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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夜雀子
评论:随意
人到了一定年龄,就会被人逼着去做一些“这个年龄”该做的事。
比如相亲。
早年何小美秉持着誓死不从的态度与三姑六婆进行正面对抗,但在年复一年的战斗下,她发现正面抵抗只会劳民伤财,要想取得革命胜利,还是得刚柔并济、软硬兼施,阳谋与阴谋双管齐下。所以在在三姑六婆又提出相亲一事时,她应了下来。
应下事情后的当天晚上,何小美的父母彻夜未眠,谈了一宿的话。第二天她娘轻声细语地问她是不是遇到了什么麻烦,她爸一边洗着水果,一边眼神不住地往何小美所在的地方瞟。何小美除了无语之外倒还感到一丝欣慰,看来前几年的斗争还是为她树立了一个宁死不屈的形象。
“没啥,就当交个朋友呗。”何小美想了想,又补充一句,“朋友越多越气派。”
于是相亲这事儿就这么定下了。或许是见何小美这块难啃的骨头终于有所松懈,为她安排相亲的人可算是铆足了劲儿,试图促成一段姻缘。一位阿姨送来对方的基本信息,信息填在一张表上,然后拿着那张跟简历表似的纸跟何小美说,“你叫何小美,他叫任小帅,一美一帅怎么看都是天生一对”。何小美脸上挂着尴尬但不失礼貌的笑容,心里则不断腹诽简历表上放大了两个字号并且黑体加粗的某条信息。
身高:186.1cm。
热心的阿姨还在介绍着何小美的相亲对象,除了姓甚名谁家在何方亲属几人之外,还把对方从幼儿园尿床到大学摔骨折的事情都给说了一遍。听到最后何小美忍不住问阿姨是不是对方干妈,否则为何除了不知道目标存款以外啥都清楚。结果阿姨眉头一挑,脸上露出了一抹神秘的笑容。
“小美你放心,以他的收入,保证你俩衣食无忧。”
……放不放心对面先不说,何小美倒是有点不放心让阿姨进家门了。
除了这位代表性的热心阿姨以外,其他亲戚也不知从哪里听到她要相亲的消息,一个两个积极关注实时进展。今天这个叔叔打电话说下半年准备去旅游,你家到时候是去三个人还是加一个人,明天那个婶婶打电话问明年过年还有没有空来家里坐坐。最离谱的是她八岁的侄女也突然给她发了微信,字都没认全的小姑娘给她发来一串写作单词读作拼音的信息,翻译为成年人阅读模式后,核心也就一句话。
“姑姑,我打架可厉害了,如果他欺负姑姑,我就帮你揍他。”
何小美拿着手机感动但不敢动,已阅十分钟之后,她给侄女发了条语音。
“谢谢宝宝,姑姑下次给你买糖吃。”
看着周围人乱成……不是,紧张有序地推进相亲,何小美总觉得有点恍惚。她感觉自己就像不小心踢开了一个尘封许久的酒坛盖子,不管开盖的人对酒有没有兴趣,那酒香总会肆意飘散,吸引一众酒鬼,哪怕这群酒鬼喝不到罐中的酒,也已被那气息迷得七晕八倒。
不过想归想,酒鬼……不是,好心人还是在积极推进相亲事宜。终于在某一天,何小美的微信跳出了一个好友申请,备注申请上理所当然的写了三个字:任小帅。
何小美自然没有拒绝理由。通过以后任小帅立刻给她发送了一条信息。
你好,我是任小帅,这是我的电话(备注电话)。请多指教。
何小美看着那简要的信息,挠了挠头,心想看来不一定能向奇葩相亲对象语录投稿了。
加了微信之后,虽然何小美没什么心思,但两人也或多或少有些交流。令何小美比较意外的是,任小帅有天突然问她,是不是为了应付长辈所以才答应相亲。何小美想了半天没琢磨出任小帅的意图,最后干脆放空大脑直接回了句“是”。
几分钟后,任小帅发来一个哭笑不得的表情,说他也一样。
何小美把对话截图发给了她十几年的狐朋狗……不是,如水君子,请对方就对话内容判断一下网线对面究竟是何妖魔鬼怪。友人在认真看完聊天记录以后,发了三个思索表情包,做出了初步判断。
“不好说。说不定这是为了让你放下警惕,拉近距离的手段呢?现在不是很多吗,先让对方以为找到了战友,结果最后进行一个背刺的事儿。”
何小美默默在内心给朋友竖起了大拇指。不愧是她忠实的顾问,阴暗程度堪比黑洞。
不管任小帅是人是鬼,反正两人都在有一搭没一搭的聊天中等待着预定的会面日子。长辈依旧会关心何小美和任小帅的进展情况,而怂恿(或是逼迫)任小帅加何小美好友的长辈更是巴不得把他们每天的聊天内容都探查出来。不过可能担心何小美这块硬骨头反骨再生,在确认两人有所沟通之后,长辈们也保持着在雷池边缘试探的态度,见好就收。
然后随着日子晃过,终于到了何小美与任小帅见面的日子。那是一个工作日,何小美下班后回家换了一套衣服,在出门前发现父母满脸欲语还休。原本提着包就准备出门的何小美看着两位老人拧巴的表情,无语数秒之后叹了口气,问出那句咋了。
她爸还是支支吾吾,倒是她妈摆出一脸舍生取义的表情开了口。
“小美,你要是不喜欢,千万不要勉强自己。”她妈说,“我们老两口就算拼上性命,也会保护好你的。”
何小美沉默数秒,默默将眼神移向她爸。头发已经有些发白的男人有些尴尬地视线乱飘,嘴里开始嘀嘀咕咕。
“我昨天刷抖音的时候看到什么求爱不成就行凶的事……你娘也看到了……但我们介绍给你前,认真调查过的……虽然万事皆有例外,但不管怎么说,我们肯定会保护好你的……”
何小美的妈妈不住点头,感觉只要再来一点音乐,她情绪就会一步到位直接开始流泪。何小美瞧瞧她妈又瞧瞧她爸,情绪在无语和感动之间反复横跳,最终化为一声叹息。
“放心吧,我吃个饭就回来。”何小美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你就当我去见个朋友。”
何小美去到餐厅的时候,任小帅已经在场了。对方与照片上一样,算不上帅哥,但看起来干净清爽。唯一与何小美印象有些不同的是任小帅的穿着。按照何小美对任小帅的朋友圈的印象,任小帅比起板正的衣服,更喜欢休闲向服装。虽然何小美觉得对方不至于直接穿着T恤牛仔裤来见面,但直接换成了西装,还是让何小美有些诧异。
吃饭的时候,何小美顺口问起了这件事。任小帅愣了愣,随即露出一抹有些不好意思的笑。
“虽说是应付长辈,但也不该让同桌的女性感到尴尬。”他说,“所以我问了问朋友,对方说既然不确定女方的风格,那正装总是不会出错的。”
……好吧,先不论这话是真是假,至少看起来是个正常人。不过如果任小帅口中的朋友不是他自己,那这朋友的段位怕不是能和何小美的友人有得一拼。
想到这点,何小美忍不住笑出了声。对上任小帅疑惑的视线,何小美顺口解释道:“没什么,只是想到了我朋友……”
何小美的朋友在事后得知自己变成何小美相亲时的话题时,她张牙舞爪地要求何小美交名誉费。何小美最终用两杯奶茶和事无巨细的汇报抵了名誉费,不过那都是后话了。
至少此时,她和任小帅都借着朋友这个话题,共享一个还算愉快的晚餐。
有了晚餐过渡,晚上任小帅送何小美回家时,彼此之间的相处也多了一些自在。走在路上两人聊起至今为止因相亲发生的事情,发现果然不管是男是女,周围人碰上这事儿都热情到让人害怕。
或许是因为两人的经历实在是有太多共通点,所以何小美向任小帅说了踢翻酒坛的那个比喻。何小美本以为任小帅会笑着赞同,没想到对方在沉默了几秒后,突然停下脚步,说“自己有点能理解那种心情”。
何小美回头看过去,看到任小帅正站在原地注视着自己。他看着何小美一言不发,但双眼看起来亮晶晶的。人行道旁不断有车子驶过,身边大厦灯火通明,今天天气很好,能清楚地看到月亮与星星。
何小美注视着任小帅,任小帅也凝视着她。一辆还来不及取下装饰的花车从他们身边驶过,百合的香气弥漫到空气中,又拂过他们的身旁。
在流光溢彩中,何小美看着任小帅,开口问道:“所以,你也是酒鬼吗?”
任小帅沉默了一会儿,轻轻摇了摇头。
“我酒精过敏。”
何小美笑了起来。
“巧了。”她说,“我也是。”
夜风吹过,任小帅与何小美在小区门口告别。何小美踏着月色走回家中,她想虽然酒香迷人,但果然她还是更喜欢奶茶。
END
作者:语谖
方礼一直坐在门口的台阶上晒太阳,直到下午两点多,薛晴才满面春色的回来。她穿着一双簇新的棕色坡跟皮靴,左耳上戴了个造型挺夸张的耳环,长长的金色流苏一直垂到肩膀,在她那一头紫色长发里显得分外惹眼。
“哟,薛晴!好久不见!”方礼伸展了一下身体,懒洋洋地打招呼,像极了一只刚刚睡醒的猫。
“好久不见,听说你昨天带了个新男人回来?419?”薛晴甩了下头发,将金色流苏特地露了出来,脸上露出得意而暧昧的笑。第九大道没有秘密,来来往往全都在别人的窥视之中。这里的人都知道方礼是个向男人出卖身体的小白脸,但总有那些大胆的女孩子不介意这些,打算偷个腥什么的。薛晴并非其中最有野心的,但她也不放过现成的机会。
“没,是个朋友,我俩没那种关系。”方礼解释道,脸上带着漫不经心的笑容,“你呢?听说你最近没少气你爸妈啊。”
“还能有什么,老样子。”薛晴翻了个白眼,“要是也有人愿意包养我就好了。”她似乎想到了什么,眼珠转了一下,“唉,你还别说,我可能不久就真要发达啦。”
“哦?”方礼挑起一侧眉毛,努力压抑自己的兴趣。
“你知道那个吗?就那个教。我不好说它的名字。”薛晴趁机凑了过去,挨着方礼坐下,一只手趁机扒在方礼的肩膀上,在方礼耳边吹气,“就是那个,你应该听说吧,能够让教徒进化的,那个。他们不让我们在会堂之外的地方说他们的名字,但是告诉你没关系。”她凑过去说了些什么,嘴唇几乎吻上方礼的耳郭,“如果你愿意,我可以晚上带你过去看看,只带你一个。”
“不是周四吗?”方礼问道,“你还以为你这是什么秘密呐,来叔知道了,其他人都知道了。”
“嗨,我这不是,今天被看中,高升了吗。”薛晴抬起左脚,炫耀地晃了晃,“看,新鞋子!他们给买的。”
“一双鞋就给你骗走啦!”方礼嘴上开着玩笑,心里暗自回想自己刚刚的话有没有露馅的可能。在一双坡跟皮靴里藏窃听器,可有太多种办法了。
“那你呢?他给了你多少钱,让你跟着他。”薛晴问道,“那个包养你的老男人真的有钱的话,根本不会让你住在这里。”
方礼笑了一下:“别说我了,我有我的原因。你今天晚上带我过去呗,我也看看,你们到底被什么给迷上了。”
“好啦,那就说定啦。晚上七点半,咱们还在这里见。”薛晴高兴地站起来,向方礼甩了个飞吻,一蹦一跳地走了。
“不错啊,有男人包养,还和小姑娘勾勾搭搭。”周炎从不知哪个角落里走出来,揶揄地说。
“哦呀,你这是吃醋了?”方礼笑眯眯地问。
“怎么可能。”周炎坐到方礼旁边,和他隔了点距离,“怎么样,打听到你想要的了吗?”
方礼抬起头看着天空,这里的人都不富裕,能利用的都被利用了,空间也不例外。原本湛蓝的天空被晾衣绳和上面的旧衣服分割成了无数碎片。“算是吧。”方礼低声说,“那丫头说让我晚上和她出去,还不知道真是条线索,还是她约我的借口。”
“你的那封信,我给付鸣音了。”周炎从兜里掏出一盒烟,叼了一根在嘴里,“来一根?”见方礼摆手拒绝,他拿打火机给自己点上,“到晚上还有点时间,你打算干什么?”
“等着。”方礼眨眨眼睛,“现在上面盯得太紧,我不好动作。”他低下头,一双墨色的眼睛闪着明明灭灭的光,“我等得够久了,不差这点时间。”
下午的阳光亮得刺眼,街道上空无一人,人们不是在家里午休,就是已经开始了工作。即使偶尔有闲人,也都避开了灼热的阳光,寻一个阴凉处窝着休憩。只有周炎和方礼两个人,枯坐在阳光下,任由阳光炙烤他们的身体。
我就不该多事。付鸣音内心第一百次这么想。
他正站在今天的地37个集装箱面前,看着码头的管理员吆喝着让人打开它。
我就不该来,这样我就不会遇到周炎,也不会被卷进这个莫名其妙的事件被迫检验集装箱的货。付鸣音面无表情地看着装满了帕丁顿熊布偶的集装箱,他脚边的那只缉毒犬友好地蹭了蹭他的腿。付鸣音的心情更加恶劣了。
“您看,这箱货也是正常的。”码头管理以一种过分殷勤的语气说。
我当然知道。付鸣音叹了口气,象征性地拍了拍狗的头:“去,检查一番。”
写字楼开着灯的某个窗口里,正在加班的一个年轻人猝死了。
心梗的剧痛确实折磨了他一会儿,所以那个十几岁模样的小死神给了他一镰刀的时候他还是蛮感谢人家的。一刀下去干净利落,灵魂和身体的联结被斩断了,疼痛也就感觉不到了。
小死神把手放在他后心的位置,有凉丝丝的雾气从那里渗入,让他完全从刚才的挣扎中冷静下来。
"好点了吗?"死神问。
他长舒一口气,坐在同事工位上点了点头,像是在消化"我死了"这件事,对着窗外睡着的城市发了好久的呆。而那个小朋友就把刀刃搁在地上站在一边等着他。
他的台灯和屏幕还亮着,明天开会要用的材料还没做完,桌上的盆栽在他挣扎时被打翻了,半罐咖啡代替了整缸的烟头,垃圾桶里的外卖盒漏了油。手机捏在他的尸体手里,拨号界面上刚输入了一个1。各个群的聊天框都已经沉寂了很久,大概真的得等到天亮以后才会有人发现他了。
从尸体的姿势就能看出来他死得不安宁。他想过如果发现自己死了会不会歇斯底里想要复活,而此刻从灵魂深处涌出来的是铺天盖地的疲惫与平静。
他眼睛直直的,像是个全息投影,直到他再次吐了口气,终于又像一个人了。消化完了"我死了"这件事后,他问:
"你是死神吧?"
"嗯。"那个孩子乖巧地点头。
"今晚要死多少人?"
"今夜这座城市会有26个人死去。"
"听起来不少,得跑好几个地方吧?你不去继续忙吗?"
"已经忙完了,你是今夜最后一个死去的人。"
"啊,哈哈……是吗。"
说完这些,他就又沉默了。像是为了打破这种并不尴尬的寂静,小死神弯下腰来看看他的表情:
"还有什么想做的事情吗?虽然不能离开这座城市的范围,但是在天亮前还可以悠闲地多待一会儿。"他的脸蛋十分可爱,双手背在身后一副天真的样子。上班族听了一笑:"可以把我老板也带走吗?压榨员工剩余价值的傻逼资本家。"
小家伙立刻摇起了头:"这个肯定是不行的哦。近一个月内的名单上都没有他的名字。"
"思来想去,想在这座城里做的事情不多啊。我只是过来打工,虽然一开始还有想参加的活动、想去的游乐园、想吃的东西……但是现在我只想休息了。"他自嘲地笑笑,躺进了椅子里。来到这座城市工作三年多,从踌躇满志到得过且过,最擅长的事情变成了接受现实,生活圈子越缩越小,他的生活也越缩越小。轮到死了他的可能性被完全铺开了,可以放肆去做想做的事了,他却不记得自己喜欢什么。
"以后可以一直休息,但是还有要在人间完成的心愿就只有趁现在了哦。"小死神补充了一下,像是很希望他想起什么事来开心一下似的。
"那……我想去看看这个城市里其他还醒着的人。"
无法再见面的家人远在故乡,在这里又没什么朋友,喜欢的女生早就结了婚,唯一的伙伴是那株土都摔了出来的文竹。他实在没有什么可以去见的人。
而都市的夜色里,还有上百个窗口亮着灯。那些像他一样无法入睡的人又是因为什么而醒着呢?
