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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夜雨
评论:随意
(我是那种写的时候觉得好差要死了,但是写完了【存疑】还是都能原谅自己的那种作者)
天空中的雪花在招牌的灯光下闪烁,但还未来得及落下就化为雨水,滴在我的面前。我坐在便利店边上堆积的塑料箱上,喝着从便利店里买来的蔬菜汁饮品。
“客人,那可不是椅子哦!”便利店的店员从店里出来,对我说。
我站了起来,抓起伞,向外走去。
这时是下班时候,我顶着伞混进人流里,左右都是衣装革履的工作人士。我跟着他们走进地铁站,然后看着他们走进不同的站口。这是一个很大的地铁站,似乎这个城市所有站线都能在这换乘。我的眼前密密麻麻地都是人,虽然不到摩肩擦踵的地步,但也足够让我惊奇了。我站在一边,不让自己挡了别人的道,眼睛迅速地在每个人的脸上扫过。
我是坏蛋。我在心里想,我是闲人。
我慵懒地做着别人可能觉得不存在的闲人,但是却没有看到衣服穿反了、袜子一边一个样的人,稍微有些困倦。地铁站里还有不少的店铺,像是药妆店、蛋糕店。我漫无目的地闲晃着,顺便看着里面的客人和工作的人。药妆店里无非是几个女生在看化妆品,蛋糕店前排着队,三两个店员在柜台后忙碌着。餐厅倒是稍微有意思一点。没有见过的招牌,意味着这不是一家连锁店。我从玻璃窗看进去,昏黄的灯光显得装饰很是优雅。一对男女正面对面坐着,两边都穿着正式,似乎正在相亲。更远的地方,两个穿着职业服装的女性谈笑着,桌子上是精致的适合上传SNS的菜品。
我脚步未停,慢悠悠地掏出手机,搜索刚才看到的店名,果然是一个今年初火起来的网红店。周围的灯光越来越暗,我已到角落处,回头看,来来往往的人群依旧走着,似乎与刚才没有一丝变化。我走上电扶梯,登上二楼,靠着栏杆。电车发车的声音突然在耳边响起,咔哒咔哒地向远处驶去。
雪似乎比刚才下得大了。我感受着空中的微风,身体也随着摇晃起来。
无聊吗?似乎也算不上。我欣然享受着此地的空气,还有电车轨道上垂下的电线,它有规律地重复着,一直延伸到我的视线尽头,连带着我的思绪也飞到那个我看不见的地方了。
我的手机开始震动。正在上班的朋友表示他加了会班,正在穿越公园朝地铁站跑来。
“十分钟,十分钟之后就到!”
这里可还下着雪呢。我只希望他不要滑倒了。
我走到地铁口。我下午时在此地滞留了不少时间,主要是为了拍下身体大如人头的乌鸦。他边飞边非常大声地叫嚷着。我甚至能听到几分回声。现在再回到这儿,我忍不住往树上看去。它作为大片的黑影,已经和夜色融为一体了。
“哦欸!”他从远处跑过来,“晚上吃什么?”
我哪里知道晚上吃什么!我摊开手掌。
“那和我走吧。”
于是便和他一同走入黑暗里了。
如果在高空往下看,或许刚才的地铁站会是城市光迹中明亮的一个点,再稍微往下降一点,就能看到人流从四面八方的黑暗中走出,来到这里或离开。
可这到底有什么意义呢?我和他走在类似河堤的地方。周围人流也不少,在幽蓝的灯光下,男人女人老人小孩都看不清样貌。这附近有那种玻璃墙隔成的,满是花花草草的花园型的餐厅。白天来应该是比较明媚的事情。现在也亮着朦胧的橙黄的光芒。或许会有些穿着西式洋裙的小姐们端庄地坐着?这也是不清楚的事。
雪花被寒风裹挟吹到我的领口。我的手冻得发木,张开又握起。
我们从这出去,又钻进了巷子,朝着地标似的高楼大厦绕来绕去,总算到了目的地。
我们走进楼里,狭窄的走道早就排了不少人。朋友稍微有点懊恼,说着早知道让我先来这里排着。我却想起刚才在地铁站看到的那家店,人也是满满的。
至此我才感觉到新年的味道。
里面的店员时不时出来把排队的客人接进去,队伍总算还是前进着。
我和朋友聊着天,倒也不觉得等待有多么难熬。
终于进店,微笑的店员递上菜单。
面对面坐着的朋友笑着说:“今天有点冷啊,点个二十倍辣吧。”
我撇了撇嘴,“还是先来点喝的。”他点点头。
“吃完饭就回去吗?”他问,“还是在周围逛一下。”
“逛一下吧。说起来......”我撩起头发,“今天是过年啊?”
“那不然呢?”他看着我,一脸奇怪。
这时候就是了吧。把白天的事,甚至是今年的事两手一抛的时候。
“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我说。
评论要求:随意
ps:滑铲之作,请见谅
「我已经在你手机里安装了病毒,不出三日,你的手机就会自动安装原神。」
陈轻歌呼吸一促,冷汗直流,手中的手机猛地一扔就这样抛出窗外,落到了楼下小区定时投放点恰好打开的垃圾桶中。
「你以为这样就能躲过去吗?」
「原神,启动!」
只听陈轻歌的屏幕打开,光线爆发,直接闪瞎了狗眼。说时迟那时快,陈轻歌抓起裤兜的钥匙,运气凝神,又是一甩,铜制的金属竟直直地穿透了LCD液晶屏,镶嵌在墙上。可这还不够,钥匙显然只是破坏了部分的屏幕,除损坏部分外依然发着白光。
射人先射马,擒贼先擒王,这样的道理陈轻歌自然不会不懂。可假如那王,是你花了1w从京东买来的呢?
陈轻歌颤抖着闭上双眼,眼角滑过泪滴,径直向前,向着闭眼前望向的位置飞起一脚。主机刹那间碎成一团,玻璃与泪水一同飞溅。
「何必抗拒呢……」
那个声音还在幽幽地问道。
「你越是拒绝,召唤就越快降临。」
「睁开双眼,通往提瓦特大陆的大门已经开启。」
光……又是白色的光,穿过眼睑,即使闭上双眼也无法拒绝。
于是,他将举起右手,将食指与中指插入眼中,向后一挖。
一切都结束了。
「啧……」
-----------------
「病人今年24岁,男,未婚未育,父母住在河北石家庄,听到消息后已经赶过来了。」
「他自称听见了一个声音,要将他带到提瓦特大陆……」
「什么是提瓦特大陆?」
「一个游戏的场景的名称,原神,您听说过吗?」
谢医生捏起圆珠笔,食指开始无意识地敲打着笔帽,他说:「没听说过。」
陈医生看着病历,没有抬头,说道:「那我也不好解释了,不过游戏,你总该玩过吧。」
「飞行棋?五子棋?围棋我还可以。」
「不是那种,是手机游戏……」陈医生下意识地望向了谢医生的口袋,这位青年才俊的口袋中装着一部满是划痕的老年机,实在难以述明,最终只能说道:「……算了,你只要知道这在现实里并不存在,是虚构的东西,你也可以把那看成小说、动画、电视里的……」
「是游戏障碍吗?」
「你这不是知道什么是游戏吗?」
「我知道游戏障碍,看过相关病例,只是不了解那些会造成游戏障碍的游戏而已。」
无法反驳也没必要反驳的回答,陈医生叹了口气,继续说道:「不好说,这东西……会传染。」
「群体性癔症病不会出现这么具体的妄想。」
「所以这不是群体性癔病症。」陈医生抬起头,望向眼前的男人:「谢东来,这甚至不是病。」
「so?」
「这是一次你无法理解的……升华。」一个声音从陈医生的躯壳中发出疑问:「你会热爱什么?你会害怕什么?你会拒绝什么?」
陈医生的皮囊还在说些什么,浑浊的瞳孔在谢东来的脸和手上的报告上来回聚焦,一声声布料撕裂的声音从他的腰间发生,黑色的液体开始浸透白大褂,他自嘴中发出的声音模糊不清,就像盖上一层纱布一般。
像是开了水龙头一般,满满的黑色液体,伴随着扭曲的、脏器一般的物体从陈医生的白大褂下砸到地上,不断翻涌,凝聚成一个婴儿的模样。
「的确不是病,我处理不了。」
谢东来拿起手机,拨打了110。
「警察同志,是这样的,我这里是青龙山精神病院,我是这里的主治医师,我们这里发现了一件怪事。」谢东来看着眼前从陈医生身上的不断变换身形的怪异物体,尽力地描述着眼前的状况:「记得你们早上送过来的病人吗?姓陈……知道就好办了,他身上可能有着某种传染性的病毒,这我不好下判断,也可能不是病毒……是什么?那可真不好下判断。无论如何,我们医院是没办法处理的。」
「你……没有热爱的东西?」
「嗯嗯……对,这么说可能很难相信,我也不知道该怎么描述才能让你相信。」谢东来表情闪现出一丝苦恼。
「你也不害怕什么吗?」
「这样吧,我把这东西拍下来发给你可以吗?毕竟耳听为虚,眼见为实,我没有微信……QQ可以吗……行……」谢东来扯下一张便签,将手机夹在肩膀和左耳之间,双手对着便签抄抄写写。「马警官的QQ是……8……123、15、620……」
「你愿意接受一切事物?」
「稍等。」谢东来挂掉了电话。
怪异的婴儿翻涌着,谢东来举起功能机,将其拍下,然后拿出USB线,将视频传到电脑,再通过QQ将视频发送给了新加好友的马警官。
做完这一切,谢东来坐了下来,随手戴上了轻度近视眼睛,开始看其他病人的病例。
「……」
诊室的气氛实在古怪,一侧是喋喋不休的陈医生以及其身上翻涌的怪异婴儿,另一侧是平静的谢医生做着自己的工作。
「……说话啊……」
「说什么?我对不了解的事物,很少发表自己的意见。」谢医生头也不抬:「毕竟不懂就是不懂,我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不觉得奇怪吗?你不害怕吗?」那道声音问道。
「你看起来没什么威胁性,不过就算进行攻击性行为,我也没有反抗的能力就是了。」谢医生翻开了病历的下一页:「既然如此,我做什么和不做什么有什么区别吗?」
「神经病……你这个神经病……」
怪异婴儿激荡着,从其身上蔓延出的扭曲的条状物体随意挥舞,却什么也做不到。不知过了多久,一个男人推开了房间门,看了一眼情况,又关上了门。
「诶……不对……」门外的男人说着,又推开了门,向着谢医生说道:「你先出来,这里很危险。」
「好。」谢医生听话地绕过了地上的怪异婴儿,走出了诊所:「马警官是吗?」
「对,我是马邦立。」男人点了点头。
「里面的东西要怎么处理?」
「……」男人的沉默片刻:「找个袋子,把它装进去。」
「陈医生也要装进去吗?」
「那个不是陈医生……应该不是。」
说话间,一个和陈医生外貌一样的人在走廊尽头经过,有些好奇地向两人招了招手。那大概才是真正的陈医生。
「行。」谢东来点了点头:「有什么要我帮忙吗?」
「……」马邦立又沉默了,过了片刻才说道:「没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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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这样,事件结束了。
「那个疯子……」怪异的婴儿在麻袋里呢喃:「神经病……」
「啥啊这是?」助手小刘好奇地问自己的上司。
「一种靠欲望和恐惧成长的事物幼体,会化成他人最爱、最恨或最抗拒的东西,激发对方的极端情绪,获得能量。」马警官也没想到这么顺利,他刚出门前还给自己注射了三支帕罗西汀,准备来一场大的,结果却是如此简单:「每次生效,它都只能锁定一个人,在结束前无法攻击其他人,现在的它已经无法造成任何威胁……换而言之,它被锁住了。」
