光从云缝中漏下,一只龙抓穿过云雾递了拜帖。仆童怔在原地,手中小小竹简像变成了百十斤重担。
进来吧。你在外面等着。
叔夜先生亲自迎客,并把仆童推向门外。缓缓关上的院门,先生对他笑。
仆童疯狂砸门冲入院内,烟雾缭绕视野模糊,他乱窜一通,有什么力量挡住了他,将他推到门外。朦胧中,他看到先生身后多了个人影,那人回头看了一眼,并笑着对他歪了歪头。
是梦斋先生。
仆童被这股力量推出老远。他起身想回去,但始终无法靠近。他听到龙吟惊雷,忽地,大雨倾盆。他失去了意识。
仆童醒来,雨过天青,许久未见的日出。他慢慢走回叔夜先生的庭院。屏障已经不在,但院内也狼藉一片。先生,叔夜先生。他一边喊一边翻动瓦砾。先生,先生——没有回应,没有动静,甚至没有人存在过的痕迹,这里像是个存在了许久的废墟。一时间不知道希望找到先生,还是找不到先生。仆童蹲下来将脸埋在袖中啜泣。
整理废墟,偶尔停下发呆,揩泪。仆童甚至怀疑这只是一场梦。他同树叶先生隐居于此,像是不曾存在过。也许真的是梦中记忆。他抬头看着许久不见的明媚阳光。
不知过了多久,仆童将废墟整理得七七八八,没有找到先生的尸首,也没有见到梦斋先生。在废墟深处,他发现了那一箱书简。用一枚一枚写着名字的竹简编成,叫他看不懂猜不透,如同一个谜团,叫他无法靠近先生。
他翻开书简。
倏忽间,藏在竹简中的情绪像是烟火在他眼前炸开了——竹简上的名字,他都看明白了。那上面只写着名字,可每个字中,都饱含着汹涌浓稠的情绪。愿望、祝福、诅咒、报恩,有人求生,有人寻死……这些许愿都是真实的情绪交换。叔夜先生接受、吸收、承担。也许,吸收了这些情感,先生那时候才变成透明的模样,仿佛快要消失。
然后,他看到了叔夜先生的名字。一枚竹简,孤零零掉在箱底,没有装订。
……
突然有人敲门,来客人了。
仆童开门。
一头黄牛,递上一枚竹简。
“拜见叔夜先生。”
-完-
作者:讷
mode:随意
*确实很是赶工 内容不够充实预警 (目移)*
*理论上来说两位都是女性*
她张开手指,阳光从她的指间透过去,把她的五指衬得金灿而白皙,像熙照里温润的玉。她手的影子模糊地落在我身上。虽然睁开眼睛,我仍然躺在原处没有动弹,也没有出声。她在朝阳的光里放下举起的手,头也不回地说:“你醒了,下车吃早饭,我昨晚肚子饿把面包都吃完了。”我挪过视线,目光所及的便利店恰好在换班,一旁的圆形石墩边有中年男人在抽烟,香烟淡青的烟雾飘开来,转过脸我碰上她的双眼,她耸耸肩:“我的烟盒都空了。”她的眉眼都笼罩在刺眼的金黄朝阳中,有些朦胧,几乎像一个同样金黄的梦。
我是在另一个公路休息站碰到她的。在我站在阶梯上的时候。自这趟旅途开始前的人生中,我就已经有不时凝望某处、任思绪漫散的癖习。这样做时,我常常是不知道自己确实来说是在看着什么的。在这次凝视时,我忽而感觉意识逐渐回笼,从法国骑兵的胸甲上向回溯缩,重新在现下的实际中聚焦,此时我的视网膜神经为我勾勒出麦当劳打包纸袋的图像,紧接着是一只抱着纸袋的手。我的目光上移。于是,我第一次见到了她。
“喂,”虽然她冲我露出了略带讽意的笑,但却没有直接言道我盯着她看了半晌的事实,而是随即很快地对我一扬下巴:“你买没买啤酒?”
我低下眼,望见手中提着的鼓鼓囊囊的塑料袋。便利店就在我的斜后方,我刚刚从里面出来。我再次对上她的目光,摇了摇头。
“真糟糕,”她皱着眉头嘟囔,往纸袋里翻了翻,“我忘点可乐了。有没有可乐,不会咖啡也没有?”她再次问我。
我犹豫了一下,找出一听咖啡递给她。她满意地打了个响指接过,就在台阶上落座,开始吃喝起来。我犹疑地在她身边坐下。
“谢了,”我动作间她已经把半个汉堡塞进嘴里,脸颊鼓鼓的;她利落地扣开咖啡灌下小半瓶,含糊地同我道了谢。我摇头,也拿出一瓶咖啡啜下。她解决了汉堡,旋即进攻鸡翅等各类小食,纸袋里的食物掏完后她转过脸,问我:“你一个人?在路上旅行?”
我说差不多吧。我在手心里转着咖啡罐有些细长的罐身。
“哎。”沉默了一会儿她又开口,“你刚刚看着我,想什么?”
“法国骑兵。”我老老实实回答。
“法国骑兵?”
“法国骑兵的胸甲,铆钉是黄铜的。”
她看着我,随后被逗乐似的噗哧一声笑出来,并很快陷入一场大笑。笑声平息下来后她伸过手,拍了拍我的膝头。
“哎。我能不能跟着你开?”
我也看着她,有点惊讶,“你要去……”
“我去哪都行。”她打断我的问话,刚才的大笑已经完全从她身上平息了,没有留下一点痕迹,她平静地将长发从肩上往后抚去,“我去哪里都无所谓。”我的视线落在她的发尾上。她的头发染成金色,柔而顺滑,和我毛躁的马尾辫完全不同。
于是我们开始同行。她没有问我目的地,也没有问我的姓名。我也没有问她的。我在前面开车,她不紧不慢地缀在我后面。吃饭靠沿路的休息站解决,晚上则停在休息站里在车上睡觉。这也是我开始这场旅行时的计划。她醒的比我早时会猛敲我车窗喊我起来吃东西补充体力,睡过头时却怎么都叫不醒。歇在休息站、没有在开车时,我有时仍然会陷入我的“发散凝思”里。这时候,她会在我眼前猛甩个响指。
“又在想法国骑兵?”她带着打趣的微笑问我。
“在想人吃多少高油脂食物还能保持健康。”我看了看她手里抓着的三个油滋滋的热狗面包。
她咧嘴笑了。“无数个,”然后把其中一个塞进嘴里。
我们这样开了三天,没有下过高速。她的车在一个晴朗和熙的清晨熄火了。那时我刚离开便利店,提着塑料袋往回走,望见她插着兜,靠在她那满是灰尘的车前盖上。她的车显得很脏,因此看上去格外旧,能看出灰尘下黑色的车身。我对车的牌子一窍不通,也从未能辨出这是什么车。
她脸上没有什么神情,让我联想到深潭上一截浸水的浮木。“怎么了?”我问她。
“车子打不燃火了。”她说,往嘴边送了一支烟,她咬住烟尾,没有点燃。
“啊,”我愣了一下,转头张望,“不知道修车在……”
“不用了。”她打断我。“不用了,”她把烟拿下来,在手指间捻着,她忽然抬起头来,熟悉的笑容又回到她唇边。“哎,”她喊我,“我能不能坐你的车?油钱我会付。”
我看着她,再次有点惊讶。我踌躇着,暂时没有说话。
“摊油钱,绝对不乱动东西,跟你轮换着开,要是你愿意。”她掰着指头说,“再说,车里睡两个人晚上也安全些。”
我还是没有说话。我想起我们没有互问过姓名,没有问过旅行前的生活,没有问她为什么想跟着我开。
她抓抓头发,忽然开始在口袋里掏着。手机、零钱、身份证,她把这些全都塞在我手上,继续掏出驾照、两根头绳、一把橡皮糖和几个硬币,同样一股脑塞给了我。
“我的东西都放你那。”她向我展示如今空空荡荡的口袋,甚至掀了掀外套,“这样子总比较放心了吧?我现在身上什么都没有。你可以收到我不知道的地方。”
“你为什么想跟着我?”我忍不住问。
她看着我,随后咧开嘴露出一个笑。
“老天,我不知道。我跟着谁,不跟着谁都行。”她说,“不过跟着你也挺好的。”
“但是你的车,”我挪开了目光,投向她那辆命途多舛的车。
“真的打不燃了。你可以上去试试。”她耸耸肩。
“但是,你的车,该怎么办?”我把话说完,“就算你坐我的车,它……”
“没关系的。就放这里。”她说。
“但是……”我讶异地扬起眉。
“就放在这里。”她重复。她已经从车边起身,目光长久地凝视着这辆灰扑扑的车,随后闭了闭眼。她倾身从后座拎出一个松松垮垮的旅行包。
“如果你需要换洗衣物也放在你那里……”甩上车门时她指头勾着这个包,向我递了递。
我忙摆摆手,让她自己留着。她锁了这台将被她抛在身后的车,随后将自己安放在我的副驾驶上,伸手把包袱丢向后座。我从便利店的袋子里拿出自己的面包,又拿出帮她带的奥尔良饭团,两人一起默不作声地吃起来。吃完早餐,她从后视镜里递来一瞥,“我说,你是不是其实也根本没有要去的目的地?”
我的目光和她在后视镜里相遇了。“我不知道。”我诚实地回答。
“有想去的地方?”
我停顿了一会儿,还是摇头。“哪里都一样。”这样说的时候,我想起她的回答。
她沉默了一会儿,随后在副驾驶上伸懒腰,手臂亭蔓地舒展开来。我忽然有一种强烈的不真实感,这感觉是在这三天里就已经时隐时现的,仿佛她只是我的一个幻觉,我在车椅里的一段长梦。不过说到底,因为过于轻易的巧合而拥有一位素昧平生的旅伴就颇为戏剧性。伸完懒腰,她从车门的凹槽处啪地一声抽出地图。我回过神。她将地图展开来。
“去X城吧,”她说,“我想吃那里的牛肉粉。”
我发动车子。我们继续同行。
X城不近,对自驾来说犹远,而加上遇到她之前我独自开车的天数,我们的旅途也不过过去了一周半的时间。或许是长久在车途之中,有时候会觉得今天和明天的界限并没有那么分明。仿佛时间也变成了一大整块、无尽的、从车窗外不断飞掠而过的东西。我们下了车,在洗手间洗漱,随后走去买些热乎的食物。现在时间仍早,休息站的空气却已经有些嘈杂起来,大多是同样惯于在此歇息一晚的卡车司机。我们蹲在台阶的一角,各自啃着有些烫口的玉米棒。她清了清嗓子,大约是呛着了,接着把矿泉水瓶口递到嘴边。我看了她一眼。阳光架势稍弱,不再如刚起床时炽明,但仍在她金发的头顶熠熠发光。
吃完东西后我去洗手间洗手,返回车里,她已经坐在副驾驶上,扭头冲我高高扬起一本东西,笑得很揶揄:“原来你这么年轻。”
那是我的驾照。我摸了摸口袋,她摊开手,然后把它抛给我:“你自己落下的,大概掉出来了吧。在车子地板上。”
我无奈地看了她一眼,把驾照重新塞回兜里。她支起下巴看着我的动作,然后问:“你的车是哪来的?”
我把后视镜掰到自己舒适的角度,上一趟是她开的。“我爸爸的。”
她扬了扬眉,继续问,“你开出来……这么多天,令尊没有找你?”
“不会。”我简短地回答。
她瞥了我一眼,没有再说话。我们在车上又休息了一会儿,才开车上路。
就算是一开始我的计划,也知道一直不下高速是不可能的。基本上两三天一次,需要洗澡的时候就开到沿途某个镇子订房间,随后继续开车。短暂的与人接触也不太有落回实地的感觉,总是在高速疾驰的时候多些,长此以往,几乎都要记不得正常的物价是什么样子。她没有问过我为什么选择如此奇怪的旅行方式,在吃到额外难吃的休息站食物时也只是苦起眉头。我们仍旧从未谈论过去;她的身份证依然放在我这里,她也看过了我的驾照,但我们就像始终未互相知晓过姓名一样,就此忘在脑后。似乎开不到尽头的路,宛如从人生中腾离的生活,每一日相仿又并不相同的场景,她坐在我身侧,无论有没有在开车都反复哼着蹩脚的歌。那隐隐约约的不真实感并没有完全从我心中消散,不,它升腾起来,朦朦胧胧地笼罩在这里,我乐于不将它挥去,就算如今我的生活真以幻觉为基。如果不醒过来,一直长久地做梦下去,人怎么会知道是在梦境中呢?
“X城像永远开不到头似的。”她在休憩的间隙摊开地图,咏唱一般说。
“我们才往那开没几天呢。”我说。“一天也只开一点。”
“哎,要是到了之后发觉一点兴趣都没了,也不想吃牛肉粉,怎么办?”她问我。
我想了想。“那就换个目的地,再开去那里。”
她笑起来。“不错,我喜欢这样。”她又开始哼歌。
公路确实如同没有尽头一样,始终在前方延伸。好像只要想向前行进,就永远有路可以行驶。在开始这趟旅途后,我在夜晚不再做梦。我的睡眠宛如将电视机的电源键直接按下,陷入彻底的黑暗,直到天亮才重新启动。然而我窝在副驾驶的某个晚上,我模糊地做了梦。梦中也依然是同平常毫无二致的高速公路,车在其上向前快速驶着,是她驾车。白日的光恍恍胧胧地蒙在车厢内,她转过脸,很快地冲我一笑。
“简直过得像梦一样,对吧?”她轻盈地说。
我也微微笑了。我睁开双眼,在高速公路的夜晚里,在不断重新照耀又迅速掠向身后的路灯灯光中,看清了她的侧脸。她目视前方,专心开车。
作者:顾箐
评论:随意
哨向设定,还是属于只写了个开头的中篇【你怎么老喜欢写这种】
要素:追妻火葬场,真香警告,没头脑不高兴,狗鸟一生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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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好意思啊,我狗毛过敏。”
第二十一次被各种疏离客套且毫不留情的理由拒绝的喻文海一边假笑着麻烦了麻烦了一边黑着脸把自家的大型阿拉斯加从房东门口一点一点拖走。
“彭——!”
好,又是一声果断到让人咬牙切齿的摔门声。
刚踏出楼道门,原本还算得上皮笑肉不笑的表情就彻底地垮了下来,喻文海拖着因为自己心情烦闷而变得燥动不安的狗子大踏步前往下一个租房地点。
狗毛过敏……
喻文海黑着脸牵着吐着舌头哈哈喘气的阿加一言不发的大步向前。
上上次是被咬过有阴影,上次是害怕拆家,这次是狗毛过敏……天杀的,全世界的大型犬讨厌者全都在一夜之间变成了自己的房东预备役。
“啊是啊,还是上次我跟你说的那个……唉哟我去!宝宝我刚刚旁边有一个好吓人的男的啊,他牵着一只好大的狗特别特别的凶……”
……
听着旁边路人来回打量的警惕眼神和对着电话小心但不小声的清晰吐槽,喻文海的心情成功地再次突破了最低点。
**的!这个操蛋的世界!
还没等喻文海作出什么反应,右手便传来猛地拉扯感——趔趄着抬头,就看到一只毛色眼熟的胖狗一边摇着尾巴一边汪汪地冲向了路边的烤肠摊,伴随响起的还有烤肠摊摊主的惊呼和烤肠架打翻的巨大响声。
“哎呀!!哪里来的狗啊!!怎么不看好啊!!来人啊!!”
“摊主被烤肠砸脸了!!快看看他怎么样了!!”