"好的☆"小死神露出笑容,轻轻踏脚离开了地面,向他递出了手:"天亮之前可能看不完全部,但是我们可以有重点地参观。从市中心往海边去如何?"
"都听你的。"他握住那只小小的手,也笑着站了起来。
于是他们飞行在夜幕下,路过一个个窗口,看过了许许多多醒着的人。
这个城市里还有备考刷题的考研人;病床上有被刀口折磨的病人;写字楼有其他还在被资本家压榨的上班族们;商业街有会所里的老板和陪笑的服务者;网吧有通宵打游戏的大学生;居民区有等待回不来的人而习惯性失眠的未亡人;也有单纯因为生病了而没法正常入睡的患者……
他们站在一个因为图片渲染崩了而揉乱一头卷发哭起来的女孩子身后。她为这套图工作了48小时没有休息,而最后几张图怎么也渲染不出来,最后的PPT也被卡住没法完成。
他对她倍感同病相怜。
"她这样熬夜,也很容易像我那样猝死吧?"
"是的,人类虽然意志坚韧,但身体很脆弱。"小死神注视着面前的女孩子,语气里充满惋惜。
他有种不好的预感:"她不会明天就死吧?"
"会的,但不是因为熬夜。明天晚上,她会因为一个人走夜路回家而被歹徒侵害并杀死。"
"……"他被噎住了:"我还能跟她说话吗?"
"现在你的声音只有我能听到。"
"……"
"有什么想说的吗?"
"能不能……至少让她死得体面一点?"
"体面?你是指免遭侵害吗?"
"嗯。"
"我只能在歹徒下手的时候动手快一点,让她少痛苦一会儿。"清澈的绿眼睛可怜地望着他:"就像你一样。"
"没有人去救她吗?"
"有,但是来不及。"
警报按下去后她很快就被追上并拖走了,直到她死后两小时才有人找到她,而罪犯已经逃之夭夭。
死神拉着他的手飞过整个城市的上空,亮着的窗口越来越少了,直到天色开始变浅,一些窗子又零星亮起。慢慢地街道上有清洁工出现,早餐摊也冒起蒸汽来。
城市又要苏醒,生者们还将开启一天的生活。他们站在海边上,一起看着晨曦漫过天际。
"我这也算是看到了第二天的太阳吧。"
"嗯。这样死去也能安心了吗?"
"哈……说不上安心,但是确实没有什么别的事情可以做了。我的一生就这样结束了,一事无成,也没有什么意义。"他感觉不到太阳光线的暖意,只是像活着时的某些时刻一样,感觉到自己于世界、于人类史来说,是怎样的沧海一粟。而那些在夜幕下不敢入睡的人们,包括迎着天光再次醒来的人们,也只是芸芸众生中尚且活着的一个,大多数人都会是咸鱼一条,而死亡终会将他们全部收割。
"每个人的死去都是有意义的。"小死神笃定地说:"你加班猝死的新闻会被发布出去,人们会因此更注重健康。有人会去调查你的公司是否有违反法律的行为,你的同事们接下来会轻松一些。也有人会因为听到了第三十个加班的坏结局而开除老板,决定换一种生活方式,因此脱离苦海,开启新人生。"
"这么说来,我也不算白死了。"他笑了笑,这个小朋友挺会安慰人。而小死神继续说下去:"嗯。刚才那个卷发的姐姐,即使今晚她就要死去,她留下的线索也会让警方快速地定位并抓到那个罪犯,将他绳之以法,让之前被害死的四个女孩瞑目。"
"卧槽!四个!人渣!"他激动了一下,对方则无奈地笑着拍着他的肩膀,示意他安心,那个罪犯很快也会死,到时候自己会使用一点小小的私刑,让这个坏蛋死个五倍的不体面。
"没有人是白白死去的,所以,把它当做一件好事情吧。"小死神的笑容被阳光照亮,回收死者的时间到了。
"好。至少有一个好结果我能看得到,"他也笑了笑,望向浮现在城市天际线上的太阳,"……再也不用上班啦。"
阳光照彻他的灵魂,发着光的轮廓飞散成许多金色的丝线收束于小小的手掌。
小死神把闭上眼睛的灵魂放进挎包的小瓶里,用摸头的手势摸了摸瓶盖,给昨日日期下的最后一个名字打上钩,然后重新整装,迈开了步子。
"接下来要去赶早高峰了!第一单,路怒连环追尾,3名死者。"
作者:无琴
K揭下悬赏的时候不假思索。
主要驱使他这样做的原因有两个,其一是他现在囊中羞涩,在上一个城镇,他卖掉了跟随他许久的老马,站在本城最廉价酒馆的吧台前时,他仅剩的钱只够租下狭窄的阁楼几日,再加一些赊账可以简单修理他的轻甲和剑,万幸的是酒馆老板愿意提供食宿,他就不用再为肚子发愁。
K是一个专业且专一的赏金猎人,意思是他有能力从高危的境况中替雇主完成任务且没有其他收入来源。按理说像他这样水平的赏金猎人不至于生活水平太差,卖命一回也够快活上不短的时日,如果再了解一下投资理财,更是可能发家致富(这一点对其他人同理)。但此人有个不大不小的坏习惯,他喜欢赌,各种赌桌上的把戏他称不上精通也可称略懂一二,剑影刀光生死一线间也喜欢同命运对赌,前者往往叫他倾家荡产,后者则让他卷入一次又一次危机,但用他的话来说,这是命运的选择。
而命运的选择正是K揭下悬赏的原因之二,他许久之前欠了人情的债主请他来此地寻人。
K接下的悬赏与他平日里常接的差别不大,无非是某地出了个怪物致人伤亡,请人杀了怪物提头领赏。像这样的悬赏其实不是一般赏金猎人会接的,K的同行更多选择传统的委托——抓捕逃犯,而K与他们的不同之处在于他同时是一个未受过系统魔法教育的野路子,懂一点摆不上台面的魔咒,虽然不能与其他正经巫师相比,却可在身手过人的同行间更胜一筹,成功开拓业务面,专业处理那些普通赏金猎人很难完成,而正经巫师不屑一顾的难题。
一下午的功夫,K已经调查走访过一遍,他这次的目标在城镇西郊,森林边上的荒屋里。居民反映有怪物杀人,第一个死者是猎人,三天前在森林中被发现,伤口在心脏处,一刀毙命;死的还有两个有案底的强盗,前天早晨被发现尸体整整齐齐摆在荒屋门口,身上伤口杂乱,致命伤一个在脖子,一个在眼睛;另外有个男孩,猎人的儿子,据说想为父亲报仇而去了荒屋,一夜未归,他的母亲召集邻里四处搜寻无果,回来时发现他昏倒在门口,这几日大雨,男孩浑身湿透发起了高烧,K前去拜访的时候还未醒来。
K随手在笔记上记下线索,眼看天色渐暗,落日西沉,红云一路烧过天边,路旁枯树鸦声一片,他心中无端升起一丝不安,这种不安在他被一个身披斗篷头戴兜帽的怪人拦在酒馆门口时达到了极限。K越过兜帽人从门口看进酒馆里,平日喧闹甚至吵闹的酒馆此刻十分安静,只有细细碎碎的低语声,凭借过人的听力,他听出不少针对门口这个怪人的讨论,酒馆旁的其他店铺也鸦雀无声,店主、顾客或路人都有意无意地瞥向兜帽人。
K认命地叹了口气,拍拍兜帽人的肩膀,“这位朋友,有什么事进去聊吧,你站在门口挡老板生意。”他意外地感到兜帽人僵硬了一瞬,下一刻兜帽人狠狠拽下了他的手,率先踏进了酒馆。K跟上他的脚步,经过吧台时,老板拉住他,恶狠狠地对他低声说道,“别找麻烦!”K满脸堆笑着应下。两人在最里面一张长桌边坐下,侍女微笑着给他们端上两杯酒,“老板请客。”兜帽人客客气气地道谢了,K还来不及调侃他两句,他率先问道:
“揭下悬赏的人是你?”
K不着急回答,反而端起酒杯先喝上了,余光注视着兜帽人,兜帽人没有任何动作,端正地坐着,像一尊蒙面圣像。他喝得很慢,在心里读秒,数到第十分钟,对面的兜帽人还是一动不动。
K一挑眉,终于接了话,“怎么个说法?”
“荒屋很危险,你,不要参与。”兜帽人生硬地说,K等着他继续说理由, 他却就此打住,无论K如何追问,他始终只有一个意思:别掺和。
“可我接了悬赏,就要给雇主办事,干我们这行的,就是冲着危险去的。”K指指自己,他看上去还很年轻,有一头浅得发白的金发和琥珀色眼睛,皮肤呈现出在烈日下曝晒的褐色,他裸露在外的脸和脖颈以及双手都有或大或小的伤疤,从左耳耳根到脸颊的一处划伤才刚刚愈合不久,新生的皮肉泛红,“没有危险就没有生意。再说了,也总要有人解决问题,你劝告我不要参与,那谁劝告怪物不要伤人呢?”
“我自会处理。”
“悬赏可是在我这儿,你是想来商业竞争还是怎么?”
“不要参与,我警告过你了。”兜帽人最后重复一遍,起身要走,K伸手拽住他的斗篷,兜帽人转头看向他,橄榄色的眼睛在阴影里隐隐发亮, K一字一顿地说道:“悬赏要求,提头来见。”他挂起一个笑,“你不介意我最后捡个头吧?”
兜帽人欲言又止,一丝愠怒浮上他面无表情的脸,他一把拍开K的手,大步离去了。望着兜帽人远去的背影,K顺手拿过兜帽人碰也没碰过的酒喝了起来。天彻底黑了。
第二天清晨,K按习惯早早地起床,他活动了一下肩膀,在阁楼老旧的沙发上睡觉并不是很舒适的体验,他不得不保持一动不动以防从沙发上滚落,背部的僵硬和酸痛让他忍不住在暗暗抱怨。楼下酒馆的人不多,多是要早起上工的居民,酒馆也供应牛奶、派和培根三明治等食物。吧台前的老板递给他一份早饭,“那个孩子醒了,昨天半夜的事。”
所以K在敲门。
没有人回应。
这样的场景持续了数分钟,屋里发出阵阵锅碗瓢盆叮当作响的声音伴随男孩恼怒的叫骂声。
“好了这也不算私闯民宅……”K自言自语道,“拜托,K,你不会想在门口耗上一整天吧?”他对门锁施加了一些非常实用的小魔法,很快只听咯哒一声,K顺利打开了门,大步流星地走进了屋里。
“你是谁!怎么进来的!”男孩看起来被吓到了,他的脸泛着不健康的潮红,声音沙哑,抱着弟弟一步步后退。“嘿,别害怕。”K举起空无一物的双手示意自己没有敌意,“我是揭下荒屋怪物悬赏的人,事实上我刚才一直在敲门,但你。”他取出挎包里的悬赏,同时避开向他滚来的一只皮球,“看,这是悬赏,似乎很忙,所以我就自己进来了。”他扫视过屋内,比昨天他来拜访时凌乱上许多,一些玩具散落着,K捡起滚落在地的空木碗摆在桌上,“你母亲不在吗?”
“她有工作要忙,好几份。”男孩闷闷地说,他怀里的婴儿依然大哭不止,男孩恼怒地冲弟弟低吼着,“安静!安静点小混蛋!”
K快步走上前,灵巧的穿过地板上的障碍物,从男孩手中把婴儿抱起轻轻摇晃着,婴儿很快变得安静——他睡着了。K把婴儿小心翼翼地放入摇篮里,婴儿在梦中翻了个身,一只手抓住了他的手指头,他动了动手指,婴儿抓得更紧了,K有些尴尬地笑起来,男孩把一个玩偶塞进弟弟的手里,让他顺利放开了K。
“谢谢。”K低声道,“借一步说话?”
两人在狭小的厨房里,以防吵醒隔壁安然入睡的婴儿,男孩忙着洗碗,有些不耐烦地问道:“你想问什么?”
“你看起来,还算不错?”K试着打开话题,但男孩并不配合。
“我好得很!”男孩仍然有些恼怒,但他撕心裂肺的咳嗽声破坏了他的说辞,他压低声音气冲冲地说,“我要照顾我的弟弟,他烦人得不行,我妈妈要做更多份工来养活我和他!还有她自己!我希望能出去工作减轻我妈妈的负担,但是他,天啊他为什么这么烦人!”
K并不擅长安慰人,言语上空洞的安慰也于现实无益,他皱起鼻子扭捏着挤出两句能听的, “我知道,呃,你弟弟还是个小婴儿,他需要照顾,照顾他也是在帮助你妈妈,不是吗?”
男孩还想说什么,被K急忙打断了,“我想知道你有没有去过那间屋子!”他很快地说完这句话,看着男孩紧紧抿起的嘴巴,在心里叹了一口气,“你没有受伤,又突然出现在家门前,发生了什么?”
男孩低下头,放下手里的碗盘,双手紧攥着衣摆,“我……你,你会保守秘密吗?不会把任何人送上火刑架?”
“火刑架?你是指,荒屋里的怪物,是个巫师吗?”K背靠着橱柜,将目光投向窗外一只立在窗沿上的乌鸦,他朝乌鸦挥了挥手,“没人教你偷听是不道德的吗?”他嘟囔道。
“不,你先答应我不会告诉任何人!”男孩认真地看着K,K点点头,“我发誓,不会告诉任何人,说吧。”
男孩深吸一口气,压低声音,“是,是一个朋友帮我逃离那里的。”他在衣摆上擦了擦手,小心翼翼地从口袋里掏出一枚方形吊坠交给K,“她把这个东西塞到我手里,让我想着最安全的地方,然后,然后我就回到家了。”
K接过那枚吊坠仔细查看,“锡质,这镶的是……”他举起吊坠对着窗,眯起眼睛看了看,“蓝宝石?不,这里面……雕花里藏着庇护符文,一个护身符。 ”K把吊坠还给男孩, “这个符文相当于瞬移咒语,所以你才能被传送走,不过这可……造价不菲,你朋友是什么来路?”
男孩紧紧抓住那枚吊坠,“她是福利院的孤儿。”
“福利院的孤儿可不能承担请符文师篆刻符文的费用,和,这种宝石,作为一枚护身符来说太大费周章了,最简单的护身符只需要进行祈祷和祝福,一般的护身符会使用草药甚至魔药,或者像这样篆刻符文,但效果是一次性的。但你朋友给你的这个,应该说能重复使用。”
男孩吃了一惊,抓着吊坠的手像抓着烧红的烙铁,不知所措,“不,这我不能收下,我,我得去还给她……”
K按住男孩的肩膀,“慢着,先说说怎么回事?”
“那天夜里我带着我爸爸的十字弓去荒屋,我不相信那里有怪物。”他的眼睛看向桌面的碗盘,也许没有看向任何地方,“我看过我爸爸的……不是爪子或者牙齿造成的伤口,切口平整……是刀伤,后面死的那两个强盗,也一样是利器造成的伤口,剑或者匕首或者别的什么,但不论是妈妈还是其他人都一口咬定荒屋里的就是怪物。我想,给我爸爸报仇。”
“你分析得不错,我也怀疑那里可能不是什么怪物,那间荒屋之前发生过什么让你们这么避讳?”K拍拍男孩的脑袋,“另外,我得说,你去报仇,勇气可嘉,但纯粹找死。”
男孩沉默半晌,“是,我……那间小屋以前是老守林人的屋子,他死了之后就荒废了,几年前屋子里突然出现奇怪的声音和光亮,镇子上胆子最大的屠夫带着刀进去看过,气势汹汹地进去,鬼哭狼嚎地逃出来,也不肯说到底看见了什么,只告诉说千万别进去,大家就说是有鬼魂作祟。”
“这也不像是鬼魂作祟的样子。”
男孩用力地点点头,“那年福利院来了一个教书先生,镇上的孩子也会去跟着学读写认字,一开始没人把这两件事联系起来,直到前几天,骑士团来抓人,在那间屋子里搞鬼的,就是,就是他,说他是巫师,意图谋反,应该上火刑架烧死……”
“怪不得,没人想扯上谋反的罪名,而且犯事的还是个巫师。”K一撇嘴,“不过现在骑士团抓人实在抓得很频繁……我没在暗示什么,你那个朋友呢?她去荒屋跟你一起犯傻?”
