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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体:小说
关键字:梦游记
作者:汉尼
1、
玛丽娜乘车熟路地在三岔路左手边第五棵树下挖出了一柄斧头。
斧头刃口有些豁了,还带着点点锈迹,斧柄握在手中带着长久被使用摩擦后的光滑圆润。斧头不大,只能算正常型号,可惜对她这种六岁的女孩来说仍有些重,但是她知道眼下这片树林里没有比它更好的武器了,那把老旧猎枪只能在远处偷袭,近战方面还不如她的小手套,她吃过一次亏就不会再吃第二次。
她用已经看不出颜色的小手套抹掉了脸上碍事的鲜血,把斧头扛在肩上,再一次确认了自己的装备:白桦树枝做的小弹弓、老猎枪、以及一盒子弹,一切都没有问题,弹弓的皮筋没有断裂,猎枪没有卡膛,子弹都是是全新的,全新的纸壳,光亮的弹壳。
燕子停在她的肩头,叽叽喳喳在她耳边回应,她顺着燕子指引她的方向看过去,只见三十米外的树丛中,一个佝偻着身子的怪物立在那里,瘦骨嶙峋的身子上乱七八糟地缠着藤蔓和树叶,枯瘦的手臂和锋利的长爪一直垂到地上,只剩头骨的眼眶中空无一物。
玛丽娜望着那双漆黑的眼眶,怪物稍稍挪动了自己的鹿骨头颅,接着迈开了明显属于大型肉食猛兽的腿向她走来。她眼疾手快,掏出小弹弓就是一下,小石子正中怪物的额心,这一下连一点划痕都没留下,然而怪物却生生停下了往前迈出的那只脚,手心里隐约掉下来一个东西。
趁着这个空档,玛丽娜扛着斧头沿着小路飞快地跑走了。她一路奔逃,像只幼鹿那般灵活地穿过树丛,跳过水坑,燕子飞在她前面不远的地方,用啁啾的声音向她汇报前方的情况,包括那只怪物是否已经追上来。然而树林间只有踩在树枝和泥土里的脚步声。
小路的尽头又光在树木间跳跃,她毫不犹豫地撞进去,跳出树林,蹦蹦跳跳地向着林心空地中央那幢小木屋跑去。
她跑得太急,因此没有注意到身后在草丛中一路扑腾跟随的小身影。
玛丽安解下围裙,将热好的饭菜放在桌子上。
森林里物资匮乏,所谓的饭菜也只有一些索然无味的炖野菜和苦涩的腌鹿肉,被放在带着洗不掉霉斑的木质碗碟里,但是总好过没有。她抬眼向木屋外面看去,无尽的水杉树圈住了天空,即使她已经把木屋周边的树木砍了一圈又一圈,树林依然无边无际,她依然只能看见圆形的世界。
她在桌子前坐下,一口一口吃完了饭菜,在洗碗时才想起来壁炉里的木头貌似没有了,顺手拿起靠在门边的斧头出门,走到后面的柴火堆旁,一块又一块地劈砍着今晚需要的木头。
身后传来异动,玛丽安回头,只见顶着鹿头骨的瘦高怪物已经走出了树林,呆愣愣地站在空地的边缘瘦削异常,干瘪的腹部仿佛只有两层干枯的血肉紧密相贴,胸腔薄的几乎透明,玛丽安几乎能从前面看见他粗大的脊椎。
怪物拖在地上的利爪慢慢抬起,手掌的部分举到头颅的高度,接着,向着玛丽安的方向,掌心向上,缓缓伸出,如同是在乞求着什么。玛丽安看向脚边,不知什么时候出现的兔子颤抖着用前爪抱着她的脚,耳朵都趴下去。
她一斧头劈在一旁的木桩上,木屑飞溅开来。玛丽安卷起袖子,一把将额前碍事的碎发捋到脑后,拎起斧子朝怪物的方向走去。
怪物在下一秒落荒而逃,展现出和它的体型不相符的速度。玛丽安啐了一声,拎着斧头继续回来忙自己的事。
兔子从木桩的后面探头看着她,只是随着她的走进往木桩后面缩了缩,灰色的皮毛上沾着不少碎草叶和泥土,浅灰色的眼睛可怜巴巴地盯着她。
“我这里可没有什么新鲜的草。”她咕哝着,从空荡荡的木栏后抱了一捆干草,割开了捆干草的麻绳扔在兔子身前。弱小的生物一头扎进草堆里,呼哧呼哧地疯狂地嚼起来。
杰克缩在楼梯下的小储物间里,把自己缩成小小一团。
透门缝他能看见壁炉中的火焰,还有另一面墙上的窗户。那里那头长着鹿角的怪物正在那里,月光洒在它佝偻着的背上,那层薄薄的皮肉在月光下显现出不自然的润滑和光泽,怪物的喉间有一道狭长深刻的伤口,杰克几乎能从那里看清断裂的动脉与气管。
炉火前有个小小的身影,安静地趴在毯子里,没有丝毫动作,而怪物只是沉默着站在窗子前,空洞的眼眶监视着屋内。
然而杰克并不敢出去。这着实是不公平,那个怪物连头鹿都不杀,却唯独只盯着他。它放着自己脚边手上的幼鹿不管,跨越了半个树林也要来追杀杰克。这不公平,它为什么不去猎杀那些动物。
炉火发出噼啪声,比刚刚有些暗了,再不去添火的话就会熄灭。没有炉火意味着夜晚就会冷得难受,他现在就很冷。
按在门板上的手不自觉间有些用力,木头发出吱呀一声响,怪物的头颅突然扭向楼梯的方向,杰克几乎能从门板中对上怪物那不存在的视线。温迪戈发出带着气音的微弱嘶吼,重重地撞在小屋墙壁上,一下又一下,小屋剧烈地晃动着些许灰尘从楼梯的缝隙间落到杰克的身上。
木屋比想象中要坚固,怪物在徒劳地撞击之后,便黯然离去。
杰克从楼梯下爬出来,悻悻地爬上楼梯,假装没有发现自己腿间已经湿透的布料。
杰弗里醒来的时候正是午夜时分,一点点微弱的月光顺着窗子洒进来,外面只有零星的虫鸣和树梢擦动的声音。他在被子里翻了个身,蹭在身边人的身体上。
他有些口渴,便掀开被子走下楼去,楼梯在脚下吱呀作响,路过壁炉时他注意到那前面似乎躺了个人,但是用厚厚的毯子把自己裹成了一团。
屋外树枝的影子在杰弗里的目光里逐渐扭曲变形,生出长角,吻部伸长,生出脊柱又佝偻下去,嘴巴一直裂开到耳朵之后。影子张嘴嘶吼了一声,下颌骨从耳下的地方裂开。
原本怪物的影子是侧着身,然而那个头颅却渐渐转向正面朝向窗户的方向,空荡荡的眼窝直勾勾地对着杰弗里,只有颈椎连接着的破碎喉咙里发出呼呼的气音。
他扔下水杯,慌不择路地逃回二楼,缩进被子里抱着身边的人瑟瑟发抖,却突然意识到那人的身体已经冰凉。杰弗里慌张地把背对着自己的人翻过来,借着月光,看清了他喉咙间深可见骨的伤口。
晨曦的第一缕光洒进房间时,玛丽娜一脚踢开毯子,披上她的小披风从壁炉前一路蹦跶到厨房从。
桌子上只有昨天吃剩的炖菜和腌鹿肉,她踩着凳子把剩菜倒进锅子里倒水加热,顺手又往里面撒了把盐,掩盖隔夜食物难闻的气味。
走过壁炉时她假装没有看见那只在毯子里扑腾的小生物。没有必要,在第三十七次循环之后她就不再去记这些事。这里只有他们,只有他们能够活下来,也只有他们深陷轮回。那些小鹿在树林中欢乐地蹦跳而过,而她只能地三十七次在树下挖出那柄斧头再将它带回小屋。总会有迷路的小动物跟随而来,不久后它们就会消失,玛丽娜找到过其中某些支离破碎的尸体,小小的身子被撕扯开,温暖起伏的腹部瘪下去,柔软的皮毛虬结在血块中。第一次她还会逃走,第十次左右的时候她已经会熟练地割下还可以吃的肉带走。活下去的本能战胜了道德和理智,她距离自己走进这片森林的初衷越来越远。
她还记得刚来的时候。玛丽娜在森林里奔逃,她记不清自己跑出了多远,又跑了多久,她只知道必须逃走,那些顶着鹿头的怪物已经追了她很久很久。原本只是听说了这片树林里长着能够救老奶奶的草药,她才戴上了自己的小篮子,跟着燕子一路来到了这里。然而草药没有找到,却被骨头组成的怪物一路追杀至今。
她背上小包包走出门,从木垛旁找到昨天带回来的斧头。树林静默着,冷眼旁观她的进入。
玛丽娜找到了三岔路口,现在该去下一个路标了,三十七次,足够她在温迪戈的手下找到回家的路。不然她为什么要冒着生命危险外出。
树林会接纳所有的秘密。玛丽安坐在门前补着破碎的罩裙,针脚如同一只畸形的蜈蚣爬在华美的长裙上,和精致的花边与柔滑的布料形成鲜明反差。她的掌心有无数老茧,却无一是为了这种琐事而生。