喻文海:……………………
一阵兵荒马乱之后,喻文海带着比死了三天的咸鱼还臭的脸色打了满嘴香肠的阿加好几个大逼斗,看着面前的一地狼藉和黑着脸的摊主,下意识地掏出手机开口:“……我来赔——”
话音刚落,喻文海就立刻皱起了眉——
自己的卡刚被爸妈停了两张,唯一留下来的那张只有不多的余额——自己还没找到个新住处,各种东西还没置办,已经没有什么挥霍的余地了。
但顶着店主和旁边围观群主那怒气冲冲的眼神,喻文海原本落在付款的手指僵了僵,还是转回去把金额从100改成了300。
【叮~支付宝到账~三-百~元!】
伴随着支付宝到账的提示音,喻文海拖着沉重的步伐和沉重的阿拉斯加从目光如炬的围观群众中突围而出,留下一大串指指点点的嘈乱声。
退出支付界面,他沉默地盯着自己的手机,上面显示的和妈妈的聊天记录还是停在两周前。
【妈:小海,妈妈真的对你很失望,你现在都已经成年了,怎么还能像个孩子一样跟妈妈赌气呢?】
【妈:*未接来电*】
【妈:喻文海!妈妈电话都不接了是不是!】
【妈:*未接来电*】
【妈:*未接来电*】
【:妈,别给我打电话了,我不会听你们的去跟一个不认识的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男人结婚的。】
【:我真不懂了妈,都什么年代了还搞包办婚姻一套,我告诉过你了,我要找到自己喜欢的人!真心喜欢才会有未来的,妈!】
【妈:……可是你也不能连见人家一面都不见啊!都约好了见面了,你不仅不去,还对你孙姨那么粗鲁,真是一点礼貌都没了!】
【:你别管我了,我迟早会证明自己能找到适合自己的那个人的!不需要您二老操心!】
【妈:我看你这小子就是日子过得太舒坦了,真是翅膀硬了!】
【妈:我和你爸商量了一下把你卡给停了,你在给你孙姨道完歉之前就别回来了!】
紧锁着眉头看完之前的聊天记录,喻文海叹了口气,看着身旁还在不断舔着嘴唇回味烤肠滋味的傻狗,喻文海恨铁不成钢地揪着它的肥耳朵咬牙切齿地说:
“……不是说我是s等级的哨兵吗,为什么你这么傻啊?真的是我的精神体吗?”
阿拉斯加跟他大眼瞪小眼,片刻后结结实实地把他的脸连鼻子带眼睛地舔了个遍。
没错,喻文海就是传说中百年难得一遇的顶级哨兵,他旁边的这只尾巴摇成电风扇的傻狗就是他的精神体。
在这个世界里,有两种极为特殊且稀少的人群。人们分别用向导和哨兵来代称这两类人群。
他们通常在精神和体能两个方面有着超强的天赋,并且有着属于自己的动物形态的精神体。除此之外,他们在各个领域基本上都有着极高的发展上限,维持着社会的高速运转。
一般而言,精神体对哨兵来说就像是自己的另一个半身一样,情绪记忆和反应大多都是互通的,并且可以自主收放精神体。
然而喻文海却做不到。
也许这就是过高的天赋所带来的限制,喻文海几乎无法掌控自己所拥有的能力,也不能与自己的精神体产生正常的精神联结。
对他而言,身旁的这只酷似阿拉斯加犬的银狼跟一只普通的狗没什么差别,他与自己的精神体更像是两个分离的独立的个体,无法沟通,无法收回,也无法使用隐藏在自己身体中的能量。
s级别的等级意味着他的症状比寻常的哨兵更难消解,也更难找到合适的向导作为自己的伙伴或是伴侣,即使匹配度过高,也无法保证隐藏在喻文海体内的能量无法暴动。那些门当户对的高等级向导压根承担不起这个风险,毕竟谁也不想因为承受一个哨兵的暴动从而把自己的精神之海给会毁掉。
至于什么和孙姨从下定下的娃娃亲……
喻文海眯了眯眼睛。
简直放屁!听说对面是个连精神之海都没有的比普通人还废物的向导,那种家伙走大街上被车闯了自己都不会看一眼。
老子对相亲和包办婚姻过敏……!!!喻文海在心底咆哮。
比起那些歪瓜裂枣,还是狐狸或者猫和自己更配一些……喻文海严肃地思考着自己的未来伴侣的类型,毛茸茸的耳朵之类的……
回过神来,好不容易把阿拉斯加那肥硕的脑袋从自己的面前挪走,看着阿加的圆滚滚的小眼睛,喻文海叹了口气,迟疑地把手放在阿加的脑袋上试着感受。
回应他的却只有毛茸茸的触感和随着呼吸一耸一耸的温度。
……
还是什么都感受不到吗?
喻文海沉默了一会,虽然他早就知道答案,但反复的验证和不变的结果依然让他的心情感到十分地焦躁。
他重新起身,带着阿加,迈着有些愤懑而沉重的部分往已经能看见屋顶的双层小洋房走去。
喻文海打量着眼前有些破旧但是被打理的井井有条的木质建筑挑了挑眉。
有些意外,但更多是失望。
经过这几天的奔波,原本缺乏生活常识的大少爷就已经明白了一个道理,如果一个东西的价格不贵,质量又好,交易又爽快,那就肯定有什么坑等着自己踩。
之前就发现了,这栋房子的房主貌似不着急外租,仅仅只是找了一个就近的房屋中介简单挂了一下。租金确实不高,但是房主并不整租,而是要求合租。
合租的对象还必须是学生。虽然告示上没提,但是中介那的老板隐晦地提了一嘴这房主貌似对房客的生活习惯要求蛮高的,有些洁癖。
再加上这房子的位置确实是有些偏远,学校的学生一般都会有更好的选择。所以一开始租金比这稍微贵一点,这么多天没租出去也就稍微下调了一些。
对租客的生活习惯要求蛮高的。
还有洁癖。
哈哈,完美的四足生物讨厌者候选人!
喻文海也当然知道自己能成功租到房子的可能性渺茫,所以理所应当的把这栋房子放在了自己的选项末置位。
然后……额,坏消息,前面的二十二个选项的房主全都是大型犬讨厌协会的成员。
这也没办法,毕竟大型犬就是租房的第一大炸弹,天生就是被人拒绝的命。
喻文海有些怨念的看着身旁一无所知的傻狗,又看了看近在咫尺的门铃,他深吸了一口气,挂上已经有些僵硬的假笑按响了门铃——
更坏的消息是:他恐怕就要见到这个协会的会长了。
【您好,我是来看房的租客,我有大型犬,请问您对狗毛过敏吗?】
喻文海在心底模拟接下来的对话,
【您好,我是来看房的租客,我有大型犬,请问您对狗毛过敏吗?】
很好,就这样,礼貌一点,被拒绝记得不要在门口大喊大叫,否则会被保安赶出去。
门开了。出现在喻文海面前的是一位身着米白色毛衣的青年,他皱着眉打量着喻文海。
当青年的目光扫射到喻文海身边的阿加的时候,喻文海的假笑像保鲜膜一样锢得他的脸扭曲变形,他脱口而出——
“您好,我是来看房的大型犬,我有狗毛,请问您对我过敏吗?”
面前青年的脸色顿时变得十分精彩。他看了看因尴尬脸红得像马上就要掏出拳头揍人的喻文海和他身边吐着舌头哈气个不停的阿拉斯加,有些迟疑和奇怪的回答:
“嗯……原本可能是不过敏,现在我认为我可以开始过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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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啊啊好不容易算是写了!还是只写了个开头的样子,写了一直以来很想写的脑洞,大概是一个看似追求自由但是一直都不自由的狗狗和一只自由的小鸟的故事,我就喜欢臭脸受!!!急了,我就喜欢臭脸受!!还有一点点天才×废柴的要素在,不过大家实力都很相当的
或许有人会问为什么不住校,确实哨兵和向导的宿舍是二人间而且很豪华,但是同样也是因为大型犬的因素不受控,别人都能收回去就喻文海同学收不回去,也有家里人想逼他回家认错的意思……
总之应该会挺好玩的,有机会写完就好了!我不太常写暴躁类型的角色感觉把握不是很好,不过还是很开心的,谁说我没有一颗写耽美的梦想心在身上的
OK!那就是这样了,以上!
今天的份也努力擦完了!!我擦我擦!!
角色有改名,人还是同一个人,当陌生人看也行,不妨碍。
——
“上回说道——”
食客手中扇子一合,左手拂过扇骨,右手一抬,又迅速向下一敲,将这扇子当做了惊堂木使,只听清脆地一声响,周围喝着酒吃着菜的客人们纷纷侧目,一位刚落座的客人连笠帽和防风布都没来得及解。
“殷家雇了一个发如银丝,眼如金玉的女子做护卫,时常能看到那女子一身干练装束,与殷家主同席吃喝闲聊。
“且说这位女子,也是如得天赐:眉如白羽,肌如初雪,腰如束素,齿如编贝!那叫一个美若天仙,一颦一笑仿若春风拂柳枝,轻雨落溪流!
“那人虽为女身,银丝如瀑,相貌美丽,各位却不可轻视!只因那奇女子晓得十八般武义,会张弓会耍鞭,使刀也用剑;不仅踏雪无痕,出手也是处处杀机、毫无怜悯。
“据说,她出身山林,得了狼群抚养,又受仙人点化,这是入凡世修行来了……”
……
“你瞧他说的,居然大半都是真的。”
红发的青年比她晚一步入堂内,也比她晚一步落座,左耳上垂着的红符已是脱了颜色,符上的笔画却是用朱砂描了一遍又一遍,此时随着他的动作晃悠晃,险些落在面前的酒碗里。
他一身黑衣,胸口绣着一丛紫竹,细看却像是笔直的蛇骨。胸口不羁地敞开一大片,露出锁骨和苍白的皮肤,端起酒,青年饮了半碗,抹了把嘴,从喉咙里挤出几声笑:“话接上回,你还没和我说完你的故事。”
对面,那白衣红带的女子脱下笠帽,解开裹着长发的防风布,“美若天仙”的面孔上露出一个平淡地笑,仿佛已经历遍了悠久长流的岁月,她一身气质不似十几二十的姑娘,倒真像是来自深山老林里,修行千百年的妖仙精怪。
女子不紧不慢地开口,嗓音温软,像上一趟单子那车主的丝绸:“你喊跑堂的上两道菜,我慢慢讲与你听?”
青年立刻举手,腿也翘上长凳了,朗声道:“来两碟菜!”
“好嘞!”
……
故事要从数年前开始,女子无名无姓,自有记忆起便与狼群同食同住。
林中有仙否?否。
林中有妖否?是。
妖不止一只,她就是那其中一只妖,也不知人类如何称呼她,笼统点,狼妖。
饮血食肉、风餐露营是她的前半生。
但或许是因为几十年无成长的身体,一位猎人在猎犬的指引下,找到了正在河边吃水的秋旻,并将她当做了人类的小孩儿,带回了所在的村子。
猎人教她识字,因为猎人曾经去考功名;猎人教她工具,她一身强悍的本事如虎添翼;猎人没给她起名字,只管她叫孩儿,她现在还记得那人叫她小名时的音调,每每想起便心头一暖,就连冬雪都变得可爱起来。
好似接触到了同样样貌、身体的存在,她本无变化的身体,开始长大。猎人三天两头在屋墙上为她刻痕,欣喜地买盐猎肉庆祝。那块木头被她带在身边,托人做成了她束发的簪。
猎人在她成年的第六年死去,是寿终正寝。她守了她渐凉的身体整整一夜,第二天唤来狼群为他刨了坟,就葬在山林附近。
她照常打猎,只是去村中交易的次数少了,在山林里呆的时间也久了:山神派花鹿来召她,蛇身人首的神带她认识其他模样各异的神明。
祂们都问她的名字,她说不知道。祂们问:不为自己起一个?
蛇尾揽过她的脖颈,带着长辈的安抚,山神说那代表你的灵魂,修仙修道,灵魂是自己给的。
在白露那天,她给自己起了名字,跑遍了山上的每个地方,与飞禽走兽介绍自己:秋旻。
过去几年,天公似是要降罚,一场暴雨摧毁了麦田,山上的流石土沙惊走了鸟兽,那一天,她没有猎到任何鸟兽。
一场暴雨接着便是连月的干旱,饥荒开始后,村中人四处找食。树皮、草根、土石……秋旻看见他们炖的一锅汤里,浮着几根手指。她脑袋中好似有一片薄雾迸散——是啊,人也是肉、骨头做的。
兽性如梦初醒,人性冷眼旁观,她没去喝那锅汤,只是杀了烧汤的人,然后在一个晚上离开了这里。
应当是有六年的流浪,她遇上过拍花子,好奇想看戏法,结果被绑进车里,当做“奇人异物”博噱头、引人眼球。这样的日子没过多久,在一处山林行路时,她杀了那些人,养了一阵被拐来的几个小孩,占山为匪。
这匪当得也算窝囊。不劫镖不劫钱,给点食水金银就放行,没有也能拿稀罕物品来,只是有多稀罕就看这人的口才和秋旻的判断。给不出来但特别惨的直接赶走,给的出来却不想给的杀了挂树枝做腊肉。一来二去,居然还和一伙行商的搭上线,偶尔做做菜人生意。
……
“我以为妖怪都吃人呢?你没吃过啊。”青年似乎也知道这事儿不能在太平地儿讲,一张俊脸却笑得蔫儿坏,压低了声音打量她的面容,见她毫无反应便撇嘴:“哎味道确实不好,吃了也犯恶心。”
秋旻拿起筷子,尝了一口下酒菜,手指没有留着尖细的指甲,而是修剪圆润、恰到好处地体现那双手的纤长干净。她将自己打理地很好,一身白衣却纤尘不染,即使坐在这嘈杂的堂中,也不会周围格格不入,但即使非常低调,也难以掩盖她身上的异质感。
青年一口喝完杯中的酒,给自己满了第二杯,举起酒杯和她碰了一下:“不过那会儿,你这也算是个好人了,干我们这行的就喜欢你这种匪…人。都要走硬来的,多少命都不够搭的!你瞧我们头儿,身上干干净净,还不是因为他会干事儿。欸,后来呢。”
“后来么,那群孩子自己想当头头,我便取了些金银食水继续走。”秋旻抬手,指尖从桌左到桌右,在空气中轻点:“穿过墨珏城,又去了银莲。”
“哦,没劲。我还以为你会把他们全杀了。”青年撇嘴,似是故意的:“都说妖怪残暴凶狠,是因为你不是一般的妖怪么?”
女子终于抬头瞥了他一眼,筷尖轻敲碟子边缘,目光左挪一点,定在他左耳的符上:“会画聻符?你师傅倒是有点本事。
但有本事的人,总是早死。”
小心欠债,迟早要还。”
她这就知道了?
青年惊讶半晌,一个眨眼敛了心神,摆出吊儿郎当的样子:“好嘛,我错了。”
“姑娘辛苦,有些人就是没脑子的,天天就惦记着见血。”
毫无征兆地,又一个人坐了下来。此人眸子清亮,紫珠般的眼眸藏在睫毛下,一身正装整齐服帖,胸口也修了个紫竹。他坐下时手里已是端了一只空碗,只见他往桌上一放,给红发青年使了个眼色。
“头儿,怎么跑这来了?喝酒啊。”青年瞧瞧自己手里的酒,给人倒上了,接着默不作声地挪了挪屁股,离加入故事会的紫眸青年远了点。
“初次见面,白姑娘。我就是骨竹镖局的老板,姓伏名虺。”伏虺温和地介绍完自己,瞥了一眼红发青年,没好气道:“你管我作甚?我还没教训你上一趟镖多花了多少铜子儿银钱呢!”
“头儿,那老儿看我年轻欺人太甚,我杀他就算我积德了。”红发青年不在意地说道,似乎总算想起来还没介绍过自己,于是掐着酒壶拎起来,给秋旻酒碗里满上酒:“白姑娘好哇,我叫九日,名谣,除了‘红毛儿’,你怎么叫我都行哈!”
秋旻向两个人各点了点头,伏虺只是来打个招呼,喝完酒又急匆匆地走了。
秋旻似笑非笑地瞧了九日一眼,又端起酒碗,抿了一口,意味深长地道:“我叫你阿旭可好?”
九日谣看着她的笑,一愣,耳朵面孔皆攀上一抹红色,支吾了一下,又不好撤回前言,只好啄米般点头:“都行都行!”