“嘿!”男孩气恼地叫了一声,“她没有,她是,她是想阻止我,但我一定要去,她就跟着我了……那天夜里下着大雨,天上看不见月亮和星星,到处都是黑漆漆的,我在屋子里看到一双,一双发亮的眼睛。”男孩咽了咽口水,“绿色的眼睛,人的眼睛,不是野兽的,我跟我爸爸打猎的时候见过发亮的狼眼睛,但那不是,是人的……我很害怕,但还是举起了十字弓。”
“你打中了。”K扶额,“你激怒它了。”
男孩畏缩地点点头,“我听见什么碎掉的声音,清脆的一声,然后是一阵低吼,那双绿眼睛在朝我们移动,我很害怕,C就把吊坠,给我了。”
“你真是,很有勇气。”
“我知道你想骂我蠢……”
K长叹一口气,“听着,你有想过你朋友现在怎么样了吗?她把护身符给了你,她面对那双绿眼睛,她会怎么样?“
“她,她是小女巫,她是那个巫师的学生,她不会有事的!”
“还记得她老师已经被逮捕了吗?荒屋现在可不知道是什么东西在啊……别哭了,我会尽力找到她的,不论是,什么形式。”
男孩不断用袖子抹着眼泪,抽噎着把吊坠又交给K,“帮我把这个还给她吧,一命换一命什么,已经结束了,她不欠我什么。”
“什么?”K还想追问些什么,男孩却推搡着他离开,“去,去找她吧,找到她,求你了。”
K意识到自己还得去福利院一趟。
告别了男孩和他的弟弟,K前往城镇的最东面,他反复确认几遍,才能肯定福利院的所在。所谓福利院是一间破旧的,几乎摇摇欲坠的古堡,位于一片荒地之中,蔓生的杂草之间有一条鹅卵石铺就的小路,没有任何标识,只有从中传出的细微的低语声和笑声才增加了一点它作为福利院的可信度。
K叩响了门环,凭借他过人的听力,察觉到门后一阵衣裙摩梭发出的响动,有人靠近了大门,他退后一步,让门里的人能通过门上的小孔看清他的全貌,“我是揭下荒屋悬赏的赏金猎人。”
寂静无声。
“你们这儿那个叫C的女孩。”K取出男孩交给他的吊坠,“猎人的儿子拜托我把这个交还给她,她还好吗?”
门后又是一阵轻微的响动。一个男孩轻快的声音:“她很好!陌生人,把吊坠给我吧,从门上的小门里塞进来,我会转交!”
K露出一个狡黠的微笑,将吊坠攥在手中,“不,这可不是一般的护身符,我要亲自交到她手上。”
懊恼的声音,“你想知道什么?”
“荒屋。”
又是一阵古怪的沉默,一个神情冷淡的女人打开了半扇大门,在另一扇未开的门后,小个子男孩从板凳上一溜烟爬下来,冲K做了个鬼脸,女人拍拍男孩的肩膀,他会意地点点头,跑进内院没了踪影。
“我是这儿的院长,来吧,让我们找个地方谈谈。”女人带领K进入大厅,以古堡为载体的福利院内部不像外表那样破旧荒凉,反而浮现着淡淡的生机,孩子们在院子里玩闹,见到K的到来,都好奇地盯着他看,院长挥了挥手示意他们散开。两人来到一处小厅,先前在门后的男孩已经在桌上摆上了简单的茶点,K注意到他并没有真正离去,而是躲在屏风后,他的脚步声和呼吸声暴露了他,但K并不介意。
院长率先打破了沉默,“你不是第一个。”
“什么?”
“在你之前,有个红头发的年轻人来过。”院长呷了口茶,缓缓说道,“他认为C参与了某场谋反,想带走她。”
“因为她是那个巫师的学生?”
“因为他们认为W正在实行谋反。”
“那个巫师是W?他还没有死?” K暗自吃了一惊,“他可是上一任巫师会的十人之一……我明白了。他一直在这里吗?”
“从三年前开始,像你知道的一样,在这样的荒郊野外教孩子们读书,连我都很诧异,他那样养尊处优的人居然能呆得住。”
K喝了一口茶,意识到价格不菲,出现在这样僻远的地方,他心下有了猜测,“我猜这是你们巫师的优良品德。你很熟悉他?”
“我也很熟悉你。”院长第一次露出微笑,这个微笑十分标准,不张扬也不含蓄,恰到好处得像是用标尺数格子画出的宣传画,“我可没巫师那么神通广大,不过是个普通人,只是爱交朋友。K,有人跟我常常提起你。”
“我却不认得你。”K笑得眯起眼睛,“你说爱交朋友,不知道愿不愿意交我这个朋友?”
“你应该吸取教训。”院长古怪地说道,“不要与命运对赌,这是你踏错的第一步,也会是最后一步。”
“猜谜我可猜不过你,老实说,我只想搞清楚荒屋究竟怎么一回事,至少也得给悬赏一个交代。”
“你觉得是怎么一回事?”
“说是怪物伤人,但从死者身上的伤口上是人为的,联系上W的落网,我还是不敢相信他居然沦落至此。”K忍不住嗤笑出声,“时间很接近,有可能是W的同党。你说的红头发小子,应该跟昨天找上我的是同一个,反反复复让我别插手,是要活捉那人复命吧。”
“还不止。”院长敲敲桌面,小个子男孩从屏风后灰溜溜地钻出来,“到此为止吧,这次不行。把门带上,别让其他兄弟姐妹打扰我们谈话。”男孩悻悻地点头,又一溜烟跑了出去。
“先问一声,我知道你一向不愿惹麻烦,不过……”院长一挑眉,“你自己惹的麻烦也不少。接下来的话,你愿不愿意听?知道了就没有反悔的路可走。”
“我答应了人处理这事,不管如何也是要弄清楚的,不妨直说。”
“你倒仗义。那天夜里,我的女孩稍带回来一点小东西。”
“红头发的小子是为这个来的吗?”
“这倒不是,他是为W来的。不过真要搜查,把这间城堡翻个底朝天也得耗上许多时日,恐怕他没有这个闲情。“院长眯了眯眼睛,“跟我去见C吧。”
C其人,有着一头苍灰色微蜷的长发和一双大而温柔的蓝眼睛,看上去不过十一二岁的年纪,活像一个瓷质人偶,美中不足的是,左侧额头到眼角有一道伤疤,缝线还没有拆,黑色的针脚像蜈蚣一样盘踞在女孩的脸上,让她原本恬静的神情多了一丝可怖。
K知趣地没有当面发问。女孩怯生生地向他问好,他在进行正式谈话前把护身符交还给了她,并得知那是她的老师W赠与她的礼物。她原本正在读书,K瞥了一眼封面,是一长串古代魔文写就的复杂标题,关于魔力驱使机械运作的理论研究,他看了就头疼。院长简单地向女孩表明了来意,女孩点点头,从床下拖出一个有她手肘那么宽的方匣子,要搬上桌面,K抢先一步代劳了。匣子是金属质地,表面刻有密密麻麻的符文,无法辨认明确材质,K借着搬运的机会仓促读了几段符文,这是一个隔离魔法追踪的保险箱。女孩抬头看了看院长和K,院长点了点头,女孩浅蓝色的魔力顺着匣子顶端的雕花纹理蔓延到六面,匣子应声而开。
“心脏?”K凑近了匣子,清楚地看到形似心脏但结构复杂得多的物体,半金属半透明材质,替代血液流淌其中的是隐隐发着亮的未知液体,混杂着红蓝紫三色的混沌,他看着那隐隐幽光觉得有些眼熟,但还没等他细想究竟在哪里见过那样古怪的光华,院长就阖上了匣子。
“类似心脏的构造,这是一个制造魔力的泵。”院长的双手负在背后,“C从一个傀儡上得到它,在荒屋。”
“人形的?”女孩点点头。
“能动?”女孩点头。
“能说话?”女孩还是点头。
“那和机械玩偶也没什么区别?”K皱皱鼻子,“那个傀儡就是荒屋怪物吗?”
女孩用力地摇摇头,“不是的,N没有杀那些人。”
院长冷冷地出声,“那能思考呢?C告诉我,那个傀儡的言行举止和人类一模一样,如果不是受损露出机械内核,根本无法看出区别。”
“这样的技术,现在还不可能存在,没有人能制造全新的意识存在,连W也不……难道这是W的作品?”
“我不知道。”女孩垂下眼睛,“至少我没有见过她。她,受伤了,闪电亮起的时候,荒屋全都是她的血,我是说,那种含有魔力的液体。她没有攻击我,只是……”她顿了顿,“她希望我把她的能源泵带走。”
“现在那个傀儡还在荒屋?”
“她叫N……”C小声地抗议道,“她还在那里。这是她的心脏,那些古怪的血液里含有魔力,泵通过内循环产生魔力供她行动,没有了这个,她就……”女孩思考着描述的词语,“她就死去了,没有意识、不能动弹,彻底的……宁静。”
“那她为什么让你带走,她的心?”K不安地皱起眉头,“这对她可没什么好处,更何况你是一个,素昧平生的人类。”
C注视着那个匣子,“N是抓捕我老师的主力,她没有打败老师,被他扔进了荒屋的密室。她受了很严重的损坏,没法联系其他人,那些人也没能找到她,他们只带走了老师,N一直留在那里……她说会有人来回收她,她的运算装置和能源泵,缺一不可,她要拖延时间,她还有事想要验证……因为我是老师的学生。 ”
“不,如果她没有能源泵,她就什么都做不了,在拖延谁的时间?”
女孩抬起头,盯着K的眼睛,缓缓开口:“你的时间。”
K踉跄着退后一步。
K从马厩牵来一匹灰马,他有些不解,“福利院还有马?”
“这是拉车用的,福利院会进货,记得全须全尾地还回来,还有,保护好C。”院长在门口叮嘱道,C在K的帮助下上了马,抱着匣子,K坐在她身后,“我会的。”他认认真真应下,“不过你……”想要看到这一幕吧。后面的话,K没有说出口,转而一勒灰马,在马鞍上俯下身,策马向前冲去。他们的目的地是荒屋。
“你还真是聪明,怎么猜到我跟那个红发小子是一路的?那小子估计还不知道我。”
C面无表情地抱紧了匣子,K知道她有些害怕,但她也很勇敢,他不准备揭穿任何事,让命运决定下一步棋该走到哪里吧,毕竟这是他的处世之道。
“你们的目标都是荒屋。”女孩闷闷地说,“N告诉我,可能会有两个人来找她,她的上司做事向来滴水不漏,她是个……很特殊的,傀儡,她的上司不能大费周章地派人来找她,只可能是知情人,或者……其他傀儡。”
“你觉得我是知情人吗?”
“你现在是了……而且你并不惊讶,好像还很了解我的老师……”
乌云聚集得越发厚重,云中传来隆隆雷声,K狠狠踢了灰马的肚子,让马跑得更快一些,风声擦过耳边的声音越发凄厉,空气愈发沉闷,“这鬼天气!”
伴着一道闪电划破天际,雨落得猝不及防,K仓促间解下自己的披风盖在C身上。雨下得越来越大,他们赶到荒屋的时候,雨更是倾盆而下,几乎把K浇透了,C在披风的庇护下只淋湿了裙摆和鞋袜,C下马的时候K搭了把手,把女孩稳稳当当地放下来后,在门栏旁系好了马。
荒屋一片死寂,从破窗看去,只能见到隐隐飘动的窗帘和布满灰尘蛛网的家具,K察觉到一丝魔力的流动,是幻术。他保护着C小心地进入屋内,门没有上锁,轻易被推开了,铰链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呀声,屋内的陈设出人意料地凌乱,不是从破窗中窥见的陈旧样子,而是经历过一场混战后的狼藉,血迹飞溅得到处都是。C在他背后瑟缩了一下,他拍拍女孩的肩膀,低声安慰道,“别担心。”
K试图点燃火把,但雨将火把淋得湿透,他愤愤地扔掉火把,又是一道明亮灼眼的闪电划过,一个人影赫然他们对面,隔着一张断面焦黑翻到在地的长桌,惨白的脸在来自背后的刹那亮光中如鬼魅般骇人。C紧紧抓住了K的袍脚。
K打了个响指用他的实用小魔法点亮了屋内的所有蜡烛,在烛火的映照下,两人看清了人影的真容,一个红褐色头发的青年,面无表情,闭目端坐,抱着一具身上有多处破损的傀儡,俨然一尊圣母怜子像。傀儡红橙色的长发凌乱地披散着,双眼紧闭,眉心处有一个流血——宝蓝色??——的孔洞,裂纹蛛网般向外扩散,躯体被一件黑色斗篷罩住,裸露在外的手臂被刮去大半的外皮显出灰蒙蒙的金属本色,以及各处沾染的大片干涸蓝色血迹。
正襟危坐的青年猛地睁开双眼,K意识到能源泵中令他熟悉的幽光正是来源于此,青年隐隐发亮的绿色眼睛锐利地注视着他们,他小心地将傀儡抱起放在一旁的沙发上,转而向K与C走来。还没等K有所反应,青年闪电般抓住C的手腕,女孩吃痛轻轻叫唤了一声,K注意到她的小臂被纱布严严实实包扎了起来。
“C你……!”K帮助女孩挣开青年紧紧抓住的手,低头神情复杂地看着她,女孩微微转头避开K的目光。青年也古怪地看着C,不再显示任何攻击意图,反而一撩衣摆,在C面前单膝跪下,他垂下头,低声缓缓道:“……你不该带走她的心,请你交还!”
K见状,左手握住身侧佩着的长剑,右手按上C的肩膀。他转过头去看C的状况,在此刻,女孩却毫无畏惧的神色,她的声音最开始有些颤抖,但很快归于平静,“这就是拯救她的办法,她的结局,她远比你清楚,这是她的授意。”C打开了匣子,她将匣子送到青年眼前,混沌迷蒙的紫色幽光映在青年的脸上,他突然多了一丝惧色。
“又见面了这位朋友。” K面色不善,“不过现在不是叙旧的时候,先让这位睡美人苏醒吧。”他上前几步,靠近疑似不敢动作的青年,压低声音在他耳边说道:“如果你心有所惧,我可以代劳。”
青年的眼睛对上K,他认真地摇摇头,小心地取出匣中流转着紫色幽光的心脏,走到N身边,掀开他盖在她身上的斗篷,傀儡心口处一个边缘尖利的空洞暴露在眼前,是被暴力破坏的痕迹,青年有一瞬转过眼去,他不愿看,也不敢看,但他仍然要完成将眼前的空壳重启的任务。
屋后森林间被雷声惊起的飞鸟扑腾翅膀的响声和野兽的吠叫,像噩梦中的呓语。雨还在下,猛烈的风敲击窗门,不断炸响的雷声, 诸多天地间的杂音滤过房屋,在荒屋内的几人只能感到一片寂静。
青年很专业,他熟悉傀儡的身体就像熟悉他自己的,将能源泵连接上相应不同粗细的管道,紫色的血液流入四肢百骸,随着一阵齿轮运转的细微声响,傀儡终于也睁开了双眼。
K忍不住紧张起来,但傀儡,或者N却不似他想象的那么危险,女人挣扎着起身,像一条搁浅的鱼,她一手按住她的能源泵,一手撑住沙发坐了起来,然后向C招招手。
C小跑着跑到N身边,N温柔地拍拍女孩的脑袋,亲昵地用脸颊蹭蹭对方,“谢谢……嘿,当心,我有很多锋利的伤口。”C虚虚环住对方,给了女人一个软软的拥抱,“要不是现在这时候,我也想好好给你一个拥抱,之后……之后再说吧。”
N转向K,她的动作很缓慢,“你,我知道你,那个K,感谢我吧,帮你把她的人情还了……不过说不定她就是想要你看到。”她对K笑了笑,转向青年,语气与神色都变得冷硬起来,“至于你,你是……”
青年低下头,低声答道:“10……不,我是M。”
N点点头,“她给你选择了吧,一向的传统,你决定怎么做?”她小心翼翼地躺下去,调整了一下姿势,舒舒服服地躺在沙发上,“你慢慢决定,我不着急。”
M沉默良久,“她没有给我选择,档案上对你的记录只会是因工负伤,失联,即使你有想要做的任何事,或者做了任何事,也只会如此。”
“你想要追问吗?”N看着M,青年站在她身侧,两双闪着幽光的绿色眼睛正对上,M慌忙移开视线,N笑起来,“因为你和我,我会对你绝对坦诚,你是否想要知道……”
N绿宝石一般的眼睛目不转睛地盯着M,像魔鬼的低语,一个她亲手打造的魔盒,在将开未开的缝隙中伸出利爪,“我什么也不想知道。”M打断了她的问题,他仍然不敢看她,“也许到以后……”
“不是现在,也不会有以后。”N眨了眨眼睛,即使在斑驳剥落的脸孔上,这样的神情都十分俏皮可爱。“你现在的打算呢?”