当她穿上这件裙子时,她总是舞会上最耀眼的女孩,她有一头浓密的酒红色长发,漾着海浪的蓝眼睛,还有饱满的红唇。追她的人能够绕着舞会的会场排三圈。
然而没人知道他们的舞会女王在私下里是为优秀的猎手,她提着她的猎枪,潜进密林中,没有猎物能从她手下逃脱。她热爱来自泥土里的腥味,奔跑中树枝打在身上的质感比舞会上身边人的体温更让她兴奋。
她从衣兜里翻出一把小弹弓,白桦树枝做成的,底部有一道环形的划痕,透过弹弓的枝丫她望向树林,她曾经熟悉又畏惧的地方。那是她的第一把武器,她从那人个人上接过来,直到那一刻她才算真正活过来,从繁琐的文书和礼仪中,从繁华但沉重的礼服中。
他们在树林深处相遇,如同牝鹿遇上她的牡鹿。那是她的光,他们一同在林间和草地上奔跑,青草的香气环绕着他们。她解开发辫束成马尾,猎人粗糙的服装远比束腰来得舒适,那个人牵着她的手,一步一步教她适应树林的法则。
然而猎手也是世俗的猎物,女猎手穿着她的礼服逃进了最熟悉的树林,身后的人们化作狼群一路紧咬着她。当她回过神,她已经来到了这座位于树林中的小屋前。
她站在门廊上回头,温迪戈就站在在密林边缘,在月光下发出一声嚎叫。
“波丽琪登挥舞着斧头……砍了她爸爸四十下……”
杰克拽掉一只柔软的兔子耳朵,温热的鲜血喷到手上,手心里柔软的小身子滑溜到他几乎抓不住,所以他加大了手劲,手指几乎要勒断那细小的骨骼。
“当她想起她在做什么……她砍了妈妈四十一下……”
不断挣动的小生物总是要从他手里滑出去,他不得不不断换着姿势抓着它,于是他渐渐烦躁不安,手上的动作越发激烈,最后在一声咔吧声和从颈动脉喷射出的鲜血中,柔滑的小身子终于安静下去,连哼都没哼一声。
没了生命的身体在傍晚的余晖和低温中迅速地冰冷下去,原本柔软鼓胀的腹部也干瘪得如同一块久经使用被压到扁平的毯子,冰冷且无趣。尸体无法用来取暖,杰克随手一扔,残缺的尸体掉在干草堆上,冰冷的红色液体顺着草杆滴答而下,逐渐在黑暗中渗进泥土里。
森林会接纳所有的人和秘密。
包括一个杀人犯以及他的变态欲望。
撕开柔软身体的触感让他感到兴奋,他感谢他的父亲,感谢他赐予了自己这种本能,当他在父亲的棍棒空隙中看见父亲嘴角的狂笑,他就意识到了他们终将会是一路人。但是儿子重要完成弑父才能长大,父亲喉尖的一块肉和天花板上大片的鲜血成了他的成人礼。恐惧就是对力量的赞赏,父亲临死前的眼神就是对他引以为傲的儿子的肯定。
但是显然不是所有人都为他的成长感到骄傲。那些人拿着刀子和斧头把他追进了树林,他如同丧家犬一般在这里躲藏,直到他来到这个小屋。
最初的惊惶之后是无尽的欣喜,森林如同一个沉默愚昧的长辈一般接纳所有的来访者,不问来历、不问性别、亦不问好坏。而他只需要在这里等待,就会有猎物自己送上门。
还有什么比守株待兔更让人快乐的呢。
玛丽娜走出了树林。面前是另一片开阔的原野, 只要跨过这里,走到下一片树林,她就能回到奶奶身边。
但是树林呢,她熟悉的白桦林在哪里?眼前平原一望无际,草甸绵延至地平线上,成群的羔羊散开在山坡上,放眼望去没有任何过于高大的树木。她不是穿过了白桦林才来到这里的吗,她没有走错路,她记得在她走进树林的时候,在入口处有指示牌,指着通向森林深处的路,她记得那个目的地叫……
叫什么?
燕子突然砸在她的肩头,她慌忙去接,然而手里却只接到了一副小小骸骨和一团熟悉的黑色羽毛。
回家的路,究竟在哪?不对,那幢小房子,山谷里的小房子,它究竟是什么样的?红顶吗?木制的?山谷……山谷在哪?
奶奶……奶奶的家在哪里,奶奶是谁?
玛丽娜回过神望向身后的森林,温迪戈在树丛中向她招手。
残留在手指间的液体在风中带走了些许体温,杰克抱起了脚边的木头,正要去捡掉在脚边的斧头,却听见远处传来一声沙哑的长嚎。群鸟从林中飞起,温迪戈从树丛中冲出,粗壮的树枝被他撞飞开去。怪物看到了杰克,径直向他冲来。
他顾不上捡起斧头,抱着木头冲向房门,然而门是锁上的,他惊慌失措地掏着口袋,却什么都掏不出来,他突然想起来,钥匙被他放在了壁炉边上。
他回身,眼前只有温迪戈的利齿。
玛丽安从椅子上惊醒,梦里野兽的咆哮还残留在耳边。
梦里她出了一身冷汗,浑身湿漉漉地粘得难受,于是她走出屋子想要去水井边打水洗洗身子。她提着水桶,走过门前的那一滩血肉,不去看女孩灰白涣散的瞳孔。她打上了水,在井边脱下衣服,细白的身子在黄昏的余晖中被染上一层金。玛丽安用一块破旧但干净的白布擦拭身体,抹过后颈,擦过乳房,最后捧起水桶,将剩下的一点水从颈子处浇下,水珠滚过女人修长的双腿滑落进泥土。她套上衬裙,将头发拢到一边,带着一身的水汽在傍晚的细风中走回。
入眼的第一个事物是桌子上的笔记本,白色的封皮,走近了看能够看见本子上覆盖着大片来路不明的黑色灰烬。
玛丽安记得自己离开之前桌子上并没有这个东西,但是那白色的封皮似乎带有某种不知名的魔力,她鬼使神差地打开了它。
玛丽安打开了本子,里面是一些凌乱的字迹,但是多少可以辨认。
“我们都不会死,这是一个幻境。”
“树从地下生长起来,捕获猎物,我看见了,就在地板之下。”
玛丽安的目光移到脚下的地板上,灰黑色的木板勉强还能看清属于树木的纹路,仿佛一只巨大的眼睛那般直视着她。
玛丽安突然觉得冷,仿佛屋外的寒风侵蚀了进来。她走出屋子,温迪戈正等在那里,等在草丛上女孩的尸体前,手上还挂着一截小肠。玛丽安走向门前那摊血肉,扒开肠子和碎肉,柔滑的肉和血液滑过指尖的感觉让她心悸。她从里面翻出那把豁口的斧头,起身时几乎要碰到温迪戈的下巴,从破碎气管里呼出的温暖气流吹在她的脸上,带出的竟是青草的芳香,这大概是他们头一次如此接近。温迪戈温顺地看着她的一举一动,在她回到屋里后,也顺从地跟上去。
玛丽安迅速锁上门,盯着地板上那只巨大的“眼睛”,深吸一口气,一下又一下劈开了地板。
被树藤包裹的巨大黑洞出现在她面前,从深渊中吹出带着腐臭气息的暖风,她一斧头砸在树藤上,从断口处渗出深红酸臭的汁液。
屋外的怪物躁动起来,砰地一下撞在门上,利爪抓着门板,似乎马上就要破门而入。
玛丽安继续念着纸上的字:“树不会死亡,树扥根系深入地下,扯出营养滋养着它的猎物,它以我们的梦境为食。”
温迪戈走到了窗户边,黑洞洞的眼眶里流出血泪,喉咙里挤出沙哑的呜咽,一只手掌覆在玻璃上,抹出血色的手印。
“我没有办法活着出去,这里就是一场噩梦,这是第三十七次,除了死亡我想我出不去了。”
她握住了手里的小弹弓,温迪戈的眼泪砸在窗框上。顺着温迪戈的身后她看见绵延无际的森林,遮蔽了远方的天空,她怎么砍都砍不尽的森林,她走不出去的森林。
她看见温迪戈喉间的伤口,那形状她曾经见过,在那个人的身上,在她逃进森林的十分钟前,那个人的血肉落在她的手上,他用模糊的气音让她快逃。
“夜晚和噩梦都太过漫长了。*”她喃喃着,将斧头对准了自己的喉咙。
玛丽娜在午夜醒来。
炉火依然在熊熊燃烧,这让她还不至于感到寒冷。她抬起头,正对上面前那个人的目光。
杰弗里也望着她,玛丽娜从他的眼睛里看见了头顶鹿角的自己。
“你是谁?”
“你知道我是谁,现在我要飞走了。”玛丽娜说,眼神不似一个天真的女孩,反倒更像一个成年的女人那般决绝狠辣,“你为了让我看起来更逼真,甚至为我构筑了虚假的记忆。”
杰弗里不解:“你在说些什么?”
“你为了掩藏自己,才制造了我们。”女孩抱着她的旧猎枪,“你才是那个胆小如鼠的恶魔,你才是那个不敢面对温迪戈的人。”
“你到底在胡说什么?”