「它锁住了你?」小刘问道。
「它,锁住了一个疯子。」
又是平静的一天。
文: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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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杀死你的旅程》相关 非常我流非常意识流
他感到体内有枝叶在节节抽条,拉扯血肉挣出隐秘又难忍的痛楚。每一天他起床,吃饭,生活,感觉无数蔓生的细而嫩的枝条嵌住四肢关节的齿轮,只是呼吸似乎也在滋生绵绵的若有若无的痛苦。而当他身处那个男人身侧,这痛苦无疑在分秒加剧。他想这只是一种无厘头的联想。他的感受只来自于生活本身的泥泞,理所当然的、本就如此的泥泞。他要驱散这些无所谓的念头,专注于切实的当下。只要他完成他的使命,他想,一切就会好起来吧。一切当然会好起来。或者说,一切还能坏成什么样呢。他握着方向盘,依旧能清晰地感受到手心紧贴枪柄的触感。副驾驶座的人吵着口渴要停车找买水的地方,他在嚷嚷声中吐了一口气,顺从地应答。对方却忽然安静下来。
小田岛,你这家伙,其实在不耐烦吧。
你其实在不耐烦吧。
他和朝日坐在路沿,用塑料勺分掉半个西瓜。在组里的日常其实琐碎又令人疲倦,他们这种人承蒙的好处十分有限,却与不讨好的累活更加有缘。得空的闲暇时光被衬得甜蜜,但若寂寂无事太久又会令人不安。他们才结束了一场任务,因此得到的是一个格外平静的午后,与在已经逐渐燥热的温度里品尝冰西瓜相合。小田岛知道自己对这些活计本没有多积极活跃的心情,至少也没有显得敷衍。朝日却像要看穿并宽慰他面无表情后的内心一般,拍了拍他的肩膀。不过,做这些觉得累很正常嘛,毕竟很多时候都只是在做千篇一律的事情啊!他的朋友笑着挂上抱怨的口吻,让他吃掉最后一勺瓜瓤。虽然早就不够冰,汁水充盈的西瓜依然给唇舌间带来甜而甘霖的口感。小田岛已经逐渐习惯日夜穿梭过昏暗的巷道,让指关节积蓄血污与淤青,更加习惯无论如何总是相伴的朝日的身影,领略对方活力十足的展望与对未来毫不迟疑的期盼,包括熟悉不断被提到的某个人名。片冈大哥,朝日兴致勃勃地说,于是小田岛在聆听中微微勾起唇角,从听来的点滴里堆垒起一个与朝日的理想更加相关的模糊形象。这样的生活竟让他感到无比平静,与曾经可能存在的完全死寂不同,这让他感到一捧松软泥土静默卧于遥遥苍穹之下的安宁。他的内心说,他想让这样的生活继续维持下去。小田岛和朝日并肩弯腰,他听着身侧朋友明显雀跃的呼吸,一瞥那个总被对方提及的模糊形象变得具体,从他们低垂的脑袋前走过。听见片冈又走回来和朝日说话,点去帮忙买东西。他并没有仔细听。他微微抬眼,望过去一瞥,与片冈的视线碰上了。不知是不是因此吃惊,他心下突地一跳,近似新芽顶过土壤的触感。
小田岛想,他只是想要一怀平静的泥土而已。他所求没有更多。他的手,沾染过黏腻又温热的血液,抱紧过朝日逐渐冰冷的身体,握住不留情的枪械搭上扳机,圈扼片冈脆弱的脖颈,似乎也并未感到不适宜。事情应该尽快结束。事情尽快结束就好了。枝枝叶叶缠进骨缝,让他浑身的肌肉咯吱作响,绞死他举枪绷直的手臂,纠折囚困,他一失神松开指尖。应该尽快结束就好了。是这样吗?那些枝叶,蛇一般拧住他的五脏六腑,带来的苦楚想必就是出自痛苦。所以那想必就是恨。小田岛大口喘息,感到心底哽着一枚酸涩的种子。他尝到咬破舌尖漫起的一缕血腥味,但片冈没有接吻的意思,所以片冈不会知道,可仍有指尖按过他的唇角。他没有料到脊背下的床铺柔软得匪夷所思。男人颈间的项链随动作一晃一晃,碰着房间里的灯反射出银亮的光,在他此时不甚清晰的视线里如同一颗突兀的星星。片冈的指腹捻过他被汗濡湿的鬓角。
其实你是喜欢的吧。
不是。他想张口,身体深处抽芽拔节的新枝抵噎在他喉头。
小田岛感到疲惫,即使隐隐记挂不知何时会拨来的电话,仍很沉地合上了眼皮。他梦见一条银色的鱼跃过船沿无际的海面。咸涩的风里,他望着重物落入海中溅起的白浪。他扣下扳机,看见一根鱼竿伶仃地落在空无一人的矮凳边。他收紧双手,感受到手指下动脉疯狂而鲜活地跳动,慢慢死寂。片冈扶住他的下巴,不算明亮的顶灯却晃得他睁不开眼。那颗讨厌的星星硌在他的眼皮之间。奇怪的是,他并不觉得片冈颈间的温度与握上他双手的手心的温度有什么差别。我没有不耐烦,他说,片冈坐在副驾驶上,他迅速掠过一瞥,对方没有生气,片冈看着他在笑。他感到无数新枝抽节生长,覆过胸膛,一寸寸绞紧他眼前飞闪过的许多画面,攥死一颗心脏。然而,在梦里,他没有感到多么鲜明的痛苦。
作者:【十二招】洛瑶
本期关键词:【羽化 吉他 葫芦 分区】
备注:oc属短短打
mode:无声
“蠢货。”那张曾经温柔的嘴下吐出窒息的、刻薄的话语,“做不到的话,就去死试试看。”
她从一室静谧中惊醒,天还没亮,月光从缝隙处透进来,洒下一地清冷的白霜。
她试图不去惊扰这一片幽静,悄悄站起来,但是她失败了。锁链拖行在地,又因为她的动作相互碰撞, 刺耳的剐蹭声像一把刀子狠狠划过城市上空。她不知道还活着的人类能听到多少,也许这里已经没有活人了。
但即使这样,她身边的怪物依然睡得平静又安稳。这是个由怪物组成的巢穴,它们没有皮毛,也没有温度,她依偎在巢穴中睡眠,从它们身上得到的只有刺骨的冷厉,但她不会死。
“当你什么时候完成蜕变,你就不用和它们一起了。”他的语气轻蔑,割开手腕,让漆黑的汁液流入那些同样漆黑的怪物口中。它们争先恐后地上前争抢,她也突然有一种强烈的欲望——驱使她渴求地跟在等待滋润的怪物后面。
“我希望你变得和我一样,而不是和这些愚蠢的东西们一样。”
她被关进城市的最高层,钟楼隐秘的一角。巨大的指针遮住月亮,轰鸣的运转盖过鸟鸣,齿轮的影子若影若现,一切人类的痕迹都已不再。他喜怒无常,因而时钟或行或停;他又薄情冷漠,因此对怪物们的命令是不用管她。
她惊醒了怪物们吗?也许有,也许没有。她从巢穴中起身,锁链拖在身后,从庞大的怪物身体之下挤过去,熟睡的怪物不耐地挠挠脸,把那硌人的东西甩到旁边,重新蜷缩起来。她试着摸摸它们的脑袋,滑溜溜的,没有毛发、一如既往的没有温度。像她的血液一样冰冷。
“我要走了。”她说。
怪物没有回答。她伸手朝其中一只的腋下掏去,只摸索了一会儿就找到了一串钥匙。他从来没有刻意禁锢她,只要她想,她随时能走。
她将拴住自己的锁链打开,只身慢慢走到钟楼的边缘。她踩上那面巨大的钟表,此时时间是静止的,高空的风吹动她的头发,把她翅膀上的白色羽毛吹得哗哗作响。
城市在她脚下一览无余。
她深吸一口气,让风灌进她的身体。她可以很轻易地从高处滑翔俯瞰大地,但她不曾准备收起羽翼,就此钻入漆黑的夜空。她并不是不知道风托不起折翼的鸟儿,但是啊,但是。
“我准备去死,试试看。”她轻声说道。
她收起翅膀,向前一步,于是天地倒转,城市陷落。她任凭自己被风胁迫,被失重包裹,任凭钟楼的指针离她越来越远,以致她能看到漫天星尘,以及其中那颗最为明亮的、皎白的圆月。下落的速度不会因为她顺应重力而变得更慢,但她的时间会更慢,失重的几秒钟在她的世界里无限拉长,她听到了风中的呜咽或者呢喃,朦胧的视线里,一双巨大的翅膀张开结界,在月亮下衬托得仿佛朝她而来。
今天是十六日的满月啊,哥哥。
然后,她落进一张柔软的网中,羽毛就这样被扑得到处都是、七零八落。她躺在那张网的正中心,抬头看见那双巨大翅膀的主人从月中而来,白发飘拂宛如银月,长袖垂落仿若星河。他的黑眸望着她,亦如她一样。
“恭喜成长。”他说。
她从网中坐起,羽毛不断从她的羽翼上剥落。她张开那双全新的翅膀,踩着软绵绵的网向下直到脚踏实地。城市依然如此静谧,这里一个人也没有,一个人类也找不见,钟楼最顶层传来一声又一声可怖的尖啸,数不清的漆黑怪物从那巨大的、重新开始转动的钟表缝隙中冲出,遮蔽天日,盘旋空中。
而她沐浴在月色里,看着他朝她走进,托起她蜕变的白发。而她向不断遮蔽天日的结界伸出手,接受风中的呢喃。
fin.
一如既往前作在以前
免责:随意
前篇:https://elfartworld.com/works/9738004/
后篇:https://elfartworld.com/works/9752612/
## 第二场
【辰和法克纳尔风雨兼程,穿过平原和森林,在家族的城堡前驻足。家族众上,坐在正厅上,一派紧张肃穆。】
族民 (小声)族长此次召集大家意欲何为,不知众位可有什么消息?
族民二 (附耳状)我听人说,这次属实是好机会,我等以家族之名将在帝国之中更上一层楼
族民三 可凡有利益之事必伴随着风险,而今又并非辰一世陛下刚继位之时,我们向来明哲保身,又何必在帝国早已稳定之时再度生事?
族民众 皇权更替,暗潮汹涌,所有家族都将重新下赌注,我等也将如此,我等也将如此!
(辰穿过人群,坐到他的位置上,族长上)
族长 感念诸位归来,众位皆知先皇已去,当今陛下尚未成熟,他的政治人生受到的挫折实在太少,不比先皇上位虽早,但早年压力颇大,又天赋异禀,在很短的时间内就完成了大清洗,让各大家族的利益都随之洗牌,只能跟着他的步伐走,当时的我们没来得及跟上牌桌上的变局,如今却是新的机会,这些年来教会一直被皇权所束缚,我们那曾经声势浩大的光明神教怎会甘心如此?如今正是他们压过皇权的好时机,我们必须选择,皇室并不记得我们,但教会此次伸来的橄榄枝纵使有毒,我们也将得到新的发展,橡树亦当有更多的生长空间,这是我等的野心,也是所有存在于帝国的家族所必有的野望。但局势万变,我们必须一心,方可火中取栗,诸君以为如何?
(众人喧哗,一部分人呈动摇之态,一部分人则握拳向前,面上有狂热之态,辰环视四周,并不作态,人群退去,有一人转入他面前,同他对视)
辰 人皆有野心,这种事情我早就知道,你来此又是为何?莫非会以为我会为此感到不安?你错了,我的确应当感谢你,在乱局中掌控野心操纵形势正是我曾经擅长:我也曾被政治所忽视,但我却可成为后来的我,正是因为我愿意在隐忍中引导这一切走向我的利益。更何况,这个家族做的事情自然不是什么错事,千百年来教会和皇权一直这样,纠缠着尝试夺取对方的东西,彼时我有所成效,而今又让我足以把握好手中的东西,在我曾经无法触及的方向给它们一击,我又如何不想要谢谢阁下呢?
杜维 不愧是我们曾经的皇帝陛下,我的同伴,我来到人间自然是为了祝你实现你的目标。
捣乱的妖魔啊,请跟随我的行为,赐福这无福之魂灵,让他有崭新的力量满足他的欲望,让你们来汲取恶毒的混乱之音,他会是我们的同伴,同行在破坏的道路之上,永远没有高升的可能。
(魔女旋上,围绕杜维和辰歌唱)
魔女一 一个已死的灵魂
魔女二 一个破败的躯壳
魔女三 正走在坠落的路上
魔女四 正落往沉沦的深渊
魔女众 我们途径此地,去往我们的国度,你这魔鬼呼唤我们转道此处,只为了见这样一个普通的可怜的没有归宿的存在,竟也要我们同情怜悯他吗?可我们要永远叛逆,与尔等并非同途,如何才能说服我们,从我们手中抓住一份诅咒的气息?