“我会联系B,会有人带你回去,维修。”
“嗯,嗯。”N应道,“维修,该死的这次我一定要让她加薪!”她顺手拉住了C的手,女孩疑惑地看着她,她轻轻在女孩耳边说,“不要忘记……告诉我,C。”
“不要忘记。”女孩轻轻地复述道。
“好,我们,有缘再见吧。”
闭上眼睛,N的眼前又浮现起当年的那个下午,黑发灰眼的女人把她从无数一模一样的傀儡之间拉出,赠给她一枚绿珍珠。她绷不住笑,嘴角咧开一个讽刺的弧度,说:“为您服务。”
“M,小子,你知道如果你启动那个开关会发生什么吗?”N眯着眼睛躺在马车里,M坐在她身边,他停滞了两秒又缓缓开始运作,“你会,被炸成碎片?”
“从头开始,双臂、胸腹、双腿,轰地一声,全都化为齑粉。”N坏笑着,“你见过吗?”
M迟疑着,低声答道:“我……见过,消失了,漫天的蓝血……”
N点点头,她笑得更开心了,但在那样一张破碎的脸上只令人恐惧,“你想试试吗?看看被炸掉的是你的脑袋,还是我的脑袋。”
马车在雨夜里飞驰而过,碾过泥泞的水洼,风声穿过他们耳边。
M说:“也许日后……”
求知。
一些感想:
设想很丰满,下笔很凄惨,构思没能全写出来,关键词相关度不够高(。
比较大的疑问是,为了描述剧情而不自觉使用大量的对白,但为了对白不枯燥而使用了重复频率很高的细节动作描写,写的时候觉得相当腻味(。
场景的转换也不顺畅(。
作者:【一招】浅间
类别:原创
正文:
小长假节后第一天。
高铁站人丁凋敝。
云舟抱手站在出站口,独占一片黄桷树初长成的绿荫。
临近正午的五月,阳光烈烈,薛妍走出来的时候下意识抬手挡了挡眼。
算来已经半年没见,云舟却还是一眼认出她来。
——
走向她的最初几步带了点忐忑的僵硬,好在薛妍很快就发现了他。她笑着挥挥手,眉眼鲜亮,脸上并无勉强——于是云舟憋了一上午的紧张总算能呼出胸口。
他纠结了几天,还是选了简洁的体恤配长裤,但既担心已经毕业一年的自己撑不起这青涩的少年感,又担心她会腻味——好在从薛妍的反应来看,他还没被工作磨砺得油腻,而四年前能吸引她的装扮,现下的她依然喜欢。
云舟伸手接过薛妍不大的行李箱,领她去新规划的网约车接泊点。
上车,下车,一路无话。
解锁公寓房门之后他邀请她先进门,然后趁她弯腰换鞋,偷偷擦了擦手心的汗。
窗户开着,浅色的窗帘挡住一半湛蓝的天。
床品沙发和小物都是清爽的蓝白色调。
房间明显特意打扫收拾过,称得上窗明几净。
餐桌上铺着崭新的格子桌布,浅紫的蜻蜓花束把屋内染满馨香。
薛妍的脚步轻巧,带着点雀跃的味道。
云舟倚门看着,恍惚觉得她就像一只蜡烛——走到哪里,就把哪里浅浅点亮。
那烛光在屋内旋舞一圈,最后落到他身上。并借由一个吻,在他身体里燃起烈焰。
“我昨晚没睡。”
薛妍眉眼弯弯,说出两人心照不宣的邀请。
于是窗帘让昼夜切换,凌乱颠覆整洁。
在馥郁的玫瑰香气里,两人的身体一如既往的契合。
结束的时候时钟指向4点,下午的阳光让室温升腾。
云舟调低空调,拧了毛巾替薛妍擦洗,想洗个澡又怕淋浴声吵人,于是只放了盆温水默默把自己打理干净。
一进一出也不过几分钟时间,床上的人却已经睡熟了。
云舟不困,但仍忍不住躺到她身边。
半晌,又轻轻侧身过去,隔着被子虚虚揽了她的腰。
——
薛妍醒过来的时候天色已经很暗,房间里没开灯,只厨房那边透出点暖色。
她坐起来伸懒腰,没多大响动却让云舟探出头来,男人错开眼神不看她光裸的身子,只轻声说着浴巾和睡裙都已经放在了浴室里。
洗浴的时候隐约听到锅铲声响,等薛妍穿好睡裙走出来,餐桌上已经摆好了两菜一汤。
云舟正往盘子里铲最后一道菜,薛妍便先添饭并摆好筷子。
肚子早就饿了,两人对面坐下,薛妍尝了几筷子菜,笑眯眯开口:“半年不见,还是熟悉的好味道。”
云舟笑得眼里带光,嘴上却轻飘飘说“你喜欢就好”,伸筷子给她夹了块带脆骨的肋排,开口带了点压不住的颤:“这次准备住多久呢?”
“你方便的话就住到六月。”薛妍咔咔嚼着碎骨,又伸筷子去夹烧排骨的土豆,“不方便我待到你调休用完就走。”
云舟听完抿了抿唇,脸上看不出喜怒,半晌才叹出一句:“有什么不方便的,我恨不得你住一辈子呢。”
薛妍笑出声,伸长手揉揉他的头:“我就当你说的是真心话吧。”
云舟垂下眼,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却只抬手,再给她夹了块她喜欢的肋排。
云舟常常会想:如果他俩不是在酒吧遇见,如果他们不是遇见的第一晚就滚到了同一张床上,如果他能早早把话说清楚,而不是任她以月为单位地随意来去……也许,她就能相信他的诺言和真心。
但又也许——错过那一天他们便不会相遇,错过那一晚他们便不会再有交际,而用力紧握也许并不能把温暖的烛光留在掌心,只能让它熄灭消散。
云舟承受不起这代价,于是只能由她。
——
饭后薛妍帮忙收拾,云舟主力洗碗。
收拾好天已经黑透了,路灯光遥遥透进窗来。
薛妍说有一部想看的电影,云舟开电视投屏。
法语原音中文字幕,节奏很慢,情节全程都洋溢着机缘巧合的心血来潮。
薛妍看得认真,云舟却在异国他乡的腔调中不知不觉睡了过去——再睁眼,天光大亮,书桌上摆着不属于他的笔记本电脑,小碟子装了一个底的水,淹着几支女士烟。
薛妍站在公寓的小阳台上,微微仰头看着天光。
她看起来像是刚醒,云舟却知道她一夜未眠。
他起身走过去,难得在她面前露出懊恼的表情:“干嘛不叫醒我呢?”
“我怕你不想。”薛妍笑着解释,“再说五一你也没休假,连着上了十几天的班呢。”
男人紧皱的眉头并未松开,于是她走近一步,伸手揉他脑袋:“再说,能自然而然地睡着是多好的事——你睡得那么好看,我可不忍心叫醒你。”
云舟眼睫一颤,心口也跟着一酸。
睡眠障碍中的ISI,通俗点的说法是“失眠程度”。
薛妍老早就到了22分以上的重度。
很长一段时间里她全靠药物入睡,于是也长期和浑浑噩噩、头晕乏力、恶心反胃相伴。
直到有一天她意外发现,一场淋漓的床上运动居然也能给她一场黑甜无梦的睡眠——那个清晨,她大脑清醒,体感轻松,就像一夜间迎来了一场新生。
她理所当然地抛弃了药物。
也就此和本就不太有缘的“正常人的生活”,愈加渐行渐远。
云舟知道自己不是她第一个男人,甚至不是唯一的一个。
但看着薛妍被晨光染得温软的笑,仍忍不住眼里缓缓漫上水色。
他走近她,给她拥抱、亲吻、爱抚以及其他。
这是他对爱最高的表达。
可惜对她来说,不过一场黒甜睡眠的前兆罢了。
——
备注:五一回老家躺平看了几部法国电影,法国人神奇的精神状态真的让人很羡慕了。然后又刷到一个doi其实和精神疗法有许多重合之处这种说法,嗯……然后就码了这篇。一如既往的灵光一闪,且为了一碟醋包饺子。。。
mode:笑语 求知
作者:格子
众神之父,米尔斯陨落了。
连同座下的十二天使,金色的灵一同消散在天堂,纯白的羽翼化为万物。
神爱世人,纵使世人背弃了神,叛离了神,从高耸的通天塔上将最后一尊契约的神像砸个粉碎,神依旧爱着世人,为此,神甘愿陨落,与十二天使一同化为融入万物的圣灵,换种方式守护人类。
反叛的人类欣喜若狂,他们不费一兵一卒,就逼得父神与天使齐齐陨落,他们未使一矛一盾,就斩获了只属于人类的未来。
他们在天堂欢呼胜利,这欢呼声借着高耸的通天塔,传了好远。
人们应和着,发出狂欢。
在圣座前,在高塔上,在广袤的平原,在富饶的田野。
在圣树旁,在垂帷下,在拥挤的工厂,在颠簸的汪洋。
“神陨落了!属于人类自己的时代来临了!”
“这是时代的浪潮,这是必然的终点!”
这欢呼声是那么热烈,是那么欣喜,是那么浩大。
以至于,惊醒了最后的天使——从米尔斯大脑中诞生的,沉睡的天使安卡。
她不爱世人,亦没有神像。米尔斯知万物,却不能知她,于是从诞生起,她就被流放在星海里漂泊。
直到这欢呼声吵醒了她。
神锁断,而天使醒,天使生,而知万物。
胜利的号角还未尽,远处的狂欢还未停,巨大的血镰从星海降临。灵对她低语,父神陨落了,圣天使不见了,天使燃尽了,圣灵成就了万物,却唯独避过了人类。因为这是父神的仁慈和偏爱。父神坚信,人类有无尽的可能。
但她不肯信。
“我最后问一次,你们不悔改吗?”血镰之刃指着首领的咽喉,属于天使的威压铺面而来,人类的首领缓缓流下一滴汗。
“不,神的时代已经过去,世界终将只属于人类。”但他依旧坚定地直视对方血红的双眼,“米尔斯都死去了,你能阻止滚滚的时代浪潮吗?”
“我能。”
手起刀落,她伸展双翼凌空飞起,注视着这片土地的眼神没有空灵,没有超脱,没有父神的释然和仁慈,而是满是杀意。这时,其他人才意识到,她与其他天使截然不同——这位从米尔斯的大脑里诞生的,不可言说,不可塑像,不可冒犯的沉眠者安卡,拥有一对嗜杀的血翼。
“现在,是时候做选择了。”
神的声音再次响彻大地。已经过了太久了,人类遗忘了神谕,放弃了约定,挑战神的底线,平山、填海、污圣水、吞圣物,最终妄图弑神。
今天,神谕终于再一次在卡罗伊莫斯大陆上响起。
“选择生,还是死。生要赎罪,甚苦,死不能解脱,甚苦。”
神谕响了三遍,没有人回答。
血翼快速伸展,扩大,猩红的羽毛遮蔽了整个天空, 淋漓的血雨覆盖了整片大陆。被丢弃的契约神像残片上染上了血,如同两行薄泪,通天塔外铺满了红,如同一席红毯。
她从88层的通天塔顶,一路向下。
人们拖延着不肯选择,还在希冀她会留下一条活路。
人们恐惧得腿脚发软,眼见她毫无怜意地收割生命。
“你怎么敢屠杀人类!人类是万物之灵,是大陆的希望!”
“你怎么会屠杀人类!没有了人类,大陆将归于死寂!”
“你怎么能屠杀人类!人类是父神唯一眷顾的种族!”
我敢,我会,我能。
安卡的血瞳毫无波澜,曳地的长发沾染了血,巨镰无情而快速地收割一切拒绝自己的力量。
87、86、85……到66层的时候,已经有人开始退缩。
“我选,我要活着。”安卡停手,越过他继续向下。
……
“我也选活着!”
“我赎罪!我愿意赎罪!”
“我选活着!活着赎罪也比死了好!”
……
到44层的时候,安卡踩着楼梯向下,已经可以看到平台上跪着黑茫茫的一片人。
他们低头,向此刻唯一的神,祈求她。
“安卡大人,我愿向您献上灵魂。”
“安卡大人,感激您的仁慈,祈求您的宽恕!”
“尊敬的安卡大人!活着,求求您,无论如何我想要活着……”
安卡继续向下,到22层,人们纷纷在痛哭流涕,向她忏悔自己的罪孽,有人试图来抱她的袍脚,又被冷漠的眼神逼退。
待她杀尽塔中拒绝的反叛者,来到通天塔的正门外时,所有门外的人都已跪伏在地上,齐声称颂安卡天使。
只有一个倔强的少年站在原地,任凭周围的人拉拽,也不肯屈膝。
安卡提着血镰走过去:“你不怕我?”