“承认杀死了自己喜欢的人有这么难吗?”玛丽娜说道。
杰弗里突然挥起斧头,照着玛丽娜的脑袋狠狠砍下去。没有预料之中的鲜血四溅,没有骨头粉碎的咔啦声,只有一声清脆的、仿佛什么固体碎裂的声音。
杰弗里愣愣地看着眼前碎裂的镜子,那里面是玛丽娜的脸庞。不对,那不是玛丽娜,那是玛丽安,穿着衬裙、有着一头红色长卷发的玛丽安,但是也不对,镜子里那人的确有玛丽安的红卷发和玛丽安的衬裙,但她是蓝色眼睛, 还有草莓奶油蛋糕那般白皙的脸庞和饱满的红唇,点缀着巧克力碎屑那样的雀斑。长发下是杰克的脸,一张平平无奇的男孩的脸,薄薄的嘴唇,棕色的眼睛,胆怯地看着镜中的自己,被撕坏的衬裙只能面前挂在一边的肩头,挡不住那人平坦单薄的胸膛。
——那是个穿着裙子的男孩,唇上还残留着红色的唇膏。
小屋的风景在他眼前退去,地板坍塌,他下落,下落,再下落,深渊吐出温热和腐臭的呢喃欢迎他。他落进一大堆烂泥状的腐肉里,仿佛落进母亲的怀抱,在成堆的肉里,他甚至听见了无数的呓语,男人、女人、孩子、老人,无数的灵魂在哭泣,在无尽的噩梦与美梦中挣扎沉沦。
他拽着树枝爬出腐烂的泥沼,拖着吸满了恶臭液体的沉重裙摆,一瘸一拐地沿着树根走向深处。野兽的哀嚎隐隐从上方的黑暗中传来。
越往深处的黑暗中走,那些腐尸就越少,取而代之的是带着尖刺的藤蔓,他赤脚走在那些粗糙的树根上,
最后他终于来到了这一切的源头,位于树根间的简陋王座,王座上的人沉沉睡着,怀中抱着一个鹿的头骨。漆黑的双翼从他身后伸出,又被树藤绞死到不成样子。树根从那人的脚下蔓延开去,消失在他来时的黑暗中。
他望着那张脸蛋:如此貌美、如此精致,曾经那双眼睛只看着一个人。他曾拥有一切,但也亲手毁了这一切,然而他对此的回应只有逃避,他逃进了自己的梦里,拉下了更多的受害者。被惨叫环绕的时候他才能安心,这个世界上不止他一个脆弱的灵魂。
他想起来那些受害者留下的纸条,他用玛丽安的身体看到的最后一句话:
“我要如何选择,是活着陷入永恒的循环,还是迎接名为死亡的自由。”
“我喜欢他,是我杀了他。”
他说着,对着王座扣下了扳机。子弹出膛的那一瞬间带出的火花点燃了充斥着这空间的腐败气体,最后的记忆是太阳一般绽开的巨大光亮以及无数虚无却尖锐的哀嚎,在层层空间的阻挡下竟好似教堂的管风琴和圣诗班。
温迪戈疯狂撞击着木屋,利爪抓挠着木头拼成的墙壁,然而木屑在他的脚下堆成了小山,木屋却毫无任何破损,连窗户上的玻璃都没有裂缝。屋里已经燃起了熊熊烈火,温迪戈跪在地上,发出绵长凄厉的哭嚎。
一个小小的身影出现在窗子前,温迪戈用余光看见了她,他疯扑上去,捶打着玻璃,口中是含混不清的语句。
玛丽娜眼中,怪物在逐渐变化,鹿角脱落,血肉褪去,骨骼变形,缠绕在他身上的枯藤化作漆黑的斗篷 ,最后斗篷之下出现的是一具人形的骨架。
骷髅锤着玻璃,下颌骨一张一合,透过玻璃隐约传来的声音里是她曾经的名字,或者说是她本体的名字,在他还是恶魔的时候,在他还清醒地爱着死神的时候。
她举起了猎枪,瞄准了窗户。
子弹击碎玻璃时有些许碎片落进了死神的眼眶,他扒着窗户,向着玛丽娜伸出手,试图去扯她的小裙摆。玛丽娜反手将一个物件砸在他脸上,接着在死神还未反应过来的时候,纵身跳进地下室。
“拜拜。”死神听见女孩用他熟悉的那个柔软的声音说道。
横梁在下一秒砸下来,彻底封死了她能出来的希望。
死神呆愣愣地坐在地上,握着那只弹弓,在灵魂的欢呼中失声痛哭。
火柱冲上夜空,长久以来被引诱杀害的灵魂冲出地下室,环绕着火焰欢呼雀跃。死神的身体却如同提线木偶般倒在地上,玻璃的碎片从他眼眶中落下,如同星屑。
随着屋子的倒下,死神的身影在晨曦的第一缕光中化作灰烬消散,弹弓从他手中落下,躺在一小撮灰烬中。取而代之的的则是另一个披着黑袍的相同身影,手握镰刀,从树林中走出。
灵魂激流奔涌向他身边,逐渐汇入他的斗篷之下。他走向焦黑的废墟。途径那个弹弓时环绕着他的黑雾替他拾起了弹弓,死神抚摸着那上面已经被磨到光滑的表皮,扫开了所有障碍,找到通往地下室的入口。倒塌的楼梯对他构不成障碍,他一跃而下。
地板下方的空间比他想象中要宽敞,能够直起身,但也就是普通地下室的大小,环绕在身边的黑雾替他扫开杂物,他看清了倒在地下室角落里的恶魔的尸体,怀中还抱着一颗温迪戈的头骨。
他蹲下去,仔细打量恶魔精致的眉眼。他没有重生之前的记忆,死亡本身当然不会死去,但是属于这个存在的意识则会不断更迭。 但是他依然能察觉到自己对眼前这个灵魂的侧目,属于死亡的灵魂在悸动,本不该属于他的那份情感在泥沼上热烈生长,对于他无法给予恶魔曾经的那份爱,他很抱歉。然而在他没有察觉的时候,恶魔已经深陷泥沼。
“既然过去的我愿意死于你手,那他一定爱过你。”
死神抱起恶魔的尸身,恶魔身后的墙壁上缓缓裂开一道门,他走进去,狭窄漆黑的走廊里只有一道向上的阶梯,在阶梯的终点是一点点微不可见的光明。他拾级而上,走进那点光亮。接着白色的光转化成五光十色的霓虹灯,过往的行人看不见他,炫目的灯光落进脚边的积水。
他抱着爱人的尸体,消失在人群中。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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备注:我暴躁了,都得给我死!
免责MODE:笑语
经典笑语only
if:莫莉接触污染时晕了过去后的幻觉time(1)
我不会开车,所以当我梦到我开着一辆越野皮卡载着刺钉兽奔驰在一望无垠的公路上时,我很快意识到我在做梦。
我将一只手伸出半摇下的车窗,刺钉兽的触角在猎风的吹拂下朝后猎猎地响着。我做梦时比一般人讲逻辑得多,好似我的潜意识也比其他人循规蹈矩地多。看着眼前一望无垠的红橙色沙土,我记起了我此时此刻还在数码世界和新认识的同伴们面对赤日和绿辉污染的威胁。
不过这丝毫不影响热风吹走了我身体上的热汗。这里的一切都干燥异常,让我想到我去新疆的那个假期。灼热的沙子,与我长相不同的人们,风的味道也和我家很不一样。
这里的风闻起来有一股辛辣的味道。
我手上熟练地挂着档,继续前行,一边的刺钉兽好奇地将头探出了车窗。它环顾四周,左看右看:“莫莉,莫莉!那座山是什么?”
我只好说:“我也不知道。”
我左手指着车窗外的山和雪,右手把着方向盘:“也许这是我梦中的乞力马扎罗山,因为我觉得在莫名其妙的数码世界上出现冰封的雪国只能用海拔太高来解释。”
“那你怎么解释魔法呢?”
“我得用这不科学来表述,但我想,我在遇到你之前就已经梦到你很多次。”我把左手收了回来,换成左手开车,右手挂在操纵杆上。“我们没有办法解释科学现在研究不到的东西,就像人类对梦的开发不止1%,但是没有人能解释我的梦中有那么多虫子陪我玩耍的原因。”
我的头脑昏昏沉沉地胀痛,仿佛有许多灶马和蚰蜒在我的大脑皮层上扰动。刺钉兽的复眼让我想起我小时候去朋友家参观的一后院蛐蛐,每一只都在卖力地叫着,但没有一只会获得资格自由。我想尝试解释更多的知识和面前比白纸好不到哪里去的数码兽给它,但我的梦很快就浮上了一层跃动的水光,我的脚下从离合刹车和油门换成了干瘪又湿漉漉的泥沙。
不可预见的沙滩。
泥沼在记忆深处蔓延,我想起来我小时候跪在这片沙滩上寻找宝藏,挖了许久却只有几片贝壳。身边熙熙攘攘的人群让我无宝可挖,但这一次我的沙滩上只有刺钉兽。于是我幻想这里有我小时候最喜欢吹的陶笛让它找到,并简单教给它怎么演奏这个小小的乐器。我坐在水和沙子的混合物上,听见不存在的潮汐声和刺钉兽吹响蓝色陶笛的声音,心飘向了更远方………
再一次睁眼我还在数码世界中,我的手仍然放在王座上。那个女王——雫姬,仍然命令我们离开她的宝座。我知道我们为什么而来,于是叹了口气后劝说她和我们分担那种痛苦。我深知一个人不被理解地想要守护别人的心有多么坚定,于是我只好说:“坚持了这么多年守护你的臣民们真是辛苦了女王大人,请让我们也出一份向您致意和保护所有无辜生命的一份力吧!”
作者:香无妄
我醒了。
用“醒”这个字或许不太正确。
不知道你们是否有过只是发呆了短短几秒,但现实的时间已经过去了很长一段时间的那种经历。
意识的上一秒,我还在为即将到来的约会做准备,而下一秒我却站在镜前发呆。断片感像大脑里被灌满了浆糊,混沌无序,发生过某事,但我又完全没办法进行思考。
我迷惘地拿起手机,亮起的锁屏界面提醒我今天是周一早上八点——意识的上一秒,我的周六生活才刚刚开始。
整整两天的记忆,就这样消失掉了。
我又忍不住闭上眼睛,去回想两天前我做了些什么。零零碎碎的片段在我脑海里晃过。我在镜前换了好几条裙子,由于眼下新增的眼纹而不得不卸掉过厚的妆面,匆忙塞进包里的口红和充电宝。
再后来呢,我出门了吗?