辰 你这自负的介绍人只是想要玩弄一场魔术,却从不肯告知台上的看客,只能得到现在这样的质疑也并不奇怪。
杜维 我站在这里就应当是表演台上最中心的存在,如何要在意你们愿不愿意随我的心意?
更何况,你当然会愿意走向它们,你从来不会拒绝你的助力,这正是你的自信和傲慢,故而我绝对不会对你的行动感到失望,不是吗?
辰 我并不愿意听从这精明的恶魔,但他说的又的确是我的心声,我情愿被摆上戏台,成为人前独木,只因我要拥有我的一切。
(向魔女众)诸位,你们所期待的正是叛逆,有什么又比得上死人复活更叛逆呢?我是叛逆的显示,只是想从诸位手上收得某些珍奇货色,并不同你们相悖,如何要紧张我会破坏你们的计划,又或者你们本身并没有计划?
年轻的魔女 我等向同一处而去,无关你是生是死,我们并不在乎,男人的叛逆如何又能同女人相比,我们早就掌握生死,你又怎么比得过我们?
辰 (暗自)女人掌握生死?
(他抬头)我明白,但我同样和你们是一处的,我要为我的儿子去抚平道路中的隐患,为人父母者总如此,请给予我你们能给的,我会得到你们对子女的生与死爱和恨。
年老的魔女 男人哪有真怜惜自己骨肉的?不过是虚伪的发言,父子相残最为可笑,我们看透这一切,偏要让男人之间的斗争继续拓展
魔女们,我们将绕着这个男人飞行,留下我们的恨,让他的期待全都落空,只见得到空空如也的一切,没有人能抓住魔女,我们就将在此分开。
魔王,我们就将再次分道扬镳,祝你一切失败,快离开!快离开!什么都不要留下!
(众魔女下,家族众重上,族长转到辰面前,透过杜维看向辰)
族长 卢西恩·艾亨瓦尔特,你是年轻一代中原不受重视的那个代表,而今新变,你可愿接受家族的使命,探入这摊浑水之中去,为家族寻求到最好的未来?
辰 如您所愿。
(众下)
作者:诸子百
评价:随意
脑袋顶的水正流淌,涓涓细流湿进了我的发丝里。水中猪血味不断飘进我的鼻腔,我不愿承认,也不细想这股味道从何而来。
我紧闭双眼,听到脚步声不远处前进,不紧不慢像在散步。可他的目光足够锐利,悠闲的步伐里藏着一双巡视的双眼。那双锐利如针的眼神像要扎进我的眼皮,钉死我逐渐僵硬的身体,一点不得动弹。因为我怕他非得看看有没有人真晕假晕死不可。
而他的脚步赫然停止,应该是正盯着某处。
“都是些穷鬼,一点值钱的东西都没有。”
那人念叨着,空气足够寂静,他说话音量不大却足够清晰。很明显,这是一个少年的声嗓,语气中溢满了不屑与嘲讽。宴席中的访客中,多半都是同我这样远来赶考的穷苦门生,路上的盘缠几乎用尽,钱袋里怎会有富裕呢?一群学生在溪水边把酒言欢,谁料有黑影突袭,之后落得这般下场。遇到这样的惨剧,第二天的考试又怎么办?生死未卜下,我只能祈祷其他同僚同样平安无事。
只听桥头有东西被少年轰然打翻,不知什么物体被他粗暴的摔在地上。现场的难闻味道不断弥漫,并且愈发加深令人喘不过气来。突兀的响声吓得我的身体猛颤,神经本就绷紧着眼睛被迫睁大,木头家具的吱呀一声,我才看清有块桌子半遮着。桌腿被河边的水打湿,这令我想起在昏迷前,那位少年袭击时不少仁兄不得反抗,被其摁在水下....
况且溪水不算深,我的半截头发荡在水边,只要向右边转头就能看见少年的动作,只要趁其不备我便可以逃之夭夭。不管是报官也好,找人也罢,最好先逃离这个危险的地方。半分钟前的我是这样筹划着。
可当我向身侧看去,却又听见刚才同样粗暴的砸地声。我透过桌下看见少年的双腿,他停在那里像是在处理什么,因为声响依旧没有规律的响着。这个动静时大时小,勾着我钻进桌下朝少年方向探去。
少年双腿脚下隐约有块肉被甩在地上,可是桌下视线过于狭窄令我看不清,迫不得已我做匍匐状,期间有大块有小块堆在了少年的腿下,并且伴随悉悉索索的响声,像是吸吮,又像在啃食。直到我半个脑袋伸出了桌外,我只看见一颗猴头直愣愣的跌在少年脚下,头又圆溪边卵石又滑,它翻了个面,咕噜咕噜滚了一圈,一头栽进溪水边。
血顺着溪流飘进,我看到溪水边模模糊糊处,应该全是灭着的河灯,那颗头慢悠悠的荡在水面上,毛发似乎也在水面游。
深夜的山林中没了唯一的照明,还多了那股猪血味。隐约下我向上看去,只见少年大口朵颐着一块长条的东西,有不少液体从中渗出,滴答滴答落入石子缝里,少年的眼睛迸进了月光,可幽幽暗暗下捉摸不清他的神情。我的身体威胁着我不许乱动,我连忙回身,紧闭着嘴巴朝桌内爬去。
可性子一急,身子向前拱。
吱——
声音冷不丁的冒出,是桌子挪动的响声!
我呆在原地不敢动弹,心脏霎那间漏了半拍,心脏蹦到三丈远直接塞进我的脑子里,扑通扑通占据了我整个脑袋,连带着我的脸我的脑袋一起收紧膨胀,没办法抑制住的紧张起来。少年已经注意到了我,他将手中的东西猛地摔在地上,脚下的长条东西被他踩在脚下,接着从中间碾碎。借着些许月光,他大块啃食的东西在黏糊之中露出了一点白色。我看见他的双脚朝桌子的方向不断逼近.
不好,不妙。少年莫名笑了一声,不知是嗤笑还是嘲笑,一秒一步却不着急。随着靠近,我看清他嘴边沾的污渍,以及裤脚上大片的痕迹。山林的风大,他裤脚的痕迹早已风干变硬,我甚至能听到迈步中裤脚摩擦时的沙沙作响。
“别躲了。”少年说出了第二句话语,似是玩弄的语气。“我可看到你了。”几步的距离,他故意走的慢些,我急忙向后退,试图与他拉开距离,可身后便是溪水任凭怎么跑都无济于事。
桌子被少年用脚掀起,一把小刀挥舞而来,此时此刻我像一条摁在案板上的草鱼,在板上拼命挣扎,菜刀挥舞的那刻只有砍断脑袋的命运。那只手掌大的匕首在我眼里比铡刀还要大,刀尖直指我的脖颈不断在放大。我的脑袋随着我的眼睛在这一刻终于不争气的停止运作,心脏也随着嗓子眼坠到盆骨,将要晕了过去。
闭眼前,我看见有一支长剑拦在小刀面前,一个声音严厉的大喝道:“九日谣跟我走,这些人都是你亲手杀的吗!”
迷迷糊糊中,我的手里被人塞了东西,耳边闪过舞刀弄棒的打斗声,我一介书生只能辨别这些。只听见少年慢悠悠的笑道:“谁叫他们不争气,我只是把他们弄晕了而已。”
随后我便不省人事。
待我清醒时,已经到了第二天的早晨,我照样倒在溪水前,睁开眼看见才知道河中哪有堆满的河灯,只有陆陆续续清醒的同仁罢了。
之后清点人数发现,人倒是都齐了,只是一名书童不知所踪。
等到一切尘埃落定,我躺在客栈的客房中望着窗外忍不住的回想,我看见的那颗头,究竟是猴头还是....
-end-
文by:语谖(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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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一名复活检察官,这是我的故事。
复活检察官是一个新兴不过十余年的职业。自从替代死亡法出台以来,这个职业便应运而生。替代死亡法让人们可以用生命去交换一个愿望,而复活检察官的职责就是记录下这些愿望,并保证他们能被完成。复活检察官是一个特殊的职业,为了保证公正,我们不能被复活,也不能主动辞职,只能在这个岗位上干到死。但是这份工作薪水优渥,待遇良好,社会地位崇高,所以吸引了很多出身不好的孩子,特别是我这种从小就被父母抛弃的孤儿。
我从事这份工作已经有整整十年了。我自诩见过不少奇怪事件,也见识了人性至善和治恶的一面,说真的,干这行就得有这点觉悟。最开始,替代死亡法是为了权贵而生,用大量的金钱来交换生命的延续,这本身也不算什么善良之举,但在这个贫富差距越来越大,阶级越来越固化的世界,这算得上是一举多得。法律的设计者们并没有规定复活的次数,他们天真地以为,生命的价值如此昂贵,没有人能支付得起第二次复活的价格。他们保证捐献生命的人知道自己的所有合法权力,然后派我们保证捐献者的愿望得到满足,以为这就足够了。
但他们低估了人类,或者说,他们高估了人性。
我们正面临一个非常棘手的问题。
有一个人,为了保护他的隐私,我们称呼他为史密斯。这位史密斯先生在短短五年内被复活了11次,这引起了我们的注意。史密斯先生正值壮年,身体健康,有运动的习惯,他没理由在五年内死亡十一次,此外,他的替死者们唯一的愿望都是希望史密斯继承自己的财产然后重新开始。这种离奇的愿望和死亡频率让我们产生了好奇。当时我们的权限不足以进行这样的调查,于是我们一致决定,以个人的名义委托私家侦探进行调查。结果出乎意料。这个被复活了11次的男人是个人渣,他用感情控制和他交往的男男女女们,然后自杀,他的交往对象爱他至深,以至于不但用自己的生命去复活这个人渣,交换的愿望还是希望人渣继承他们的财产,然后好好活下去,重新开始人生。侦探还告诉我一件事,史密斯先生挑选的交往对象,往往是背景单纯,人际关系简单,和家人关系不好,且有一点小钱的单身青年,男女不限。这个结果让我们哭笑不得,义愤填膺又无计可施。
一场旷日持久的争论在我们之中展开:这合法吗?这该被允许吗?如果人们可以用生命交换金钱或者其他愿望,那么他们为什么不能用生命交换虚假的满足感呢?但是,出于朴素的道德感,我们又觉得这种事情无法被容忍和原谅。
就在这时,和我们同样义愤填膺的那位侦探,将这件事公之于众。
这件事在媒体上迅速发酵。媒体并没有公布史密斯先生的真实姓名,但是死亡信息都是公开的,很快有好事者揪出来史密斯先生的真实身份。我们松了一口气,以为事情解决了。然而,万万没有想到,在一片道德的谴责声中,我们迎来了第十二位受害者。
“您知道他之前有过十一位情人吗?”我的同事问道。
“我知道。”这位年轻的男人说道,“我也看了那些报道。”他顿了顿,“但是媒体不了解他。我和他在一起很久了,我比任何人都知道他是怎样的一个人。”
我从同事的眼里读出了无奈。
就没有什么办法吗!