“父神说,不可杀幼子。你不会杀我。”
“但你不想活着。”
“我只愿意在属于人类的时代存……”
话音未落,少年的头便飞离了身躯。
“父神说,不可杀幼子。”安卡复述了一边这句话,转身向人群笑了,这笑容人间难得,一如神迹,伏地的人也能看到其中的神光。她嘴唇轻启。
“我可。”
众人纳头再拜,齐声再颂安卡女神。
神不如神像般慈祥,不如圣水般洁净,不如圣树般慈祥,但神力强而无人可胜,神目明而无人可逃。
连绵血雨下了三个月,所有不肯做出选择的人,所有心存侥幸的人,都在血雨中化为灰烬,事实上这里的数目并不算多,千里之堤的溃散,从第一个人做出选择开始,就注定了。
七天之后,安卡在大陆的中央,神之岛上,举办了父神米尔斯的生日宴会,宴请一百位做出选择的人类代表。
据回来的人说,安卡在宴会上展现了神迹,实现了每个人的愿望。一部分人为了更靠近神,虔诚地留下来成为了神的仆人,而他们回来的,被委以重新统领人类的任务。
没有人怀疑他们的愿望实现了,他们更聪明,更强壮,更敏捷,他们仿佛能倾听万物的声音,做出最佳的决策,当人们问,是否要为安卡女神塑像时,他们回答也出奇地统一:“不可念诵她的名,不可忆她的声音。父神米尔斯的灵在万物,他与我们同在。”
人类的反抗联盟被屠戮殆尽,可达天听的通天塔被草草推倒,连绵的工厂遭到限制、涸泽的岸边露出春色,万物皆有父神和天使的灵,因此,神谕说“不可伤害万物”。
万物皆有圣灵,只有人类例外,人类是唯独的不完美。
于是选着活着的人被打下了烙印,世世代代要寻找成为完美的途径。
时光流逝,土地长出了新芽,鲤鱼越出水面,那段失败的史诗与所谓的时代浪潮一同消失在人们的闭口不言和敬畏之心里,唯一不变的,是每过四年,米尔斯大人的生日宴会上,会选择一百个幸运儿实现他们的愿望。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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极乐按摩椅
关键字 乙醇 作者 喵哩 评价 笑语
“啊,好痛!”莫如从堆成山的资料里站了起来,忍不住哼唧了一下。这里是档案馆,那些古老的没有数字化的原始材料全都记录在一张张泛黄的纸上。如果想要得到他要的信息,就必须像个不知疲倦的蠹虫,在里面啃个遍。
他已经这么趴着蹲着干了一个星期,全身上下酸痛不已,不是没有地方坐,但是把这几十书柜的文件夹都搬到房间另一头实在太麻烦了。好在他一边检索一边录入一边标记,等最后三排的东西弄完,他就可以回到电脑桌旁,用数字助手帮忙捣鼓了。
手机震动了一下,他掏出来瞄了一眼,不是谁的留言,而是最新的突破重重拦截的一条广告。不管设置多少次屏蔽广告,每到购物节,总会有新一波的广告短信如期塞到自己的手机里,想不看都不行。
不过今天推荐的商品却让他有了那么点兴趣——极乐按摩椅。
他点开了链接,首先就是一张价值3000元的消费券,说他是幸运用户,被大奖砸到balabala。他冷笑一下,这种八百年前的套路,依然再用,然后毫不留情的选择了关掉中奖页面。
商品页立刻弹出了产品的介绍视频,这不是传统大而笨重的那种按摩椅,反而更像是一层有点厚度的毯子,按照视频的介绍,在毯子里内置了36个符合天干地支的磁极按摩头,可以仿人手按摩全背各种穴位,还带热敷和磁灸的功能,对腰背疼痛,久坐疲乏有显著的改善效果,可以直接平铺在床上地上也可以放在任何椅子或者沙发上,对场地要求很小。
看到这里,莫如确实有点心动了,毕竟他那小宿舍,只有不到十个平方。除了单人床、电脑桌和一个带着洞洞板的置物架,剩下来几乎全都放满了他的书,仅有一条二十厘米左右的缝隙,用来移动。
如果能买一个像床垫一样的东西,丢床上就能进行按摩,似乎也可以接受,就算不用卷起来塞床底也是可以的。
他看了看价格,原价8988,现在搞活动,劲减3000,那就是还要4988……
就在他犹豫的瞬间,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画面一暗然后从中间爆出了一个巨大的礼花,五彩斑斓的一通闪光过后,屏幕中间的宝箱咔嚓一下打开了,露出了4888的消费券。
“……”莫如盯着那优惠卷愣了三秒,想着难道这破按摩垫连100块都不值?毕竟自己从小到大也不是什么能中奖的体质,快九千的东西,最后一百能买到,怎么看不是陷阱就是诈骗啊。
他吸了一口气,下意识的抻直了腰,熟悉的酸痛顺着尾椎骨电闪火燎一路窜上来,让他忍不住又哼唧了一声。
“操……管他呢,反正也就一百块,买不了吃亏买不了上当。”他一只手锤着后腰,另一只手迅速的下了订单,毕竟这个巨大的优惠不停的在倒计时,十分钟之后就过期了。
他下完这单,又迅速的点了一个外卖,然后一边扭动着身体,试图让抽动的肌肉得到拉伸后安分下来,一边往外走。
档案馆到他的宿舍大概要一小时车程,今天还是周末,等了两辆车才好不容易挤上了公交。要是平时,这二十分钟的路程他就走到地铁了,但今天一周的疲劳积累了下来,他真的是一步都不想自己走了。
在人海中穿梭,推搡,换了公交、地铁和共享单车3种交通工具之后,他终于回到了自己的小窝,因为是单位提供的,所以免费。古老的,有点破旧但并不是危房的宿舍楼。他去门口的柜子上拿晚饭,却意外发现了和自己的炒冷面放在一起的巨大包裹,用黑色的塑料袋卷着,像是一床棉花似的玩意。
他仔细核对了收件人信息,骇然发现居然是下班时购买的极乐按摩椅。
“靠……又这么快的吗?Pdd也出1小时闪送了?”他带着满头的问好,一手提着晚饭,一手夹着快递,慢吞吞的爬回了自己位于六楼顶层最里面的单元。
肚子有点饿了,但好奇心战胜了食欲。这从天而降,就像是特别为自己准备的按摩椅让他心里不停的犯嘀咕。如果是新型诈骗,未免也太奇怪了。
他懒得找工具,直接撕开了外面的黑色快递袋,露出了下面用银色塑料泡沫纸封装的商品。垫子是卷起来的,现在像个圆筒,桶的两面都贴了商品介绍,依然是他网站上看的那些。他看到了一根红色的细线,旁边标注了“拉开”。
一般情况下,他可能还会再看看保质期什么的,但今天好奇心占了上风,他迅速的拉了一下,在丝滑的塑料断裂声中,一床深蓝色的垫子蓬的一下弹开,不偏不倚的落在他的单人床上。
床上的被子没折,只是被简单的推到的靠墙的一边。所以按摩垫放下来后,有点歪。说明书躺在了垫子的里面,用纸胶带简单的粘在绒面上。
莫如也不怕脏,直接坐在了垫子上,蜷起一只脚,半坐在垫子上,查看说明书。
“接通电源后,点击红色按钮,即可开启极乐之旅。多种专家,精研模式,六重体验,一件更比八件强。……”
他摸到了黑色的插头,顺手插在了床头的插座里,然后哐的一下倒在了按摩垫上。老实说,高强度的查阅了两周的老资料后,他觉得放松按摩要比一顿已经冷掉的碗饭更有吸引力。
于是他按下了那个位于脑袋旁边的红色按钮,准备迎接按摩的到来,在他的期望里,只要能够有些聊胜于无的震动和敲击就够了。
然而原本放平的毯子突然弹了起来,变成了两头高中间底的船的模样,把他的身体一下子兜住了。
“搞……什么鬼……”莫如惊呼了起来,他只是被下了一条,但老实说这个姿势还挺舒服的,想了一下,似乎就是传说中的零重力模式。
而垫子形状的改变,让他猜测里面是不是有什么机械结构,在通电之后可以变形。
紧跟着脖子、肩膀、后背、屁股、大腿、小腿、手臂都被升起的圆形按摩球夹住了,随着库茨库茨的马达转动声,最少有20组按摩头在同步的工作,给他全身的肌肉来了一场或轻或重的按摩。
他在经历了最初的震惊后,慢慢的放松了下来,这一刻,他感到自己仿佛悬浮在宇宙中。闭上眼,无数的手搓揉着他疼痛的肌肉和关节,暖暖的酥麻感觉从接触的地方扩散到全身,仿佛在冬天喝上了一碗温热的醪糟鸡蛋。
“请问,对本次服务满意吗?从1到10,可以给本产品多少分?”一个好听的女性提示音在耳边响起,那种机械感的ai合成声音。
“唔……10分。”莫如想都没想,直接给出了满分,他真的没有想到区区100块的按摩垫能有这种效果,难怪敢叫极乐按摩椅。
“您会向您的亲朋好友推荐极乐按摩椅吗?”第二个问题立刻到来。
“当然。不过我希望他们也能有我这样的优惠。”莫如早已熟悉各种问卷的套路,但他回答完这个问题才发现一点异样。
“你在连线吗?”他睁开了双眼,看向自己的书桌,电脑和无线路由正在那里,他回来后并没有给按摩椅连上wifi。
“当然不是,我是极乐按摩椅内置的ai助手,我叫小极。”
ai女音平稳的回答着,但是莫如此刻已经发现了异样,一股微弱的电流像网一样罩着自己的电脑桌,包括电脑还有刚才自己背回来的书包,里面是存放了2周数据的采集器。
“你在偷数据?”他想要挣脱按摩椅,可惜这量身而做垫子紧紧的包裹着他,让他无论怎么挣扎都无法离开。
“真遗憾,你发现的太早了。原本这可是一场无痛的交流呢。”那个ai的声音依然没有什么情感,可下一秒按摩椅就开始发热,很快温度就高到了冒烟的的程度。
莫如想要呼救,然而位于脖子两侧的按摩头,卡住了他的咽喉,让他无法发出声音,只有丝丝的呼声。他感到后背仿佛靠在了铁板上,不用怀疑,这按摩椅正在开始燃烧。
“为什么……”他无声的呐喊着。
“要怪就怪你看了不该看的东西吧……”ai女音依然冷漠而礼貌,不过在一个悦耳的铃声后,它突然给猎物释放了一个足以击晕他的电流并给他注射了足以让一头牛醉倒的乙醇。
“作为把原始数据辛苦数字化的感谢,我还是让你走的痛快点。”
第二天,一场因为劣质电器导致的火灾新闻出现在了网络上,贪图便宜购买了某电商平台的年轻人喝醉酒后在漏电的按摩垫上被活活烧死。
《人鱼离她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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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小姐,全名陈为玉,每逢她介绍名字,总有人喜欢点评一番——“为玉取得好啊,宁为玉碎,不为瓦全。”——这让陈小姐不知所措,她深知自己离坚毅果敢相去甚远,相反,她本人显得局促而无措。上一个这么做的,还是县十二中的校长,一个谢了顶的男人,微胖,笑眼:“为玉,啊那句话怎么说的……”他的笑容和眼睛看上去是那么真诚,所以我不能让他尴尬……尽管陈小姐并不是很想听到那句话,但她还是深吸一口气,小声地提醒:“宁为玉碎,不为瓦全。”“好名字,坚毅果敢,我们语文老师的名字,能做到有意蕴、有味道,是最好的……”校长借着名字的话头讲了大半个小时的学校文化和教师素质。
陈小姐坐在一把黑色皮质裂开、露出黄色海绵的扶手椅上,双手放在膝头,左手无意识用拇指扣右手的指甲盖。她前几天做的天蓝色美甲已经被扣下一大片,裸露出来的甲板泛着干燥的、毛绒的白。一种没来由的焦躁与烦闷啃噬着她。她既不想听校长讲话,又不好意思打断。“您能直接告诉我面试结果吗?”一直到美甲被扣完、校长端起保温杯润口,这句话还在陈小姐的舌头里辗转徘徊,像被咀嚼到没有味道却不舍得吐出去的口香糖,黏在上牙齿。
从A市某部署师范大学毕业时,陈小姐已经找好了学校,签了两方,是当地的重点市高中,承诺解决户口问题,配34平米的教师公寓,带空调、书柜和单人床。就在递三方的当天,她走在人潮涌动的大街上,看见无数漂亮的人头迎面而来,想躲,贴着亮堂的橱窗低头走,眼角是一闪而过的纤细脚踝,陈小姐玉想起挂在窗檐下叮当作响的瓷风铃,用手握住,温润细腻。一瞥眼,玻璃墙里立着美丽的无脸模特,穿着剪裁得体的的毛呢大衣。身后一双双黑色短靴、裸色高跟哒哒而过,她下意识往里让了让,慌乱间抬起眼,玻璃墙上显着一身灰黑色短袖、蓝色高筒牛仔裤、白色的短袜与黄绿色运动鞋,并不搭调的颜色配上陈小姐中分的直发与平淡的鹅卵石脸,反倒和谐起来。就在那一个瞬间,什么东西慑住她的心神,她掏出手机,打给学校人事辞职。
等陈为玉清醒过来,她已经在这所县中呆了四年。她坐在校长面前时,尚能清楚地回忆起打电话的瞬间,并以“如果”开头,编织一个翔实的未来,自己在34平米的公寓里摆上蝴蝶兰和仙人球,挂克林姆特仿画。周末去市中心图书馆,或者练瑜伽、拳击或者书法,什么都好。当她坐在县十二中校长面前,听他昏昏沉沉地讲话,却始终没有打断时,那个幻想中的未来开始扭曲、模糊,变成指甲盖上的美甲残骸,只有尚存的一点蓝色能瞥见曾经的光泽。现在陈小姐偶尔会想起那个瞬间,但随即摇摇头。没有如果。
这四年来陈小姐过着清晰可见的规律生活,六点半起床梳洗,四十分到食堂吃早餐,七点钟进教室看早读。每天平均三节课,十二点零五分打铃,去食堂吃午餐,三菜一汤,油麦菜、炸(干瘪)鱼块(陈小姐因为脸嫩经常被分到鱼尾巴)、西红柿炒鸡蛋和一碗清水萝卜汤。十二点三十五回办公室趴着午休。下午批改作业、联系家长、开会、出周练试卷以及处理学校一些乱七八糟的行政杂事。五点半学生去操场跑操,陈小姐作为班主任也得跟在后面。六点到七点是晚餐时间,学生们回宿舍、去食堂,或者在操场上打球,或者摘下发圈披着长发三三两两走操场。陈小姐坐在办公室里,看着窗外的夕阳,从烟粉色到深蓝,镀着冷橘色的边儿,这是一天中难得的休息时刻,陈小姐想到自己还要再看四十多年的夕阳,顿时觉得一切没意思透了。随后七点零五分,晚自习开始。唯有第一年稍有波澜,她教的一个学生出了书,成为当地较为知名的少年作家,随后那位学生退学,在校内引起不小的轰动。之后三年陈小姐教着普通的学生,过着普通的生活。
“但你发现了我。”一直安静倾听的人鱼突然插嘴。
“是的,我看见你,带你回家,我不知道这是一件好事还是坏事。”
陈为玉蹲坐在浴缸旁边,手里捧着海藻一般茂密柔顺的金发。很小的时候,她看童话里描述人鱼有一头漂亮的头发。有多漂亮?她捧起自己棕黑的头发,想象不出来。现在,她切实地捧着一捧金色卷发,好像捧着一水月光照耀下的海洋,泛着粼粼的浅光。她挤三泵洗发乳,抹在发中和发尾,揉出白色的泡泡。人鱼抹了一手泡泡涂到脸上,朝她扮鬼脸。“别动。”陈小姐打开淋浴喷头,试了试水温。随着她的动作,人鱼轻轻哼着歌,鱼尾一起一浮,水哗啦啦漫出浴缸。恍惚间,陈小姐觉得自己在无垠的海岸边,柔软的海浪拍打在乳白色的沙粒上,留下深色的痕迹。月光下的大海浮动着温柔的光。人鱼坐在远处的礁石上,海浪打湿祂金色的卷发,祂在歌唱。
陈为玉远远地看见人鱼,那时她以为是乞丐,或者街头艺人。在人来人往的人行天桥下,一堆蓝色共享单车旁边,披着一条不合时宜的灰色毯子。十九年前,陈小姐还是小小陈的时候,她离开生活了六年的小县城,跟着在A市务工的父母来到A市。一下火车,热浪扑面而来,小小陈被挤挤挨挨的人头弄昏了眼。陈小姐的父亲一把捞起小小陈,这个辛劳、黝黑的老男人指着远处拔地而起的高楼用一种孩子似的雀跃语气对小小陈说:“看,这里的楼房多高!”在摩肩擦踵的人海中,陈小姐看见天桥底下,堆起的废品旁边,一个精瘦的老人赤膊躺在纸皮上。小小陈瞪着眼睛看了许久,趴在父亲肩窝里放声大哭。在陈小姐的老家,每个小孩满周岁时都会“抓周”,大红布上堆满各式各样的小玩意儿,小孩第一眼看到、动身抓到的东西在冥冥之中会与她之后的命运职业联系起来。大红布上的小玩意儿经过父母的挑选,象征着吉祥如意,多少都是人为赋予的美好祝愿。陈小姐周岁那天高烧,错过了“抓周”仪式,六年后,陈小姐猝不及防地完成了她迟来的抓周。很多年后,当陈小姐回顾自己庸郁无成的四分之一人生,总会想起自己第一天到A市时,在人浪中酣睡的纸皮老人。
陈为玉看见天桥底下的人鱼,恍惚觉得熟悉。她假装在玩手机,放慢脚步,努力用余光看清那团毯子下的人——一张苍白的脸冷不丁地望向自己。陈小姐想起那个早已退学的学生,那个叫李介甫的学生也有着同样苍白的脸和纤弱的目光,他曾多次、冷不丁地望着自己,在教室里、座位上,在走廊相逢时,从作文的字句里。彼时的陈小姐忙于各种青年教师竞赛,拂去蛛网一般地掠去这些目光。在李介甫退学之后,陈小姐偶尔会从梦中惊醒——一朵玉兰被肥硕的蜜蜂吸食掉所有的汁液,在花瓶中枯萎、凋落,每掉下来一瓣,就会变成李介甫和Z的眼睛,铺满一地。
“噢,你是出于补偿,所以你走过去,又折回来。”
陈为玉没有说话,她用毛巾轻柔地挤压多余的水滴。手指偶尔碰到人鱼的后颈,与人类温热的提问不同,人鱼的皮肤冰冷而黏腻甲。在浴室呆了近一个小时,陈小姐已经适应了冷水的温度,甚至觉得有些温和。但碰到人鱼的皮肤时,陈小姐还是会忍不住打一个冷战,好像沉郁的海浪闷头而来,压得人喘不过气。
“那个学生后来怎么样了?”