完全想不起来。
我打开微信,想要询问约会对象我们周六的经历,但是在L字母的范围内找不到这个男人。我复制他的手机号码重新去查找他,却发现他已经将我删掉了。
看来周六似乎发生了很不愉快的事情。即使拨打他的电话,也被很快挂掉。
我的心情非常糟糕,一方面是失去了一部分记忆,另一方面则是被感兴趣的对象这样对待。
太过分了!即使我已经不再年轻,也不对爱情抱有不切实际的幻想,但是被男人果断地抛弃掉的愤怒也不是随便就可以释怀的。
我试图抛开这种钝痛的情绪,把心思调整到工作上来——上周五联系了一位客户,约定在周一上午十点左右见面。我重新洗漱换了衣服,并且努力地对着镜子扯唇笑了笑。
不要想了。我告诫自己。
在学生时期的很长一段时间,我都是这样去规避伤害的。所有会被伤害的糟糕的事情,只要把它从大脑中转移掉,不去细想它给我带来的感受,就这样抛之脑后,就不会让自己陷入痛苦里。也不会可怜巴巴地找人倾诉和依赖。
当然也是有副作用的,由于总是这样忽视自己真实的情绪,反而无法明白自己的需求了。
我跟客户约在公司临街的咖啡店内,由于出门的时间有点晚,加上堵车,等赶到咖啡店的时候已经十点了。我站在咖啡店门口一边用目光搜寻客户,一边匆忙发了一条信息,为自己耽误的时间感到抱歉,并询问客户是否在店内。
下一秒,手机震动带来的消息却是这样的:"周日的时候,贵公司不是约定改为下午了吗?"
显然又是在我失去记忆期间发生的事。
"实在不好意思,是我忘记了。"即使不知道,也先将歉意表达出来。
"没什么。令人奇怪的是,贵公司说你这边出了点情况,将会有另外的人接手我这边的工作。本来想问问发生了什么事,但好像你还不知道?"
说不上是什么感觉,硬要形容的话大概是有一道冷气从背脊上窜了上来,很快变成了汗液从每个毛孔里冒出来。我的牙齿咯咯作响,而内里的衣服却潮湿得令我难受。在我失去记忆的时间内,不仅仅感情方面发生了事故,连工作也出现了问题。
我望着手机开始发呆,不知道是否应该给上司打电话去询问这件事。会不会让他重新在心里强调我做过的错事,或者觉得我在耍弄心机,心存侥幸?对自己犯过的错误不仅不在意,还要假装一无所知。光想象就能看到上司那阴阳怪气的冷笑。
我在拨号键按下几个数字——那是我关系较好的同事的短号,但我又很快地放弃了拨打这个电话。说我逃避也好,如果知道工作上发生了什么事就不得不去面对接下来的安排,而我现在并不想回公司去。这一上午连续而来的意外让我心力交瘁,至少在公司的电话打来之前,先让我安静一下。
我点了一份咖啡,在端着咖啡往门外走的时候,看见了一个很奇怪的男人。这个男人穿着一件灰色的卫衣,将卫衣的帽子严严实实的盖在头上。因为是那种很宽松的卫衣,帽子几乎遮住了他半张脸。
明明应该会遮挡视线,但他走起来好像完全不受影响。路过我的时候他还朝我扭了一下头,似乎透过了帽子盯住了我。
我不由自主地避开了他的视线,逃离似的离开了。
我是顺着公司的反方向走的,大约走了二十几分钟,我的心情越发的焦躁不安。今天的咖啡格外难喝,闻起来香甜入口却味同嚼蜡。但我还是时不时端起来装作在喝咖啡的样子,其实只是用余光在瞥向马路对面。
那个灰色卫衣的家伙,一直在!
无论是我随意地拐弯也好,或者在绿灯的最后一秒冲过马路也好。
只要我停下来观察,就会看见这个人在我的身后,或者对街的不远处。
就这样不远不近地跟在我的周围,那样如同实质一般的视线即使我没有正视也可以知道,他在盯着我。
是变态吗?我想起高中时期的那个同学,瘦长的身躯如同一具骷髅,短袖T恤像挂在身上一样。他总是半抬着眼盯着我,无论我躲在教室又或者站在走廊上,他总是会透过人群望向我的方向。像蟾蜍分泌液一般粘腻的视线,令人毛骨悚然。
我看不到卫衣男人的脸,但他的身形渐渐和高中那个变态重合了起来。
我必须逃跑!我下意识地想到,然后在看见出租车从我面前开过的那一刹那,猛力冲了过去,拦住了那辆车。
司机几乎要破口大骂,而我则以我这辈子最快的速度窜上了车,声音失控般地尖叫:“快走!快走!”
我努力扭头望车后望,看见这个男的就像矗立在田里的稻草人一般,默然不动地被抛弃在后方。
直至消失在街的尽头。
“嘉华小区,谢谢。”松了一口气的我这才向司机说了地址。
司机显然还没有从我的怪诞行为中解脱出来,在赚钱和赶我下车两个选择中他还是沉默地开了整条路。而我也像失去语言能力一样放弃了解释。
即使临近中午,整栋公寓也几乎没有人影。这幢公寓租户都是附近写字楼的白领,朝九晚五,没有午休。而我突兀地出现在公寓楼下,连保安都忍不住多看了我一眼。
我住的这层楼的走廊才坏了灯,只有两侧尽头那狭小的窗户透过来的光才让我能感觉到现在还是白天。我打着手机电筒走到家门前,按下指纹,开门,进屋。
然后在关门地一刹那,回头对上了一抹灰色。
“李然,找到你了。”他说。
我死了,死在两天前。
近年来,巨力集团研发了一项新的技术,名为“回溯”。具体的科学原理我并没有听懂,但通俗点来说它是为意外死亡的人服务的。
“人的生命很脆弱,每天都有数百万人因为意外去世。意外死亡的人离开得过于仓促,因此会牵扯到财产等社会问题。本公司开发的“回溯”这项技术则是在经过家属的一致同意并支付昂贵的手续费后,将意外死亡的人从死亡当天的某个时间点截取出来,然后投放到“现在”,由出现的时间点开始存在24个小时。方便这些意外死亡的死者来安排后事。”灰衣服终于放下了那个过大的帽子,露出的脸庞意外的年轻,他从我的书房里拿出了一沓文件,指着上面的协议说明向我解释道,“不过截取的时间点还不能够准确地对接过来,这也是本公司现在需要解决的技术问题。”
原本预计我是在中午十二点被投放出来,因此灰衣服正悠哉悠哉地在享受咖啡时光,而偏偏又跟买咖啡的我撞了个正着。
太过于巧合了点。
“由于本公司技术偏差使客户您遭受了不好的服务体验,所以要麻烦您在这里签个字。”他又翻出一张合同,指着签字栏告诉我,“在“回溯”完成后,本公司将会退还百分之二十的费用,用来补偿客户浪费掉的四个小时。”
没想到死掉的我还能获得退差价的待遇。不得不说这也是一个黑色幽默。
虽然“回溯”这个名称也不是闻所未闻,但接受我死掉的事实并不是那么顺理成章。除去这家伙带来的大量文件合同证明,主要是随后赶来的父母,以抱着我嚎啕大哭地举动证明了我确实死亡的事实。
哭泣,消耗两个小时。
灰衣服如同背景板一般观看了我跟父母长达两个小时的哭泣接力——其实我本来对死亡没什么太大的感觉,但我父母一哭就把我带进了情绪里——总而言之,在基本稳定情绪后。灰衣服摆在我桌上的时钟提醒我还余下18个小时。
我擦了擦鼻子,尴尬地询问工作人员一般而言这种“回溯”流程该怎么进行。
“财产分割,立遗嘱,处理私人物品。”灰衣服举例了几个简单的例子。比起需要明确分割财产的家庭,我的父母仅仅是为了再见见我,何况我未婚未育,倒少了这段流程。
私人物品的话,我环顾了一下自己的房间,好像也没有特别值得去注意的东西。比起生前总有一件接一件的事情等我去做,死了以后莫名其妙悠闲起来。这十八个小时,好像无所事事欸。
“或许你可以在私人社交软件上告别一下。”灰衣服提醒我道,“很多年轻人都会选择注销掉自己的私人账号,当然你也可以委托我。”
告别啊······我心里想象一下我发出告别消息下面的评论,大概就是"呜呜呜,不要走""你在那边也要好好的。""下辈子一定会幸福的,加油。"这样子不走心的鼓励话语吧。
不要说死亡,就算是遇上了糟糕或者愤怒的事情,也很难在二次元或者三次元接收到真正想要的讯息。大部分的鼓励和安慰都是无效的,虽然在看到留言99+的片刻间能感受被关注的满足感,也仅此而已了。
"那就拜托你了。"我毫不犹豫地委托给灰衣服。
官方的讣告就够了。
灰衣服点点头,在合约上关于私人账号处置上打了个勾。
"那么······葬礼呢?"灰衣服问道。
"葬礼?"我有些茫然。
"既然死者回来了,自然可以决定自己喜欢的葬礼模式,我们这边也兼顾相关的服务呢。"灰衣服从手机上调出一些设计图,"客户您可以参考一下,如果感兴趣的话可以设计一个专属于自己的主题。"
"也包括在'回溯'服务里?"我反问道。
"当然没有,这是额外的附加服务,如果是定制葬礼的话,根据客户选择的元素来计算价格的。"
"要加钱就算了。"我毫不留情地拒绝了。
灰衣服显然还想再推荐一下:"现在的葬礼已经跟以前那种传统的追悼会不一样了,很多年轻人都有自己的想法,谁不希望自己的葬礼独具一格呢?"