我们目送着又一位牺牲品从容赴死,然后史密斯先生带着笑容重生。他站起身,掸了掸身上的尘土,假惺惺地对着空气鞠了一躬,结束了他拙劣的表演。我们从监控屏幕上看到,他甚至没等踏出我们办公楼的大门,就开始拿出手机联系他的下一个猎物。我们不知道他还有多少备胎,也不知道他还打算死多少次。我们甚至不知道我们低估了人类的智商还是爱情的伟大。
“呵,人性!”我的一位同事摇摇头,自嘲地说道。
我们把工作之余的时间全都投入到了这件事情上。这不是诈骗,至少我们无法证明史密斯先生虚构事实或者隐瞒真相;这也不算故意杀人,毕竟史密斯先生的行为是故意合法剥夺他人生命的行为;这倒是算得上是教唆他人自杀,可是教唆对自杀行为有完全的认识能力的人且自杀行为没有侵害或威胁到他人的情形下,根本不算犯罪!我们一筹莫展。
就像是挑衅一般地,史密斯先生意外地时常造访我们,甚至带着他的现任女友,一个有着漂亮栗色卷发的文静的女孩子。他假装伤心地带来花束,焚烧给他的前男女友们,不知廉耻地惺惺作态。我的手握得死紧,但我知道自己无能为力。这人渣还要作恶多久?我怀着悲愤的心情转身离开,去执行自己的下一个任务。
我未曾预料到,事情的转机就在这个任务里。
有时候,为了保险起见,死者和替死者之间会在双方还活着的时候签订契约,也会有替死者找到我们,提前表明自己的意愿。而这一次,罕见的,一名替死者自愿表达了替死意愿后,将死者主动要求撤销这一决定。我被派来核实这一事情。
“我知道我快要死了。”那位拒绝了旁人替死的老人被称为老约翰,他躺在床上,虽然瘦得皮包骨头,但仍然精神矍铄,“我已经走完了漫长而精彩的一生,我没必要继续活下去了。”
老人很受爱戴,那位想要替他去死的志愿者哭着对我说这位老人是如何凭借一己之力改变了这个小镇的。
“老约翰就是一个十足的圣人,他可以感化任何人。”志愿替死者擦着眼泪,“我们都曾堕落,都曾迷失,但是他拯救了我们,就如同有魔法一般。不论何时,每当我们遇到困难,去找老约翰,他总能告诉我们该如何去做。”我当时以为,这只是中夸张的比喻。
当晚,我呆在房间里,突然接到了老约翰的电话。
“孩子,你似乎有心事。”老约翰说,“或许我可以帮你。我活了太久,经历过了太多事情。”
我如实说了史密斯先生的事情,对面沉默良久,说道:“我们都曾堕落,都曾迷失。带我去吧,孩子,或许我能帮助你。”
我带着老约翰回到办公楼,暂时安置在我的宿舍房间。他坐在轮椅上,一言不发,神色萎靡不振。我的同事看到他的第一眼甚至觉得他已经死了。
史密斯在老约翰到来的第二天再次到访。无视我们的横眉冷对,他依然带着一束鲜花去焚烧,而他身边的女孩子换了一个。
“果然是多线发展!”同事恶狠狠地说。我们的职业让我们觉得不该和其他人发展亲密关系,同事说出这番话并不是出于嫉妒,而是单纯的不齿。老约翰杵着拐杖从我的房间走了出来。“就是他吗?”他问道。“是的。”我回答。老约翰点点头,跟着走了过去。
我和同事迅速地跑到中央监控室。我们办公区的所有角落都处于监控之下,以避免我们以权谋私。说真的,选了这行的人,对人性多多少少都有点绝望,以权谋私的可能性还不如毁灭世界的可能性大。
老约翰走进悼念室,礼貌的冲史密斯先生微笑了一下。后者的表情凝固了,拿着鲜花的手不自觉地抖了一下。
“这位小姐,请让我们单独呆一会。”老约翰平和地说。
“等等,这不对劲。”我的同事指着监控说道,“那个姑娘就这么出去了!毫无反抗,一言不发,就像……”
就像被操纵的木偶一样。我们一起在心里补充这一句。
史密斯先生的手紧紧攥住花:“我曾听我的老师说过,这世界上有一种人,是天生的催眠者。”
老约翰笑了:“是的,你的老师说得对。而且我很庆幸,你并不是那种人。”
史密斯先生眉头紧皱:“你想要做什么?如果你杀了我,外面有足够多的人拍着队复活我。你杀我的频率越高,我越能快速地获得财产,杀我是在帮我!”
“孩子,当你活到我这个年纪,你就会发现,死亡不是惩罚,而是恩赐。”老约翰从容地说,“是的,我会杀你,而且我会亲自替你去死。而你,你需要弥补我犯下的罪孽。我本不该用这份罪孽惩罚任何人,但是你的所作所为让我觉得,你值得这份殊荣。”
“你已经对我催眠了吗?“史密斯先生紧张地问道。
老约翰点点头。
“你这个死老头子对我下了什么暗示!”史密斯先生抓狂了。
“我的心脏不太好,因为我做了亏心事。”老约翰一字一顿地说,“你也做了很多亏心事,想必你的心脏也不好。”
惊人的一幕发生了,在老约翰说完这句话的那一刻,史密斯先生真的捂着心脏倒下了。
我和同事面面相觑。
史密斯先生被第十二次宣布死亡,老约翰请求复活他。他的栗色头发的女朋友也提出了同样的请求,可是替代死亡法里明确规定,当替死者多于一人时,年长者优先。替代死亡的技术核心掌握在少数几个科学家手里,我们作为普通的执行者并不知道它的原理,但是可以确定的是,生命的长度并非等价交换。这在制度创立之初就有过考虑。自然情况下,人是活不到180岁的。但是如果一位95岁的老人替一名刚出生几个月的婴儿死亡,这名婴儿依然可能活到95岁,甚至更老。被替代的只有死亡本身,而不是剩余寿命的交换。也是基于这个理由,政府才批准了这一计划的实施,看上去,人们只是单纯地愚弄了死亡。
史密斯先生醒来看到哭泣着的男女朋友们时,表情可谓精彩。这不是我们干的,我们没有这个精力。但是我们委托的那位好心的侦探义务干了这件事,他通知了每一个史密斯先生正在交往的人,让他们过来庆祝史密斯先生的复活。但是这位“健忘的”侦探不小心说错了时间,他把下午两点说成了凌晨两点。为了表达他的歉意,他自掏腰包租用了我们办公楼的会议室,还买了足够多的红茶和纸巾,提议开个追悼会。追悼会在第三名倾诉者发言时彻底失控,不是每个人都能忍受自己的恋人同时交往很多个人,更不是每个人都能忍受自己的恋人和他交往的所有人都说同样的情话。当我们表示可以免除会议室的租借费时,侦探先生大度地拒绝了,他提出的报酬仅仅是来围观史密斯先生的表情。我们也顺水推舟地同意了。
想来被二十多个男女朋友排队分手并不是一件愉快的事情。史密斯先生脸色铁青,抿紧嘴唇。当混乱的一个半小时过去,在送走了最后一位心碎的女士和心满意足的侦探先生后,我们终于可以和史密斯先生单独相处了。
“说吧,那个该死的老头的愿望是什么!”史密斯先生垂头丧气地问道。
“老约翰先生的愿望是完全保密的,需要您亲自确认。”我将那个装有愿望的信封交给史密斯先生。
侦探先生离开得太早,他错过了史密斯先生最精彩的一次变脸。
“我做不到!”史密斯先生扔下信纸,脸上一阵红一阵白,“他,这……我做不到!我情愿去死!”
我拿起信纸看了一眼:“我认为,这个要求不算过分。并且,作为复活检察官,我们会督促你完成这个愿望的。”
“你有没有搞错!”史密斯先生失控地大喊道,“谁知道这个死老头的孩子在哪里!有几个!他自己都说年轻时有段时间年少轻狂了!而且万一他的孩子遗传了他的能力,面对天生的催眠者,我毫无胜算!”
“那你恐怕要赔上一辈子了。”我尽量不让自己笑出来,“很遗憾,我们的相关法律并不完善。”
我们之后派人跟踪了史密斯先生一段时间。虽然他很不情愿,但还是乖乖地四处寻找老约翰的后裔。有时候我和同事会好奇,这世界上真的有人拥有这种天生的催眠能力吗?还是说,老约翰只是一位更高明的心理操纵者呢?这一切不得而知。我们所能做的,只是竭尽全力调查异常的替死案例,并且在能力范围内尽量保证公平。
我是一名复活检察官,这是我的故事。
- END -
作者:[十三招]吹吃
评论:随意
备注:看到关键词后想到了以前看过的一个短篇故事,遂模仿写作一番。
机密
此文件已经过书记员处理,按照上级要求去除了部分内容,如需阅读,请遵守以下规则:
1、切勿携带任何形式的货币。
2、保持裸体。
3、阅读者没有任何形式的信仰。
结论
不知名实体确认死亡,遗体已回收。
当地警察局档案内容:
1、不知名黑人女性于‘模范家庭’诺莫尔之家门前遭杀害。
2、有许多居民对死者有印象,却没有一个人能够指认死者身份。
3、尸体表面无明显伤痕,衣物也无破损,表情平静,尸检报告称解剖后仍无法确认死亡原因。
4、有人试图偷走尸体。
5、诺莫尔家族所有成员接受审讯。即费尔·诺莫尔、瓦娜·诺莫尔、巴德·诺莫尔、尹内森斯·诺莫尔与宾·诺莫尔。
6、尸体周围到处长满郁金香,闻起来像是发霉的洋葱。
7、几周后,尸体仍没有腐败迹象。
8、除了年迈的宾,诺莫尔家族的其他成员都表现出不同程度的惊诧。
询问记录:
费尔
1、是的,我是费尔·诺莫尔,36岁,一家之主。如假包换,假一赔十。呃……抱歉,我想这个习惯可能再也改不了了。
2、是的,我认识她,但我对她也知之甚少。
3、我是尽情放纵有限责任公司的金牌销售员,应该说曾是。我摸不透现在的年轻人都想要什么,所以就和公司里所有的过时玩意一起被淘汰了。总之,当时我正把收拾好的东西往车上搬,无意中看见了她——她躺在一辆凯迪拉克的发动机盖上不省人事。我一向很冷静,立刻拿起手机想要报警,可她忽然出现在我旁边,在我发愣的时候伸手挂断了电话。
4、我记得清清楚楚,当时是早上十点。她央求我收留她一天。
5、是的。我看她衣着破破烂烂、一脸疲态,同情心发作就把她带回了家。很奇怪,我平常可不这样。
6、请不要误会,先生。问题在于——我在上车前就发现了异常,我当时后退了一步,瞧见车子的后视镜明明正对着她,里面却什么都没有!一开始我以为是错觉,经过反复确认过之后,我明白自己肯定遇上了一个不寻常的玩意。
7、没有,我别有所图。您知道我之前的工作相当特殊,再加上现在这世道诡异的事情可不少见,多数人觉得这只是扰乱生活的烦恼,而在拥有智慧与资源的人手里,那就是妥妥的机遇——我过去的客户里就有一个对这种超自然生物颇感兴趣。在我的眼中,她就是一次反败为胜的机会。
8、我不清楚。我到家后把她介绍给家人,说她处境困难,需要在家里呆一天,他们接受得很快。中午我出了门,和那位客户聊起生意来,聊到晚上下午六点,一切都谈妥了,只等第二天对方赶来确认货物。我觉得我的生活有救了,不如好好休息会,就去了酒吧,可能有些太放纵了,第二天早上才回家。
9、我不能放弃这个机会,就算会坐牢。
瓦娜
1、这些您不是知道吗?就写在这儿呢。费尔很可靠,我和他结婚十一年了,只有头两年需要工作。
2、不。我对他的工作不感兴趣,对此我无话可说。有时候,我觉得自己一点也不了解他。
3、是呀。他带了个可怜兮兮,流浪汉一样的男人回家,我吓了一跳,但他看起来真的很可怜,我觉得呆一晚上也没什么关系。
4、我给他准备了点食物,还拿来一身费尔的衣服让他换上,他很……英俊,简直和电视明星一样。
5、好吧。该从哪开始说好呢,对了,他和费尔的性格很像,能言善辩,但有一点不一样,我也说不上是哪。他说自己其实是一位救世主,他有很多事情要做,要将世人从罪恶中拯救出来、要为西边的王带回圣杯、要为东边的王找到长生不死药、要收回圣城、还要消灭世界上所有的女巫之类的,总之说了一大堆乱七八糟的话,可从他的嘴里说出来却既浪漫又异想天开,还十分性感。
6、是呀,我喜欢他,我的孩子们也喜欢他。就连最近总是闹别扭的巴德也一直盯着他不放。
7、有。在大概是晚上七点半,当时在我收拾一间空屋子准备给那个男人过夜,一眨眼,他就坐在床边上!他说他有些事情想和我聊聊,能不能关上门。我说可以呀。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当他请求的时候,我完全没法拒绝。
8、他在发光,真的。他的眼睛、嘴、耳朵、皮肤下的每一条血管,甚至是,呃,私处都在发出耀眼的金光。简直就像神迹,我不信教,可当时我的心中无比虔诚。不过之后他没有说什么神神叨叨的话,而是用那样神圣的模样哀求我,他说我的丈夫背叛了他,如果我不伸出援手,他就会被制成标本钉在墙上。他泪流满面,不断向我靠近,低声细语,恳求我和他一起离开,就在今天早上。那副模样真是太惹人怜爱了。
9、是的。只不过是一点罪孽罢了,我心中一点负罪感都没有,只觉得遗憾。
巴德
1、你不是说过了,我有权保持沉默。
2、别骗我,我知道你们不是警察。那面墙肯定就是单向透视性镜子对吧?后面肯定还有人在看着,我猜你们是某种神秘组织!专门调查超自然现象,捕捉非人生物的那种吧!