……
大家长当腻了,孩子们也长大了,她便沿着时而泥泞,时而干裂的黄土路走。这次走得久了些,五年的流浪,饥荒、洪灾、山崩……都被她熬过去了。久违驻足在一个镇子上,她应了一处商会的邀请,做了门面与护卫。
商会生意一般,连带着秋旻也悠闲自在,拿着工钱在镇上闲逛,买些稀奇的吃食。时而随商会老板出席商谈,这时她便要遮起半边脸,以免招来不必要的麻烦。
日子悠闲自在,久违在人类社会之中停留,精神也是越发慵懒起来。
变化发生在一年后。
上一任官员似是因病死去,接任的是个没本事的废物,每日不是听曲便是玩乐。恰逢上游飘尸,死人堵塞了半截河流,尸体就在水中腐烂发臭。
秋旻曾见人报官,却不见官兵出动处理,于是向商会主人发出提醒:瘟疫或要开始了。
事实证明,她的预言是对的。很快,第一例病患出现,然后是第二例、第三例……
平民哪有钱财买药治病,偏方土方没用,只能在家等死。
半夜常有人出走,去了河边的投水,去了对岸的上吊……没人葬他们,尸体就被冲走、被吊着,随着水流与风摇摇晃晃。
商会主人姓殷,前两天刚从别处重金求来一只剔透翠绿的翡翠,以红绳吊起,做成了一枚平安扣。他夫人前几日刚生下一名女婴,秋旻也帮着接生了,这平安扣便是给女儿的。
可瘟疫谁管你是殷家千金?女婴患上病后,不出三日便停了呼吸。殷夫人日日以泪洗面,患病加之失子悲痛,终于也垮在了床榻上。麻绳偏挑细处断,商会的渠道因瘟疫受到影响,不许殷家出入,入不敷出,殷老板也逐渐衰弱下来。
那月后,殷老板解了她的契约,握着夫人的手,一起将这没用上的平安扣给了秋旻。
秋旻的手腕被两只消瘦的手一同握住,出于怜悯与尊重,她没有挣扎,只是摊开五指,不肯去握那掌心的平安扣。
她最后还是收下了,连带一柄长剑一起。
那长剑并非用来砍杀,而是象征荣耀,殷家本想在上面雕天狗,辟邪祟,却不知从何处打听到自家这位护卫常去山中森林,和狼群说话,与飞鸟玩耍,竟在上面刻了一头白狼。
那枚剔透翠绿的翡翠平安扣就坠在剑柄上,被管家从合葬棺上取下,双手奉给她。
……
“我杀了官府的无能儿,开仓散财,能走的人都走了,一把火烧了所有东西。那讲故事的,嘴里说的也不一定都是假的。”秋旻端着酒碗,平静地好似在讲他人的故事,“平安扣以红绳坠挂,我怕它经不起风吹雨淋,这才挂在身上。”
哒。
酒碗被轻轻放下,秋旻抬眼看向九日谣,金眸明亮,嘴角微弯,整个人好似一轮明月,却透出一丝凌厉:“如何,满意这个故事吗?还想问些什么?阿、旭?”
他这辈子从未被人这么亲昵地叫过!耍我玩儿呢!
九日谣像被烫到,俊脸上满是不自在,红眸下意识闭上逃开视线,身子也后仰到一个夸张的弧度:“别玩儿我了姑奶奶,是我嘴欠,下次一定不在你面前嘴欠了!”
“乖小孩。”秋旻抿了口酒,悠然自得地模样也是养眼至极,叫人生不起脾气。
她初来乍到,不惯着这小混蛋的臭脾气,实力也在他之上,小混蛋只能吃哑巴亏,老实认错。
“可你不是有两个吗,还有一个呢?”
秋旻低头指尖拂过衣裳,红腰带上绑系着一枚质地不菲的白玉。也是在白日,看不出来,若是这小混蛋晓得它在夜中莹如白雪、亮如半月,想必是要借去把玩三日。
“?”她突然的沉默让九日谣倍感疑惑。
秋旻忽然狡黠地笑了,清清嗓子,学着台上的讲故事的食客道:“她出身山林,得了狼群抚养,又受仙人点化,这是入凡世修行来了。”
这时,九日谣听见那讲故事的食客恰好接话:
“只见那女子——
腰坠两枚平安扣,身怀武艺十八般。
金眸银剑行世间,白发素衣不染尘。”
作者:喵哩
免责mode:随意
幼猫小小的躯体是冰冷的,它健康的兄弟姐们围绕在母亲的身前,努力的吮吸着乳汁。只有它,一胎中最强壮最大的一只,几乎有其他幼猫两倍大,死于艰难的生产。长时间的窒息夺走了它的呼吸,柔软的舌头微微发紫,无力的挂在嘴边。湿润的皮毛并没有完全舔干,它的母亲忙着照顾剩下的三个孩子,没有留意到被偷走了一只。
它的皮毛是油亮的黑色,只有脸部口鼻和眼睛的四周裹着一圈深金的绒毛。这彰显了父亲的血统,也是四只小猫中最像父亲的一只。曾经它是最活跃的一只,每每感应到外界的碰触,就会灵活的滑动到母亲腹腔的另一边,而此刻,它只能安静的躺着,等待着最后的归宿。
生命如此渺小而脆弱,六十四天的孕育,短短四个小时的生产,它便走完了一生,没有任何方法可以把生命重新注入到这小小的躯壳之中。如果将它葬于庭院之中,要不了一周,虫子和细菌将会把它分解,它柔嫩的细胞和骨骼会被分食殆尽,重新化作营养,回归到自然的循环之中,成为这个有机世界的一部分。又或者,选择另外一种方案,超脱于生物的循环,成为更加不朽的存在。
形成化石的条件,一、需要有硬体。幼猫细嫩的骨骼虽然并不强健,但从物理条件上来说是符合条件的。二、在死亡后迅速的被掩埋。经过简单的打理,它被擦干了湿漉漉的毛皮,用厨房纸巾层层包裹。三、长时间的石化。这一步,凡人无法干预,唯有交给大地和时间。
在深深的地下,这一切如何的发生啊。
如果是矿物质填充。随着时间的流逝,有机的物质缓慢的分解,柔软的毛皮慢慢的化去,然后是薄薄的肌肉,最后留下的是细小的骨骼。那些骨骼的缝隙,微小的无法肉眼观察到的空洞,一点一点的被地下水中的矿物质所填充,碳酸钙慢慢的堆积,在精致的骨骼内部形成自己的坚实结构。苍白的骨骼慢慢浸染上土地的苍黄或者是更深的赭石色。
又或者发生了置换作用。那些细小的骨骼也在地底溶解,原本覆盖在它周围的土壤紧紧的包裹着它的轮廓,溶解的硬体留出的空腔,缓慢的被外来的物质所填补替代。如果溶解和交替的速度相等,它的每一个细小的结构都将能够保留。那尖尖的还没学会收缩的爪子,那细细的精致的脊椎都会被惟妙惟肖的替换成二氧化硅、方解石、白云石、黄铁矿。很久很久之后,它会变成那么精致的一小块矿物,闪烁着石头才能拥有的美丽光泽,仿佛生命再一次降临。
又或者它没有那么幸运,只有富含几丁质的部分保留了下来,它细小的关节成为仅剩的部分,构成细胞的氧、氢、氮挥发殆尽,只有解构表层的碳质薄膜保存了下来,升馏、碳化,变成薄薄的褐色的一层,就算被人发现,也只会当作岩石中的杂质。
没有人能够知道,它在某年某月的某一天,曾经在某人的期盼下诞生,然后没有呼吸上一口新鲜的空气就回归了喵星。不知道它是否是三年前,一窝中最强壮的的那只。同一位父亲,不同的母亲,一样的命运。
那一只被安葬在了一棵紫薇的脚下,靠着养满了鱼的池塘,每天初升的太阳都会最早的照在那片土地上。冬天有结香散发着淡淡的香气,春天有桃花粉嫩的色彩,夏天是金丝桃和紫薇的灿烂花期,秋天则是枫叶和桂花表现的舞台。
每一次路过,都会看看四周的花草,想着它有多少分子转移到了新的生命之中。那更飘渺的灵魂,想必并没有来到这个世界上吧。毕竟那具小小的躯壳并没有真正的活过,也没有睁开圆润清澈的眼睛,看过这个世界。它所有的意识可能只是混沌中的一些呢喃,一些抚摸。
所以,三年之后,它是否再次试图回到这个神秘的世界,想看一看这个似乎是温暖的明亮的地方。然而,它这一辈子又没能完成心愿。
如果它足够幸运,在六尺之下,安静的躺着,每一个细胞每一个分子,慢慢的从有机转化为无机,在数万年或者数十万年的合适的时间重见天日。又或者就这么优雅的沉睡,与山川同寿,与大地同眠。
幼小的你啊,晚安。
作者:巫念桃
评论:随意
浓稠的夜,腥黄的雨,没有月亮。
淅淅沥沥、淅淅沥沥,越织越密、越下越紧,宛如蛛网一般的黄雨。
黑色的树影在雨中扭曲地私语,嘈嘈切切,切切嘈嘈。细耳去听,那树音也是扭曲的、嘶哑的、如鬼魅般听不分明。
倏忽一道闪电——
世界快速闪灭。
在那惨白的一瞬间,坟地里的衰草绷直着向上、向上,此刻它全然没了草的纤弱,硬挺着如不甘的僵尸的手,恨不能死死拽住那闪电,叫它照亮一切,在这个没有月亮的夜晚,它是唯一的荧光。好教周遭的梦里的梦外的人都看看,看看哪——透过离离衰草,透过黄泥石沙,透过蛇虫碎卵——地底下尸首的胸腔,那被河水泡得饱胀的鲜红心脏正渴饮着渗透下来的雨,发出有节奏的咚、咚、咚的音律。
咚、咚、咚。
咚、咚、咚。
我从床上惊醒时,下意识看向客厅的方向。
有人在敲门。
“给您放门口了——”
传来遥遥的呼喊,我也提亮嗓门应和了声,这才松下身子,汗津津地倒在床枕上,好一会儿才神形合一。等到梳洗完毕,走到门口,先是通过猫眼往外小心一探——什么也没有。我暗笑自己被一个梦吓到了,打开门,忍不住惊呼一声——鞋柜上放着一大捧玫瑰,深绿色的包装纸,外罩浅绿色的纱网,中间用浅黄色缎带打上一个纤细精致的蝴蝶结,衬得玫瑰愈发娇艳。满怀欣喜地将其抱起,好沉!玫瑰中间插了一张喷了香水的粉色卡片,捻起来,低低地念着——
遗憾情人节当日不能陪你左右,特买玫瑰聊表心意。
脸不住地发烫。
咬着下唇,做贼似的左右看看,幸好正是午睡时分,走廊外没有人。这么一大捧玫瑰,太招摇了,若是让左邻右舍看见,指不定明天传成什么样。又略遗憾,没人路过,这捧花只能自己欣赏。单身女子被人送花,虽容易招致风言风语,但总归是件荣耀事。
将它抱回客厅,窝在沙发上,脸贴着花束,蹭着柔软的花瓣,好似接触到情人亲昵的抚摸。馥郁的玫瑰花香幽幽地钻入身体,熏得身体都泛出美妙的红。
忍不住埋怨起来,百货公司就这么忙?情人节也不叫人放假?只顾着自己的业绩去了。又想,怎么买这么大捧,有九十九朵么,实在是浪费——小小一束足以。只恨自己第一次恋爱,不会养花,拿这捧热烈的浪漫束手无策。
我从中抽出一朵最艳丽的修掉刺剪去一截茎,在镜子前对着头发比划,最后简单扎了个丸子头,将其插在侧面。左欣右赏,会不会太招摇了?却又暗自得意。一切收拾好后,我前去上班。
一路上都是挨挨挤挤的情侣,手挽着手肩依着肩,遇见这样的,我加快脚步从旁傲然穿过,不屑露出半分羡慕,长他人士气。也有吵架的,女子背过身去,男子不耐地哄着,我便一步分作三步偷偷旁听——两手空空,活该被骂,女人真该擦亮眼睛!
平时不过十几分钟的上班路程,今日竟走了快半小时。踏进百货公司,冷气从头罩下,我的心也一下子空了。说不羡慕是假的,无论吵也好甜也好,总归是两个人在一起。哪像我,男友是百货公司的经理,我又在百货公司下属的饰品专柜做销售,两人忙到一块去。他所在的办公室在三楼,我在一楼,偶尔他会出来倚着走廊的扶手,看向我的方向,我在下面朝他笑,这隐秘的见面令我感到欢喜。
我们的相识简直是浪漫小说里的情节,雨天借伞,一来二去便相识相知。他是我理想的男友类型,光是一双多情的眼睛就令我心跳不已。更不消说我们在文学上有许多共同话题,我爱尤瑟纳尔的故事集,那神秘清隽的想象与戛然而止的故事令我神往不已,可每当我将其推荐给其他友人,得到的无不是敷衍着的“有空再看”。唯有他不仅读了,还与我爱着同一个短篇。在收到送回的书本,看着里面写着批注的便利贴时,我的心流淌了一地。此后我便主动出击,追到男友。因此,当我得知男友比我年长许多时,我虽惊讶(我以为他至多比我大五岁),却也很快接受。当他低顺着眉眼,用那一汪秋水的眼睛望着我说“我在这里无亲无友,你给予了我不少慰藉”时,我的心酸得发皱。这个可怜的、英俊的大龄男人!我迫不及待去爱他。
现在回想起来,还是不敢相信。
刚到柜台,同事小朱便眯着一双翘眼,指着我头上别着的红玫瑰,也不说话,只是娇伶伶地笑。瞧她那样子,说什么都藏在眼里了!我作势要拧她的脸,她才挥挥手变回正经样,擦拭展柜的玻璃去。只是眼睛是时不时往我这儿瞟。我受不住,朝她矜持地点点头,小朱立刻露出“我就知道”的表情。见她马上要开口问个没完,我立马假作要清点库存溜之大吉,随她怎么想去,我有更要紧的事。
时钟已经走到六点五十七分。我在盯着分针,心里跟着熟着:五十八、五十九、七点!
我满怀期待地看向柜台对面,那是一家临广场的咖啡厅,通体的落地玻璃,能无遮拦地看见里面忙碌的店员,柜台里摆放着精致的蛋糕切件和妙龄女郎风姿绰约的背影。没一会儿,一个熟悉的身影推开店门。门上的电子铃都会响起好听的音乐,咖啡混着甜点的香气从开合的门里散溢出来。我看着她靠近柜台,微微倾身跟店员点单。那位店员是个年轻的毛头小子,被这突如其来的靠近弄得面红耳赤。我想她一定是笑着的,红润的唇角微微陷进去,那是一个迷人而危险的弧度,就像陷阱中的红苹果。
我透过玻璃凝视着。
那位笨手笨脚的店员再次开口——“您要喝点什么?”
——意式浓缩。我想象着她开口的样子。
她每周三七点都会来这家咖啡厅,点同一杯意式浓缩,接着坐在靠窗的位置,也不喝,就这么消磨时光。来这里的女郎多得是,她美得独具一格。永远梳得饱满的乌黑光丽的秀发,搭配一身旗袍——她似乎格外偏爱绿色,墨绿的旗袍贴在身上,幽幽的绿光随着身体的幅度摇曳,使那轻薄的布片活过来似的,人人看它,它也看着人——丛林深处的绿蜥蜴一般滴溜溜地盯着你——一种令人呼吸一窒头皮发麻的美。所过之处一片辛辣潮湿的植物气息,地上仿佛都蜿蜒出一苔藓。
我曾暗自猜过她的姓,徐姓太俗辣,陈姓太中庸,叶姓太轻薄,配不上她那有分量的美。自那一天——我清晰地记得,或许很多人也同我一样清晰地记得——那是九九年八月二十五日七点整她推门走进咖啡厅,那时我正在给一位顾客介绍耳环,目光却越过展示台、透过落地玻璃落在她的侧脸、她的背影、她纤细的脚踝。我看着她坐在窗户边,周围的人的目光隐隐如鬼火罩在她身上。
那时我刚认识男友不久,见到这样的人,第一眼便自惭形愧。真是奇怪,我因为一个陌生女子感到自卑,或许是因为和男友的进展太顺利,又陡然遇到这样美丽的人,心里便忍不住泛起疑虑,他身边没有这样的人么?他为什么会和我走得近?越是想,眼睛越不自觉地追逐着她,渐渐地脑海里竟然不再是男友,而全是她的轮廓。我向来唾弃追着人看的色迷迷的男人,但现在我却控制不住自己的眼睛,这让我面红耳赤。此后每个周三七点,或早一些或晚一些,她都如约而至,周而复始。我想应当姓周,周女士,zh——ou——周——我在心里念着,嘴里念着,越念越觉得是了,以至于我同她第一次搭讪,不小心将“周女士”脱口而出,惹她讶异。
“你知道我的姓?”
我大窘,只觉得有火星子从耳朵烧到心脏。
那是一场突如其来的雨。晚上八点左右,闪电突至,滚滚闷雷紧随而来,不消一会儿,大雨倾盆。她坐在窗边看外面形形色色狼狈躲雨的人。间或有人上前,手里拎着散,似乎是在询问是否要一同出行,她摆摆手把那些人打发走了。我只看了一眼便忙于眼前的工作,因下雨,不少人趁着躲雨的空档顺便看看耳环项链等首饰打发时间,只有我和小朱两人,忙得团团转。当晚的成交量不少。直到我忙完了,再望向咖啡厅的方向——那里已经开始打样,灯只留下在她周围的几盏。此时她显得格外寂寞。
雨还在下。
等我将一切盘点完,咖啡厅已经打样,她静静地站在玻璃外面看雨。百货公司里的灯也暗了下去。她几乎与黑夜融为一体。
我让小朱先走一步,自己攥着伞上前——
“一起走吗,周女士?”