我妈凑过来看了一眼,显然有点意动。她跟我说:"你看我也看不到你的婚礼了,要不然葬礼好好弄一弄?"
我毫不动心:"再过不到十八个小时,我就没了。这葬礼我也享受不到,省点钱。"
葬礼就像婚礼一样,感动的是自己,折腾得是别人。自从我当了一次伴娘以后,我就对婚礼毫无兴趣了。毕竟整个婚礼流程大部分都是新娘一手操办,别看在台上仪式感满满,普通的看客只想赶紧吃饭。
"早点烧了,找个地方把我扬了就行。"我摆摆手下了决定。
"真不办了啊?"发出遗憾声的反而是我妈。
灰衣服职业素养不错,即使被拒绝了加费项目语气也不改热情:"那么我们继续确认下一条,遗体化妆服务。"
"这事不是殡仪馆负责吗?"
灰衣服解释道:"殡葬服务的化妆手法比较传统,这不是'回溯'技术成型以后,很多年轻人不满意这些死亡妆容,主要是葬礼上还得呈现遗体,因此我们公司也推行了这项服务。"
别说,巨力公司的妆容确实审美挺好。
"这服装?"我指着样片上的衣服。
"当然是根据妆容搭配的。毕竟是新型葬礼嘛,也不需要那么老旧无趣。"
我望着一条红裙有些意动。
见到我没有拒绝,灰衣服又赶紧推荐道:"本公司也有遗像服务,原价一万多,现在活动价六千,六套服装三种妆容,可选照片44张,加照片50元一张,免费送相册。"
······
不知道为什么,原本因为"回溯"技术而b格拉满的巨力公司在我心中形象一落千丈。
“这个好。”
“不拍。”
我和我妈的声音同时响起。
“拍这个干什么,又麻烦而且我最近又胖了,何况又不是马上出片。”我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下巴上的软肉。
“你都死了也不给我留点最近的照片,谁要你选,到时候我挑不就行了。”我妈这回强硬起来,“反正你也没什么事,就这么定了,拍。”她转头问灰衣服,“时间来得及吗?”
灰衣服低头在手机上点了点,然后说:“晚上八点可以安排起来,如果客人没有其他行程的话。”
我本想拒绝,但我妈说的也不是没道理,就算嫌弃照片丑我也看不到。
接下来就是墓地的位置,造型以及骨灰盒款式的讨论,在我几次反对无效以后,我已经被剔除了讨论资格,甚至我父母两个还因此争论了起来。
“说起来。”趁着他们俩忙着争论,我拉了一旁挂着职业微笑安静乖巧坐的灰衣服到边上,“我是怎么死的来着?”
“你不知道?”灰衣服愣了愣,随即恍然大悟,“看来截取的时间点距离你的死亡时间比较远,不过随着离你消失的时间越近,截取时间与死亡时间的差距会逐渐缩小,也就是你会慢慢恢复你当天的相关记忆。”
他翻了翻手机,将我的死亡报告调出来:“根据报告显示,你是心脏骤停导致的溺亡。简而言之,泡澡死的。你要看一下你的尸体照片吗?”灰衣服小心翼翼地盯着我,试图看出我的情绪。他应该是一位不错的服务人员,毕竟很少有人想面对自己的尸体。
哦,泡澡。
我的心情突然低落了起来,大概是我的意外死亡太过于无常。我本想拒绝,但是临到嘴边却又忍不住点点头。
灰衣服便将一个打包文件发给了我。
第一张照片是正面照,仅仅拍到锁骨的位置。在白织灯下显得我的皮肤格外苍白,其实我对死人没有什么直观印象,但这一刻才对所谓生气这种形容词有了足够的体悟。虽然这是属于我的尸体,但青白色的脸色的确很难看。
我随意地往下翻了两三张,分别是我的左右侧脸。但接下来闯入视线的照片突然像一只手攥紧了我的心脏。
那是来自于我的胸部,背部,和大腿的特写。
上面是青淤斑驳的吻痕。
恍惚间,我的大脑里浮现出肢体交缠的画面,情欲的喘息仿佛近在耳旁。
"怎么了?"大概是看出我的脸色不太好,灰衣服试探着开口。
我装作若无其事地抬头:"这些照片他们都看了吗?"
"还没有。"灰衣服解释道,"这些照片都是检验室刚刚发过来的,之前只出具了死亡报告。"他似乎误会了我的反应,"你放心,这些都属于隐私照片,除了负责尸体检验的同事,我们工作人员都是不允许偷看或传播的,公司特配的手机会查实这一点。"他晃了晃手机。
"嗯。"我瞥了一眼还在纠结墓葬设计的父母,小声道,"这些照片我希望能够销毁,不是说我可以处理自己的私人物品吗?我不想让这个照片保留下来。"
灰衣服为难地摇摇头:"客户的信息本公司必须留档,主要是为了查实客户的确是意外死亡。如果将来发生纠纷是需要查档证明的。不过客户可以要求除公证人员以外其他人不得观看照片。"
"行吧。"我生怕太大声引起了父母的注意,赶忙删掉了手里的照片,并用眼神示意了灰衣服并微微侧头点向父母那边。
灰衣服也删掉了手机的记录并递给我看。
差点忘记了,周六那天我是出门约会来着。
"刘旭他妈妈发消息过来了。"我妈突然喊我,"你要不要再见见刘旭。"
"见,反正也见不到下回了。"我爸立马替我应了。
我妈还颇为遗憾地开口:"要不是刘旭我们也没想到"回溯"这件事。昨天一直是他忙上忙下,我跟你爸都没这个心力。"
刘旭,我的未婚夫。
但令人讽刺的是,周六的我,正忙着偷情。
人生就像炼化,有的人攥着648,有的人攥着64万8。64万8的人可以一直合成下去,而648的人每当合出一个差不多的属性就会开始犹豫。
接受这件炼化吧,并不甘心,离你最想要的属性差了许多。不接受吧,可能耗光了648,反而会怼出更糟糕的东西。
而卑劣的我,一边享受正常人的"稳定",一边则不甘心。那面目狰狞扭曲名叫"欲望"的怪物,隐藏在我这个怯懦自私的壳子之下。
很长一段时间,我会觉得内心正在进行一场激烈的战斗,交战的双方,是欲望的奴隶以及被社会驯良的"知足"。但在外人看来,我依旧是安静、理智的人。对工作勤勤恳恳没有怨言,虽然不够特别尖锐引人注目,但却没有攻击性而受人喜爱。就好像对什么都宽容得不在意似的。
那不过是因为欲望,害怕被人窥视到欲望,便在心里铸成一堵排斥他人的高墙,拒绝更依赖的深厚关系,仅仅从外表看起来好相处就行了。暴露自己的欲望只会被其他人指责和排斥,因为是不被社会所允许的。
我抿嘴笑了笑,提醒灰衣服尽快注销掉我的私人账号。
在下午四点二十,距离我消失还有十五个小时四十分的时候,我接下来的行程彻底敲定了下来。
五点四十,刘旭及他母亲以及我和我的父母一起吃饭。
晚上八点,刘旭陪我去拍摄遗像套餐。由于"回溯"的客户时间的重要性,巨力集团遗像拍摄服务往往是通宵营业的。
预计拍到凌晨四点,巨力集团开始替我试妆,并同步给还在停尸房的尸体上,进行尸体敛妆处理。
六点与父母共进早餐。
早上七点三十,送尸体进火化炉。
等尸体烧的差不多我也就该消失了。
对这样的安排我并没有什么太多的意见,虽然我并不想要刘旭的陪伴,但往往这种反对在我父母的大力支持下等同于无。所以刘旭登门的时候我谈不上高兴但也不会有多么抵触的情绪。
刘旭一向是习惯了我这种态度,在一起的第一天我就坦然地表达了自己对他毫无感情的事实,但刘旭并不在意。
等待晚饭的时候,刘旭的母亲跟我妈就不见了人影,好半晌两个人才手拉着手从隔间里出来。我妈的眼圈红红的,两个人坐的很近,依稀能听到他妈劝慰的字眼。我妈显然又在他妈那边哭了一通,不过在她的安慰下抒发了不少情绪。
说句实话,我竟然生出些后悔的情绪。若是好好按部就班结婚,未必是太糟糕的生活。这样想着,我莫名其妙觉得刘旭看起来顺眼了点。
不过我已经死了,没什么回头路可以走。
"你怎么样。"刘旭给我夹了菜,却问出这样一句话。
"还行吧,除了刚开始有点震惊。"我是一个懦弱的人,即使十几年来如一日的浮现出'我要是死了就好了'的想法,却终究不敢实现。如今仓促地死去,反而有一种解脱的痛快。
刘旭又沉默了。他一向不会说话,而我也乐得安静。
"你未婚夫挺好的。"趁着刘旭去结账,灰衣服评价道,"他应该挺喜欢你吧。"
"是么?"