3、我才不信!他都告诉我了。他说有人在追他,还让我不要说出他的秘密。只要我答应,就能让我也变成超级英雄。
4、没问题,他都死了,我为什么还要再保密?可以让我加入你们吗?
5、我要牛奶糖,谢谢。我只把这些消息告诉组织成员哦,还有单向玻璃后面那些,仔细听好——他其实是个火星人!就是火星猎人那样的火星人,全身绿皮肤,尖脑袋,红眼睛,有一大堆超能力,只穿着披风和紧身衣。
6、他说了一大堆,什么温室效应、穿越、时间线、位面、现实、裂变、宇宙起源之类乱七八糟的。我完全听不明白,就让他简单概括一下。然后他说世界末日快到了,会有大洪水、磁场颠倒、战争和瘟疫、一个大怪兽将从地心里孵化出来,会像吹气球一样把地球撑爆。啪的一下!所有人类就完蛋了。
7、他看起来有点紧张。
8、是呀,你们怎么知道的?他说我天赋异禀,是被选中的人,能在不远的未来拯救世界。如果我愿意,他希望能够和我一起离开地球,就在今天早上。在同意之前,我的朋友们来叫我出去玩,所以我和他说——让我先考虑一下。
9、当然重要!不能称心如意玩耍的每一天都是世界末日。
尹内森斯
1、它说我不够资格,不会带我走。我也不想离开,我爱我的家人们。
2、当时是晚上九点。我在看书,我喜欢故事,什么类型的故事都爱看。爸爸不喜欢讲故事,他说故事都是假的,什么也带不来。妈妈从来不反驳他,她有时会给我讲些故事,她在别处撞见的男人的故事。哥哥说我看的故事都太幼稚。奶奶故事讲得最有意思,里面有神、恶魔和怪物,可她好几年前就去世了。爷爷的故事截然不同,他说的都是老家那些邻居亲戚的事情。它坐在我旁边,说自己也想讲个故事。
3、它赤身裸体,只披着兽皮,皮肤有三种颜色,绿色最多、黄色其次,剩下的全是蓝色。它的头是一个巨大的河蚌,上面嵌着数不清的玻璃珠,玻璃珠里面有些东西,看起来是小小的人类。它的脖子上挂着一块金子和一颗钻石,右手始终抓住不放。一条郁金香尾巴在身后摇晃。两条纸一样薄的双腿上纹了很多名人的头像,我认出了乔治·华盛顿、亚伯拉罕·林肯和本杰明·富兰克林。
4、它说——它的王国早在一百七十万年前就已成型,一个由贝壳、石斧、毛皮堆叠而成的国度。如果不经过它的允许,多余的食物会腐烂,武器破损无法修复,居所很快倒塌崩溃。它的统治持续了很久,直到它的子民从大地中开采出黄金,白银和铜,经过对比,他们惊讶地发现它是如此廉价与不可信,于是发起暴乱将它推下王位。它在留下终会回归的诅咒后被放逐,隐藏在人群里,四处流浪,直到阿姆斯特丹证券交易所在荷兰创立后卷土重来。
5、是的,它狡诈又阴险。人类再一次开始毫无节制地依赖与获取它的恩泽,向它献上黄金、白银,以及各类宝石。它并不满足于此,它意图变本加厉地控制世人,于是诱惑智者来替自己想出办法,不过出乎意料的是——它爱上了一个人类。
6、他是个苏格兰人,一个古老家族的继承者,男人们叫他浪荡子约翰,女人说他是俊俏的劳。他精通算术,玩弄概率,意气风发。他们在伦敦的街道上相遇,事情自此一发不可收拾。在蛊惑与魔力下,约翰为它决斗并枪杀了对手,不得不逃离家乡,流浪于各个赌场,不过有它的陪伴,每次约翰都能大获全胜。
7、别急。在它的引导,还有漫长的等待后,约翰去到了法兰西,备受关注,他们之间的爱却已经走到了尽头,它决定回归最初的目的——它利用约翰的智慧吹起一个巨大的泡沫,一个外表璀璨瑰丽,实际上脆弱不堪的幻想。它善于此道,在上一次吹起泡沫时,人们称他为永恒的奥古斯都。
8、之后它就离开了,寻找更为容易操纵的凡人。直到昨天,这个恐怖的魔鬼还坐在我身旁,它的王国又一次崩溃了,想要再次卷土重来。
9、什么?这个我还没想好——不,呃,是它没说完。是的。这样的怪家伙就是喜欢吊人胃口不是吗?
宾
1、宾·诺莫尔,今年51岁。
2、我今天早上一早就开车进了城,七点左右到了儿子家门口。那玩意就在门口放着,我一看觉得不对劲,赶紧报了警。
3、从没见过。
4、不是,我的眼睛好得很。
5、不,我根本听不懂您在说啥,警官。
6、没有。没有什么古怪的地方。
7、我过得很好。
8、我每个月的十五号我都会来城里看看孙子。
9、我敢发誓——那绝对就只是一袋钞票,我从来没见过那么多钱。
询问结束。
作者:敷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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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论如何,你一定要从那个梦境里醒来。”
葭原睁开双眼。
即使醒过来也完全搞不清楚什么时间。
三月开始,樱川剧团的公演事项全部因为流行病疫情中止了。
多风降温的仲春天气,加上阴沉晦暗的珍珠色天光,流逝的时间轻而易举、一层一层地剥掉人的清醒意识。
缓慢、沉重的朦胧之中,困倦持续加重,她无法起来。
想再睡一下,再十分钟就好。葭原心想。
眼睑再次落下,她即刻返回梦中。任由视线在无意识中穿行:从组替前最后的公演,到除夕夜的樱川桥畔;从医院走廊,到学生时代的寝室窗台,最终,她整个人坠入樱川音校后面的漫山森林。风起之时,娑婆树涛入耳,潮起潮落,云浓雨簌。玻璃窗也献上与雨水合奏的破碎音色。
春天美而易碎。
梦里的葭原认为这很合理,比起庸俗的浅薄之物,深藏爱意的春天原本就更容易逝去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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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年伊始,葭原真由收到了意想不到之人送的东西。
是级别高她六个学年的上级生前辈——潮野祈子,正月时寄来的贺年卡。款式非常简单,象牙白的卡片,樱色、绯色和薄紫色的纤细线条交汇融合成折扇、唐纸伞、月牙竹枝的和式团花。背面是细楷签字笔手写的字迹:
「谨贺新年。在团期间多谢关照,来年的舞台公演也请多指教。深月夜凪敬上。」
都说潮野祈子字如其人,浓艳端正,果真如此。
这也是葭原自入团以来第一次收到别组上级生送的贺年卡。
可问题是。
葭原在来年的日程里,完全没有公演的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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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樱川内部有个不成文的惯例,各组的主演,新年时都会给所有现役专科的上级生前辈手写贺年卡的。”
这之后,葭原跟剧团同级生松枝圭子视讯通话,对方的妈妈曾是樱川专科的大前辈,因此同样身为樱川粉丝的现役生女儿圭子,十分乐意为她说明收到贺年卡的缘由。
“我还是第一次听说。”
“毕竟专科生又要扮演难度较高的大剧场公演角色、又要提携新人、稳定客流和票房,对剧团而言不可或缺。”
“哇。”
“各组主力生或多或少都会得到专科在业务上的照顾和帮助,新年时送贺年卡给专科的前辈也变成了理所当然的事……”
她听着话筒另一边同级生长篇大论的说明,从最开始的心跳加速中迅速回过味来。
樱川剧团现役下级生葭原真由,以「御伽星昼」作为艺名,在剧团公演中出演娘役角色已经第四年了。经历了去年年末的组替之后,「御伽星昼」成为了不属于任何特定组的、专科的一员。
但她的专科,并非传统意义上的专科,而是「无法拥有舞台,只能在电视节目里出演」的专科。
这次大刀阔斧的人事变动,甚至在下级生中传出谣言:组替当然不是出于「御伽星昼」的业务精湛。而是为了维持她之前所在组的番位平衡——比御伽更年轻的别组新人被指定成为本组首席,她的存在立刻变得尴尬起来。组替是管理层不得已而为之的决定。
这是官方的解释。
还有非官方的解释版本。
“她目前的舞台水平在剧团也没法成为首席娘役呀。组替等于是被降格了。”
“御伽啊,她只有一张脸漂亮而已。除此以外就是个无实力的透明人。”
“这样也蛮适合她的,提前去外部刷刷脸,退团了还能混得好点。”
宣布组替的新闻公布之后,匿名论坛里诸如此类关于樱川剧团「御伽星昼」的负面评论,雨后春笋一样冒了出来。
葭原一条接一条看过去,就像看着某个素不相识的陌生人被评论一样。
·
“明明其他上级生都没有给我任何东西……为什么潮野前辈会送我贺卡……我不明白。”
“出于礼貌?毕竟如果她也和别人一样当你是透明人的话,就太不好了。”
“小圭你是这么认为的吗?”
“潮前辈私下,除了同级生外,很少跟本组外的生徒来往的。她其实也并不知道其他组上级生竟会在新年拜贺时「忽略」掉你这个新人。怎么说你现在也是专科正牌成员。潮前辈,心里是想要认真对待专科生的呀。”
“啊哈哈哈,认真对待没有舞台的专科生吗。”
“别这么说,真由也不是除了舞台之外一无所有了。”
“嗯……”
还拥有舞台之外的世界……我有吗?葭原反问着自己。
卡片上那行【来年的舞台公演】显得更加刺眼了。
葭原低着头注视着她手里这张卡片,幻想潮野祈子亲手写下【致御伽星昼】这五个字时的表情:毫无印象,完全不熟的人,但是这个人隶属专科。真奇怪啊。
意识到这一点,葭原很快把卡片收进妆台最里边的抽屉。只当做从没收到过她的卡片。
“嗯,总之还是在开年之后,找机会答谢一下潮前辈好了。真由一定没问题的!”
圭子在电话另一端,轻松地用三言两语为她翻过了新年这一页。
·
来年的公演并没有顺利到来。
二月下旬,樱川剧团也被迫启动了严格的自肃措施。原计划满满当当的剧团日程安排如同灯灭一般,一点一点被取消。最开始是正在公演中的小剧场停工,随后未开演的预定剧目和巡演也被叫停。直到某天清早,潮野被即时消息的振动音吵醒,抓过手机打开,讨论组里的大家正激烈讨论着紧急中止后的休假,官方首页赫然宣布樱川本部和东京的大剧场公演也全部中止。下个月潮野所在组的公演也包括在内。
全世界真正地停了下来。
「祈子还待在目黑的公寓吧?后天集合日练习取消了,暂时不要回来哦。注意防护,免洗跟口罩要好好用!一个人也要好好吃饭!不能因为工作停了就放纵自己酗咖啡哦!」
「遵——命,组长大人。」
「不用担心公演的时间,LINE及时报备行踪,保持联络就可以了。」
「好——的。」
“戒断咖啡……不可能啊。” 潮野挂掉电话,嘴里嘟哝着。
开始前三天,潮野还十分乐观,专心致志地过台本、练声、拉伸,计划表列了很长一条,坚信过不了几天肯定会恢复公演。时间一久,集合练习日过去,公演首日过去,还是自肃,她的计划也缩减成为只练习瑜伽和音准。翻看台词本,她只觉得纸张烫手。潮野清楚真正烫手的是她的停摆状态。
以及无所事事的世界带给她的,强烈的退化感。
除了早上如安慰剂一般的强制练习之外,她的大部分时间都用来看乐团演唱会的录像,看之前没时间看的综艺节目,消耗掉冰箱冷冻室里的乌冬面,躺在阳台发呆。
雪平锅里的乌冬面炖了又炖,潮野彻底失去食欲,不想吃外卖也不想出门,干脆全天只喝咖啡,凌晨三点半还是无法入睡,清早起来头痛欲裂地背台词成了常态。
二十天如同拉锯一般耗过去,潮野痛定思痛,不能这样下去,她需要工作。于是听从组长的话,随身带了免洗和酒精棉片,潮野出门前往有乐町的樱川剧场。
“实在想做点什么的话,就来剧场帮忙维护设备吧。你音校时代不就是负责打扫礼堂设备的嘛?”