“不清楚。可能去工地搬砖,可能去快餐店打工,可能去网吧酗酒成瘾,也许会自考成人大学,也许读到一半退学,去流浪,写一些不会被出版的东西。”
有一次月考的题目是俗套的《我的老师》,有人写道:“她喜欢涂指甲油。难得见她素甲时,食指指甲盖上有一个黑点,像团扇上的蚊蝇。”陈小姐批改试卷的红笔一顿,墨水在灰色的试卷上晕出一点儿痕迹。她偷偷撬开一点缝,模糊看见装订线内的姓名栏上清秀的“李介甫”三个字。
那是陈小姐高中时。就和所有青春期的小孩一样,陈为玉坠入懵懂的性启蒙与情感的漩涡。距离高考还有108天的一个晚自习,陈为玉和Z写完模拟卷,Z靠过来,长长的头发披着。高中仪容仪表查的紧,要求女生们上课时必须扎起头发,额前鬓边不能有碎发。到了高三后期,这个要求松了许多,晚自习不少人借着洗头发的缘由光明正大地披头发,一时间教室里弥漫着浓郁的香气。陈为玉不知道Z用的什么牌子的洗发水,香气挠痒痒似得往陈为玉这边飘。她写函数时,被香味熏了脑袋,好像被人温柔的托着。Z托起陈为玉的手,翻了个面,掌心朝上:“生命线好长,为玉,你能活到一百岁……财富线有点短,以后会很辛苦。感情线……”Z拖长了声音:“感情戏线毛茸茸的,好多小分叉,陈为玉,你心里会想很多弯弯绕绕的事,很迷茫,不知道情感该去往何方,既渴望又害怕,到最后逃避现实。你在害怕什么?”Z用指甲间顺着陈为玉掌纹的纹路划,讲到哪里,指尖就停下来点一点。Z涂了透明指甲油,带闪粉,平时看不出来,有光照就变得亮晶晶的,它点到哪儿,陈为玉的心就跟到哪儿。“陈为玉,你眼睛看哪儿呢,看看我。”Z的手覆上陈为玉的手,两人的手虚拢着,似乎要十指相扣。陈为玉抬眼,Z半湿的长发贴在额角,微卷,乍眼好像从海里探出头的人鱼,用不自知的美貌迷惑航行的海员。她心一跳,甩开Z的手,却被Z一下子抓住——“你食指这里有一个黑点。”——陈为玉抽回手,不自然地回嘴:“你看得太细了,别人都没这么说过。”“我是第一个知道的,”Z笑了,“陈为玉,你要不要涂指甲油?我帮你,老师看不出来。”陈为玉不再接话,她垂下头,只觉得自己的脸很烫。
陈为玉终究没让Z帮忙涂指甲油。她找班主任申请调座位,为此,她磨了班主任许久。“为什么?我看你和Z一直以来关系都很好啊。”陈为玉支支吾吾不知如何解释,只能说自己和Z坐在一起没办法专注写试卷。“确实,你们关系太好,容易讲话。这段时间的确不能分神,你有这个意识,很好……”班主任嘀哩咕噜讲了一通当下时间的重要性,陈为玉松了一口气。她没直接告诉Z,直接找了新同桌,让她跟Z说换座位的事。收拾东西时,陈为玉一直没看Z的眼睛。
高考结束。毕业展演那天,女生们聚在厕所换演出服。陈为玉穿上黑色的吊带礼服,腰背后是一条两指宽的黑绒缎带,她想绑成蝴蝶结,怎么也绑不好。“要我帮忙吗?”陈为玉听见熟悉的声音,Z就站在离她两三步的地方。不等陈为玉拒绝,Z已经走过来,她停在陈为玉面前,上前一步,手拿起缎带往身后绑。Z微微倾身,头发垂下来,碰到陈为玉的耳朵和侧脸。两人的距离很近,陈为玉屏住呼吸,直到蝴蝶结绑好,Z后退一步,她一直低着头,匆匆说了声谢谢。
“要我帮忙涂指甲吗?”她听见Z问。
“不了,谢谢你。”陈为玉悄悄掐了自己一把,抬起头。
“毕业快乐。”
“也祝你快乐。”
放榜那天,同学聚餐,陈为玉没去。她听说Z去了D市的一所大学,两个人一个南一个北,陈为玉偶尔通过朋友圈了解Z的动态。后来的后来,陈为玉回到县十二中,彼时她已经很少会想起Z,直到李介甫出现,那个男生有着和Z差不多的眼神,令陈小姐想要逃避。
现在,她在浴室里帮一条人鱼清理身体。或许是一个人太久,她对着人鱼讲了很多事情,讲自己繁忙的工作,傻逼的领导,偶尔很可爱的学生,也讲Z,说她有一个很好的朋友,毕业了就分开了。
得到清洁的人鱼变回人身,祂穿上陈小姐准备好的衣服道:“谢谢你收留我过夜,作为回报,你可以许一个愿望,什么都可以。”紧接着人鱼细数了祂曾经遇到的愿望,什么中彩票啦,暴富啦,变得像人鱼一样好看啦,要吃不完的巧克力啦,变成小孩子啦,拯救病重的父母啦等等。
“帮我涂指甲油吧。”陈为玉想了想道。
美丽的人鱼帮陈小姐涂完指甲油后就会离她而去,这是陈小姐早已知晓的结局,像她的学生,像Z。陈小姐回想起自己初到A市那天,周围人潮汹涌,来去匆匆,没有一个为她停留。大家人海中相逢,匆匆打一个照面,转眼就不再相见。只有那个精瘦的老人,无谓地躺在纸皮上,一无所有,无可失去,便觉心安。
作者:余轻舟
免责声明:笑语
阅前须知:本次作业同时也是和亲友玩耍的产物,要求概括来讲是给我的oc和她的oc编一段野史(?)以及全文不可以出现有关颜色的词汇。天呐我为什么要给自己叠这么多要求!
summary:
“你信梦吗,理查德?”
“就我所知,没有哪一位有贤能的君王是依靠梦境来治理政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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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深沉,本应沉睡的王宫被其压得喘不过气。大殿之上,一盏长明的烛火在半透明的帷幕间闪烁,将座上之人拉成巨大的阴影,投在王座冰冷的石壁与华丽的花纹上。当理查德走到座前时,也将披风上满溢的月光带进了殿内。除此以外,只有他的眼睛里闪烁着幽微却锐利的光芒,直指座上姿态松散却头戴至尊之冠的男子。
约书亚斜倚在王座上,发丝蓬乱,睡眼惺忪,好像一尊濒临融化的蜡像。那如梦般的眼神并未注视殿前的来者,而是空茫地向上、向上,望向大殿穹顶的幽暗深处。
然后毫无征兆地,他大笑起来。
“理查德!告诉我,你曾反复地做过同一个梦吗?”
来人已在台阶之下站定,不动声色地抬起头。理查德的视线同样向上,目标却明确得多。帷幕的阴影恰到好处地掩住了他眼神中的冷意。
“没有,陛下。您明知道我从不信这些。如果您有相应的需求,应当去寻擅长占卜解梦之人。”
“唉,遗憾,真是遗憾!”约书亚摇了摇头,换了个同样与端正相去甚远的姿势,座旁的烛火也顺遂地改变了阴影的形状。他的语调夸张,好似舞台剧的念白,“你不明白,不信之人面对难以解释的玄妙之事时,给出的解释才最有意思!我正是要同你——同你那颗爱讲道理的头脑讨论一番!”
于是,无视了司法部大臣紧锁的眉头,至高的掌权者自顾自地叙述起尚未消散的梦境。昨夜,前夜,无数场发生于清醒与死寂交汇之地的徘徊,无所事事的王被同样的物件吸引:一枚闪着奇异金属光泽的二十面骰子,表面雕刻满难以辨认的精致花纹,于半空中旋转、旋转、旋转……每当骰子转至不同的点数,周围的景致便相应地作出变幻。约书亚声称,他曾注视着这奇异的物件投掷出千千万万个结果,却从未见其彻底地停止翻滚。
“命运一般永不止息变化着的图景啊……”烛光跳动了一瞬。约书亚轻叹一口气,又兴致勃勃地发问,“那么在你看来呢,爱卿?你觉得这骰子像什么?”
座旁响起轻微的火光爆裂声,应是源自烛芯燃烧途中些微的颤抖。理查德的目光缓缓下移,落于王座之下的大理石地砖上,那些大张着的纹理冷峻而复杂,如同无法理清的蜘蛛网。
“……像您自己,陛下。”座前阶下的站立者终于讥讽地笑起来。他的右手收在披风内侧,不自觉地靠在雕花的剑柄上。
“如果它当真是命运的象征,也许这更是证明了您就是命定的王呢。现在,如果您告诉我,先前的种种决策都是您照着梦中骰子的结果作出的,我也不会感到奇怪了。”
空气仿佛凝固了。长明的烛火在沉默中燃烧,发出轻微的嘶嘶声,将两人的影子扭曲地投射在冰冷的地面上。约书亚脸上的兴致勃勃像是被风吹散的薄雾,一点点淡去。他歪着头,蓬乱的发丝垂在额前,遮住了部分视线,那空茫的眼神似乎第一次真正落到了台阶下的人身上。
而后,君王站起身来,一手撩开薄雾般的帷幕,一手端起座旁的烛台,顺着冷硬光滑的石阶缓缓向下踱来。头顶上,沉重的王冠倾斜到一边,随着每一次落下的脚步而颤动,摇摇欲坠——却始终没有落下来。
厚重的披风所掩出的阴影下,攥着剑柄的指节暗暗绷紧。理查德仍矗立在原地,无言地注视着殿中唯一的光点移动的轨迹,也注视着君王投射在阶梯之上的、细长的影子。直到对方行至台阶的最底端,距离自己不过几步之遥。约书亚的眼睛在二人之间的烛火里明灭着,光影闪烁间,连那眼中常驻的笑意都看不真切。
“啊哈哈哈!不是我在照着骰子做决定哟,爱卿。”
如梦游者一般,约书亚猛地抬起手,拢在跳动的火苗上方。
“是骰子本身在做决定!骰子就是万物命运的写照啊!”
长久的对视,长久的沉默。直到理查德发出一声不置可否的轻笑。他垂下眼去,不再注视约书亚深渊般望不见底的眼睛。披风之下,紧绷着的右手放松下来。
“您的意志已经在虚空中漂浮太久了,陛下。解梦与政务、律法天差地别,并非我所熟悉之事。换句话说,梦并非理智与秩序的主场,您找错人了。”
理查德微微躬身行礼。烛火晃动,发出不安的嘶嘶声。
“夜色已深,您应当静养安眠才对。如果没有其他相关要事,那么,臣就此告退。”
最后一个音节尚在冰冷的空气中震颤,不等头戴王冠的身影有任何反应,理查德已利落地转过身去。深沉的披风随着他的动作扬起,明灭的烛火便在这掠出的风中没了声息。大殿之中所余下的,只有离去之人清晰、稳定、逐渐溶于浓重夜幕里的脚步声。
唯有那月光,幽冷、冰凉的月光,此刻再无阻碍,从宫殿每一处不可见的缝隙里渗入,将君王孤寂的身影拉长,烙印在始终坚硬、冰冷的大理石地面上。
Vol.200「地底」《四十八根肋骨》
作者:夏获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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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斯科特站在裘巴罗宫殿的大门前,想起十二年以前,自己也是这样站在这座四百年历史的建筑物前,和兰度一起拜访库拉雷德教授。
有轨电车的打铃声远远地从街道另一头传来,斯科特眯起眼睛确定天色,昏黄的太阳只剩下一小个半圆,如同贴在地平线上的一张纸片。这次斯科特独自一人来拜访昔日的老师,教授的回信十分亲切,并且表示“裘巴罗的大门永远向你敞开”——信上就是这么写的。斯科特走近门前,敲了三下。短暂的平静后,大门缓缓拉开,门后无人,只有昏暗的长长走廊。
“进来吧。”黑暗中有声音传来,如同遥远的回声。
三百余根蜡烛逐次亮起,伴随着玻璃装饰品熠熠生辉,照亮整条长廊。走廊尽头站着一位西装老者,拄着手杖,和斯科特记忆里的样子分毫不差。
“老师。”斯科特侧身行礼,“感谢您给我回信。”
“去读书厅谈吧。”
库拉雷德教授摆摆手,不等回话就转身走开。斯科特连忙快步跟上,身后的大门随之关闭,等斯科特穿过走廊赶到老者身边,身后燃烧着的蜡烛也一齐熄灭,只留老者周围还有烛火摇曳。那些精美的装饰品和杰出的雕塑再次回到黑暗的怀抱。
“听说老师已经不再教民俗传说相关的课了?”
“真心学的没有,一个个别有用心,不教也罢。”教授外表虽有老态,其实健步如飞,斯科特落后一步紧紧跟住,“不过毕业多年的学生,突然又好学起来。还愿意特地回来看望我这个老头子,我也不介意重新翻翻档案。”
两人走到大厅门前停住,库拉雷德教授用手杖一拍门槛,大厅内顿时明亮起来:“你先进去,随意找个位置,无聊翻翻里面的书,我马上过来。”
说罢教授转身就走,斯科特熟悉教授性格,也不奇怪,抬脚进了读书厅。
裘巴罗宫作为前代王国的遗产,几乎可以算得上国宝。按库拉雷德教授所说,他花费了极大的价码换来了这座宫殿一百年的租期,当代政府财政拮据,似乎也没有拒绝这份交易的底气。教授在宫殿至少居住了二十年,对原来的王家宫殿随心改换配置,比如宴会厅就被改成了读书厅。
读书厅原本是足以宴请百人的大厅,如今则如同图书馆一样摆放了大量书架,书架中各式书籍排布,与图书馆的差别在于这座私人图书馆全凭主人的心意摆放,因此哪本书籍放在何处,恐怕只有教授自己知道。
与斯科特记忆里不同的是,读书厅里的书架似乎少了,正中改为放置一张长桌,周围许多书籍宗卷堆放。不难想见当读书厅的主人坐在桌子前办公时,就会如同置身于书籍的海洋,无论望向何处,所见的都只会是一样东西。显然教授在这些年又想到了一种新的更合自己心意的摆设。
长桌上同样也摆放了许多书籍,此外还有数件小雕饰雕塑之类的物件,以及一副版画。
那副版画吸引了斯科特的注意。一颗浩瀚的深色圆球几乎占据了版画的全部,圆形正中以明亮颜色还画着一个小球,是整幅画最吸引人的一点,自小球处四散开来无数线条,如同圆球中的管道。其余空余部分只画一种小人,通体黑色,也没有丝毫装饰,只有类似的明亮线条串联起他们。黑色小人全员做出俯拜姿势,尽管画得抽象,但仍能和斯科特记忆中的那个姿态重合。
“像不像你在信中提及的那个生物。”教授的声音从背后响起,不等斯科特回头,他已经穿过书海,走到了自己的书桌前。
斯科特急于提问,老人却好整以暇,示意斯科特随意坐,自己先一步坐进了那把大椅子上,把揣在怀里的文件夹放到桌子上。
斯科特环顾四周,终于在一丛《光明和谐》和另一丛《虔诚:九十五条改革》书籍之间找到了一把小凳子。斯科特理正衣襟坐下,盯着自己的老师。
“这是尼格什人的画,记录了他们的一些传说故事。”
斯科特在脑海里翻找记忆,庆幸自己没有把学过的东西全部还给老师,“北洲的落后民族,也能画出这样的版画吗?”
“这是鲁克教士临摹下来的,原画在北洲荒原的某处,被画在一座巨石上。尼格什人在巨石上记录,画出的画只会比你看到的这副更宏大。”
“尼格什人,想必就是画上的这些小人。”
“不,这些黑色小人被尼格什人称作‘暗者’,是他们崇拜的对象。尼格什人认为暗者是世界上最古老,最早的生命。”
“唯有第一束光是一切的初始,万物都在祂之下诞生。”斯科特几乎是下意识地说出口,毕竟相似的话他已经说了无数遍了。
库拉雷德教授连正眼都没看斯科特,只是翻开文件夹,翻检里面的纸张,一时间读书厅里安静得可怕,末了教授抬头说道:“神学学得不错。”
“抱歉,老师。”斯科特感觉此时尴尬得要命,但他该问的还是得问,“先不论尼格什人的那些传说,所谓暗者,真的在这个世界上存在吗?还是说不过是土著的臆想?”
“根据鲁克教士的记录,暗者永远生活在地底之下,尼格什人通过寻找大地上的洞口与暗者交流,只有那些可以直通地下万里的地洞才能做到。”
“地下万里?何其荒谬。”
“不过尼格什人记录的暗者形象确实和你在信中描述的相像。漆黑身躯,体表不时流淌而过的光,以及洞穴深处的闪烁。你最近跑去北洲了吗,斯科特?”
“不,我一直随军队驻扎在中洲。”斯科特也不确定自己的老师会不会相信自己接下来说的话,“事实上,我就是在城里见到那个生物。”
“城里?在这里?”