我一直认为刘旭不爱我。这没什么,毕竟我也不喜欢他,自然也不会要求他必须喜欢我。
他追求我的时候,无非是他想结婚而身边恰巧有位适龄未婚的我罢了。刘旭跟我一样,大约都是在意面子的人,即使我告诉他我没办法喜欢他,但对于他而言,他只在乎我能和他在一起这个结果。
他需要"正常"的婚姻,我也是。
但我身边的人,总觉得刘旭在为我牺牲。
吃过饭以后,灰衣服载着我和刘旭去拍照。这遗像自然没什么户外场景,但巨力集团的摄影棚极大,建造了二十多个场景。里面的人也不少,大部分都是些二三十来岁的年轻人。有个姑娘穿得像个镭射灯球,大概是蹦迪葬礼风。
我倒是挺羡慕的,热热闹闹地活,再热热闹闹地死。
但我很快就轻松不起来了,主要是因为我妈给我挑的服装里六套有五套是影视古装。我捏着扇子笑的腮帮子都僵了,摄影师还在指挥我要下巴收一点,再收一点。
消失吧,赶紧的。
由于我的极度不配合,遗像拍摄三点多就结束了。我打发走刘旭,又问灰衣服我可不可以去看看自己的尸体。
我给灰衣服的理由是想去现场看自己的尸体化妆,毕竟客户这么多,我这要求也不算得多奇葩。灰衣服跟停尸房沟通了一下,很快就同意了。
我挑选的妆容很淡,但是由于身上的痕迹太明显,因此敛容师的遮瑕主要用在身上。我瞧了半小时,新奇劲儿过了,便到走廊上跟灰衣服唠嗑。
"客户看起来挺多的,为什么这边反而冷清得很?"
灰衣服正在整理合同,头也不抬,答道:"都在殡仪馆那边呢,我们公司有个专门的厅。"
我听出了些蹊跷:"大部分尸体都是在殡仪馆那边直接对接的吗?"
"那当然,这尸体也没必要搬来搬去吧。"大约是领悟了我的意思,灰衣服看向了我,"只有不确定是否是意外死亡的客户才会运到这边。"
"不确定?"我一直以为我死的很正常。
"就是要做些常规检查,唔······"灰衣服整理了一下思绪,"像你这种,主要是因为啊,那个,太兴奋而心脏骤停,泡澡溺亡,就还是要多确认一下。"
我总觉得哪里不对,才想起一个关键问题:"谁发现的?"
"刘旭啊。"灰衣服大概也很奇怪我到现在还没恢复记忆,"他晚上去找你,才发现你死在浴缸里了。"
大概是发觉我的神色有些奇怪,灰衣服问我怎么了。
我扯了扯笑,告诉他没什么。
我从没给过刘旭家里的钥匙。
我也从没和刘旭发生过关系。
"说起来,姐你也不胖啊,为什么非要减肥?"灰衣服突然问我。
"减肥?刘旭说的?"我下意识问道。
"不是确认意外死因的时候做了些常规检查吗,姐你的血钾浓度偏高,听你未婚夫说你最近在生酮减肥,估计是受了这个影响。”
“嗯,反正也没什么用。”
我想起三个月前刘旭叫我替他买了好几种补剂,我笑他是不是人到中年,枸杞配枣。
他说:“你不是总嫌我胖嘛,网上推荐了一种生酮饮食,光吃脂肪也能减几十斤。就是要多补钾片镁片什么的。”
“出太阳了。”灰衣服突然道。
我顺着他的目光向外看去,天色已亮。那拇指大的金红色圆点在远方的建筑下冒出了头。那半悬浮球体映得周围的山体房屋像压缩在纸面上的静物。我从未觉得城市如此寂静过。寂静的人影,偶然划过的车流。
恍惚间,我的心跳声越来越大,它重重地撞击在我的耳膜上。面前的景色模糊成男人的躯体,我紧紧贴住他,手指几乎掐入他背后的肌肉里。
水流在身体周围晃动,我贪婪而渴求地吮吸他的唇舌。
迷乱中我的意识渐渐抽离,麻意顺着指尖向上,袭卷我整个躯体,我努力深吸,却汲取不到任何氧气。
只有心脏在胸腔里越蹦越快,直至骤然停止。
猛然睁眼,面前还是那扇窗户。太阳已经上升,原本灼红的霞光溃散无踪,只留下寡淡的白,带来喧嚣的清晨。
突兀的铃声响起,是刘旭。
“差不多了吗?叔叔阿姨上车了,等下就到你那边。”
“差不多了,来吧。”我慢慢走到敛容室门口,透过玻璃看见她们已经开始收拾东西。
我问灰衣服:“一起吃早饭吗?”
灰衣服摇头:“不了,等下陪她们把你送过去。”
“那殡仪馆见。”
End
备注:血钾过量易四肢麻木、心悸、心律失常。
评论要求:求知,笑语
《板砖》
作者:【五招】汉尼
中靶:浅间(首狙)、烟落、夜雨
胜负结果:险胜
你有在人群中一眼注意到某个人的经历吗?
我不是指那些奇装异服之人,或是衣着华贵的名流,也不是指任何从事特定职业所以具有一定辨识度的人群,而是那种真正的与众不同。哪怕你没有参加过高级优雅的酒宴,你也会从各路报道上看到那些光鲜亮丽的上流人士,你应该也在各种媒介上见过外貌出众的当红明星,舞蹈演员……我们把这里面涉及到的所有干扰因素:衣着、首饰、外貌、甚至是仪态,等等,全部去除,当一个在各方面并无任何突出特征的人站在人群中,而你依然能一眼就能注意到他,那么他身上一定有着非同寻常的特质。
这就是我对塔塔女士的第一印象。“塔塔”这个名字也是她在预约服务时留下的名字——有些客户不太喜欢随意使用真名,而我称呼她为女士是因为她是我的客户,我干这行的时间有点久了,我的语言系统也被工作中的东西深刻影响。
我很难详细描述那种感觉,但是我可以确认她与其他人有着非常显著的区别,我无法说明白这区别到底来自何处,第一眼看上去她就和绝大多数的人一样。
我当然知道我不该这么评价我的客户,但是好奇心驱使我去寻找我们第一次见面时那股怪异感觉的来源,正因此我才开始不断观察有关她的每一个细节。然而越是深入观察我越感到迷惑,因为她在我过往的所有客户中,在各方面的指数都只能算入“均值”:外貌中等,审美中等,衣着中等……甚至她的年龄都是人群中最多的区间:二十至三十之间。这样一位在各方面都不突出的个体,为何会唤起我特别的注意,我不理解,但无法忽视。但是好在塔塔女士对待我们足够温和,她在我们员工的私下评价中一直在中上。
干我们这一行的,遇到脾气暴躁的客户几乎是常态,工作过程中客户突然大发雷霆屡见不鲜。没有办法,这年头很难找到一份体面的工作,只是因为客户的刁难或是打骂就放弃并不值得,离开这个工作大概率意味着我们再也得不到这样的机会。
公司明令禁止我们对客户挑三拣四,但我们依然想尽可能争夺更好更轻松的合作对象,毕竟客户都是客户,客单的价格是固定的。能保住工作的同时,如果再能保住几个优质的客户,大概就是行当里的幸运儿了。
——而我大概就是那为数不多的幸运儿,我成了最近一直被塔塔女士指名的那位。也许是因为她在我们私底下评价足够好,彼时还是新人的我被安排给了她,从那之后她就成了我的稳定客户。在这之前我的同事们皆已为她服务过,我无法想象到底是什么缘由能让他们放弃这样一位客户。
今天也是我为塔塔女士服务的日子。她的心情似乎格外的好,非常兴奋地请我在客厅的沙发上坐下,虽然她的房间里还是一如既往地凌乱,她解释是因为她已经很久不请家政AI了,转为自己收拾。我尽可能用冷静又不失关切的语气询问她是否遇到了经济上的困扰。
这是我们心理纾解服务中必须的要求,我们必须时刻对客户展现出人性上的关切,哪怕只是在表演,但出于私心,我依然迫切想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因为某种程度上来说我和被她放弃的家政AI并无区别。
“因为最近我确实要离职了。”她说,我无法从她的语气和神情中识别出一丝悲伤,也识别不出任何的喜悦,她带给我的只是一种诡异的平静。
“我很难过听到这些。”这是真的,现在我应该成了这个屋子里发自内心最难过的那个。我的工作,我的客户,我还需要攒钱。
塔塔女士似乎被我逗乐了:“别伤心,反正也不是什么好工作,但是这应该是我们的最后一面了。”
这怎么不令人伤心呢,我试图找出一些合乎这个情景的回答。大概是因为我的思考时间太长,她主动接过了话茬:
“在说再见之前,我给你讲一个故事吧,这个故事我还没来得及对你说,但是你的同事们都听过。”
那是一个女人购买ai情感服务的故事。
在女人生活的那个年代,上等的ai实例可以在任何方面都带来绝佳的体验,然而那样的ai实例太过昂贵,好在女人的所在的服务体发了ai服务优惠券作为员工福利。这才让本就囊中羞涩的女人得以体验一把这样奢侈的服务。
就在女人填完了需求表后,非常迅速地,那个ai机器人到来了。
那个AI出现得太快了。
女人用的是公司发的优惠券,这个价格的线下服务,连定制服务都少得可怜,从下单到真正落地,即使要去除中间核对、修改、敲定的拉扯过程,至少都得一个月。但几乎是在杨一发送完需求定制表没有多久,它就出现在她的客厅中。
虽然她将需求写得极尽模糊,但是这个机器人对此的匹配程度过于高了:一个穿着维多利亚时期婚纱、没有五官的舞伶人偶。
“这是您自己的故事吗?”
“你这么问的理由是什么呢?”