剧场内只有负责舞台装置的老师留守,潮野有样学样,戴着口罩拿着对讲机,远远跟在后面。
“哎,老师居然还记得这个。”
“对啊,每次轮值都把机器表面擦得像镜面一样,还特地去买手持吸尘器给音响除尘,祈子真的很细致呢。总是一声不响地在一旁认真做事,小时候真是安——静得不行呢。”
“哈哈哈真怀念啊。”
“正所谓时间转瞬即逝,学年上去了,话也变多了。祈子原本明年要接任雪组首席的,可惜现在延期,之后初宣也会影响,多少会有点觉得沮丧对吧?”
“怎么说,有一种大考前突然宣布考试取消的感觉。不过下一次大考的内容会比现在要难多了,能明确感受到的只是恐惧延迟而已。”
“不论如何,还是要享受舞台啊。准首席大人。”
“嗯……「深月夜凪」是很享受聚光灯和舞台没错。但是,「潮野祈子」要为这份最高级别的享受去历尽千难万险。老师之前有说过的对吧。我有这个觉悟。”
·
从里侧为她开门的是潮野祈子。葭原的表情从淡漠变得稍微吃惊了起来。
“御伽吗……怎么会这个时候过来?” 潮野隔着门跟她打招呼,明显是收工回家的样子。
“被指派了特训的工作……” 葭原肩上挂着硕大的道具拎包,明显是要在晚上练习的样子。
“不要紧吗?人多的话要戴口罩啊。”
“是,不要紧的,只有我一个人。” 葭原微微欠身向她道别:“辛苦了。”
“等下,你的LINE账号,我还没有。” 潮野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明天肯定还要碰面,提前联络,我明天负责练习室的钥匙。”
“好的……”
“哎呀,有点说不过去呢。明明都认识很久,现在才交换联络方式。抱歉。” 潮野低头一边点手机一边自言自语:“嗯……备注写本名好了。葭原……”
“葭原,葭原真由。” 葭原赶在潮野开口问她名字时说出来,这样她就可以装作不知道潮野根本不知道她本名这件事。
“啊,我知道的哦。”
“……是吗?” 潮野祈子怎么会知道别组下级生的本名。
“明天舞台检查之后,我也可以去练习场吗?”
“当然可以。”
目送她进去,潮野发觉自己早在之前就错过了很多事,索性静悄悄地随她折返。门玻璃之内,日光灯全开,亮如白昼,少女穿黑色练习服,芭蕾舞鞋绑带系得扎实,一遍又一遍跳同一支练习曲。
·
深月夜凪明年接任组内首席男役位置,但是关于相手役人选一直都是谜。
“听说其他组有资质成为相手役的路线生娘役,早在你出演二番角色时就狂轰滥炸打电话不停联络了。真的假的?” 去年年末的小剧场公演排练间隙,潮野带着组长在客席喝咖啡时聊过这个话题。
“真的。那之后不得不全天静音模式,耳根清净。”
“这些孩子为了向上爬,真拼命啊。”
“不过也有不合群的。至少有一个直到今天为止都没有我的联络方式。”
“哈哈哈谁啊。”
“刚宣布组替专科的那个,御伽星昼。”
“啊,是小赫本吗?” 组长嘬了一口咖啡:“虽然不太熟悉本人,不过听说那是个很低调谦逊的孩子呢。可惜没在本组受到提拔,还被流放专科,真不容易啊。”
“哈?流放?这么严重吗?”
“下级生进入大前辈的专科,不觉得很扎眼吗?学年越高进专科就越被剧团认可,反之则是流放。各位理事确实不想放手,说让这孩子过去专科一段时间训练看看。如果不行就直接毕业。”
“不太合适吧,这么小,干嘛要在专科毕业。”
“长得美,家世好,业务上虽然不出众但也不差,唯独人情世故上差劲了点。……虽然这样讲不对,但剧团的营利无法单凭公演来维持。要是那孩子的家族多少出面支持一下就好了。原本那个留给她的首席位置也不会再最后关头被这个压下去。” 组长右手拇指和食指圈起,尾指并拢,比划出金钱的意思。
“哇,真是彻底的反派呢。组长。”
“这次相手役选拔,如果她无法被你或者隔壁首席黑泽选中,以后也只能走这样的剧本。如此这般残酷物语,樱川的舞台上比比皆是。” 组长起身,左手在她右肩上紧紧按住:“明年的全国巡演前,好好考虑一下你的相手,准首席。”
·
次日傍晚,练习室提早开放,门口的伴奏钢琴上还摆了鲜花插瓶。葭原站在练习场门口时愣了一下,潮野在房间另一端做热身,远远就看见她在门口一动不动。
“抱歉,没有提前跟你打招呼,一个人练习太无聊,门口的花店也要休业了,就买了花束回来。”
“没事,花很漂亮。”
“今天的任务是什么?”
“和物的舞蹈。” 葭原拎着袋子朝更衣室走去:“人偶净琉璃那种,我先去换衣服。”
“啊……我很喜欢和物类的哦,无论是剧还是秀。” 潮野起身,从古典芭蕾开始练习。
“我知道哦,雪组出身的前辈喜欢和物剧。” 葭原换好浴衣出来,胭脂色的旧制外衣搭栗色的腰带,衬得葭原在日光灯下更加雪白:“新人公演的时候,前辈演过很多次和物,小剧场初主演也是和物剧本。”
“是《梅花缀枝》,葭原有看过吗?”
“嗯,研一的第一个假期,跟同级生一起去看的。我还是第一次看浪漫人情物语题材,舞台美术很棒。”
“序幕落雪那段,边唱边演其实是很麻烦的,道具雪花会一直往嘴里灌。”
“哈哈哈。和物扮起来真的很辛苦。” 葭原从袖口取出头巾裹住脑袋:“我最喜欢的是第六场的那一小段木偶戏。曾根崎心中。” 她开始模仿人偶跳舞:“世间最后,最后之夜。冥泉徘徊,何以比拟?如霜消融,如梦凋谢。……归于寂灭之时,钟声缭绕。呜呼哀哉。”
“星河映夜,梅田桥畔,萦指起誓。” 潮野为她伴唱:“生生世世,跤彼织女,晚彼牵牛,相互依靠,不离不弃。……泪如落雨,逝如河川。呜呼哀哉。”
最后一句歌词结束,剧情是德兵卫挥刃斩向恋人阿初。潮野从葭原身边走向她身后,正座跪拜的葭原愣住,她没想要把这段殉情戏码演到最后,或者说,她没想到潮野会陪她把殉情戏码演到最后。
“阿初这个时候要转过来看向德兵卫。他的刀刃先朝向右边,在朝向左边,阿初身体的反应与刀刃方向是相反的。” 潮野祈子俯身为她纠正身姿,动作轻柔地摆正她的手臂。葭原甚至能看清楚潮野的眼睫毛和眉峰,她忍不住开始心跳加速。
“……这之后的德兵卫,为什么又回过神来惊恐不安地扔掉了刀,没有对阿初下手?”
“因为殉情的那个瞬间,向阿初挥刃而去的不是德兵卫,而是彦之助梦里的他自己。他最终还是察觉了手里那把刀的恐怖之处啊。”
“哎……?所以彦之助,放过了阿初吗?”
“没有吧……因为彦之助并不是曾根崎心中里的德兵卫。他的噩梦或者美梦,都只是梦境。人无论如何,都要从那个梦境里醒来。”
·
最后一次舞台公演和音校的毕业典礼一样,同样是为她送别的事,葭原却一滴眼泪都掉不下来。
这一作核心是个很悲伤的音乐家的故事,恰好她出演的部分跟结局的悲剧收场无关。所以她没有流泪的必要。只有谢幕时的组替致辞时,必须选择一个得体的状态告别。
葭原戴着「御伽星昼」的假面,不由自主地回到了音校时代的自己。咬紧牙关,什么都不去想,只是背台词,肌肉记忆全部的动作和表情,按照预定时间,预定排演,做出最不会出错的反应。
比起不出色的歌舞,葭原认为自己只有演戏是令她骄傲的,她戏演得非常好。
“从今以后,也会努力像星星一样闪烁,真的非常感谢大家!”
帷幕落下,她的公演结束了。这之后都不会有公演,或许退团公演都不会有了。
她回到化妆台前卸妆时甚至都还没有反应,直到浸泡在大浴池的滚烫热水里,才意识到自己正在流泪。
“真——由——还好吗!肋下还肿不肿!你今晚太拼命了!群舞的时候我都要被你吓死了!” 她听见同组上级生从远处问她受伤的情况。
“嗯!有点肿起来了,不过不严重的!” 她慌忙鞠一捧水抹了抹脸,反应过来大浴场内的水雾非常浓,白茫茫一团,谁的脸都看不清,只能听见上级生们的谈笑声。
“哎——我看到官网公告,明天跨年歌会你休演了,不要紧吧?要去医院吗?”
“嗯!明天全部日程结束以后,家人会过来接我回去。可能会去看医生。我没事的前辈!”
“不要勉强自己啊!”
“是!”
12月31日,御伽星昼因为受伤的原因,全日程休演跨年歌会。
葭原在首页看到这条公告,阔别已久地感受到如释重负。她坐在剧场客席的最后一排,看完了整场跨年歌会,离场时顺便去剧场商店溜达了一圈,在成排的公演写真里找到了印着自己的那张。
“假装是新人初次观剧的纪念好了。御伽小姐,真的很可爱啊~” 葭原绝对不忘狠狠夸赞自己一下。
出门结账后,葭原接过收据,发现首排赫然印着「今天是,樱川歌剧团雪组·深月夜凪的诞生日!12月31日生日快乐!」喔——连收据都是特地赶上收尾的样子迎接新年和深月前辈的生日。
“没关系,晚一点也不要紧,夜间开车要注意安全啊。” 她边讲电话边拎着小小的礼品袋在落雪的室外散步,晃着晃着走到樱川桥,河两岸的樱树据说是剧团设立之前就有,认真算算,它们也已经是百年的樱树。光秃秃的樱树在雪景中宛如春季盛开一样,只不过花是雪白的雪花。
深月……夜凪前辈的生日……吗?