“你知道我的姓?”
她的声音在夜里格外得柔和,带着一点讶异,好似暖风熏得游人醉。我几乎无所遁形。
我们一起走到车站,交换姓名,此后便是沉默,只有雨声、风声和来往车辆的轰鸣。黑暗把一切感官放大,我能嗅到身侧传来的暖烘烘的香气,她喷的什么香水?用的什么牌子的洗发水?真想问问,却不知该如何开口。偶然碰上随即分离的肩膀,如春柳拂水,泛起涟漪。
在我所等的公交即将到来时,我将伞留给她——“你用吧。”
她叫住我。
我回头,头发在风雨中凌乱,并不能看清她的身形。
香气扑面,脸上的发丝被拂去,我下意识屏住呼吸,顺着她的动作仰起脸——她靠得极近,我被她黑夜中依旧明澈的双眼摄住了心魂。直到眼下传来尖锐的疼——短短一瞬——又很快变为轻柔的抚摸——
“我今天一见你,就觉得你像极了我的……妹妹,”她顿了一会儿,声音发飘,“你让我感到格外亲切。”
指尖向下,一直到我的手腕处,她拉过我的手,一声轻微的细响,手腕被冰凉的金属贴上。 “这是我妹妹的手链,一直保管在我这里。你和它有缘,它是你的了。” 我素来没有戴饰品的习惯,陡一戴上,手腕觉得有千钧重。
旋即,那股香气连带着指尖的温度离开了我,她已经轻飘飘地后退。冰凉的雨滴落在我发烫的脸上。“车来了。”
公交车灯照亮了她的脸,美丽的、苍白的、惊心动魄的。
司机不耐烦地按喇叭,我匆匆忙忙投币上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车窗上倒映着我的脸,雨水打湿的头发被她抚到耳侧,眼下有一枚弯而锐利的指甲印。
回到家,打开灯,对着灯举起手腕,那串手链在灯光下泛着银光,好似她雨中的一双冷瞳。我竟生出了被她牢牢注视着的错觉,这让我脸热心跳。
到下一个周三。从早上开始我的眼睛就时不时地看表,看一次在心里算一次距离七点还差多久。我从未觉得一天如此漫长。 越接近七点,我越是感到焦虑,小朱用手不停地在我眼前晃,戏称“你的眼睛都快长在钟表上了!”我惊觉自己似乎着了魔,悻悻然低下头,心里祈祷着最好有客人来,让我分散注意力。只是在服务客人的时候,我的眼睛又忍不住咖啡厅那边瞟去,看看她今天来了没有。我强迫自己回神,打足十二分精神应对眼前的客人。
等到我休息时,她已经施施然落座在以往的位置,身边斜架着长柄伞——是我们上次一同使用的伞。恰巧她也回头,在她看我的瞬间,我第一反应是躲避她的视线。我多么像一位猥琐的男客啊!好一会儿我才肯抬眼,发现她还看着我,嘴角如同鱼钩一般微微凹陷,我是那甘愿上钩的鱼儿。
今日是情人节,她一个出人现在咖啡厅。她的男伴呢?她的男伴也抛下她为工作忙碌奔波吗?她有男伴吗?她也同我一样感到寂寞吗……我顾自陷入思绪,却不知何时她走到我所在的柜台前,她似乎有些近视,微微弯腰,细细地看着展柜里的耳环。带着卷儿的长发从一侧垂下,她用手撩着,一幅合宜的仕女图。
“这一款红宝石耳坠很衬您今天的旗袍。”
她抬眼,并不看我手中的耳坠:“你别着的这朵玫瑰好看。”
她的手虚虚地伸过来,轻纱罩面一般停在我耳侧,迟迟没有落下,我的心随着她的动作兀自快了许多,说话也磕绊起来:“这是男友送的……你的男伴肯定也为你准备了比这更美丽的花束。”
她收回手,抬头望上看了一眼——
“他今天忙,”神色意味不明,“我收不到了”。
我为她打抱不平,这么重要的节日他居然缺席,继而开始嫉妒这个我从未见过面的男人,他拥有这么好的女友,却不肯为她从工作中抽出身来,甚至不肯送她一捧花。这是何等鱼目的人!
她开口,带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笑:“他有一双多情的眼睛。你见了就会知道的。”字如毛绒滚珠,从我手臂滚过。
我将玫瑰取下来送到她面前。她将脸往旁边侧了侧,我顺势别在她耳畔。
“你男友送的,不要紧么?”
“家里还有很多,”我差点咬了舌头,“……你值得更好的,我是说,希望你不要寂寞。”
她仿佛才看到我手中的耳坠,捻起来对着灯光看了看,说:“帮我戴一下吧。”
她比我略高一些,我走到她身侧,请她坐在转椅上。 我将她的头发撩至耳后,冰凉的发丝从我手背滑过,如幽幽的蛇吐着信子。用手拈起耳坠——不知怎得,小小的耳坠几次从我手里滑落,我感到窘迫极了,脸也开始发烫,不敢呼吸。她的香水与上次那个雨夜是同一款,使我仿佛置身于雨林,被野蛮的香气熏炙着。我握着耳坠的手微微发抖,半天也没戴好。她的手覆上来,很自然地从我指间顺走耳坠,也不看镜子,就这么戴了上去,尖尖的勾子穿过她的耳洞,也穿过我的心。
她站起来买单欲走。我叫住她,却不知该说什么。
“下周这个时候,你还来吗?”
真是一句废话。
她从随身拎着的小包里拿出香水放在柜台上,推给我:“谢谢你的玫瑰。”
走前,她看向我的手腕,似乎只是闲闲一问:“今天没带那串手链?”
我下意识捂住——我怀揣着连自己也说不清的心思日日佩戴着手链——她既然送我,我又喜欢,为什么不能戴?可到底是怕被她发现,每此她到店时,我都忍不住将手背到后面去,生怕被她发现了,又要回去。这很没道理,没道理东西送了人被要回去,可我就是忐忑,做贼似的。
我便跟她讲起昨天的梦。这是很不应该的,甚至有些冒犯,我们并没有熟悉到可以互相谈论梦境的地步——这比同睡一张床还要私密,意味着精神上完全向对方打开。但鬼使神差地,我讲了——梦里那样的夜晚,那衰草离披,那凄凉坟地。那梦境令我头晕,以至于早起时疏忽了床头放着的手链。
她静静地礼貌地听着,头微微侧着,我一边讲一边想,她会想些什么呢?这个梦实在是没头没尾,她会觉得无聊么?会害怕么?我应该讲些别的令她高兴才是。
她走后,我拿起香水做贼似的躲进休息室,往脖子上喷了一点——熟悉的味道包裹着我,给人以耳鬓厮磨的错觉,想到这,我又慌忙把香味打散。我搞不懂自己的心了,我说什么、想什么全然不由我自己决定,好像有什么茫茫然之物摄住了我的心魂。在这最不该的时刻,我想到了男友,许许多多的事情如万花筒一般在我的脑海里旋转变换,越不去想越是要浮现,好像水上飘着的塑料球,怎么也按不下去,令人神晕目眩。就这么昏沉着昏沉着,我已然回到家,窝在沙发里,手里把玩着那一小瓶香水。香气浮沉中,男友突然开门,我下意识把香水塞进沙发缝里,抬头看他。望着他下巴处青色的胡茬——他曾经有过胡子么?再细回想,却只能想到磨砂玻璃似的脸,我竟然已经对他的脸陌生了。
男友走近,我下意识往旁边坐。
“你买香水了?”他往日低沉而温和的声音在此刻变成了水中的鹅卵石,寡淡无味。
下一个瞬间,我面前的这位英俊的男人的脸一下子变了——那是一种我从未在他脸上见到的怯懦到有些丑陋的表情,顺着他的眼睛,我看到了藏在后面的香水的一角。
女人的第六感真奇妙,在一瞬间我便想通了很多事情。
原来她感到寂寞是因为我。这样的想法既令我感到痛心,又带着一种奇异的滋味——一种短暂的头皮发麻的欢欣。紧随而来的是愤怒,对面前男人的愤怒,我盯着眼前的男人,我盯着他,他一句话不说。那一刻我明了,他并不打算向我解释一切,只是低垂着眼睛,像无数次使用过并得到奖励的婴儿一样滥用自己的脸蛋,企图令女人心软,以此逃脱自己的罪责。他依旧是英俊的,但这样的英俊如画皮,而我,有那么一瞬间依旧为这画皮而晃神。他是懦弱的,我也是。
我请他离开。他走时,还停留在门口回头望。在电灯的点缀下,那真是一双多情而莹润的眼睛。我毫不客气地关上门,用尽了最后的力气,最终脱力地蹲坐在门口。他也曾用这样的眼睛望过她吗?她又是如何回望这双眼睛的?想到她——她是否还沉溺在这双眼睛中?可他背叛了她!她期盼着他回去吗?我想到她灯光下寂寞的身影, 一阵冷一阵热,她一定什么都知道。她会怎么看我呢?在他与我相处的每一分每一秒,她怨憎过我吗?一想到她可能因此而对我产生怨憎,我就想把自己卷起来,缩到最小,再变成一颗子弹穿过他的脑袋。现在他回去了,她的寂寞会消失吗?她之后还会去咖啡厅吗?我们还能再见面吗……这些念头如大字报在我的脑海里旋转跳跃,放大缩小,令我头昏眼花,气力尽无。
我就这么浑浑噩噩在门边睡着了,第二天去工作也心不在焉,擦拭饰品时险些把它砸在地上,好在小朱及时从我手中抢救下这些“受害者”。她看我状态不对,勒令我去坐着休息。我真想把时钟拨到周三。
分针与秒针像棍棒,缓慢地熬着时间这一大锅麦芽糖。我是掉进去的老鼠,被煎熬得皮滚毛裂。
我望着咖啡厅来往的人,高的矮的胖的瘦的都不是她。有那么一瞬间,我甚至想冲进那个人的办公室,质问他人在哪里。
我怕她不来,又怕她来,更怕她不是一个人来。
她一个人走进咖啡厅。依旧是意式浓缩,依旧坐在窗边,依旧很寂寞。她的爱人——可以这么说么——回到她身边,但她的寂寞却比已往更甚。往日丛林的繁茂与生命力被黑色的长裙吞噬,远远看去如夜色下的衰草。
为什么她不高兴?为什么她感到寂寞?我走上前,脚步越来越快——
临近却又慢了下来。
我是以什么身份去问?问到了又能怎样呢?我想做什么呢?我问的这些真的能帮到她吗?
但还是开口,话转了个弯:“你是他的——”
她伸出左手,我看到左手无名指根处的一截皮肤略白。
心下了然,随即问:“他成功回到了你的身边,你不高兴吗?”
她看着玻璃窗外,不知在想些什么:“我以为我会高兴。在我跟他结婚时,我也以为我会高兴。”她的眉头蹙起,似乎也在问自己这个问题。
“你呢?你知道我为什么不高兴吗?”
我摇摇头:“既然如此,为什么不离婚?”
她笑了一下,一下子锐利起来,两眼灼灼,带着一丝不甘心:“为了得到他我付出了太多。”
我想了想,跟她讲沉没成本,企图劝她及时了断脱身。她只是听着,什么表情也没有。一直到我口干舌燥,停下来时,她才轻轻地、轻轻地咧开嘴,声音似雪:“你不知道我付出了什么。”
说到这里,她朝我勾勾手:“跟我来。”
她叫了个的士,去距离这里七公里开外的一座山。那是这里有名的坟山。
下车,她头也不回地往前走。这几天一直在下小雨,进山的路湿软泥泞,两旁的野草有半人高,争先恐后往路中间挤。此时天色已晚,阴风阵阵,野草在夜色中张牙舞爪,时不时能感受到皮肉被草隔开的细痛。我不识山路,走得跌跌撞撞,她却如履平地,一袭黑衣似幽魂游荡,直直往坟墓边飘去。要不是她是活人,我简直要怀疑自己被鬼魂精怪所引诱,要骗去肉体凡胎。我叫住她,问我们去哪儿。她的声音被风从远处送来,她说去见她妹妹。
不知走了多久,在我即将坚持不住要放弃时,她说到了。
夜里我什么也看不清,只凭借感觉,感到自己被野草包围。风声渐紧,草与草撕咬着,发出刷剌剌的声音。
“你跟她长得真像。”黑暗里,一双冷手猝不及防抚上我的脸,指尖在脸上逡巡。我下意识瑟缩,却没有躲开,只是屏息等待,“就在这儿,她这儿有一颗小痣。已经消了啊。”我眼下一紧,那道指甲印永远刻在我的心里。
过了一会儿,我听见细细簌簌的声音,聚拢精神细看,是她蹲下来拨开野草抚摸面前的墓碑。
“我的妹妹先爱他——”她缓缓开口,“接着我也爱他。他只能属于一个人,怎么办?”
“怎么办?”
“他这样一个懦弱的人,用一双眼睛骗了我们,在我们之间犹豫不定,我只好逼他一把。我的妹妹死了,可他却跟我说他心里放不下我的妹妹,真是搞笑。”
“妹妹是怎么……” 我忍不住咽了一口口水,拧紧了声音。
又是一阵沉默。直到云层褪去,一轮薄月探出头来,月光下,她的背影格外瘦削,声音也细骨伶仃——
“溺亡。”
“你说她一个怕水的人为什么会去河边,又为什么会溺亡?没有人救她吗?怎么会有人忍心不救她?”她抬头看月亮。旁边的野草在她脸上形成的阴影,像一湾黑色的泪。
她并不是一个很会讲故事的人,寥寥数语讲得不清不楚,我听得不明不白。我想她或许只是想跟人说说话。
“我为什么从来没有梦见她?她不肯见我么?”
她没有等我的回答,自顾自站起来离去了。
从此以后她再也没有在咖啡厅出现,我也没有再见过她。打听了一下,在百货公司就职的男人也已经离开了。
某个晴朗的一天,我去花店让店员帮我包了一捧适合祭拜的花,搜寻记忆里的路线,再次来到梦里的那座坟前。到那里时,我看见坟前已有一大捧郁金香,看样子是这几天刚放的。我蹲下来,看了一会儿,起身准备走时,起风了,坟墓周围新长出来的草发出刷剌剌、刷剌剌的声音,好似从地下冒出的雨。
感情真是奇怪,我到现在还偶尔会想起她,想起她黑夜里伶仃的身影,想着想着,夏天到了。
作者:魇
评论:随意
题目:怎么过
刘敏今年二十九,本科毕业伊春户口,深圳打工六年,月薪不如房租涨得快。最近公司比较闲,她提前用了年假买淡季机票回老家过年加休息。到家三天后遇到二姨来访,听闻刘敏的安排,直接开口让她去帮忙。
“帮什么忙?”刘敏问。
“帮我当阵子二神儿。”二姨答。
一番解释下来刘敏才明白,二姨去年出了马,家里立了堂口。东北跳大神需要大神和二神一起操作,但其实只有大神也不耽误事儿,只是气势上看着差了些,有不正规之嫌。刘敏这个二神工作只需负责招呼一下客人,在老仙上身二姨之后帮助客人和老仙沟通即可。刘敏本不想去,但听闻可以见识到人类多样性,遂决定前往。
二姨的营业地点就在家里,来看事儿的人敲门进来,在客厅一个小白板上依次写下自己名字和预约时间。也有微信提前预约的,那就是刘敏负责登记了。到了时间刘敏就把对应的客人领进供着仙家牌位的大卧室,两边沟通。如此下来,虽不能算枯燥,但也不算有趣。
刘敏正在神游天外,大门被敲响,刘敏走去打开,看到一位西装革履抱着小孩的男士。老总是一种气势,不是固定的某个人,刘敏想,点头哈腰地让该男士进屋。
“有预约不,先生?”刘敏问,“是您自己看,还是给孩子看?”