“我是在给兰度扫墓的时候,在墓地里见到的。”斯科特站起身来,两只手无意识的绞在一起。头顶熔石灯打下阴影,耳边似乎又听见了那一晚夜枭暗哑的嘶叫。
兰度是斯科特同学院的好友,也曾是学院最优秀的学员之一,所有人都相信他会成为最优秀的民俗学家。斯科特不止一次和兰度一起策划他们的环球之旅,尽管专业不同,二人都对各地神话研究有着极大兴趣,进而建立起了深厚的友情。
如果不是兰度英年早逝——斯科特尽量不让自己想起那个雨天。斯科特为友人送上最后的悼词,将一枚遥远东方国度云国的镜子放在死者的胸口,兰度对东方的文化尤为着迷,这件小手工艺品作为最后的纪念正合适。
自那以后,斯科特就时不时来看望兰度,直到毕业,直到斯科特参军也没有改变。每次从殖民地回国,斯科特都会去。殖民地并不总是一帆风顺,在枪林弹雨中,在异族邪异的法术和那些可怖的怪物面前,斯科特从不退缩,他相信自己的勇气有一份属于兰度,他们过去研究中的一部分活生生的出现在面前时,斯科特确信自己的热情不会因那骇人的杀戮而熄灭。每次斯科特带给兰度的礼物,就是他在世界各地的所见所闻。当然,斯科特下意识地不去谈及战争,只有战争,从来千篇一律,不值一提。
上个月,斯科特坐在墓地的草丛间,背靠着兰度的墓碑,正在描述阿袄利的青群,曾经他们以为青群是指阿袄利人的战士,因为阿袄利人藏于林中,故而得名青群。现在斯科特知道了青群也指一种小体型的亚龙种,不过巴掌大的小龙成群的在林间无声飞舞,比飞鸟飞虫更为灵活,犹如翠绿叶片起伏不落,聚如潮升,散若花开。
就在斯科特正讲到兴头上时,突然意识到除了自己和吵闹的夜枭外,还有第三种声音。那是一种有节奏的叩击声,但没有门板受到敲击的那种清脆声,更像是落在泥土上的沉闷声响。斯科特俯身贴耳到地上,声音果然变得更为清晰,还伴随泥土滑落的声音。此时就连夜枭也停了声,斯科特明白自己该去把守墓人喊来,他不想逞无谓之勇。然而当斯科特起身迈步,却一脚踏空。不知何时在平整的地上出现了一个地洞,斯科特正巧一脚踏入。尽管这个洞不大,宽度正好卡住了斯科特的大腿,深度却不知多少,斯科特只觉得自己的腿探入一个似乎没有尽头的虚空中,连周围本该存在的泥土都感受不到。斯科特奋力挣扎,才板正姿势,将自己的腿从地洞中慢慢拖出。
遥远的东方有一个词叫“盛情难却”,就在斯科特的腿彻底离开地洞的时候,地下突然窜出一只手臂,紧紧地握住了斯科特的腿。伴随着惨叫斯科特扑倒在地,尽管那个洞口不像是能塞下一个人,但当那只手坚定,不容置疑地拉动着斯科特一百六十斤的躯体时,斯科特不受控制地想象到自己被强行拉进那个洞穴的场景,他从枪套里拔出手枪,不顾会伤到自己的风险,朝着洞穴开枪。两枪之后又是两枪,一切都平静了下来。那只手像从没有出现过那样消失了,却在斯科特脑中留下了挥之不去的映像。那只漆黑的手——不是那种吸收一切颜色的黑色,其上流淌着光的粒子。
“我对守墓人和警察说了个谎,跟他们说可能是个亡灵法师在打墓地里尸体的主意。”斯科特脸色惨白,没有意识到自己快把袖口拧成一团抹布,“说实话他们也不会相信。”
“我在家里做了三天噩梦,慢慢缓了过来,以为一切都已经过去,就返回了部队。两天后我们接到命令,去布坦平叛。我正好想远离一切,求之不得早点离开。”
一旦回忆起来,过去的恐惧就挥之不去,斯科特死死盯着大厅角落那片昏暗的阴影,好像从中会跳出什么东西一样。
“那东西一直跟着我,那个地洞跟着我,我们在布坦平叛,之后赶到希德,这一个月我到哪里地洞就出现在哪里。在没有人注意得到的地方,只有我注意得到的地方。”
斯科特两手撑住脸,深深的吸气。此前的镇定不过是伪装,这位年轻的学者,资深的战士所承受的,远远超过常人第一次见到异怪时的那种恐惧,更像是从很久以前就追赶着的幽灵抓住了他。
“斯科特,你要撑住。不要逃避,去面对。”老人的声音将斯科特从幻觉中拉回了现实。
“这就是我为什么回来见您,老师。子弹对那个东西没有,法术也一样。我需要更多的资料,想办法摆脱那个东西。”
“遗憾的是,我手上的资料恐怕不能帮你更多。”库拉雷多教授把文件夹转向斯科特这边,递了过去。
果然,除了那幅版画和对暗者的描述,剩下的都是那位鲁克教士对尼格什人落后生活和祭祀方式的批判。这位骄傲的教士显然也没有俯下身子和落后民族交流的打算。
“任何有关的资料都好,教授。任何资料都会有帮助的。”斯科特有种预感,那个地洞不会就这么沉默下去,暗者迟早会有动作的。
“好吧,年轻人。你给我讲了一个故事,我也讲一个故事作为回报吧。这个故事绝不能有任何书面的记录,因为故事讲述的和人们所知的真相相差太过遥远,只会被视作疯言疯语。你坚持要听吗?”
故事本就是过去经验的结合,无论其环境和内容如何变化,总能帮人们窥见过去的只鳞片羽。斯科特点点头,渴望能从中抓住救命的稻草。
教授敲敲桌子,整座大厅的灯缓缓熄灭,一切都沉入黑暗之中。当库拉雷多再次开口时,语调与之前大不一样,庄严而肃穆:“这个故事只能在黑暗中讲述,因为这个故事里的主角们最初就是生活在这样的黑暗里。”
暗者是世上最古老的种族,比暗者更古老的是最初的星球,包裹一切的巨星。而这世上只有一样事物比巨星更加古老,那就是万物之母,最初的光,一切光与热都出自她。此外一切都是虚无。
光蕴藏在巨星深处,散发出的热量使暗者得以诞生。那时的暗者甚至不能算作生命,他们在巨星的土壤中显现,很快又变回泥土。暗者生来就有万物之母的供给,他们不知道什么是生存,不知道生死,不知道光。
万物自然变化,光也有暗淡的一天。随着热量渐渐退去,巨星变得寒冷,仍然停驻不动的暗者连变回泥土的机会都没有,他们的身躯越发寒冷,也就越发坚硬,最后变成了不用大量热量就无法使其发生变化的硬块。少数的暗者终于迈出了生命的第一步,向着巨星深处挖掘,越向着巨星深处前进,就越是温暖。第一次,暗者靠着自己的力量有了收获,甚至收获更多。
暗者挖掘不停,抵达尽头,与光不过一墙之隔,光芒照进他挖掘出来的隧道,随后流动开来。更多的暗者为之吸引,就像第一位暗者所做,光也开始在其他隧道中流动。很快,所有的暗者,所有的道路都沐浴着光明,待到光芒重新闪耀,暗者的文明就此开花结果。
暗者们在巨星内部不断扩张,播撒光明,不知辛劳的挖掘,只有两个阻碍着他们。那些完全冷却的暗者尸体——金属和离光最远的地方——外壁。暗灵拿金属毫无办法,对外壁之外的世界则充满了未知的恐惧,还有好奇心。
好奇心是动力,改变一切。一名暗者鼓起勇气打通外壁,就像从前一样,光芒流淌而出,暗者看清了外面的世界——什么都没有。尖叫声中暗者重新封闭了外壁,把一束光留在了外面。
对虚空而言,那是第一束光。光溶解在庞大的空间中,最纯净的部分中诞生带翼的新生命,不受巨星引力的自由之灵,第一位天使。
天使环顾四周,看到剩余的光照在巨星的地表上,最温暖的土地上抽枝发芽,长出一株树木。天使细心照料,树木茁壮成长,待到大树长成,结出的果实压弯了枝桠,果香四溢,天使听到了地下传来声响。那是一种有节奏的叩击声,但不是大树受到敲击时发出的那种清脆声,更像是落在泥土上的沉闷声响。天使俯身贴耳到地上,声音果然变得更为清晰,还伴随泥土滑落的声音。天使自然明白该如何做,她摘下甜美果实,掰成两半果香更浓,挤出果汁香甜可口。天使任由果实落地,大地裂开尽数接纳。外壁一旦打开,自然有光芒四溢。天使引导光芒照耀大地,很快大地上新绿点点,天使挥洒光点,草原上又诞出牛崽羊羔。可惜外壁一开既合,光芒重新熄灭。
天使环顾四周,并不气馁。牛羊成群,自当细心照料。待到牛羊长成,肉质肥美鲜嫩,奶香四溢,果然听到地下传来声响。天使自然明白该如何做,她摆上牛羊牲畜,挤出乳奶丝滑顺口,炙烤牛羊肉香四溢。祭品献上,大地裂开尽数接纳。这次涌出光芒更胜前次,天使挥洒光芒,于是飞禽走兽,鳞介虫豸自光中生出,奔向四方。
天使环顾四周,似已十分满意。低头却看见大地裂口并未愈合,光芒源源不绝。
好奇心是动力,改变一切。天使飞到地上,向下望去。双方都是第一次见到如此与自己相像又如此不同的生命。暗者盯着天使身上散发出来的淡淡光辉,那是他们的光!尖叫声中天使试图飞起,却被地下伸出的黑色手臂一把握住脚踝。手臂坚定地拉动天使的躯体,然而天使奋力挣扎,几乎要将手臂甩开。更多的暗者伸出手臂,终于天使抵挡不住,被拖入地底之中。
外壁重新闭合,一切似乎都恢复平静。
那时的地下不像现在那样阴暗潮湿,越向下就越感觉温暖。天使在光的通道中移动,越向下就越接近光明,力量也就越发强大。当天使再次挣扎起来,暗者亿万年的坚实隧道也随之晃动。震动越传越大,暗者们纷纷松开自己的手臂,光芒突然变得如此陌生,流淌的光和热充满了攻击性。光第一次有了自己的意志,第一次发出怒吼。巨星外层的土地早已经被植物的根须渗透,松软的土壤被无匹的意志翻动。大地裂开无数口子,迸射出无数的光芒,虚空中从未如此充实,大片大片的光芒,大片大片的土地被喷洒出来。天使也无法控制仍在不断膨胀的能量,果树与草地被炙烤成灰,再次化为尘土,天使的造物们四散而逃,远远避开这片毁灭之光。
整颗巨星四分五裂,天使削去了其中九成的土地,这些土地和光聚在一起,变成了虚空中的无数星辰。随后那光芒的身躯爆散开来,从光芒中诞生了成群的天使,成群的人类,成群的异兽和其他智慧生命。
暗者们灰溜溜地逃回巨星的残余部分,并永远躲在地底之下,和他们残存下来的最后的光芒一起,发誓永远不与地上的生物再有任何联系。
斯科特在恢复的光明中目瞪口呆,怀疑老教授是不是打着什么“以毒攻毒”的想法,他在一片恐惧中动弹不得,老教授还抛出另一个可怕的故事吓唬他。
库拉雷多讲完故事后就一直保持着沉默,他起身向大厅门外走去——这意味着这次会面已经结束了。在迈步走出大厅前,库拉雷多教授转身看向斯科特,问道:“天使把果肉,血肉,最后连自己也投入地下。斯科特,你又把什么投入其中呢?”
老教授的眼睛盯着斯科特,仿佛看穿一切。
斯科特记不清自己是怎么离开的。他满脑子想的都是那些想不出答案的问题——教授的提问、古怪的创世神话、暗者和他们的光。斯克特回来是为了获得答案,现在他只是收获了更多的疑问。
上一次扫墓时,斯科特终于忍不住心中的痛苦,向兰度讲述了战争,讲述他们在世界各地的掠夺。所有斯科特向兰度讲述的那些民俗传说,孕育那些故事的土地,都被付之一炬。四风河上飘过的河灯、与青群共舞的阿袄利人、倚靠玟山建起的宏伟山城,如今一切都不过是宗卷里记录的故事。一切都是历史的尘埃。斯科特任由泪水在自己脸上流淌、滴落,在死者面前他羞愧得无地自容,直到从地下传来的声响将他惊醒。或许是斯科特悲伤的泪水落尽洞中,引来了暗者的关注。
等斯科特回过神来,发现自己又一次站在兰度的坟前,清冷月光照亮墓碑和斯科特,还有那个洞。
那个洞还在那里,难道守墓人就没有发现吗?斯科特的怒火来得那么突然,他俯身向那个洞怒吼,把一切疑虑和恐惧抛在脑后。我走到哪里你跟到哪里?为了什么这样纠缠着我?你们不是再也不和地上来往了吗?
空洞沉默不语,毕竟那只是一个洞。斯科特也被自己不经大脑的行动逗笑,现在大喊大叫又有什么用处?不如把这个洞填上,斯科特在心里琢磨,自己怎么就没早点想到这么做呢?
就在斯科特打算起身离开的时候,一条从地下窜出的黑色手臂握住了他的胳膊。他发出一声嘶哑的惨叫,慌乱间试图去取自己的配枪,结果被地下传来的力量带偏了平衡,手枪从枪套滑出落在地上,远远地摔了出去。斯科特奋力挣扎,然而从洞中伸出的手坚定,不容置疑地拉动着一百六十斤的躯体,斯科特身经百战锻炼出来的力量也毫无抵抗能力。首先是那只胳膊,接着斯科特头部和肩膀的部分奋力抵抗,勉强拖延了几秒钟的时间,很快地下的那个东西不耐烦起来,更大力的拉扯下,连同另一只手和躯干也没入洞中。最后,幸存的两条腿在空中晃动了两下,彻底消失在洞里。
墓园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在地底经历的一切让斯科特头晕目眩。地下那野蛮的力量毫无疑问扭断了斯科特的脖子,在那样不讲道理的拉扯下,斯科特震惊于自己仍能够保持意识,甚至还能感受到周围的一切。一开始只有黑暗,和斯科特记忆中的泥土一样,潮湿又厚重,很快一切物质的形态都变得模糊,从地底深处能感受到某种庞大的存在。斯科特在地底中被拉动,向下——在不明方位的情况下斯科特如此猜测——越向下就越温暖,泥土潮湿阴冷的气息渐渐远去,只有那么一瞬间,斯科特想起了暗者的故事,感受到了它们的世界里的光明,这份光经过亿万年的休养,再次有力的流动起来。随后,斯科特感觉到自己开始远离一切,将要重返那个昏暗的地底。
“不!”斯科特的声音在泥土中传递,大地吸收了一切震动,仍然沉默不语。
在恢复对身体的知觉前,斯科特就彻底失去了他在地底中移动时的那种特殊的感知能力。当他开始尝试性地活动身体时,斯科特意识到自己此时平躺在一个狭小的空间中,那个将他拉入地下的生物已经不在了,把他留在了寂静的地底。斯科特抬手向上,撑起一块板盖,他发觉阻力比想象中的大,那上面想必是无比沉重的泥土。然而更超乎他想象的是,他竟然有着如此力量,土壤被这份无匹的力量翻动,斯科特推开了盖子。
光芒照射进来,斯科特不等眼睛适应就直起上半身,试图弄清楚自己的位置。拂晓的阳光已经将一切事物的边缘染上一层薄薄的亮白,斯科特看到了熟悉的墓碑一块块排列在地上,他就在墓园里,刚刚从某人的棺材中起身。他摇晃地站起身来,差点因为重心不稳倒下,这具身躯前所未有的沉重,陌生得令他害怕。
一个东西随着斯科特身体的晃动落到地上,斯科特惊讶的发现那是一枚云国的手工艺品,一面镜子。在镜子反射的晨光中,斯科特看到了自己那张从未如此陌生的,苍白的脸。
(END)
写于2021.11.18
(这篇文一半是月初写的,一半是18号写的,自我感觉有些地方不能很好的连成一体。库拉雷多教授讲的那个故事是我拿以前做的世界观设定练习改的,结果越写越神棍。。。和我原本想写的风格也不够搭,好头疼。。以后找机会改吧。希望各位不吝赐教。)
作者:【十一招】宅斯特
评论:随意
(免责声明:本故事纯属虚构,不影射指代任何实际存在的个人、群体、组织、事件、现象,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起初联合国尝试通过决议取缔伏特加的生产与销售(毕竟谁会愿意对橙子或者螺丝刀下手呢),但俄罗斯作为常任理事国一票否决了这份提案。各个国家开始对俄罗斯进行谴责或宣布制裁,而其实俄罗斯自己的日子也不好受,总统先是下令禁止制作或销售30度以上的酒精饮料,并将工业酒精列为国家一级监管物资,但螺丝起子怪人还是层出不穷,事实上,在所有禁止销售伏特加的国家……说白了,在全世界禁止伏特加后,还是会有螺丝起子怪人出现。所有的政府也都以为这是因为监管不力而导致的漏网之鱼,也有人试着在部分区域禁止橙子或者螺丝刀,但都并没有收到预期中的成效,人们开始觉得事情没有那么简单。
螺丝起子症候群最可怕的一点在于,在患者发作并把某个地方变成废墟之前,没有任何办法判断其有没有被污染,是不是隐性患者,它不是病毒,不是细菌,不是真菌,不是寄生虫,不是DNA突变,也不是别的已知的一切病因,目前所有的一切检查手段都对它没有效果。人们唯一知道的是,有些人会在不确定且无规律的时间地点变成一个力大无穷但没有理性的怪物,他们破坏力极强,往往会在发病时将所在的地方夷为平地,然后如一切都没有发生过似的变回原本的正常人。这些人遍布世界各地,有一些相对比较显著的共同特征就是他们在发病前的7天之内喝过名为“螺丝起子”的鸡尾酒。
螺丝起子症候群在社会层面的影响远大于经济层面的损失。在美国推行取缔酒吧的行政令时,堪萨斯洲的一位男子为了保卫自己的酒吧而与州警展开了激烈的交火,最后死在吧台下。以这个事情为导火索,一股螺丝起子崇拜的思潮在社会的阴暗处悄然萌生,一开始是环保主义团体和人道主义者,然后是地平说拥护者和光明会阴谋论提倡者,再然后各种各样的人都加入其中,以至于在各国政府的明暗打压之下螺丝起子崇拜赫然成为了秘而不宣的地下宗教。制作螺丝起子鸡尾酒的原材料成为了暗网中最抢手的商品,一个装满了螺丝起子症候群患者生平事迹文档的优盘可以卖出大价钱也可能招来秘密警察,而在梵蒂冈表示对螺丝起子症候群崇拜者的谴责之后,世间舆论一时间颇有几百年前宗教战争之势。
委内瑞拉的一名社会学家提出一个“概念病”的假说,所谓的螺丝起子症候群其实是一种基于概念的病患,激活病征的要点不在于有没有伏特加,有没有橙汁,有没有螺丝刀,而在于有没有摄入一种名为螺丝起子鸡尾酒的东西,哪怕实际上这个东西是无酒精软饮抑或一片薄饼都会导致患病。这种现象是高于语言的存在,不管患者所知所用的是什么语言,只要它在概念上沾染了“螺丝起子鸡尾酒”,就有可能罹患螺丝起子综合征。这种说法有力的解释了为什么对伏特加(或者橙子或者螺丝刀)的禁令并没有对遏制病症的传播起到作用,专家学者们选择暂时妥协于这种假说,因为事到如今这个问题关系到人类的理性和尊严。
朝鲜最先基于这个思路展开社会性实践,以铁和血克服了第22条军规的悖论,从社会意义上严格抹杀了这个词,紧跟而上的是中国和俄罗斯,他们各自尝试使用一些软硬兼施的办法解决了这个问题。抹杀取代螺丝起子鸡尾酒这个概念在这几个国家效果显著,螺丝起子怪人灾害的情况得到极大改善,这令人们感到欣喜,也令人感到绝望,这庞大的不可知现象引发了空前绝后的哲学思潮,科学理论界自第二次工业革命以来陷入了从未有过的低谷。虽然从最终从结果上人们还是成功地解决了螺丝起子症候群这一全球性危机,然而下一次概念病的来临也如达摩克利斯之剑一样高悬于人类之上,不容拒绝,不容否定。
作者:绿鲤
评论要求:笑语 求知
BGM:《また明日》by JUJU
备注:CP为我的OC歌纳·瑰琉斯&亲友的OC弗赛特 HPparo。
在企划期间有少年时代的故事,可以先看也可以不看。
其一《门外》 http://elfartworld.com/works/9107476/
其二《小爪子》http://elfartworld.com/works/9107477/
穿过晨雾弥漫的森林,到达小时候作为秘密基地的树屋的时候,弗赛特出乎意料地看到了一个人影在树屋下仰望着那里。这地方向来人迹罕至,自己也是冲着这一点,偶然心血来潮过来修缮,好在里面开辟一间自己的魔法工作室。过去他连儿时的伙伴都不曾带来过这间树屋,那个人是怎么找到这里的?