生日还要工作,舞台人真的很辛苦啊。
想发一条生日祝贺给潮野前辈,但完全不知道潮野前辈的联络方式。葭原觉得不可思议,却又觉得这理所当然。
“哇……马上就要跨年了。” 不好在这个时间去打扰其他剧团成员,葭原点开官方首页的公演留言板,编辑了生日祝贺的留言。
「致深月夜凪:12月31日生日快乐!祝您公演一切顺利。期待来年的大剧场公演。葭原真由上。」
·
可惜谁都无法好好地迎来「来年」。
更加严格的外出自肃被提上议程,无法再出入剧场,所有人都必须待在家里。
葭原又被赶回了自己的房间。
她无法再遇到潮野,花了整整一星期和潮野共享一个练习室的经历,既漫长又短暂,她却从未鼓起勇气向她问起过正月时的贺年卡到底怎么回事。
回礼还是要回的。
她躺在床上,右手慢慢划过屏幕,订了最早的芍药,收货人是潮野祈子。
·
「潮前辈,你最近都没有看过我们公演的留言板吧?」同组的下级生发来了消息。
「没有,公演不是还没有结束吗?怎么了。」
「有特别的粉丝给你留言了,想不想知道是谁写的?」
「不想知道。」
「是葭原哦,专科的葭原。」是专科的御伽星昼。不再拥有舞台的,舞台人御伽星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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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说是在最后一作披露目公演中腰部受了重伤,硬撑着挺过全日程公演,这之后她被宣布无法再接任舞台的工作。
“那不是跟我一样吗?” 潮野腹诽,一年前因为练习过度,腰部受伤,大剧场公演休演五个月。
一模一样。
「是——我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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葭原没有醒来。她像从来没有睡醒过一样酣眠。今年的春天残酷又漫长,樱川河畔的樱树,不知道今年开了没有。
东京的樱树也开花了吗?她无法起身,外面下雨,雨停不下来。
「如果我真的拥有舞台之外的世界,我希望这世界全部由樱川构成,樱川的樱花树永远盛开,所有的剧场公演都能完美收官,所有绚丽夺目的舞台服装适合所有梦想站在舞台上的女孩,聚光灯和帷幕永远闪闪发亮,我的舞鞋永远崭新,音校的芭蕾舞练习我都能顺利完成,我不会在舞台受伤,不会为任何评价感到难过,不会惧怕离别,不会在意任何人。但这原本就很奇怪,如果我不在意任何人,那樱川对我而言,也就不存在任何意义,那张只属于我的贺年卡,也不会再令我感到任何喜悦。」
「我无法接受这样的世界。」
“你一定要从那个梦境里醒来。”
她终于安心睡着,深信窗外的樱花全部开了。
·
四月初。
“祈子。”
“组长还好吗?啊……我打电话只是想确认一下,目前理事们确定的下一任相手役候选名单。”
“已经决定了好了吗?”
“是——。”
“啊呀,听着这么开心,有什么好事发生吗?”
“今早收到了一大——束芍药。”
“哇,是什么人送的?”
the end
bgm: 「夕凪」-宇多田光
御伽せいる(御伽星昼)otogi seiru →葭原真由 yoshihara mayu
&
深月やなぎ(深月夜凪)fukatsuki yanigi →潮野祈子 shiono kiko
Vol.253 「追问」 访谈
“我出生在一个很小的小镇,只有几十户人家。你知道小镇最大的特点是什么吗?”
他坐在我对面,穿一件深灰色的毛衣,袖口微微卷起。他的声音很好听,低沉,不紧不慢,说话时身体稍稍前倾,不是那种急切的姿态,更像是一位耐心的老师,在确认学生是否跟上了他的思路。
“我……”我笑了一下,想掩饰那一瞬间的慌乱,这个问题不在提纲上,“我没想过这个问题。齐全?”
他笑了,那个笑容温和的恰到好处,但他没有接话。他在等。
沉默持续了两秒,或者三秒,我又试着给出了另一个答案:“邻里关系好?”
他轻轻摇了摇头,“没有秘密。”他说。
他把这个词放在空气里,停了停,然后重复了一遍。“没有秘密。”他靠回椅背,目光落在天花板的某个角落,“你生活在一个小镇,所有人都认识你。你九岁时在教堂后排偷偷吃糖,二十年后还会有人提起。你去世的祖母当年和邮差多说了两句话,就变成了一桩悬案。”
“所以你必须学会一件事,”他看向我,仿佛在教导什么,“保留一些东西。别人知道的你,只能是你愿意展示的部分。”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我发现不知道该说什么。我低头翻开笔记本,提纲里简陋的问题仿佛在嘲笑。
“你做过功课。”他说。这不是一个问句。
但我还是回答了:“是的,”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小,“我读过你的资料。”
“那你应该知道,”他还是带着那种恰到好处的笑容,“我不接受对外的采访。”
“谢谢。但你同意了这次?”
“我的律师建议我不要同意,他说这对我没有任何好处。”他看了我几秒,那双眼睛是浅棕色的,很通透,“我看过你写的上一个人,一个坐过牢的人,你没有把他写成受害者,也没有写成怪物。你把他写成了一个做过一些事情的人。这很少见。”
“你写得像你见过他。”他继续说,“但你其实只与他通过话,两次,每次四十分钟。这很有意思。你不是靠素材,你是靠——你怎么说这个词?”
“嗯……记录?”我试探着说。
“看,这就是你有趣的地方。”他笑了,“记录,这很好,你承认你不懂他,但你愿意坐在那里,听他说完。大多数人不是这样。”
“你想知道什么?”
我把笔记本翻开空白一页:“如果你愿意,从头说起?”
“从哪里算头?”
“从你觉得自己不一样的那天。”
他微微歪了一下头,像是在确认什么。
“九岁。那年冬天,邻居家丢了一只猫。老太太急得满镇子找。我母亲也帮着找。她找了一整天,回来的时候坐在床边哭了。她说想到老太太会伤心,她就受不了。”
他停了一下,我以为他会说那只猫的事,但他没有。
“你知道吗,一个九岁的孩子面对一个哭泣的成年人,最困难的事情不是知道该说什么,而是知道不该说什么。”
“你不该说什么?”
“我不该说‘我知道那只猫在哪里’。”他看着我,“因为如果我说了,她就会问‘你怎么知道’。然后我就得告诉她,我昨天下午在谷仓后面看到的,那只猫已经不动了。然后她就会问‘你为什么没告诉我’。然后我就得回答‘因为你没问我’。”
“一个九岁的孩子,不应该能预判到这一步。”他说。
“但那只猫不是开始。开始是我意识到,小镇里所有人都在藏东西——偷情的邮差、酗酒的牧师、打老婆的杂货店老板,每个人都在藏,但都藏得不好。他们藏得不好,但他们活得很安心,因为只要不被发现,就等于没做过。我不一样。我从小就觉得,做过了就是做过了,被发现只是时间问题。”
“所以你学会了藏得更好?”
“对,我很擅长这个。而且我发现,藏东西这件事,如果你做得足够好,你就会获得一种能力——你可以看到别人藏的东西。”
“你有没有这种感觉?走在街上,看到一个陌生人,你突然就知道他在撒谎?不是靠推理,就是知道。”
“有时候?”
他笑了笑:“我十八岁离开小镇,去了州立大学。心理学。”
“我学心理学,不是为了研究自己。我知道自己是什么。我是为了研究别人,研究怎么让他们在我面前变成透明的。如果你知道一个人在想什么,你就知道怎么让他相信你,怎么让他放松,怎么让他走进你希望他走进的那条路。”
“你学的怎么样?”
“很好。”他的语气没有变化,“大学第二年,有一个哲学系的男生,他在派对上对一个女生做了很糟糕的事。没人知道,除了我。”
“我跟踪了他两周。他的一切都很规律——上课、图书馆、健身房,偶尔去酒吧。但他每隔三天,会在晚上十一点去一条没有监控的小巷。那里有只野猫,他会踢它,不是泄愤,而是测试。他在测试自己的控制力,看能不能在踢完之后,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走回住处。他能。”
“所以我知道了,他不会停。”
“所以你做了什么?”
“我让他停了。”
“警方甚至没有把那件事定性为案件。心脏骤停,你知道的,一个二十二岁的年轻人,这种事情偶尔会发生。”
“你用了什么方法?”
他的嘴角弯了一下:“我不会告诉你,那是我为数不多的、真正属于自己的东西。”
我点了点头,在笔记本上写下“方法—保留”。
“后来呢?”
“后来我毕业了。去了另一个城市,有一份体面的工作,一个不错的公寓,偶尔和同事喝咖啡。没有人知道我从哪里来,也没人知道我做过什么。”他停了一下,“小镇和大城市最大的区别是——小镇里你藏不住任何事,因为所有人都在看;大城市里你什么都不用藏,因为根本没人看。”
“所以你继续了?”
“我找到了自己的节奏。三年一个人,四年一个人,有时候两年。”
“你的目标有共同点吗?”
“你觉得呢?”
“清道夫?审判者?”
“那是别人的词。我有自己的词。”
“什么词?”
“必要。”“每一件事都是必要的。那些人身上有一些东西,一些他们藏不住、也不想藏的东西。他们以为这个世界不会惩罚他们,因为法律有漏洞,因为证据会消失,因为受害者的声音太小。但他们忘了一件事。”
“什么?”
“这个世界除了法律,还有我。”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甚至带着一点微笑,不是狂妄,是一种笃定。像一个钟表匠在说“这个齿轮应该在这里”。
“你怎么被抓的?”
他靠回椅背,动作舒展而放松。
“你想听真话还是漂亮话?”
“真话。”
“我没有被抓。我是自己走进去的。”
我停下笔。
“为什么?”
“因为那个小镇。你以为你离开了,但你永远带着它。你学会的每一件事,都刻在骨头里。我做了十五年,十五年里没有一次失误。但有一天早上我醒来,发现自己记不清那只猫的样子了。”
“那有什么关系?”
“那是我做过的第一件事。如果连它都忘了,那我还是我吗?”他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修长、干净,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我做这些事,不是为了那些人,是为了我自己。我需要知道,我一直是那个人。”
“所以你自首了?”
“我打了一个电话。不是警局,是一个我一直留着的号码,一个在地方报纸写犯罪专栏的记者。我给了她足够的线索,让她找到了前三个人。然后我坐在公寓里等。”
“等了多久?”
“四十分钟。他们来的时候,我正在泡茶。”他的嘴角弯了一下,“那个记者后来拿了一个奖。她寄过一张卡片给我,说谢谢。我没有回。”
“你后悔吗?”我问。
“你问的是哪种后悔?”
“都可以。”
“我不后悔我做过的任何一件事。我后悔的是,我花了十五年才想明白,我不是在审判他们。我是在审判那个九岁的自己。那个坐在床边,看着母亲为一只猫哭泣,却说了‘没见过’的孩子。我想让他闭嘴,但每次我以为他已经死了,他就会在下一个人的眼睛里活过来。”
“所以你现在觉得呢?”我问,“他闭嘴了吗?”
他抬起眼睛看着我,那双眼睛还是那么通透,他问:“你今天带了几个问题?”
“二十个。”
“那这个留到第二十一个。”他微笑起来,“现在,你想听听第二个人的故事吗?”
——End——
【叛神曲四重奏】
作者:绿鲤
分组:紫阳花
CP:爱染↔雪霏 贺新郎↔文青
背景:西幻 OOC预警 这个爱染没有人格分裂.jpg
标题:叛神曲四重奏
BGM:《Eversleeping (Single Version)》
(2-4后续补充)
【第一重】
纠缠的紫红电光劈得法杖脱手旋转着飞至高台之下,紧接着,被一环带刺的项圈拴住颈项的青年便从破碎的纯白台阶上一级级滚落。当他以为自己会就这样滚落到阶梯底部时,项圈的锁链突然叮当抻直, 千疮百孔的身体暂时停在了一级阶梯上。
攥着锁链另一端的恶魔如美丽的雌豹,握着长枪踮过重重废墟从玻璃高塔上走下,战盔碎了一半,亚麻长发在乌云下翻涌成海,笑容如花绽。她扯起锁链,让遍体鳞伤的男人不得不重新跪起来。然后那鲜红的鞋尖便在他下颌一挑,铠靴朝着让出来的胸口一脚踹下。
一口血气喷出,男人应声顺着阶梯滚下去,银线刺绣的法袍被满地支棱起的碎片撕得稀烂。
而那个将王都变成废墟的恶魔只是踏着碎片一步步走来,最后踩着他的肩膀再次将他踹下阶梯。
踢开,收紧,再踢开,再收紧,在这样的几次循环之后,伤痕累累的男人终于滚落到地面。而她又收回她的风筝线,不给他任何机会发动魔法,再将他从那些碎片上一级一级地拖上来,重新拖到自己面前。
他的视野因为砭入骨骼的痛楚一阵一阵发红,不断上涌的血沫哽住了欲图咏唱咒语的喉咙。即使他曾是这片大地上首屈一指的法师,重伤在身且无比疲惫的情况下,要与没有魔力枯竭之虞的恶魔交战,现在还活着就已经是极大的幸运了。
即使他无法理解这名恶魔对他的恨意从何而来。
他伏在地上虚弱地喘息着,而恶魔笑着将枪尖抵在他的脸颊上拍了拍,凑近过来,好像在欣赏什么艺术品:“这就倒下了吗?你的宝贝小王子可还在等你呢。”
男人像是被烙了的狮子一样从地上弹起,扯住对方垂落的长发逼问:
“他在哪里?!”