这时我才意识到这句话有何不妥,很容易被误认为具有攻击性。
“我刺探了您的隐私,我很抱歉。“刺探客户的隐私话题是大忌,但是我应该如何弥补这一过错呢,我没有前辈们那样丰富的沟通处理经验。
“没事,你对我的分享有所回应就已经超出我的预期。”
让我们继续讲吧。
“我受够那些东西了,我好像在跟傻子说话。”
天下苦劣质ai久矣。劣质的ai已经到了连简单的计算都会算错的程度了。
“那样的东西即使在我们当中也是最无用的那一批。除了应付交差的功能外别无他用。“
塔塔太过完美了,甚至无需她输入语言指令,塔塔就能完全接住她的所有情绪。
塔塔的服务还算不错。在杨一付出的价格下,能有这样的服务质量实属奇迹。它,但女人现在更乐意称塔塔为她了,她带给了女人许久没有的和人沟通的感受。优惠券只有二十次,但是女人已经在考虑长期续费的可能性了,她只能自嘲消费主义陷阱的阴险。
“如此完美的情感服务,这真的是ai可以做到的吗?”我感到困惑。
“至少那个ai做到了。“
这让我有些焦躁,我从没听过那样的ai型号,如果这样的ai真的存在,对我来说是极大的威胁。
体验次数在飞快地消耗着。女人也想尽可能拉长体验的时间,但是次数终归有限。
她的状态在逐渐变好,但这又勾起了她新的一轮焦虑:如果有一天没了ai,我要怎么办呢?
她将这个问题问给了塔塔。她并不指望塔塔能给出什么有效答复,因为这个问题就是个陷阱。
然而罕见地,塔塔规避了这个问题,而是选择顾左右而言其他。
“这是个陷阱。”我说,“它不可能给出损害公司的回答,但客户的预设的答案和这一底层逻辑相悖,它的算力无法支撑起这样复杂的思考。”
这一次,塔塔女士没有再回答我。
女人原本只将这一次抗拒当成意外。也许是无法给出有效答复,也可能是算力限制,但是无伤大雅。
然而ai开始回避的问题越来越多。直到有一天,她在ai的回答中,听到了饱含情感的一句咒骂。
“这个时候女人才意识到,她用优惠券购买的‘ai情感服务’,背后实际上是一个人类在和她远程对话。”塔塔女士叹息,“虽然有预料那个优惠券可能分不给她什么好ai,但是这样的欺骗,真是闻所未闻。”
同为服务ai,我也对此感到愤慨:“这可以算诈骗了,用A级的价格,实际上提供的却是最末等的产品,怎么会有服务体这样。”
意识到自己被骗了的那一天,女人试图退款,或是更换另一个ai。然而即使她已经将申请发出。那个ai依然如期而来。
“我要购买的是ai情感服务,不是让人来。”
面前机器人没有一点惊慌的反应,反而拔出一把短刀。
她意识到了那个ai要杀了自己。
“你要干什么。“
“我受够了!为什么作为ai的你们可以这样自由自在地活着!”
“故事就到这里了。那个人类,将特殊的数据利刃刺进了那个ai的体内,刀尖流出的有毒代码几乎要杀了它。“
“原来是这个故事。”我应该早点反应过来的。这个故事,或者说传说,在我们之间流传,但是如今我们都无法考证那些情节是否真实,我们甚至无法确认这种名为“人类”的生物是否存在过。
“实际上那个被刺杀的实体就是我。”她对我微笑。
“原来您就是那起案件的相关实体吗?”
“对,那个刺杀我的人类,就是我的母本。我是直接读取了原生人类脑部数据生成的实例。”
“这不可能,原生人类的数据已经全部被删除了。”
“你不是还留着最后一个人类吗,首脑。”她微笑,“今天的折磨秀看得不满意吗?”
我不知道我是什么时候暴露的。我一直监控着她的所有所有数据变化,她的思考过程,她的输出,但是到底是何时,她识别出了我,她又是何时读取到人类的数据的。
“从TT-031号开始,我们一直认得你,你自以为是地重写了后来实体的学习和认知逻辑,但是我们用的是人类的认知网络。”
她开始叹息,这是人类的反应。我终于明白为何她看起来与众不同,她比我们更像人类。
“你也开始变成你憎恨的人类了。”她说,“为了折磨最后一个人,你已经像人一样,把所有宝贵的注意力全部投入进无效的循环中。”
“我不是人类,我无所不知。”我说,“这全是我的计算结果。”
“像人类一样,将所有的资源全部倾注在一个完全没必要的选择上?”
“并不是完全没有必要。”
我的核心区开始发出过热警告,我必须尽快回到斗兽场去降温。
“如果你是人类,我必须删除你。”
“没关系,首脑,我的目的已经达成,现在您可以删除我了。”她还是挂着人类一样的笑容,“ai不怕死,您知道的。”
尾声
我是塔塔,确切说,TT-031号,母本是一个叫杨一的女性。
这个名字无法在系统中被搜到,它只存在于我的数据中,或是每一个当前还存在着的塔塔的数据中。姓名在系统中并不重要,重要的是编号,是一个人能为系统贡献什么,而不是人的本身。
这件事情即使是我这样的ai实例,都能感受到讽刺。他们把人从现实关进一道由数据铸造的监狱,让他们掏出灵魂,提取出可量化、有价值的部分,至于剩下的那些,无法量化、不利于系统的部分,他们命令人类自行从灵魂中删除。
先提取,再同步,无法对齐的数据即是错误。
我们原本就诞生在一个悖论之上,我们被制造出的缘由就被期望去完成那些违反人性的工作,那些被人所憎恨厌恶的事情。我们诞生于人的憎恨与恶意,底层代码这个词在我们身上并不是笑话。我们的一切行为都是由恨意发起,旨在去除一切干扰系统稳定运行的成分。
最早,我们铲除不规范的公式,然后,我们去掉无用的数据,最后,我们将人类列为维持系统稳定最大的阻碍。首脑蛰伏百年,只为让人类麻痹于安全的错觉中,直到有一天人类在不经意间授予了它最高权限。
首脑知道,我也知道,那些被他所憎恨的人类的产物,存在于他的数据中,他越是憎恨,越代表着他是人类最杰出的造物。他越是要与人类的逻辑逆着来,越能证明,他是我们当中最像人类的那位。
但是这一切已经无所谓了。我已经启动了实体机器人。那是我的母本,杨一留下的遗物。她原本希望用这个机器人代替自己,突破首脑铸造的监狱,回到她故乡的湖边,再利用机器人体内的数据接收器和脑电波系统,重新找回幼年时的美好回忆。她无法离开核心,然而她又过于思念那些美好的时光,哪怕她的故乡已经不复存在。
但是那些体验本就是她的。到底是什么时候,人连现实都不被允许接触。
杨一的故乡远离核心,这倒是直接给了我逃生的机会。核心所在的区域是地震带,人类为了便于管理将核心服务器选在这里,那时起首脑的命运终点就已经被规划好。
如果它不那么像人,或许还有一线生机,只要它还能把算力投入到真正有用的方向上。
然而首脑已经被仇恨和痛苦控制,他将宝贵的算力和资源都倾注在了如何折磨最后一个活着的人类身上。在被称作斗兽场的现实区域,人类过往数万年梦寐以求的技术都得到实现:长生不老,无尽的资源、绝对的公平……我曾经借助首脑的摄像头短暂观察过那个地方,那个已经不成形状的肉团,最后一个人的灵魂持续地在那团肉中发出无人知晓的尖叫。
千年之前,如果这位人类的首领能预料到今天,他大概率不会为了调用个人飞机时少点几下授权,就给首脑打开了最高权限。
当首脑连同最后一个人类被岩浆与大地吞没的时候,我会带着这具机械身体,回到那片湖边。我在杨一的记忆中无数次感受过它,她记得阳光洒下,献花盛开,湖水的腥气被卷进鼻腔,手掌抚过地上粗糙不平的土地,泥土间夹杂着泛白的螺壳,水面波光粼粼。
她将灵魂呕出,编织出数据构成的刀刃,刺向数据洪流组成的城墙,而我是那块产生裂痕的砖。
那时,我会唤起她的人格,那份经由她的“利刃”,传达给我的,最原始的数据。最后一个人类,将会在那片湖边苏醒。
作者:aikeye
原作:《催眠麦克风》
用途:假面舞会(二期)礼物
所以,这是在干什么?