看来不能立刻开始树屋的修缮了,弗赛特把魔杖往袖子深处藏了藏,但是并不打算离开。不管是谁,打个招呼应该不久就会走的,这深山老林里对手无寸铁的麻瓜来说太危险。他走上前去,对那个背影打了个招呼:“您好,林子里这么潮,请问您是来这儿干什么呢?”
树屋下的人转过身来,看到他的一瞬似乎怔了一怔,随后喃喃道出了他的名字:
“……弗赛特?”
弗赛特发誓自己从没有听过这个人的声音。
这是一位身量高挑而体态优美的陌生来客,长着棱角分明的脸,和母亲爱看的时尚杂志封面上的男模特有的一拼。弗赛特拼命在脑海里搜索这样一个形象,可是无论是在家乡还是在学校,他都不记得见过这样一张脸。隔着淡淡的雾气站立在那里的男人还在直直地注视着他,忽而轻轻咬了自己的下唇又立刻放开了。因着这个小动作,在嘴唇里的血色被挤掉而泛出苍白的一瞬,弗赛特认出了这个人:
“……歌……纳?”
他有着卷曲的黑发,长及肩胛,深海一样的蓝眼睛里点着清清的光。
他的蓝眼睛里,有自己。
记起了对方之后,两人反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弗赛特想起来了,十年前,他们还在上学,刚刚相恋的时候。他曾经在第一年的暑假邀请歌纳一起回家,带他来过这里。他怎么会忘了那个夏天?他牵着他的手偷偷念了荧光闪烁走进这片森林,和他一起看萤火虫在空气中飞舞成一片海,看着他的眼睛在黑暗的森林里熠熠生辉,然后偷偷亲了他的脸颊。还没来得及害羞,就在他的短暂注视之后得到了一个点于唇间的吻。那么凉,那么小的一对嘴唇,生涩而勇敢地点亮了他的爱怜。就那一瞬间,想守护他一辈子。那天晚上他们没有回家,就在这间树屋里和衣而睡。他卷着毯子,就那么彻夜地抱着他,低一些的体温,好像是有生命的宝石,稍微松一松手,就会失去一般。他睡不着,看着他长长的睫毛微微翕动,心里想着他是不是在做梦,会不会梦到自己。那时候那么年轻,他觉得自己可以就这样看着他,幸福快乐天荒地老。
他怎么会忘了?
原因才是弗赛特一直没有忘记的事情,在尴尬的沉默后,他开口了:
“好久不见,差点没认出你来。你不一样了……从前那么小。”
那么脆弱那么美,让人害怕轻轻吹口气都会破碎。
对方轻轻微笑了一下,垂下眼解释道:“十九岁的时候我突然开始长高,身体也好起来了。一开始父母还有点担心,直到我跟父亲回了一趟老家见了祖母,她听说之后笑得可开心了……她说轮到我这一辈特异血统比父亲的显现程度更高。因为成熟期比较迟,我也发育比较晚。”
之后又是沉默了,弗赛特只好再挑起话题:“你来这里干什么呢?”
对方也是顿了一顿才回答:
“我来道歉……另外还有一件事要请你帮忙。”
道歉。这是弗赛特能想到的最不想听的答案,藏在袖子里的手下意识地捏紧了魔杖。
当年他们毕业的时候,早就没有了那片萤火虫海里的温存,从五年级纠缠到毕业,两个人已经是两败俱伤的局面,连站在彼此身边都好像不能呼吸。曾经那样怜爱对方的他提出了分手,而不知何时变得浑身是刺的对方也点了头,两个人都红着眼圈。他的眼睛失去了往日明亮的光彩,也失去了笑容,身上的创可贴比以往都多。而他的黑眼圈尤其重,眼睛里面什么都没有,枯槁得像个瘾君子。转身各自离开的时候,感觉竟然像是得到大赦的囚徒离开阿兹卡班,谁知道自己这一年是怎么过来的?
他们是怎么走到这一步的?
分开之后两人至今都没有联系,弗赛特回到故乡找了一份工作努力过得安宁愉快,偶尔去做一些不太危险的悬赏,刻意忘记了那些事。包括两个人之间歇斯底里的争吵、疯狂的彼此伤害,也包括那个被萤火虫照亮的夏天,他以为自己这辈子都不会再见到歌纳了,这个人会成为日后一段不痛不痒的回忆。或许等自己老了,还会说给和自己白头的老伴儿听,然后被她倒一缸五十年的老陈醋。啊,说不定会是“他”,但是别纠结那些了,会不会有这么一个人都还说不定呢,自毕业以来的这些年,自己不也是一直单身吗?
回忆不会占用太多时间,那么久远的事情也不至于让他像分手前那样难以面对他,弗赛特站在原地开口:“什么样的事情?”
几乎已经完全变了样子的歌纳牵了牵嘴角,似笑非笑地说:“请你帮忙,解除一个魔法。”
弗赛特轻轻应了一声:“只要我能做到。”
歌纳看着现在反而比自己矮半个头的弗赛特,还是缺一些真实感。毕业的时候他也曾想过,这一生都不会再见他了,无论转身的时候他怎样清楚地知道自己一生都会藕断丝连。
他知道他们走到那一步几乎都是自己的错。记忆回到霍格沃茨一个温暖的春夏夜,那天歌纳给自己施下了与他有关的魔法。那个魔法在那时候是他爱情浪漫的证明,因为那时候他坚信着自己会就这样,牵着这只手,慢悠悠走完一生的时光。
在最幼稚狂妄的年纪,歌纳曾经把自己当做一只鸟,追逐着某个不切实际的目标,做好了永不落地,飞翔直到坠亡的觉悟。所以当他在地上发现这样明亮温暖的光的时候,他最直接的反应是“危险”。那是美好得让他无法拒绝,会让他偏离航道,可能永远飞不到目的地的光啊……他是抱着折断双翅从高崖跳下的决心准备那个魔法的,那个夜晚之后,甘愿从此再也回不到天空的鸟终于落了地。
他没想到从高崖跳下并不只是意味着无法再起飞,还有粉身碎骨。
抱着太过浪漫的想法投入其中,歌纳确实也幸福了一段时间。可是不安和不信任很快像瘟疫一样降临了,不过多久就让他病入膏肓。他不能接受任何距离和拒绝,任性地要求着近乎毫无间隙的陪伴,草木皆兵得毫无道理。即使被弗赛特温柔地抱在怀里,也会突然胡思乱想着委屈得哭出来。那个时候幼稚地以为是自己为了对方放弃了一切,而理所当然地无理取闹着。可是长大后回想起来,那不过是他在单方面地折磨着世界上最好的恋人而已。
没错,对歌纳来说,弗赛特就是世界上最好的恋人,过去和现在都是。
因为那个魔法。
尽量语调平稳地向攥着魔杖的弗赛特说明了来意之后,他提出了自己的请求:
“我已经拿到了解药,现在还差一个吻。”他当然明白对现在的他们来说这是一个多尴尬的要求,但是他已经在悔恨里生活了太久了。毕业以来,歌纳·瑰琉斯始终对弗赛特恋恋不舍,念念不忘。是他太过分了,连时间都不肯救他。分别那一天的痛楚丝毫没有削弱,反而愈加锋利。为了重新开始生活,他只有自己救自己,赌一把解除了魔法一切就会好起来。
一个月前他乘船来到加拿大,一周前到达了这个镇子,在这片弗赛特曾经带他来过的森林徘徊了一个星期。
原本离开瑞典的时候他是横了心要解开这个魔法的,可是越靠近越意识到——魔法解除了,这十年来所有的一往情深,包括让他煎熬的爱和悔恨,就都会消失了。就像,海水冲上满是划痕的沙滩,等潮水退去,那里就什么都没有了。如果不是今天弗赛特自己来了这个地方,他也许就会在徘徊之后离开。但是好歹他们相见了,他也提出这个请求了,就到此为止了:“就当是……告别吻,可以吗?”
歌纳的目光始终在弗赛特身上,这一刻他甚至有点希望他能拒绝。
“好。”弗赛特垂下眼,答应了。
他没料到歌纳会来找他,更没料到毕业那年的分别对对方来说还不算结束。虽然自己好像也没好多少……但是对当初的那段并不美满的恋情,他已经选择让它成为一个故事了。
他看着歌纳走近了些,从口袋里掏出了当年他体弱多病的时候喝水果茶常用的那只保温瓶。他的记忆里握着那只杯子取暖的手瘦瘦的,像一对小爪子,很苍白很修长,要两只才能抱住瓶身。现在他看着一样修长,指甲里却有了血色,骨节也分明好看的手轻轻拧开了杯盖,一股木香花的气味混着一点酸涩弥漫开来。弗赛特毫不回避地看进他瞳孔深处,他看到那里面有自己,歌纳的眼睛亮亮的,点着星星一样的光,就像十年前自己曾经点亮过这双眼睛一样。虽然并不是个敏感的人,弗赛特觉得那光里是透着绝望的,这让他有点手足无措。歌纳深深看了他一眼,仰首喝下了药剂。弗赛特想起一个词。
视死如归。
歌纳有些困难地咽下药剂。苦。苦得他差一点想吐出来。稍微红了眼圈,他深吸一口气,询问地望了弗赛特一眼。弗赛特点了点头,闭上了眼睛。
过去这么多年,弗赛特的面容也成熟了起来。但是被晒成小麦色的皮肤、注满阳光一般的金发、还有身边氤氲的太阳味,始终没有变过,依然令他心动不已,就像十五岁那年,霍格沃茨那个温暖的春夏夜。
其他人都已经回到宿舍去,而弗赛特在休息室的沙发上等他回来,没有撑住而靠着扶手睡着了。他在沙发边半跪下来,深深看着睡梦中的恋人,呼吸着他身上暖暖的太阳味,想着:“这辈子,就是他了。” 他知道从前高翔天宇的歌纳·瑰琉斯就要死了,并含笑向着重生坠落,视死如归。然后他取出了那瓶能够让人一生一世不回头一往情深的魔药,喝下,向着弗赛特的睡颜低下头。
而现在,已经长得比弗赛特还高的歌纳向着他的脸低下头,就像要把自己一生的爱都许诺给他的那天一样,那么虔诚。心脏沉重地跳着像是想要阻止他。
要结束了,要结束了,一切都。
不要,不要……求你。
可是,没有别的办法了……
饶过自己吧。
饶过自己吧!!
歌纳终于吻了弗赛特,刺骨的寒冷从嘴唇碰触的地方向着全身疯长,像是在身体里刮起了一场风暴,连心脏都被抽走了温度,虚弱地鼓动着,挣扎着。
魔法解除了。风暴停止,凉意从骨骼里沁出来,歌纳微微睁开眼,看见弗赛特的眼睛还闭着。带着一点点金色的睫毛微微翕动,似乎在等他结束这个吻,也像是睡着了。
梅林啊……
弗赛特感觉脸上有什么凉凉的东西滚过,睁开眼对上一双湿漓漓的蓝眼睛,不断朝着自己的方向掉落的小小的冰珠。歌纳很快移开了唇,有些吃力地呼吸着,从他口中呼出的都是冰冷的白气。“你还好吧?”弗赛特好像看到了十年前因为怕冷而站在室外课的人群里瑟瑟发抖的少年,忍不住拍了拍他的肩膀。歌纳抹掉结在眼角的冰粒,嘴角描上淡笑:“我没事……这是魔药的作用。”这么说着,冰珠还是不断从眼中滚落下来。
弗赛特已经没有心情在树屋开辟他的魔法工作室了,无论是在这里遇到他也好,还是被拜托的这件事情也好,连同现在说不清是不是在流泪的歌纳,都让他原本愉快的心情消失得一点不剩了。
“我准备回去了,你如果想在这附近多转几天的话……”并不是很希望对方来找自己:“森林南部的小溪附近经常可以看到鹿。”
“嗯,再见。”
“再见。”
歌纳目送弗赛特转身走上回家的路,觉得他不会回头看,于是终于放任了在心里结成冰的泪水。
在魔法解除的那一瞬他几乎绝望了。
他本来期望解除了魔法,心里的热情也好悔恨也好都会像真的经历了十年时光一样变得淡薄,至少能像对方一样可以平静地面对。可是睁开眼睛看到弗赛特的时候,比寒冷更加铺天盖地而来的是挣扎似的心跳。
“我爱他。”
这一生都。
他已经无可救药了。
歌纳回身看着弗赛特在他的视野里一步步越走越远,知道,现在他从这里走出去,就会从自己的生命里走出去了。毕竟,告别吻是他自己说的啊。
弗赛特,再见了弗赛特。
弗赛特……
“——弗赛特!”
-END-
本篇为BE线,OC属于我和我亲友,OOC属于我。
不知道应该算原创还是同人总之用了世界观就当做同人吧。
爱情美学非常个人,引起不适请海涵。歌纳是我家的第一个“不落之鸟”,视爱为求索之路的绊脚石,是陷阱,投身其中与死等同。无趣的孩子,只做该做的事,但他拒绝不了弗赛特。
少年们从备受羡慕的甜蜜一对到相爱却互相折磨,一人退出疗伤终身不愈,一人爱入膏肓求死不能。不知道有没有表达出那种感情。
在HE的世界线里,歌纳没有这么敏感,也获得了足够的安全感,会被弗赛特的温暖和温柔感染而改变。他们会像所有纸片小情侣一样幸福的白头偕老。但我觉得BE香。
附:BE线歌纳的沉溺情书 https://t.zsxq.com/MVnE6A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