“嘶!”恶魔利落地割断被抓住的长发,拿手指卷着剩余的部分,看着他因为全身剧痛再次倒下:“我可不知道哦,反正他还活着。这么大的世界,你尽管去找呀。”
“叛神革命之后你就不是赫雷拉斯的魔将了……你已经自由了,你到底想干什么……?”
“你记得赫雷拉斯叛神革命的时候,你为了打开囚禁着小王子的笼子,牺牲了谁做钥匙吗?”
“玻璃塔的女祭司雪霏。”
“对,我的小娃娃。”恶魔露出无限娇痴的笑容,好像在这无边的地狱里开出了洁白的花。
你不是知道吗?
赫雷拉斯的小祭司,我第一次见她的时候她才十三岁。小花瓶傻乎乎的什么都不懂,作为代传天命的祭司有一双长了也没用的漂亮小脚丫,每一个脚趾都像百合根一样白嫩嫩的,啊……真想再咬一口啊。你们认定她是天上的花,不准她在地上生根,于是把她关在玻璃塔里,连地都不许她沾。只等她长大了,好跟这个国家未来的主人结婚。
好吧,如果不是因为这个高塔藏娇的传说,我才不会想去看看她究竟是什么样的人物。
那天我走进王城就有人拦路,只好自己给自己铺一条庄重的红毯。要不是她开启了注入神力的拘束阵,加上我一时大意,我也不会在走进塔内的时候落入陷阱被俘。当然,你们拿我也没办法就是了。
是她打开玻璃高塔迎我一个杀人的恶魔进去,替天神免我死罪,让我成了她的护卫,去杀十倍的恶人来抵我在城里杀的善人。
“允许你将功折罪。”她是这么说的,甜嫩嫩的嗓子软乎乎的。
嘻嘻,明明是个什么都做不到的小花瓶,居然能说出这么傲慢的话。
从那以后我每天都杀一个恶人,恶人杀多了,我就渐渐成了赫雷拉斯的魔将,不再只是她一人的护卫了。我对人类的矛盾并无兴趣,但我宠她嘛,要是不做的话,总有人让她为难。她想看什么,我就表演给她看。胆敢来犯的异邦人我都杀回去,杀完了就回塔里,让尊贵的祭司大人好好给我应得的报酬。她的床就是我的安乐窝,她的腿就是我的枕头,她的长发就是我的床幔。我当然不会把血洗干净再去见她,反正有人给她洗床单。
我说有一天我要打开那座塔,带着无尽的自由去接她。我说我一定要大摇大摆地把她抱出去,放在泥地上,让她光着脚自己走路,然后我们就不回来啦!
对啊……去他妈的天命,去他妈的神明!我们要在每一寸土地上跳舞,跳到我那什么都不会的小娃娃筋疲力竭,然后我们就一起倒在地上接吻做爱,用肺蹂躏整个天空下的空气。
我的小娃娃还说:“可是如果我走累了,你还是要抱我。”好好好,每次出入都是我抱在肩上,惯坏了不是?但那虚张声势的样子真是太可爱了,没有人能拒绝,对吧?
可是在我去接她之前,你又做了什么呢?贺新郎?不,应该叫你大法师。
你为了在赫雷拉斯推翻神治,就牺牲了我那什么都不知道的小娃娃。你把我派去远方征战,于是我不在的时候,你控制神官,传达出扭曲的天命让人们逐渐对天神失去信任,又将这一切推给对此一无所知的祭司,煽动愚民发动革命打进高塔把她作为神权的象征拖出来处死,可她又做错了什么呢?
而我呢?那时候我正在为这个残害她的国家开疆拓土。
等我知道发生了什么,调转人马战天斗地杀回来的时候,只来得及看到我破破烂烂的小娃娃被人拖上刑台吊起来。
小小的娃娃风中荡啊,她的小脚丫再也不会碰到地啦。
你却在王宫另一边高高兴兴去见你的小王子。
“你遍寻不着小情人的样子真可爱。”恶魔的表情像是看到撒娇的猫咪,说着将枪尖捅进了他的喉咙:“我诅咒你的爱人正在油锅里煎♪”
作者:凰
评论:笑语
*又名“人鬼情未了”(不)
八月三十日,中元节,小雨。
前一天傍晚,晚餐时间过后,裴安迪敲响了叶罡的房门,说他打算和其他人一起去扫墓,来问一下叶罡要不要跟着,车上刚好还有一个空位。他没听见房间里的人说“去”,也没听见“不去”,叶罡默不作声地站在门口,半个身子从门缝里露出来,很慢地摇了下头,然后就这样关上了门。
门外安静了片刻,接着响起了脚步声。叶罡靠在门后听着裴安迪逐渐远去,关掉玄关上为了应门才临时打开的顶灯,让房间重新回到一片黑暗之中,转身走到床边坐下。
敲门声响起之前他正躺在床上,拉紧了窗帘,用被子把自己从头裹到脚缩在里面,闭起眼睛想要睡一觉。他快三十个小时没睡了,任务、调查、车程、等待和报告,太多事情占用了太多时间,他赶回营地时困得像棵被洪水冲出泥地、头重脚轻的树,恍恍惚惚地穿过走廊,感觉自己下一秒就能栽倒在地板上睡过去。
尽管如此,在真正允许自己入睡之前,叶罡还是强撑着把包里的行李收拾好,接着走进浴室冲了个热水澡,然后把脏衣服丢进洗衣机,这才趿拉着拖鞋去到窗边打算拉好窗帘。这时应该还不到下午四点,沙漠里的日光明晃晃地从玻璃窗外闯进来,直撞在叶罡几乎无法聚焦的双眼中。他猛然看见眼前像炸开烟花似的,眼球一下子疼起来,头晕跟着袭来,在把他拽倒在地毯上之前还是给了他拉紧窗帘、抓着厚重的布料喘息的机会。
实在是太晕了,比六年前新兵训练营里坐在仪器上接受失重模拟时还要晕。此刻耳鸣声在大脑里来回穿刺着,叶罡用力深呼吸试图让自己得到更多的氧气,但他清楚这样无济于事,因为造成这种眩晕的并非缺氧,他只能选择在真的晕倒前把身体摔在床上,用脚勾起被子踢上来扯开,蜷缩成一团把自己裹了起来。
睡眠,他心想,现在必须要睡一觉,无论如何都得,不管遇到什么事、睡着时会发生什么,他必须立刻就去睡觉。
然而即使身体和意识都迫切地渴求着应得的睡眠,他却在保持着同一个姿势闭目躺了近一个小时后,悲哀地意识到自己根本睡不着。这不应该,房间里的温度很适宜,光线昏暗却不黑暗,被子是上次离开前才洗了晒过的,床垫也非常柔软,睡衣散发着洗衣液的清新气息,疲惫后淋浴过的身体放松了一些,他在返回营地的三个小时车程之前已经吃过了午饭……一切都处在最好的状态,他有着最适合入睡的环境,所以现在他应该立刻就去睡,可究竟为什么他就是睡不着呢?
叶罡把脸埋进枕头里,深深吸了口气,在脑海中的各种想法冒头时及时掐断了它们,努力将自己保持在一个放空的状态,翻身换了个更舒适的姿势,就这样又躺了一个多小时,直到透过窗帘的光线越来越稀疏、越来越黯淡,最后终于消失殆尽。黑夜降临,缩在被窝里的人却依然没能睡着,然后便听见了克制的敲门声。
裴安迪并不是他最常见的访客,但叶罡并不奇怪他会在这一天出现在自己房门外,而几乎是在同时,当裴安迪说出“扫墓”这两个字的时候,叶罡忽然间就切身体会到了“恍然大悟”这个词意味着什么。原来是这样,他想到,按照习俗,明天是应该去给那个人扫墓的。
于是他又感到一阵眩晕,像被架起扔进沙漠的风暴中一样无法呼吸,口干舌燥。因此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摇了摇头,拒绝了跟裴安迪他们一同前往墓园的邀请,回到床边再次坐下,垂着头又开始发愣。
去那里做什么呢?即使把那个墓碑擦得再干净,换上再新鲜的花束和刚出炉的草莓蛋糕,在那座墓前说再多的话,那又有什么用呢?因为“孟君山”根本不葬在那方土地之下,那座空坟里什么也没有,只不过立了一块刻着他名字的石碑而已。那根本就不是他沉眠的地方,冰冷幽深的泥土怎么能是他死后永远居住的地方呢?他早就在那场大火里飞走了,扇着烈焰为他铸造的翅膀,像只飞鸟一般头也不回地离去了——是这样才对。
是这样才对,叶罡对自己默念着,甩掉拖鞋又缩回被窝里,直接把被子拉过脑袋蒙住了双眼,在更深的黑暗里等到或许永远不会到来的睡意。床像一艘漂浮在沙海之上的孤舟,海上掀起风暴,雷声刺破寂静,雨水砸落在皮肤的每一处,而他抓紧了枕头把自己按在床上,像抓住生还的唯一机会,躯体在意识中生造出来的颠簸里再次被失重感捕获。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暴风雨似乎逐渐平息,叶罡从眩晕中清醒过来,仿佛溺水的人终于钻出水面,睁开眼睛,刚刚好看见一道闪电从窗帘后面掠过。原来真的下雨了,他想,断断续续地回忆起刚才的梦境,接着便意识到自己居然还是睡着了。闪电划过后,房间里再度变得一片漆黑,只有终端上的呼吸灯闪烁着微弱的蓝光,他从被子里抽出一只手拿过终端点亮,眯了眯眼,看见上面显示着的时间:三点四十二分。
叶罡适应了一会儿屏幕的光线,眨眼挤掉一点泪水,然后点开天气数据,想看一看这场雨是从几点开始下的,然后在简单的推理后得出自己大概睡了五个小时。这对一个熬了整夜工作又来回奔波的人而言显然是不够的,不过此时这个人显然也不在乎这种事了,叶罡想着梦里见到的东西,想着那艘孤舟和暴雨,还有紧紧抓着舟沿的自己——以及对面的另一个人。
明亮的双眼,那双清澈的、琥珀般透亮的眼睛,总是带着点笑意,在看向自己时会轻轻地眯起一点儿,然后慢慢眨一下,接着就这样随着视线,一个声音传来,清晰的、一字一句地吐出那个名字:叶——罡。
叶罡用力咬住了嘴唇。他又梦见了,孟君山在他身边。无论是什么场合、在怎样的情景中,他总能梦到孟君山就在他身边,和生前一样微笑着呼唤自己的名字,然后——然后就像刚刚的梦里那般,化作满身火焰的飞鸟从孤舟上扇动翅膀跃起,穿过暴风雨飞向了充斥着阴霾的天空,丢下他独自在原地望着离去的身影,知道将再也不能看见那只鸟归来。
为什么事情会变成这样?时至今日他仍旧想不通。他缺席了孟君山死的那天所发生的一切,等到终于赶上最后一班车来到现场时,拿到手里的只有一份死亡证明,薄薄的一张纸,轻得像片羽毛,而他立在原地举着这张纸,以为全世界的重量都压在了自己的手臂上,沉重得让他连颤抖都做不到。
之后过了近五个月,世界仍然毫不受影响地前进着,与孟君山有关的、还活着的人也都回到了各自的生活之中——至少看上去是这样。但就像裴安迪会记得敲响房门问他是否要一同去墓园一样,叶罡知道自己根本没能忘掉任何事情,在那个人死后、飞鸟离去之后发生的每一件事,他都不可思议地、可悲地记得无比清楚。这大概就是为什么他会在临近中元节时给自己安排许多路程遥远的任务,也是为什么即使身心疲惫却依然难以入睡,更是为什么在做了那样无助的梦之后,他还是改变了主意,想要在天亮时坐上裴安迪的车。
他想去墓园,想去站在那块墓碑前看着那个名字,即使那下面的泥土中什么也没有,即使那个名字只会让他心底涌起无处可去的怨恨,恨自己被丢在下着小雨的墓地上……即使如此,他还是想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