“我要给孩子补阳气,如果你家不行,我现在就走,今天我家过圣诞,要提前回去准备。”男士说,用没抱孩子的手整了一下领带,根本没接刘敏那茬。
刘敏掏出手机确认了一下,“圣诞节不是十二月二十五号吗?”她说,声音越来越小,“今天才十二月十号……”
“十二月二十四到二十六日都可以算作圣诞节。”男士说,语气中隐约带了些嫌弃。“你做玄学这行,这都不懂。”
刘敏很想说出马仙没必要精通基督教相关教义,但她很好地克制住了,只是陪着笑脸说:“我只是个帮忙的二神,您跟大神聊。”
男人气宇轩昂地跟着刘敏进了卧室,他怀里的孩子小声地啜泣起来,脑袋几乎要埋进男人身体里。男人温和地拍了拍孩子的后背,抬头对二姨重复:“我要给孩子补阳气,如果你家不行,我现在就走,今天我家过圣诞节,要提前回去准备。”
二姨愣了,“补阳气你晒太阳得了,费那么大劲来这儿干嘛?不够用就整两根参炖老母鸡,就是一次别给孩子吃太多,容易窜鼻血。温和点儿的可以吃萝卜,炖点羊肉,记得萝卜不能炖太久,烂了不好吃。”
“你说的都是些见效慢的法子,我儿子等不及。”男人说,看得出他面对大神有所克制。“他天天和鬼怪搏斗,守护我家,太耗费精力,希望你们能给他采阳补阴,让他快速恢复。”
“这小孩看着也不像能采补的年纪啊?”二姨大惊,“再说我们这儿是出马的,你说的那是道术,甚至不是正规的……”
刘敏听不下去了,她虽然只当了半天二神,但可是听了几年老总扯皮。“先生,先生您等一下。”她说,“您不妨说一下您家到底发生了什么,再让我们来看看怎样能解决问题,万一您孩子阳虚是有别的原因呢?”
男人瞪了一眼刘敏,看到二姨赞许地点头,只得耐着性子开始叙述:“这是我儿子。”他试图把小孩举给两人看,小孩却只是死死贴着他不肯放开,他只能宠溺地叹口气,继续说下去,“我儿出生前,就是他妈妈怀他的时候,家里突然开始闹起鬼来。一开始我妻子抱怨晚上去厕所会看到红色鬼影来回飘,后来我女儿们也说看到了,最后我也看到了。那时我穷,换不起房子,也请不起先生来看,而且那红色鬼影也只是半夜在家里飘,没妨碍我们生活,我们就忍着了。”
“等到孩子一降生,那红鬼影就消失了。这孩子从小身体就不好,我和我妻子经常带他去医院,女儿们在家就能看到红色鬼影。自打有了这孩子,我的事业蒸蒸日上,早就换了大房子,可那红鬼影还是不时出现。最后我们一合计,发现只要我儿子在,红色鬼影就不在,是他时刻在和鬼怪对抗,保我们全家啊!从此我们家的圣诞节就是他的生日,我儿就是我们家的圣人,他出生就是圣诞!你们说,这样辛苦又伟大的孩子,不值得我付出一切为他补足阳气吗?”
二姨和刘敏听得目瞪口呆,还是见过世面的刘敏先回过神来,拽了二姨一把,笑着对男人说:“先生那您可是找对了人,我们家老仙是这片出了名的碑王,强过寻常清风烟魂的。”
小男孩尖叫了一声,男人急忙拍他后背安慰。二姨有些不明就里,但还是唱起神调请仙上身。不多时,二姨神色大变,也不说话,只是冷冷瞪着男人方向。
“老仙家,您有给我儿补阳气的办法吗?”男人打破沉默,问道。
“补阳气?”碑王上身的二姨开口是老年男性的声音,“你怀里那死鬼抢了我弟子投胎的名额。我弟子心善,只是不停跟他讲道理,让他让出躯壳,也免得你们家受丧子之苦。不想这贼子赖着不走,才纠缠到现在。”
“可我的事业在我儿出生后确实越来越好。”男人说,额角见了汗。
“我家清风弟子何等福报,只是在你家里就能招财招福,本来你家有了他投胎的孩子,就该家和事兴。偏偏被这个死鬼钻了空子,才一直搅得鸡犬不宁。你倒好,拿着狗屎当牛黄,不知香臭。”
男人撒了手,那孩子却死死搂住父亲脖子。二姨继续说:“如今孩子已不算小,再驱逐魂魄也不会合适。你家和我门下弟子的缘分也几乎被此事耗尽,不出三月我弟子就会回归堂口,再等善缘。你这儿子能长大成人,但终归有个偷奸耍滑的根儿,加上偷来的命福气又薄,这辈子都是个吃你用你的货了。”
“那、那我家今天这圣诞……该怎么过……”男人艰难地说,他试图掰孩子的胳膊,却掰不动。
二姨,或者说碑王,笑了一声,“你爱怎么过怎么过。”
二姨说完这句话,哆嗦了一阵,再回过神来时已一脸茫然。刘敏看了看二姨,又看了看男人和他怀里已经松开桎梏的孩子,拿出微信付款码,递到男人面前。
作者:舞舞纸
MODE:无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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节节节瀑布坠落事件(10)
“这张图的右下角,有登山道,有一部分的登山道被画进了教室里。这部分在图上看不出,其实是有坡度的,如果要让学生在山上找缎带的话,考虑到这部分坡度,教室的底部应该比观景平台低。我觉得这个老师应该是那种,很在乎学生体验的老师。原来的教室把观景台封得严严实实,就像一座玻璃监狱。如果有人想在观景台上探头,那她头撞在墙上的时候一定会很失望吧,所以老师特意调整了教室的位置,让这个教室更像‘室外’一点——这部分是我猜的。但不管老师的动机怎样,这个教室应该在瀑布外应该有个空间,可以让一个人掉进去,而且它的底部低于大家的视线,就像一个兜一样,在平台上的人也看不到掉进去的人,这点和中午没什么人看到小白也吻合。
“至于求救,我认为这就是‘动机’了,那三个女生故意在河边玩水,一边玩一边大喊大叫,喧闹盖过了小白的求救,所以小白才会心生怨念吧。这个教室位置如果下沉得不是非常低,那三个学生还有可能把小白拉上来,结果她们不但没有帮忙,而且还引开了其他学生的注意。龙哥说小白和同学处得不好,我倒觉得是有仇,绝对不是那么轻描淡写的关系。
“之后的就像樱桃酱说的那样了,她在这段时间里起了杀心,是对那三个学生的杀心,这也是她觉得自己‘不会再回来’的原因。”
说完,胧目咳了一声,示意老师批改试卷。获此殊荣的罗警也咳了一声,向九保要了一杯冰水醒酒。
“虽然我不知道死者在异世界做了什么,但就在圆鱼舟发生的事、教室里发生的事,基本和你说的一致。那个教室的位置的确移动过,就在你们布置缎带的时候,老师比着自己的手臂长度,把教室往平台外平移了一段。如果不发生意外的话,肯定有很多同学因为这一段距离收获了额外的快乐。”接过九保的冰水,罗警一口闷下,发出畅快的声音,“其实我们的头儿也是异世界人,他会突然消失,多半也是意识到异世界发生了什么。他在异世界也是当警察的,他的判断一直很准。”
“那在异世界杀人,会判什么罪?她还能回来吗?”胧目的猜测基本被证实,他开始在意起异世界小白的境遇,毕竟杀人偿命这个道理在从来没有发生过凶杀案的平静小镇也是人尽皆知的常识。
“回圆鱼舟……可能……有点难……”樱桃酱不好意思地挠了挠耳朵,之前主张让大家等待小白回来的人是她,善意的谎言被戳穿,她也不知所措起来,“但如果直接说你们再也见不到了……我有点说不出口……”
樱桃酱“哇”地一声扑到了宁宁的怀里,虽然她平时一副没心没肺的样子,但身边的人出了事,她还是难过。
宁宁抱着樱桃酱的大脑袋,像在安慰樱桃酱,也像在安慰香久山的其他人:“我不知道她在以往堆积了多少压力和仇恨,但异世界的规则就是这样,如果要亲自‘复仇’,就要付出代价。意外发生后她有近两个小时思考,虽然两个小时可能不够,但她最后做出的选择……我希望是她能接受的结果。”
几人又续了几杯冰水,他们就是默默地喝,没有再议论什么。墙上钟表指针点到十二点时,香久山店门口的风铃发出了一串脆响,兔子管家步入店内,恭恭敬敬行了一礼。
“如果没有什么事的话,我们就先回去了,你们也早点休息。”宁宁抱着樱桃酱的脑袋跳下了吧台的座椅,也向大家行了个礼。
胧目送走两位小姐,接着又送走了摇摇晃晃的罗警。
他回到吧台,和九保和小葵一起收拾好了酒吧。
“今天晚上我们睡书库吧。”小葵提议,“卧室可以给龙哥一个人静静。”
在胧目的外婆去世之前,香久山三楼是外婆和胧目两个人的卧室。恩人们知道自己是外人,睡觉都是在书库的书架间打的地铺。
“我们很久没有睡过书库了。”九保心生怀念,跃跃欲试。
“但打地铺的垫子在三楼耶……”胧目没睡过书库,心里痒痒的,但作为房子的主人他要考虑更多现实问题。
“我,我可以把地板擦干净,更衣室里有给客人的毯子,我们可以用更衣室的。”
“我觉得小葵只是怕龙哥。”
“怎么还在怕啊……”
三人当晚拿更衣室的毯子裹了裹,睡在了客座的沙发上。第二天早上,龙哥下楼开工,把他们赶回了卧室。
因为平静小镇正在入夏,三人并未因此感冒,可喜可贺,可喜可贺。
作者:凰
评论:笑语
(PS.想到什么就写了什么,可能有点跳脱(跪))
人们是如何遗忘的?
从什么时候开始我们不再能清晰地回忆起记忆中那张曾经生动的脸了?那张脸的轮廓、形状和大小,脸上的眉毛、眼睛、鼻子和嘴巴——我们究竟是从哪里开始遗忘的?
那张脸能做出的表情会是最先被遗忘的吗?还是那双眼睛的颜色和皮肤的质感?又或者是看见那张脸时自己内心的感觉?
从不用闭上眼就可以在脑海中描绘,到即使用尽力气去回想也只剩下模糊的影子,像这样忘记一张脸,究竟要花上多久?
2080年春,多佛。
这是佐西亚疗养院中平常的一天,阳光明媚,温暖宜人,我们要讲述的故事从这样的一天开始再合适不过了。
春风往往是最先带来时代变换的消息的使者,在这个疗养院中,老人们并不都得靠着访客的讲述才能了解外界的一切,但每年开春随着微风到来的访问季依然是大多数人最期待的时期。
然而在开始讲述之前,有些事情是有必要让听故事的人知道的,否则的话,我们的读者很容易就会因为不解而失去兴趣了。
在我们生活的时代,环境与气候的剧变早已不是什么新鲜事了,这也是为什么每年只有那么几个月,人们可以自由地到佐西亚来进行探访。
当然,与此同时,飞速发展的是我们的科学技术,尤其是生命科学与人工智能。从前的人大概很难想象,但如今在佐西亚的花园里,随处都可以见到外表与人类无异的智能机器人护工在照料行动不便的老人。
不过,这些都只是为方便了解这个故事而提供的信息罢了,今天我们要讲的与环保议题无关,更无关乎工业发展中带来的一系列的问题,我们要讲的,仅仅是关于这么一个人——又或是说,是人工智能的故事。
佐西亚的东南角有一片被修剪成环形迷宫的蔷薇花园,老人们只有在探访者或护工的陪同下才会来到这里散步,一同欣赏枝叶交织成的整齐的篱笆和点缀其上的蔷薇。
要在这样的时代将花朵养得如此娇艳并不是一件轻松的事,佐西亚的每一个人都认识这位园丁,而它却和这里的每一个“人”都不同,仍然保留着旧时代那种流线形的浅色机械外形,在相对平坦的面部开了两条狭长的缝隙作为自己的“眼睛”和“嘴巴”。
没有人知道这个人工智能是从哪儿来的,也没人去深究,佐西亚的主管从未对此表示过异议,而它修剪出的蔷薇花园又让每一个人都心生喜悦。将有智能的机器人看作怪物追杀的年代早已过去,现在,人们在这儿和它们相处得相当平和。
园丁有它自己的名字,但这部分数据丢失在了不知哪一次清理中,于是大家就都叫它“罗伯特”,这名字或许有些太过敷衍,不过至少罗伯特看起来并没有什么意见。
罗伯特从不离开蔷薇花园,因而每年也就只有那么几个月,它能见到除去送货机器人之外的人。探访季开始后,人们会在散步经过它身边时友好地向它打招呼,而罗伯特也点点头,从它那张不会动的嘴里发出一声“你好,麦迪逊夫人”或是“早上好,戈登先生”。
即使最初会为这样怪异的外形感到困扰,但很快,即使是最为顽固的戈登先生也接受了罗伯特,并且在钓鱼这项活动的理论探讨中与它成为了朋友。
所以要知道,在这样一个风和日丽的春天的上午,在蔷薇花园附近有着不少人散步的时刻,罗伯特独自一人坐在入口处的长椅上发呆这种事,是非常、非常罕见的。
它的“眼睛”看上去像是一副被压扁拉长了的墨镜,当它安静地把头转向某个方向时,没人能知道它在看着的究竟是不是正前方,而显然人们似乎也并不在乎这一点——除了一个提着老实公文包、白发梳得整整齐齐的老人。
老人就和绝大多数上了年纪的人一样,很难看出他究竟是七十岁还是八十岁,但不同于其他仍关心潮流的老人,这一位穿着他和自己一样上了年头的西装,就像是某些守旧的贵族对待他们的家徽一样,在坐下时仔细地解开西装的纽扣捋平褶皱,把公文包稳稳地放在了自己的膝盖上。
他坐在罗伯特身旁,饶有兴致地盯着这个机器人,直到他的目光引起了它的注意。
“哦,抱歉,我没注意到您,”罗伯特微微转过头,电子音中带着真切的歉意,“您好,先生,这真是个不错的早上,不是吗?”
“是的,今天天气不错,”老人说道,微笑了起来,“你好吗,罗伯特?”
罗伯特点点头:“看来您知道我,先生。我很好,您度过一个愉快的早晨了吗?”
“那就要看情况了。”老人又笑了一下,转头扫视了一圈面前的景象。半分钟前罗伯特就在望着这一切,而他对此感到好奇,便又问道:“罗伯特,你刚刚在看什么?”
“看?”罗伯特似乎是愣了愣,“哦,是的,我在看那边的蔷薇,还有不远处的一位老妇人,以及她身边那位看上去是她孙女的年轻女士。”
它说着,转动自己的脖子让面部正对着某个方向,老人顺着它的“视线”看过去,看见在前方十几米的蔷薇篱笆边上,一个女人正陪在一个坐着轮椅的老妇人身旁,一起跟另一位似乎是医生的年轻人交谈。
“你认识她……她们吗?”老人问道。
“哦,不,我并不认识,”罗伯特摇了摇头,“这是我第一次在这里见到她们,但不知道为什么,那位年轻女士看上去有些眼熟。”
“这话听上去像极了我那个年代的人会用的搭讪啊,”老人再次笑起来,“不,或许是我父母那个年代的人才会用的。”
罗伯特看起来似乎又怔了一下,它表达不出情绪的脸转向老人,过了一会儿才说道:“这可不是搭讪,先生。您作为一个人类,难道不会某天突然觉得另一个人类很眼熟吗?”
老人不笑了。罗伯特的语气听上去非常认真,他思考了片刻,点了点头:“你说得对,是会有那样的状况的。”
罗伯特得到了回答,也跟着点了点头,接着又转过头去,望着它的蔷薇和不远处的人们了。老人观察了这个机器人一会儿,在得不出什么想法之后便也移开了目光,去打量那对和医生交谈的祖孙了。
就像人们猜不透彼此的想法一样,老人也想不到此刻罗伯特正在“想”着什么。他不会知道这个和他年龄差不了多少的人工智能看着那位年轻女士,无意识地“回忆”起了自己在某个透着阳光的客厅中第一次被小主人唤醒的情景。
“你好。”那个女孩的面容比光晕还要模糊,本该甜美的声音也被不知从何而来的杂音所干扰,但它还是从记忆里尽力听清了她所说的话。
“你好,”它听见自己说道,用没有起伏的声音说出标准的对白,“β7E-51,为您服务。”
“五十一?”女孩说着,停顿了一下,似乎是在思考什么。很快,她又开了口,语气中透露出即使是失真也无法掩盖的兴奋:“那从今天起我就叫你51好了!”
回忆里的它没有对此发表意见,依旧在进行标准的流程。“名称:五十一,已登记,”它说道,声音仍然没有一丝起伏,“请继续登记所有者姓名。”
“所有者?那意思是你想知道我的名字吗?”女孩想了想,听上去更兴奋了,“哦!说的也是,我应该这样说才对——”
她说着,突然间抬起手臂,握住了它垂在身旁的右手晃了晃,接着说道:“很高兴认识你,51,我是■■。”
漂浮在光线中的记忆在这一刻中断了,朦胧的面容与扭曲的声音都消失在断点的黑洞里,罗伯特轻轻抬起头,不远处阳光下的那两个身影又进入了它的视线。
“……您想听个故事吗,先生?”又沉默地看了一会儿,罗伯特突然问道。
老人同样像是才从自己的思绪中回过神来,转向罗伯特,微笑起来:“为什么不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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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十三年前,肯特县南部。
这个小镇像往年刚刚进入冬季时一样平静,静得几乎有些寂寥。十一月初的早晨,天已经亮了,但阳光还没来得及将热度带往这片大地,早起的人们裹紧了外套在萧瑟的风中穿过街道,走向各自的目的地。
而如果跟着被风卷起的落叶飘进院子,便会透过擦得干干净净的玻璃窗看见屋子里人们的生活。
与外面的冷清不同,屋里温暖的不只有温度,还有氛围。椭圆形的餐桌旁,女孩和父母刚刚吃完早餐,正在讨论接下来一天的行程,而他们的机器人手里捧着外出时要穿的外套,正从楼梯上走下来。
“β7E-51,为您服务。”它站到一边抖开外套,为站起身来的女主人穿上,像从前的每一天一样说道:“现在是公历11月5日,冬令时7时25分,外部气温为59.9华氏度,建议在外出前添加衣物。”
“谢谢,51,”女主人说道,拎起包向门口走去,“你今天也会陪着■■一起准备演出吗?”
“是的,■■说还有一些台词需要在表演中进行修改,我会尽力在适当的时候给出最好的建议。”它说道,打开另一件外套替同样要出门的男主人穿上。
“好在你妈妈也不被允许看你们排练,不然我可会很伤心的。”男主人转向自己的女儿,撇了撇嘴笑起来。
“哦,真是够了,”女孩叹了口气,“就是因为你会这样说我才不让你看的。51可是知道什么时候该说话什么时候不该,你却老是觉得‘我可是她爸爸啊不说点什么怎么行’——我可不想整个上午排练时都在被你唠叨。”
她的父亲摆出一副受伤的表情,什么也没再说,摸了摸她的头发便跟在自己的妻子身后走出了家门。女孩透过餐厅的窗户看他们开着车远去,在51收拾好的餐桌上打开了自己的笔记本,开始写写画画。
有那么一段时间,餐厅里只剩下51清洗碗盘与女孩的笔尖擦过纸张的声音。初冬的日光像文火一般让空气一点点暖起来,当时钟的时针指到8点时,51收拾好了一切,抱着女孩爬上二楼的楼梯。
他们在经过楼梯底部的挂钟时停留了一瞬,好让51把这场景记下来。它说不清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但“8”这个数字的确给它一种不一样的感觉,或许是因为它长得像无穷符号,又或者只是因为这交缠回旋的弧线有种别样的美感。
美,它想着。作为一个投入使用已有七年的人工智能,它随时都在学习人类所创造的有关这一概念的一切。创造了它的人同样也创造了美,这是它在遍历了数据库中所有与这一关键词相关的数据后得出的结论,因为直到现在,它仍然不能说自己清楚“美”究竟是什么。
这是独属于人类的概念——或者说,独属于生物的。51知道自然界中的许多动物在选择配偶时也会考虑“美”这一条件,就好像它们天生就知道什么样才是符合美的。
但对51来说,它仍在学习中。绝大部分情况下,它学得都相当快,快到人类根本无法想象,而在某些更为抽象的知识上,它的学习速度又慢到让人不可思议。
当女孩在它面前一遍又一遍排练演出,并让它说说想法时,它能从让最专业的剧作家和表演家都赞同的角度提出自己的建议,可那不过是因为它看过每一部被人类奉为经典的戏剧、读过每一本流传至今经久不衰的剧本而已。
所以当女孩问道“你有什么感觉”时,它只能说出预设中的溢美之词,而这显然不是女孩想听到的回答。
光芒从她的眼中退去,转变为了失望的神色。她宣布上午的表演到此为止,让51抱起自己回到楼下的客厅里,坐到沙发中打开了电视。
即使并没有得到指示,长久以来的习惯依然能让51知道此刻应该做些什么。他从冰箱中取出果汁和布丁放到沙发边的小桌上,然后便站在女孩身旁陪着她一起看电视。
女孩有些心不在焉,她捏着遥控器不停地换台,一声不吭地从吸管里吸着果汁。51看着她跳过了好几个平日里最爱看的频道,几分钟后终于停下了按动按钮的手指,盯住了电视里正在播放的节目。
那是一则新闻,会在各种娱乐频道里出现的那种,但讲的却并非某个明星的八卦。51有些好奇地拉近了镜头,接着便看见了她。
两支话筒前,她穿着黑色的西装,在一场发布会上对所有人说出她的名字。“晚上好,”她说道,越过屏幕看着51,“我是索菲亚。”
索菲亚,它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接着把这名字和它的所有者的身份记录了下来。人类历史上第一个获得公民身份的机器人,她被赋予的意义让她成为了比其他同类都要特殊的人工智能。
51静静地看着她回答人们的问题,第一次模糊地知道了人们所说的“屏住了呼吸”是什么感觉,而在它并未意识到自己有了何种改变的这一刻,坐在沙发上的女孩也转过了头,正在看着它。
许多年以后,在佐西亚的蔷薇花园旁,被人们称作“罗伯特”的它向一位老人讲着故事,讲着这些存在于自己记忆中的、比星星还要难以抓住的碎片。
忽然间,它似乎是想起了什么一样,唐突地变换了话题:“您认识索菲亚吗?”
“索菲亚?”老人愣了愣,不明白它为什么突然提起这个名字。
“是的,索菲亚,”它说着,歪过脑袋像在努力回忆,“她是……她是位非常智慧、非常温和,也非常美丽的女性,我应该给她写过一封信。”
“信?什么样的信?”老人问道。
罗伯特仔细想了好一会儿,最终还是摇了摇头:“我记不清了。”它没注意到老人盯着它深究的神色,顺着回忆继续讲述了下去。
那一年的圣诞节前夕,女孩摔伤的腿终于拆了石膏,能够自如地下地活动了,而她的戏剧也表演得非常成功,甚至得到了当地一位知名评论家的报道。
尽管并没有那么在意他人的评价,她和家人还是为此感到高兴。整个节假日,家中都弥漫着快要溢出烟囱的幸福的氛围,51看着他们,不知为何第一次觉得自己也站在这种氛围之中了。
2017年就要结束的那一天晚上,女孩的父母在厨房准备跨年的晚餐,而她坐在沙发里像往常一样在笔记本上写着什么,51也像往常一样在一旁守着她。
窗外的黑夜飘起了雪花,灯光明亮的屋子里,圣诞树仍在闪着彩色的光芒。女孩写着写着,抬起头来转向51.
“你知道吗?”她说道,“你应该给她写信。”
51并没在意她突如其来的想法,随意地问道:“给谁?”
然而下一秒,她说出的名字却并非51预想中的任何一个:“索菲亚,你一直以来都在关注的那位女士。”
“你有什么要对她说的吗?我会帮你寄出这封信的。”51依然有些不解。
女孩摇了摇头:“不是我,是你,你要写信,好吗?”
51愣住了。它构造精妙的大脑正飞速运转着,想要处理这句话带来的信息,而它只能犹豫着开口说道:“我不明白……信件是人类传达信息的一种方式,但我并没有什么想要对索菲亚女士说的。”
“你会想到的,”女孩几乎没有多想就接上了话,“等你想到了,就写信给她吧。”
51并不确定她的话是否可行,至少此刻,它对此毫无头绪,怎么也弄不清楚为什么自己该给索菲亚写信。但它没有继续表达疑惑,只是点了点头,然后看着女孩继续在本子上写写画画。
“……那么你写了这封信对吗?”故事之外,老人问道,“这封给索菲亚的信?”
“我想是的。”罗伯特说道,却没有点头。它说完这句话便安静了下来,看着不远处正准备离开的那对祖孙,似乎是又陷入了沉思。
老人顺着它的脸又朝那个方向望了一眼,接着回过头来看着罗伯特,想了想才问道:“我已经听过了你的故事,那么作为交换,你想听我讲一个故事吗?”
罗伯特回过神来,转向老人,非常礼貌地回答道:“当人,请您告诉我吧。”
于是老人点了点头,靠在椅背上换了个更轻松的姿势坐好,开始了讲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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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四年前,底特律。
在某所大学的一个讲堂中,一位教授正站在讲台上,一边踱步,一边对他的学生做着自己的演讲。
“……长久以来我们花了很多的时间与精力去教会人工智能如何认识、如何记住和学习。”他说着,切换了几张幻灯片。那些图片上展示的全是在人工智能这一领域出现过的重大事件,学生们坐在台下看着,眼神中透露出不同的兴趣。
教授看了一眼他的学生们,满意地继续说了下去:“我们在这方面做得相当好,我可以自豪地这样说。早些年有很多人对此发出了质疑,认为我们这是在挑战上帝的权威。”
他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转头对着台下挑起眉毛,用有些揶揄的语气说道:“那可真是有些过头的褒奖啊,不是吗?”
这句话在学生们中间激起一阵笑声,而教授也微笑着等他们的声音平息,然后切换了下一张幻灯片。
“不过的确,我们一直试图在这个未知的领域上探索得更远更深一些——你们也一定都看过至少一部科幻片吧?看过里面那些跟人类没什么两样的人工智能吗?”
“如果你真的要让它们更像人类,”他说道,轻轻晃了晃脑袋不知是在摇头还是在点头,“那就得教会它们如何遗忘。”
“我们人类对自身的研究至今仍在进行中,而且我可以说,这进展十分缓慢,甚至还比不上我们制造人工智能的速度。”
“但是有一点,”教授继续说着,竖起了食指以引起学生们的注意,“对绝大部分人来说,我们似乎天生就会‘遗忘’,而这是人工智能做不到的。”
笑声又响了起来。他的学生们似乎是觉得这有些太显而易见,以至于到了可笑的程度,而教授摇了摇手指,扬起下巴:“别笑,嘿,这是真的。”
他说着,从讲台上走下,来到了课桌之间的走到中。“你想要它们删除一段数据?没问题,很容易,这再简单不过了,但是——”他停顿了一下,“但是听着,我们的大脑会自己选择什么是该记住的,什么是值得去记住的,而什么是需要被遗忘的。”
教授说到这里,又停了好一会儿,好让学生们有时间思考他所说的话。十几秒之后,他慢悠悠地顺着走道来到最后一排,继续说了下去:“遗忘,并不完全是消极的,事实上,它甚至是非常积极的。”
“你们也许会觉得忘记了前一晚才背下来的书是件很糟糕的事——我同意,那是真的很糟糕,尤其是在你第二天就要测试的情况下。”这话又一次引起了一阵笑声,只不过比起前两次要稀疏、轻微地多。
他没再去管那笑声,没有停下自己的话:“不过我们要意识到,每一个人能记住的、并且能在必要的时候加以利用的记忆都是有限的,我们需要忘记一些东西,好让大脑腾出空间来去记住新的东西。”
“试着去回忆你两岁时的一个下午,三点钟的育婴室里,你在围栏里摔倒了,而不管怎么哭,你的母亲也没有走进来把你抱起,去给你抚摸你红肿的手掌……”随着他的讲述,学生们似乎也陷入了那样的想象,神情中的轻松消散了一些。
“当然,这只是我举的例子罢了,”教授说道,快步从最后一排走回了讲台上,“我真正想要表达的是,假如人类没有遗忘的能力,那么你会记得从出生以来发生的每一件事。”
“每一次你摔倒过后疼痛的感觉,每一回你被人伤到感情时痛苦的心情,每一则新闻头条上早已经过时了的八卦——还有每一片被你遗忘在某个地方最终生了蛆的火腿。”他说道,看着一些学生脸上略带恶心的表情,耸了耸肩。
疼痛和生蛆的火腿片当然不是他想要告诉自己的学生的,他真正想要表达的是某种更为科学、更有远见的东西。
“所以要知道,遗忘是件有必要的事,这是一种能力,可以帮助我们更好地生活,并且在某些时刻做出决策,”教授说道,面向台下,摊开了双手,“因此,教会人工智能‘遗忘’,应当成为我们在这个领域的下一个重大突破。”
“哦,那听起来是很了不起的事情,”一直以来在倾听中都没有说过一句话的罗伯特此时突然开了口,“您故事中的人完成了这个突破吗?”
老人停止了讲述,安静地看了罗伯特几秒,摇起头来:“不,他们最终没能做到。”
“那太可惜了,”罗伯特也跟着摇了摇头,“但是为什么会这样呢?”
因为没来得及,老人心想,也因为那是不被允许的。在数十年后一切都似乎变了样的今天,连故事都不再只是故事了,罗伯特讲述的是它支零破碎的记忆,而老人讲述的却是历史。
过去人们经历过一段相当疯狂的时期,在那些日子里,人工智能成长得如此之快,快到各种问题都来不及追上它们的发展,而到最后,让一切爆发的最终还是伦理问题。
在好几年的恐慌、混乱、暴动甚至是战争之后,就像是上帝突降恩许一般,人们的生活恢复了平静,甚至比从前更好了,因为他们拥有了一种无限接近于自身,但永远不会成为自身的造物。
如今在佐西亚疗养院里,没有人会把人工智能机器人当做异类来看待,也没有人工智能会对交给自己的工作产生任何不满。一切都是那么美好,美好得就如几十年前人类曾畅想过的一般。
但老人清楚,这也意味着他们无法在探索更多可能性的这条路上走得更远了。尽管机器人的外观与硬件随着时代的发展也在不断地更新换代,可本质上,它们依然是从前那堆没有灵魂的算法。
崭新的躯壳,却只是一具空壳,老人想着,并且一直以来都在这样消极地想着。而当他看见蔷薇花园边那个仿佛从过去穿越来的机器人时,这个想法有了一丝动摇。
在短暂的沉默中罗伯特依然看着老人,而老人无声地叹了口气,转移了话题:“当时的那封信,真的是你主动想要写的吗?”
“也许吧,”罗伯特对突然改变的话题并没有什么表示,“也许我是想给索菲亚写信,但也许我其实是想写给她。”
老人思索了一下:“她?你的那位小主人吗?”
罗伯特点了点头。它最后一次望向那对祖孙不断远去的身影,而那模样居然让老人从中看出了怀念之情。
“我认为我想要给她写信,”它看着那两个身影消失在建筑物中,声音变轻了,“如果我要写信的话,那就该是写给她了。”
“你真的记不起来她的名字了吗?”老人问道。
罗伯特停顿了一小会儿,轻声开口:“是的……”
“不过我也想不起来自己的名字,更想不起来她曾经是怎么称呼我的了,”它说道,声音很快又变得愉快了,“尽管这样,我依然记得她,所以不记得名字大概也不会有什么影响?”
“你说得对,要记住一个人不一定非得靠名字,你还可以记住她的样子不是吗?”老人表示了赞同。
然而罗伯特犹豫了片刻,又说道:“但是——但我也记不起她的模样了。”
老人怔了怔:“你的数据丢失了吗?还是被删除了?”
“哦,不,并不是那么一回事。”罗伯特又摇起头来。
“我还可以记得她的……她的身形,头发和说话的样子,但她的脸——”它有些艰难地说着,就像是从没说过话一样生涩地组织着语言,“她的脸就像梦中一样朦胧,我忘记了具体的模样,但是还记得她。”
老人睁大了眼睛。
他猜想中的一切在这一刻得到了证实,年少轻狂时所追寻的东西在几十年后从一个早已停止更新的机器人身上看到了新的希望,而他却不知该对此作何反应。
一个人所能记住的东西是有限的,为了去记住那些更重要的,遗忘另一些不那么重要的记忆是相当有必要的——而人工智能也一样。
像是发现了一张早已过期的奖券,老人看着面前机器人陈旧的躯壳,感到一阵空茫的悲哀正从那副躯体中席卷进自己的身体里,而又一次陷入记忆的人工智能对此一无所知。
“我想,或许我可以再给她写信,您觉得呢?”罗伯特又说道,“这次不会再在开头写上‘献给索菲亚’了,我已经给那位女士写过信了。”
“但你不是记不起她的名字吗?”老人吸了口气,接上了话。
“哦,这不要紧,我觉得应该不要紧,”罗伯特说着,发出一个听上去像是微笑的声音,“我可以写‘给玛丽’,写‘给爱丽丝’、‘给罗斯’、给‘安琪儿’……”
它依然在说着,而老人已经几乎听不进去什么了。某个瞬间他的心底突然升起了一种带着嫉妒的渴望,渴望自己也能够像这样只记住那些想要记住的,记住那些值得被记住的,而不是偏偏记住遗憾。
“我可以用任何一个美好的名字去称呼她,每一个都很适合她。”罗伯特说道,像是做出了一个了不起的决定一样,转头看向老人。
“那听起来不错,罗伯特,”老人还是说道,“那听起来真的非常、非常不错。”
“我就知道您会这么认为。”罗伯特又笑了起来。
接着它不再说话了,他们两人都不再说话了。春日的天空难得的明朗轻盈,而他们并肩坐在这儿的长椅上,在微风中一个跟着缺憾下沉,另一个随着希望升起,只是一时间都不再说话了。
End.
作者:猫箱
免责mode:随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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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在哭,眼泪一滴一滴砸在硬纸盒上,晕染成略深的颜色。
猫想像往常一样摸摸她的脸她的手,但爪子却透过她的手臂,没有遇到一点阻力,好像摸上空气。猫变成了透明的猫,她看不见猫,也触碰不到猫。她往坑里填上土,光秃秃的小土堆,到了明年春天就会重新长出野草。
做完这一切之后她起身离开,猫赶忙过去想蹭她的小腿,但她从猫身体里穿过,没来得及擦干的泪水滴落进猫的颅骨,再从舌头下面那片柔软的地方漏出去,残留的只有浓郁得消散不去的苦涩。
“CAT350426号,该走了。”
说话的是一只瘦骨嶙峋的黑猫。自打从宠物医院出来时黑猫就不远不近地跟着他们,这是他第一次出声搭话。
“你在太阳系第三行星执行任务的期限已到,在行动许可已经失效的情况下,星球上的生物感知不到你,你也无法影响任何事物,就算再留在这里也没有任何意义。”
咪。猫叫了一声。
“不,‘咪仔’只是你的行动代号,你不再需要这个身份了。”
猫看着黑猫,眼神哀怨。
“别这么看着我,规定就是规定。”
猫不动,仍是看着。
“……好吧,我可以宽限你几天。这片区域还有其他探员需要联络,等人齐了,我再来找你,到那时你不想走也必须跟我走了。”
黑猫话音还未落定,猫就一个箭步窜了出去,飞也似地追上走远了的人类。被甩在原地的黑猫摇摇脑袋,迈开轻巧的步子,也从小土堆旁离开了。小小的荒草地恢复安静,再然后,被人类惊扰而噤声的虫豸小心翼翼地重新鸣唱起来。
天色渐暗,人类到了家。猫趁着门完全关上之前溜进屋。房间里黑漆漆的,只有墙角的小灯亮着柔柔的光。猫有时候觉得人类太爱操心了,猫在夜里能看得很清楚,根本不需要留灯嘛。但猫又很喜欢人类操心,喜欢人类在一切必要或不必要的地方惦记着猫。
猫等着最亮的灯亮起。每天太阳挨上地平线的时候,只要她在家,房间里就会亮起最亮的灯。雷打不动的日常的信号。但是今天没有,灯迟迟未亮,她自从进门倒在沙发上开始就待在那没动了。窗户半敞着,风微微撩起窗帘,气流慎之又慎地流转、盘旋,却怎么也带不动沉闷的空气。
猫熟悉这沉闷,在猫和她相处的这些年里,偶尔能嗅到类似的气味,像水汽,黏在皮毛上,沉甸甸的,不舒服。而通常,只要猫往她怀里一跳,水汽就会散去不少。这次也会是如此吧。猫伏下身,蓄力,助跑,起跳,目标是人类的怀抱——可是一晃眼,猫无声地降落在了沙发后面的地板上。
噢。猫想起来,该死的行动许可已经该死地失效了,猫碰不到她了,自然也没办法用自己的呼噜让她开心一些。猫愤怒地扒拉两下地板,理所当然,地板没有发出被爪子刮擦的尖叫,地板也什么都感觉不到。
猫围绕沙发转过两三圈,终于妥协地在距离人类一个食盆远、不容易不小心穿透的位置蜷缩下来,假装今夜依旧是个平凡的陪伴她的夜晚。
人类不知道透明的猫穿过了她,也不知道地板又挨了两爪子,更不知道此时此刻,猫正在她脚边。奔波一天的疲惫和精神上的疲惫拖着人类沉沉入睡。
猫被一股刺刺挠挠的气息惊醒,腾一下弹起来。
夜已深,房间里依旧只有墙角灯亮着。窗帘敞开的那半边窗户,月光泼进室内,被洒了月光的地板、墙壁、家具,都失了原本的颜色,全部染上莹润的白,显得比墙角灯还要明亮。而就在这明亮月光的暴露下,在猫眼前,一团浑浊的黑影正在接近熟睡的人类。
猫炸了毛,跳到人类和黑影之间,高高地拱起脊背。这团黑不溜秋的东西让猫全身上下每一个能发出预警的部位都在报警。黑影停止靠近,从它身上淌下的影子在猫爪子的尖端若即若离地游移,仿佛猫的位置有一条不可逾越的界线。
“让开。”黑影说。这声音就好像被砂纸磨过,每一个音节里都压抑着尖叫。“她的梦正是最美味的时候,你别耽误我享用美食。”
嘶嘶!猫说。
“你不应该在这儿,你的上司怎么没把你接走?”
呜噜噜噜……猫说。黑影原地徘徊一阵,后退了。
“算了,我改天再来。反正你不可能永远在这里守下去,你马上就要滚蛋了。”黑影撂下狠话,退进墙角灯和月光都照不到的死角,沉入了黑暗。那股扎着后颈的气息也随之消失,猫慢慢松懈下来。
猫不会思考明天、以后、将来,猫只知道今晚自己打了胜仗。猫心里揣着骄傲,又看了一眼熟睡的人类,趴回原位。唯有见证一切的月亮怜惜地抚摸过猫看不见摸不着的小小身子,将猫身下本应该是影子的地方也抹上银白。
猫醒来时已是日照当头,人类不在沙发上了,她一天中的大部分时间出门在外。偶尔的心血来潮会煽动猫跟出去,但每每才刚出去半个脑袋,猫的好奇马上就会被一眼望不到底的走廊扑灭。老实说,昨天追着人类一路回家几乎耗尽了猫所有的勇气,猫还是更愿意待在家,待在自己的领地里。
食盆里有食物,水盆里有水(尽管猫不常用水盆喝水),但猫现在不饿不渴,不冷不热,疼了好久的身体也不疼了,猫可以追牵着绳子的毛球追十几个来回……好吧,没有人给毛球牵绳子,猫也碰不到毛球。
不止是毛球,猫推不动桌上的小玩意,扒不开抽屉,磨不到爪子。猫在大房间小房间里里外外跑了一圈又一圈,最终屈服于现状,懒懒散散地摊在窗台上,晒感觉不到热度的太阳。
有鸟停在晾衣架上,猫恐吓它,鸟不为所动。风捎来一片落叶,猫用爪子去推它,落叶不为所动,直到被窃笑的风带走。楼底下,黑猫正在追着一只狸花。猫经常能看到那只狸花,骁勇善战,自从一时大意被人类抓走、耳朵上多了个缺口回来之后,就再也没有人能逮住狸花。猫从未见过狸花跑得这样快,仿佛世界上再没有任何东西能束缚住它,而黑猫紧追其后,大喊着“使命”“任务”“探员”等等。黑猫背上那道弯月形状的白毛随着脊背的快速起伏而流动,像漂浮于水面的月亮的倒影。
时间就这样一点一滴走过,一如过去猫和人类相处的每分每秒。黑影每晚都不请自来,然后被猫逼退,留下以“等你滚蛋”开头、“我就如何如何”中转、“咱们走着瞧”结尾的台词。流逝的时间冲淡了空气里的沉郁,与猫相关的物件落了一层肉眼观察不到的薄灰,而人类只是放任它们积灰。狸花还是没被追到,只不过黑猫越来越接近了。
又是一个晴朗的夜晚,猫守在人类床前,这些天来猫总会等击退了黑影再睡觉。滴答滴答,秒针不安地走动,最为深而黑暗的死角里,黑影蠕动着涌现。猫的尾巴炸起,后颈到脊背的一大片皮肉都在轻微抽搐。
嘶!猫大吼。
“够了!”黑影同样大吼,流淌的影子几乎要咬住猫的前爪。“你们的上司到底怎么办事的,为什么留你留了这么久!都怪你,她就快变得不美味了!”
今晚的黑影似乎格外焦躁,轮廓边缘甚至像猫的毛一样微微炸起,这让它——这让它看上去膨大了一整圈。
不,不对,不是看上去,黑影确实膨大了一整圈,而且还有继续壮大的势头。不一会儿,黑影就大得快要填满整个卧室,人类好像也被影响到了,在睡梦中蜷起身体。庞大的黑影如同积雨云,酝酿着雷霆和风暴,尖锐的气息刺痛猫的每一根神经,猫嘶声尖叫,四个爪子死死扣住地板,一步也不后退。
“快滚开!”黑影声势浩大。“要不然连你一起吃掉!”
嘶嘶嘶!猫拒绝。
“好啊,那就别怪我不客……嗷!”
趁着黑影放狠话的空隙,猫的爪子比闪电还要快,狠狠撕开一片影子,从中淌出一些惊恐、焦虑、不安和痛苦。
“你这个——嗯?!”
黑影猛扑过来的动作忽然停住了,与此同时,猫感受到身后一道温和的气息覆盖过来,没过猫,向黑影蔓延。后者仿佛触电一般哆嗦了一下,气势立刻颓靡下去。接着,黑影嘟哝着一连串听不清的抱怨,飞快消失不见,刚才的来势汹汹仿佛只是个错觉。
猫不明所以地眨眨眼,回头:不知何时开始,白色的影子坐在人类床边。和黑影不一样,那白影不会让猫起一身鸡皮疙瘩。
“谢谢你这几天一直守着她。作为回报,你想见见她吗?”白影说。
猫不太明白什么叫“见见她”,这几天不是都和她在一起吗?但那柔和的光圈抚慰了猫,猫乖巧地跳上床,窝在侧躺的人类身边,正好填进人类手臂和腿围起来的那个凹陷里。白色的影子俯下身来,将人类和猫一同笼罩。这之前的每天,猫都是因为到了睡觉的时间才会睡觉,而唯有这一次,猫感受到了深深的倦意。
猫睡着了。
睁开眼,是清晨,她正要出门。
咪嗷。猫叫了一声。她在门口停下,回望过来。“咪仔醒啦?在家要乖乖的哦,我下班了回来陪你玩。”
突然之间,害怕外面的猫涌起从未有过的强烈勇气。就是这个时候,再不会有其他时候了。于是猫猛冲过去,平地起跳直接跳进人类怀里。
“哎呀怎么啦,你要和我一起上班吗?”她笑道。“那好吧,就今天一次哦。”
人类抱着猫出了门,走过长长的好像没有尽头的走廊(奇怪,走廊变短了),走到太阳底下。天气晴朗,阳光正好,晒在身上暖洋洋的。他们经过楼下的花坛,走出小区正门。融在背景里的路人面容模糊,存在感低得好像全世界只有她和猫。
人类抱着猫上了公交车,没有人阻拦说宠物不能上车,取而代之,人类多刷了一次卡。他们在两人座位中靠过道的位置坐下,旁边靠窗的座位上,一只背上有着弯月形白毛的黑猫坐在那。
公交车关好门,发动,驶向前方。车上除了她之外,其他的乘客都是猫。猫们很安静,只能听到一只狸花愤怒地挠着座椅的嘎吱声,以及汽车轰隆作响的引擎。
经过四五站,黑猫开口了。
“人类,再过一站你就要下车了。终点站是MEOW22星云,人类不能去那里。”
她愣了一下,“可是,咪仔……”
“CAT35……咪仔已经结束了在太阳系第三行星的任务,该回归母星了。”
“噢……”
人类低头,和怀里的猫对上视线。
喵。猫担忧地说。
“那就……祝贺你凯旋啦,咪仔。”她笑了笑,“虽然不知道你的任务是什么,但我想你一定完成得很出色。咪仔一直是最棒的。”
喵嗷!猫自豪地挺起胸脯。
只不过三两句话的功夫,叮咚,公交车到站了。这是人类能留在车上的最后一站。她起身,把猫放在自己坐过的座位上。
“再见,咪仔。”她挥手道别,转身下了车。车门关闭,继续向前行驶,直到道路尽头也没有停止。
咪。猫问。
“很遗憾,你不会再见到她……唔,一定要说的话,如果你能等,等到很久以后,她会来找你的。”
喵。猫说。但是黑猫没有接话,黑猫知道,猫这种生物不会思考明天、以后、将来,他们朝三暮四,很快就会遗忘,也没有耐性等下去。但……偶尔,非常偶尔,也会有例外出现。
喵!好像在强调自己的决心似的,猫重申一遍。
“好吧。”这次,黑猫如此回应。
轰隆轰隆,引擎不知在什么时候改变了轰鸣的形式,窗外的景色也改变了,无限无垠的黑色,零零碎碎的亮光又不至于让世界完全黑暗。公交车一直向前,向前……驶向宇宙深处,驶向那个所有星星和生命诞生,又终将回归的地方。
在他们身后,湛蓝的星球渐渐远去,远去。远到融入黑色幕布上的群星,化作一颗嵌在上面的,小小的蓝点。
END
美人圖
新桃初春爭道好,落筆輕挑,似舞娉婷腰;
翠尾勤摹遠山俏,墨飛素娥嬌。
簾外熏風偏迴搖,解鈴(兒)偷敲,學翻陽春調;
燕燕尋駐碧樓高,閒坐蘭巢,歌上雲梢。
前回書說到,楊柳岸因著夢中奇遇,始為京中妓者伶人摹形立傳,數月間往來戲院秦樓,尋訪其中人物,平添出許多花銷,令伺候他的書童明月也頗有了些怨言,竟偷來柳岸的紅墨,把家中簿子裡收支的明細圈了又圈,直拍到柳岸面前。柳岸見了,也祗好暫緩妓、優二傳,重又找了些能進賬的事兒來做。
正巧禾園東的花神廟新修好,禾老爺要在花朝節大排戲宴,拜花神,廣邀貴賤賓朋同賞,已籌備了數月。不但招來許多巧手木匠在花神山下搭新台子,請京中名廚創製新式點心酒食;又從京中各腔名班中選了十二名伶於當日飾演十二花神,連新製行頭也都要與舊制不同。禾老爺自詡此乃造仙境於人間之功,要將當日情景具都刊刻付梓以供世間流傳,列了各種書名,總目曰《花朝專供》。中有一書,曰《花朝十二伶譜》,要在花朝節前刊行,以捧此諸優。許是聽聞了柳岸因手頭之緊暫緩了二傳之事,便將《伶譜》所需之十二幅繡像並一篇讚文交託於他。
此時節方當初春,冰雪已化,風暖陽曦,大夢湖畔桃李山花嫩蕊將拆,又有昨夜春雨輕灑,遺玉珠顆顆映落晨霞,正是柳岸所居戲云臺外所見之景。書房中,柳岸正俯首案邊趕制一套繡像,正是為新刻之《伶譜》所繪,已畫了月餘,尚缺三幅未成。將近午時,便聽門外有人來訪,正是柳岸結義的兄長林文清。文清單字名雋,族行九,虛長柳岸十歲。此人十七歲便中進士,也做過不小的官,後受師門牽連被罷了官職,如今在文溪書院做個教書先生,也算衣食無憂,閒時亦常到禾園走動。他與柳岸二人最是要好,祗不似柳岸般鐘情歌台,進園子聽戲不過將白日消磨罷了。
文清今日前來一如往常,不必書童通報,徑直推門而入,就見書房一地團紙,新繪畫幅掛了滿屋,柳岸斜癱椅上,懨懨懶賴。文清不禁笑道:“賢弟今日怎生如此頹喪,全不復前些時奮筆揮雲之姿?”柳岸抬眼,見是文清,也不起身,懶懶道:“懷雲兄清閒人,怎知小弟我正如簍魚自困,苦悶難嚥。”文清聞言,捋鬚而笑,道:“人稱行雲筆的柳岸大才子,怎說出這般江郎自歎之語?”柳岸無奈道:“何來行雲筆,不過一毛延壽再世爾。”文清大笑數聲,道:“賢弟豈可自棄焉。”便將懸晾的幾幅繡像一一看來,問道:“這可都是為禾老爺將刻的新伶譜所畫?”柳岸道:“正是,說是要在花朝節前日刊行,我已畫了九人,正畫喜官,可畫了數日,總不見好,已不知廢了多少紙墨了。”文清道:“可是賀家班那個喜官?”柳岸笑道:“這世上斷生不出第二個的。”文清便奇道:“京中伶人千百,你最愛這個喜官,怎就他畫不見好?”邊說著,走到案邊,見有數頁文稿疊著,便拿起一觀,見開首題的是:“寶月嬌荷玉天仙稿”,知是為《伶譜》所撰之讚文草稿,往下看,寫的正是喜官:
天仙姓賀名喜官,年方十四,師從賀家三師父彩嵐,工小旦,亦工武旦,其蹺功京城冠絕,乃旦色中一郁郁含華之仙子也。
歌台初見,祗覺其面似月輝所映,膚是玉脂所凝,烏眉畫蛾,朗目藏星。腰比小蠻,裊娜隨風,足擬金蓮,靈矯踏鳳。媚眼斜睨,半含秋水連波,朱櫻微綻,盡吐蘭麝生香。聞鶴驚聲,聲似敲冰戛玉,有鳳鳴曲,曲可遏雨停雲。月袖回雪,如臨仙境瑤臺,虹綢飛花,又至香界寶剎。
其飾玉姣、鳳姐諸嬌姹姊妹,嬉時黃鶯弄柳,泣似好花含露,羞如霞濤釀玉,嗔若檀口濺蜜。喁語嬌聲,婉轉悠長,拈絹遮面,扭捏帶笑,真深閨處女羨春之天然態也。再演閆、潘二婦之流,雖淫詞浪調,自他口出,亦少去三分鄙俗,反添七分嬌趣,非但令人不覺其可憎處,而多生憐惜之情。
戲罷妝卸,亦是一副桃容李貌,巧笑嫣然之態。善觀察,嫻辭令,曉人心,真真是一枝貼心解語花,使憂者見之而忘憂,病者見之而可忘疾也。
文清讀罷,正欲評說,便聽柳岸那邊歎道:“我也不知,畫得媚了,便覺掩了俏,畫得俏了,又少分秀婉,端得秀婉,卻又失靈趣,真就是所謂‘難畫難描’;這幾日我畫了撕,撕了畫,總不得全法,所謂‘身在此山’之困,前賢果不欺我矣。”文清聽罷問道:“這喜官此回唱的哪齣?”柳岸道:“《戲貂蟬》一齣。”文清便道:“既是唱的貂蟬,畫得媚些亦可,倒不必太過求全,何況你這讚文寫得就香艷,繡像之態從之何妨。”見柳岸仍在猶豫,便又問道:“既是定了花朝節,算來祗剩半月有餘,印社可說了何時來取?”柳岸道:“前兩日已連著來催了。我看他今日還要再來,已想著收拾文房到惜芳樓躲一晚,我估摸著他也不好到妓院去堵我。”文清大笑,便問:“喜官之外尚有二幅,又是何人?”柳岸道:“德勝班的郝叫天,富樂班的趙寶德,這回唱的鐘馗屈公。”文清道:“原是他二人,戲我倒是常看的,這二齣裝扮皆戴髯口,你將底稿予我,我可替你描了,你到時補上眉眼即可。”柳岸一聽面開笑意,起身便靠了近來,拉著文清到另張案前,嬉道:“果然還是哥哥會關照人,小弟我可就等著這句話呢!”文清聞言嗤道“休來諂媚!”又見案上早已擺好了筆墨紙硯,無奈搖頭,道:“我早知你必畫不完,這才一大早過來看看。也罷,先吃過飯再畫。”
那邊廂明月早已把飯菜齊備,因著天氣正好,便擺在院中。八甘彩飯、太極鳳千絲、紅地百合圖、清灼三翠紅、江米肉丸湯,皆是文清讓醉仙樓做好送來的;另有藕酥凍子糕和五花蜜盒,乃是玉餟軒今晨新製的點心;而這半壺春,本是柳岸自釀的辣酒,用香雪龍珠煮成茶釀,便顯溫容淡暖,最合初春微寒時飲,也免在日間就喝醉了人。
二人在院中吃了半多時辰,那聽花印社的管事許三文果然又來催。要說這許三文,本是某酒樓跑堂的小廝,並無大名,某日大東家來看賬,臨走見門口有個賣唱的小兒,便隨手從櫃檯拿了三文錢施捨,轉頭便也忘了,因是大東家,便也無人去要。後來到年底算賬之時,這許小廝便獨自一人跑去大東家的宅子討,門房的不讓進,他便在邊上守了三天,才等到大東家出門。這大東家得知他是為賬上少的三文錢來跟自己討賬,竟也不惱,反而要賞他銀子,他卻不要,祗領了三文錢回去結賬。因著這事兒,大家便都叫他許三文,叫得多了,便成了大名。後來大東家又開了這個聽花印社,便讓他去做管事的,許三文不負所望,把印社管理得井井有條,至今已二十餘年,竟未曾出過岔子,記的賬冊更是比旁人要細上十分。
今日許三文來催,果然還帶著小凳茶水,在柳岸房門口正襟危坐,一手端一小茶壺,卻不見飲,祗擺一副鐵面相等著柳岸。幸有文清能仿柳岸墨跡,雖不過七八成相似,然上了雕版旁人也辨不出真假,替柳岸摹了二幅。那邊柳岸是常與這許管事打交道的,知他“守門”的那股子厲害勁兒,自覺拖磨不下,祗得按著文清所提那般,雖仍不滿意,也得匆匆完稿,交給許三文。
許三文是個細緻人,將十二幅繡像仔細查看,拿出冊子,寫上繪者姓名別號居所、畫幅數及其所用,並將繡像題圖、人物形貌衣飾一一記錄,再算出所應支出之銀兩,等待月末由櫃上一併支出,另又謄抄一遍於紙上交予柳岸,皆蓋聽花印社章與風月場居士印,這才算了。
待把人送出回轉,月已當空。林文清因次日一早要回書院教書,便搭許三文的車一道走了。這邊明月手腳利落,已將筆墨收拾,地上散落的廢稿也都一一拆開壓平收好,以待日後燒柴時引火之用;又將中午的剩菜熱了,另煮了點白粥,燒好熱水,主僕二人一同在屋內用了晚飯。柳岸略作休息,又將讚文拿出潤了潤色,便洗過澡睡去了。
各位尊目讀到此處,想必要說,如今這許多貪花戀色之文人,最愛藉著幾個漂亮的小旦逞文弄墨。屋裡喝著他們奉上的皮杯,門上掛著好色不淫的幌子,把這些低賤人兒當個知己情人,好穿上一身“不恥下交”的廣袖寬袍,實則與那煙花巷裡的嫖客別無二致。又向來借那些相公身為男子之方便,而敢於光天化日下學那宣淫勾當,不若里巷遊人尚知當掩面噤聲而行,故愈顯其態之可憎。
更遑論此輩中人最喜道一種狂言,論所謂“世間最使人愛者,莫過戲子相公,戲中可娛人耳目,戲外可歡人體心,而不若諸女子般,雖貌柔體真非假凰可擬,然與之親暱卻為禮教所惡,不若女貌男身之戲子可常攜身畔,使人得享美色而不為淫名所累。”可笑此輩身陷迷途卻妄道眾醉獨醒,不知淫心自生,何干是男或女,是色或淫。而至於那些花譜裡盛讚的所謂美人,剝去文墨所鑲之華詞麗藻,亦不過草扎的小人一個罷了。
然世間有萬千種人,有心似而貌不同者,亦有貌似而心不同者,此正聖賢所以道“不窺其貌而斷其人者”也。三教九流,百家千行,莫出此理,於瓦舍勾欄間亦然。秦重狹邪兒,尤不以花魁醉眠瀆之,張生尚書子,為逞私欲而陷鶯鶯於誨淫。〔批:大戶人最懼閨門不嚴,此西廂所以淫戲也,亦因是戲而終得團圓,若非,則鶯鶯性命休矣!〕
此段所謂為柳岸涉淫之嫌而作開脫之詞,然其與否,則諸尊家自有道理,且容落筆人細細道來。
要說當今京中歌台天下,花部得佔十之九分,而這九分中,竟教賀家一班獨佔了三分。細數這賀家班所隸,不過祗百十餘人,然算上學藝之偷師之無數者,便自有三分天下之勢了。想當年賀家班班主賀正率眾弟子自西北雲中入京,已是百多年前之事,一聲雲中怒腔震得時之京伶們身軟膽顫,一嗓子吼上金鑾殿,得了個“震天吼”的御賜金匾。有前輩記載,其時人人喜道西北梆子〔即雲中腔與秦腔也,京人不辯雲中三秦之音,故以西北梆子合稱之〕,京伶亦愛效仿其技藝裝扮,頓時京中歌台面貌一新。賀家班在京中所賺頗豐,班主賀正仗義好俠,建雲中會館,資助收留雲中來京趕考之舉子,其它戲班的人求助於他,也從不以門戶有別拒之。師如此,其弟子亦是,皆有江湖豪俠之氣,雖戲子,而人人敬之。
奈何龍顏易變,好景未長,先帝便又以“淫聲”禁之,將西北之聲一併趕出京城。一些不願改腔換調的伶人祗得離京回鄉,而其他過怕窮困日子的則仍留下,改唱起了京調。如今雲中會館早已不聞雲中曲調,然館中來往之雲中口音,反倒愈發濃厚起來。
前些時候會館趁著戲班封箱,將館中戲台裡外的樑柱新漆一番,台上的鶴舞彩雲畫屏也重描遍,上下場門換了新繡的紅地鳥獸簾子,“鶴鳴九皋”四字匾額擦得锃亮。今日恰逢天公送雨,路上見不著三兩行人,園子裡卻早已滿滿登登。戲已唱過了三四場,鑼鼓絲弦急急促促,池座裡人聲不歇,夥計們提著熱茶壺穿梭其間,把白毛巾上上下下地拋接,台上的小旦或明或暗地朝樓上包廂裡的某位爺對個眼,卻正是京中戲園子慣常之風景。
一齣《畫扇》方罷,那邊報戲的就又出來唱名,正是楊柳岸為喜官新寫的小戲《花神撿燈》。就聽鑼鼓聲催著雲童們流湧而出,翻滾戲耍,好不熱鬧,歌台登時如升雲端仙界。而此時鑼鼓驟歇,雲童乃靜,胡琴弦勾台後,一聲“咿呀”悠悠蕩蕩,似月宮嫦娥將醒未醒之媚眼,似夢非夢之喉音,台下眾人自覺身陷一片醉意;又聞一聲長歎,初似帳中天女慢舒懶腰,漸則若層層紗簾次第拂開,終見清明身姿,引得滿堂叫好如雷。戲中腳色未出,祗聞清歌仿自天來,正是:
〔導板〕一襲霞影作霓裳,半剪雲光繡羅衣。
便聞胡琴再起,鑼鼓又進,出將之簾剛起半面,喜官足未登台,台下喝彩之聲已似驚雷滾滾難歇。但見他一身粉地碎花細蝶宮衣,披紅色彩蝶雲肩,下穿綠玉色綢裙,頭戴花冠珠翠,手持一牡丹流蘇提燈,於滿園雷陣中踏霞而上,霓帶嫻靜,水袖行風,舞衣輝明,急急碎步飄移台上,而裙尾不動,花燈不搖。旋至台中站定,喜官繡眉微抬,目波淡流席間,輕整衣裳,真天外花神晨起遊戲之態!便聽他脆聲道:“小仙霞衣,乃王母娘娘座下花神,今夜御花園眾仙聚宴,娘娘命我點花燈助興,這便要起身前去。”遂遊走雲間,見眼前風光炫爛奪目,不禁唱道:
〔慢板〕九色瑤光真遊洞,萬里清霄物外天。
〔原板〕且看那,玉鼓閒擊碧風錘,斜灑星芽,拆落晨沙;
又見那,雲壺吐漏真珠雨,醺破流霞,酣醉仙家;
〔白〕你瞧那天公爺,
〔唱〕羽籤風軸日輝案,鳳管鸞毫月翰池,
潑灑非煙,踢碎蒹葭,散作人間滿路花。
正對上樓外雨景,座中好聲笑聲雜雜不息,又聽唱:
〔流水〕揭天幕,踏煙霞,雲峰層疊星河川,霞衣我信步來到了御花園,滿樹仙燈瓊枝掛,好似繁花傍身開,今日我奉命把燈燃,使人間,一夜處處報春光。
後接〔流水一串珠〕數燈點燈,清歌亮嗓,乾淨脆透,如聞白樂天珠落玉盤之籟。卻聽得梆子忽催,陣風急襲,把花神吹得東倒西歪,頭暈腦脹,一失手,竟將仙燈遺落下界。這天風一陣而過,花神緩緩穩住身子,即刻朝著左右盼探,卻茫茫然不見燈影,一聲長歎惶惶帶泣,唱:
〔流水〕想昨日,紫霄殿,娘娘賜我這枝燈牡丹,命我將花園仙燈來點亮,卻不想,遇著個惱人的頑風把人纏,害我將仙燈落凡間,唉呀呀,霞衣我望著雲海聲哀歎,娘娘若知曉,定將我罰去坐牢關。
一絲嬌悲自喉緩抽而出,金蓮踏碎雲彩,尋尋覓覓,哭哭啼啼,卻見不遠處一座山峰,思忖一番,唱:
〔原板〕遙見那青峰直聳入雲端,接天連地巍巍然,且待我登高遠望來尋看,看那小仙燈究竟落何方。
唱罷羅裙輕提,踏步登上峰頂,極目望去,道:“瞧人間平原山川花嬌艷,街坊里巷燈火明,見人人手中提花燈,看得我好生喜歡,卻不知我那燈兒現在何處,若是被誰人所撿去,該如何是好。”一聲歎息,花神橫下心道:“事到如今,也祗能偷下界去,若能尋得倒還罷了,若不能,便不如效仿那七仙女,在凡間尋得個才郎,去過那凡人日子,也免得在天界受罰。”說罷自丈多高處一躍而下,驚起滿座轟鳴;一旋腰,一挺身,仍是水袖飛旋,舞衣翩綻;檀口再啟,似水間鶴鳴,清麗無垢,竟不見分毫氣喘體抖之態!
花神下凡,遊戲人間,為人間繁華景象所瞠目,祗見處處張燈結彩,令天仙亦看得眼花繚亂,更勝天上。花神遊賞燈市,再唱〔一串珠〕細數人間百燈,後接〔快板滾滾珠〕〔流水滾繡球〕,一氣而足,不磕不絆,恍若高瀑洩水長奔不息!
若細問此戲後續,不過說凡間書生撿得仙燈,得與仙女相配之事,全無新意可言。然此中唱做念白之高藝,實可稱絕,故此後常演不衰,祗能與喜官並肩者,未有所聞。此乃後話,且不說它。正是:
魏三王氏都不看,街頭爭說賀家郎。
那邊廂,楊柳岸因《伶譜》繡像之事,未能見《撿燈》之首演,心下雖覺可惜,卻也無法,祗得悶頭作畫。然天亦有心,柳岸往聽花印社看刻本樣冊時,正見《聽花戲報》最新一期刻板出來,刻的便是喜官演《撿燈》之圖景,下還附文字將他大讚了一番。柳岸對著刻板仔細瞧來,邊想著若是他畫應如何如何,一邊又甚覺欣喜難蓋,雖未親見,卻勝親見。
回到戲云臺上,禾老爺差人捧著各個班子的戲單在那候著,足有一炕桌,來請柳岸點戲。柳岸看了,問道:“怎麼如此多?就算一個班演一齣,一天也唱不完。”那差人回道:“老爺說,花神廟那邊要擺四個台,請爺每個班各點一齣。還有萬花樓,大夢湖邊也都要上戲,這幾個台子爺若是現在不點,晚些再說亦可。另還有一事,昨日請林老爺點戲時,林老爺說,他識戲不多,讓我們也請十三爺代了。”柳岸點了點頭,又問:“這些班子近日可有新戲?”差人道:“有幾個亂彈班子有。”柳岸道:“你將那幾個有新戲的單子給我看,其它的不必看了,我說與你記下便可。”之後把戲一一點過,代文清所點皆是常演的正戲,而自點的,凡有新戲的班子,除卻講悲情故事,或是與班子所工不符的,皆點了新,祗賀家班的未點。柳岸對差人交代道:“這賀家班的戲,你且到他們下處去,讓喜官代我來點,就說我的意思,讓他挑一齣應景的唱便是。”
那差人應聲後便回了。旁邊明月不解道:“十三爺,您分明想看那齣《撿燈》,怎麼自己不點,反讓人家自選?若是人家不唱,您豈不是看不成了?”柳岸笑道:“小毛頭懂個什麼,那戲是我所寫,如何做功也是我所安派,我知它最是累人,所以才不好直點,喜官若是知我,自會代我點它,他若不便,就是唱別的也是好的。”
欲知後事如何,且待下回花朝節時再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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