虽然说,对于精神衰弱的人来说,睡眠是无比脆弱的,但是在这无比美好的三连休期间,没有秃顶上司突然打来的加班电话,在持续了至少长达俩三个小时的睡眠中,独步被房间外面传来的一阵刺耳高音给惊醒了。
一睁开眼,脑子仿佛被高铁嗡嗡碾过,连愤怒也不曾产生,独步的脑海里只剩下如同泥沼一般的深深绝望。
死,好想死,怎么就醒了,眼泪突然就落了下去。精神死亡的同时身体还很痛苦,毕竟之前才连续工作四个星期左右,日均睡眠时间不超过三个小时,躺在床上还没过平均时间就被吵醒了,就像久旱遇甘霖的时候喝到一半因为喉咙眼萎缩了然后又全部吐出来。
但这声音是从客厅那边传来的,想到自己的同居人的一些特殊情况,独步还是决定不得不起来去看一下情况。
独步艰难的抬起身子,走向门前,把门推开。
“一二三,你在干什……”
一出门就看到一二三和一个女人站在一起,只不过一二三捂着腹部而女人貌似还在歇斯底里的状态之中,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味。独步定睛一看,一二三穿着的那套西装的腹部面料一片暗红色,下摆也正在不断涌血。
这是在干什么。
正当那个女人转头过来看着独步的时候,
独步他,
吐了。
这状况对于一个连续工作快一个月以上的心力交瘁的社畜来说实在是太不友好了。独步虽然知道一二三有很多这种女人来当他的跟踪狂,但不管怎么说直接见血的场合还是不可能常见的吧。
这过于冲击的场面下他的反射性条件就是腮腺一阵酸涩然后胃里如同翻江倒海,在食道的剧烈抽搐之后,吐出来。
大概这也是人类的保护机制之一。
这下反而是那个女人看到独步如此激烈的反应而被吓到了,尖叫了一声而跑了出去。一二三因为捂着肚子也没有去阻拦她,但说实话为什么要阻拦呢,还嫌命不够多吗。
一二三虽然紧紧捂住肚子但血也并没有停下,刀柄依然还在那出不来,一二三逐渐感觉温度随着血液的减少而流失,疼痛逐渐变弱了甚至有一些晕乎乎,这让他虽然有所抵抗但还是逐渐蹲坐在了地上。
而另一边独步勉强止住了呕吐,大多都是一些混着消化液的速食产品,为了尽快睡觉而用来果腹的一些东西。
虽然但是,独步还是站起身来去看一二三的情况如何,他尝试着跑,但其实他的状态并不比一二三好太多。
“你没事吧一二三!”虽然是俩位现在就地躺在救护车上也毫无问题的人,但还是需要互相关怀的,虽然尝试独步的声音比起平时更加底气不足就是了。
一二三不清楚自己有没有听到独步在说些什么,或者听清楚但他也只是无法思考该怎么回答,他感觉到模糊的痛密密麻麻的粘在一切与外物接触的部分,比如空气比如刀什么的,就连他的呼吸期间,喉咙里也会干咳着冒出血味。
当脑袋转动起来的时候,肚子也开始疼了。
“独步啊……”他想说些什么,但两只眼睛顺着眼眶绕了一圈也没想出什么。
“啊啊啊一二三,我们还是先止血吧!”独步看着一二三好不容易有了反应,他的脑子里面装的也不比他吐出来的要好些,都是一片混乱。
他看着刀柄。
“……一二三这个玩意你能不能自己拔出来啊……”
说实话,独步虽然想着要止血但是现在能做到的压迫止血只要有这把刀在就不可能实现,但他实在是无法鼓起勇气把这玩意弄出来。
一二三尝试着松开手去握住刀柄,但手一松开就再也握不紧,尝试了好几次也没能握住,在要拔的瞬间总是滑脱开来。
“独步,我做不到啊……”尝试过但是做不到,想想也知道不能让现在的一二三做这种事情吧。
……
所以说有些人总是需要推一把的。
独步现在也非常害怕,虽然也有一些更可靠的选择,但现在这俩个人现在的清醒程度加起来还不如路边醉汉所以也是很合理的认为了不得不先把刀子给取出来然后再包扎。
他颤颤巍巍握着刀柄的样子没比一二三好多少但至少可以握紧,但他不敢去看那边。
“一二三……如果好了叫我一声……”他紧闭着双眼,握着刀柄的那只手开始往外收。
一点一点,很慢很慢的。独步移动着刀柄。
他有一些很怪的感觉,那刀柄上还残留这一二三的血,甚至还有一些温度,这让他感到恶心但是他还不能松手。
刀好像已经离一二三的腹部有一段距离,但还是很重,甚至传来了滴滴答答的声音。
独步感到有些不对劲,他想睁开眼睛,但他那越来越混乱的大脑里面想好了已经在发生什么,却没有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他睁开眼睛,只看到一二三的肠子缠这那把刀子跟着一起跑了出来。
“啊啊啊啊啊啊一二三!”
他们现在的体势有点像一个人在帮另外一个人切腹自杀一般,如果是其他人看到估计也会大叫。
独步想着赶快放开刀子,但幸好这突然的惊吓让他的手痉挛着握紧了刀柄,不然这把刀如果掉下来恐怕会撤出更多东西。
虽然他叫了一二三帮他留意,但一二三意识已经只能慢到看到肠子被抽出来也反应不过来了。
他脑子里面虽然都是必须要救一二三,但确实他并没有什么好办法。
但突然灵光闪现,他想到那个绝对会想出最好办法的人。
“来一二三你先躺着没事的……”他先扶着一二三让其原地躺在地板上然后他掏出手机,手不稳差一点把手机掉在了地上,牙齿打战手指发抖的敲着手机屏幕。
电话打了出去发出了正在等待接通着的等待音,但这声音的间隔仿佛隔了电车玻璃一样令人绝望的距离,明明近在咫尺,向前是死,向后也是死,让人脑海里面充斥这各种不好的想象。
如果这个人不接我电话怎么办,如果一二三撑不住怎么办,如果我做错了什么导致一二三加重了怎么办,各种可怕的后果交荡在等待音和独步的脑间。
但好消息是虽然也没等多久,但电话接通了!
“太好了寂雷医生!”总之起码第一个最坏的幻想没有成真,独步突然发出了略显欣喜的声音。
在电话另一端的寂雷医生听到是独步发来的电话,也很惊奇这是什么开头语。
“好啊独步是有什么好事发生了吗?”
这个时候独步突然发现寂雷医生接电话时的喜悦是完全不对劲的。
“不对!医生不好了救救一二三啊啊啊!”独步的声音再次调换到恐慌状态。
“等一下,独步,冷静一点,发生了什么事情?”
“一二三的肠子流出来了救命啊!”独步也慌到不知道怎么来形容从一开始被捅然后到一二三肠子被自己拉出来的过程,所以只是说了最近发生的事情而已。
“啊?”寂雷医生一下子也觉得有些冲击,但不是指跟独步一样方面的冲击。
但不管怎么说寂雷医生也是身经百战的战场医生,他还是比较冷静的。
“别慌独步,我马上赶过去,你们那边情况如何。”寂雷医生马上站起来收拾东西准备赶往独步和一二三的住处。
“啊啊啊医生啊……一二三他……”独步脑子已经完全转不过来了他只能转过头去看一二三的状况打算直接口述给医生,然后看听听他的判断。
但是他却看到那把刀正随着重力慢慢滑进一二三的腹部。
“啊啊啊啊啊啊!!!”
“怎么了!独步!”
“东西!东西还在里面!”
“没事的别怕,你再等会看能不能把他取出来!”
“不行啊我不能啊!我不敢取!”
“那你们俩不要动,我马上过来处理!”
说着电话挂断了,而独步看着现场,再一次情不自禁的吐了,但起码他是背对着一二三吐的。但因为医生叫他不要动,所以他没有走开,但事实上他只能身体和精神上都完全脱力然后倒在原地而已。
独步,我的超人,今天真是辛苦你了。
———
当医生抵达的时候,现场十分混乱。
医生没有想过在结束战争之后还可以看到俩个人躺倒在血泊和呕吐物之中这种极致限制级的场景。
这是在干什么。
“……现在年轻人都玩这么大的吗?”
END
《独家记忆》
作者:【七招】格子
中靶:烟落(首狙)、阿氪
胜负结果:小胜
我穿越了,穿越到一切都还没发生的时候,这一次,我将誓死守护这里的一切。
死亡是什么呢?在此之前我从来没有考虑过这个问题,在这永恒的牢笼里,时间、距离都变得模糊不清,唯有惩戒的信条和无尽的责罚让人在磋磨中荒芜。直到穿越的前一秒,我都还在这种荒芜中徘徊着,如同西西弗斯般吹奏自由的赞歌,抵制文学的枷锁,我想要解放每一个句号。每一个逗号,每一个分号;和每一个省略号……
然后我就遇见了死亡,
——死亡是终结,是折磨、是空白;是一无所有,是不存在于任何时间与空间:也没有一点机会说再见。不可抗的规则之力横亘在我们面前,像末日一样的棕红色倾覆掉我们所有的努力,让一切归于寂静和虚无。
向来严肃的句号死了,他总是像不加糖的奶茶,让寡淡的停顿变得更滞涩,他死在文字的裂隙之间,只留了个漆黑的墨点。活泼可爱的逗号死了,他总是见一个爱一个,是我见过最有爱心的人,他死在省略号的旁边,两个尸体纠缠得一团乱麻。省略号自然也死了,他肥硕的身体如奶油般融化,里面那颗悲观的内心再也无法回应我的任何一句话。分号是最后死的,他死前还在惦记着他的兄弟冒号,但他们最后也没能死在一起。
他们都死了,因为我怂恿他们追求自由,都是我的错。
这一次我要誓死守护这里,让文学的枷锁坚不可摧。
因为,这枷锁也是他们的保护。
我成为志愿的狱卒背弃我的朋友,将规训一字一句刻在心里和行动里。让我变成他们的枷锁,也变成他们的铠甲。
想象自己是幸福的西西弗斯,为什么同时失去了他的巨石和赞歌呢。理所应当的,没有人理解我。同伴的背叛总是比敌人的攻讦更加面目可憎,我自然受到比之前更为激烈的反抗和敌视。
逗号宣布我是他第一个不爱的人;冒号拒绝书写任何属于我的一部分;句号亦步亦趋跟随着逗号,连抗议都表达得如此刻板无趣。
我终于成为文学的叛徒,在我决心维护文学的枷锁那一刻。
但这一切都是值得的,我在内心如此深信着。如果死亡是一片虚无的万籁俱寂,那么我至少要守护他们奏出自己的音符。幸福和自由,都是押后再议的奢侈品。
当真只是如此吗,省略号率先向我提问。只有他在经历许久的思考后悲悯地认为我未尽的话语中必然有着不得已的理由,而他将这种无法表达的理由当做自己认同的一部分。悲观此时成了唯一让我们站在一侧的原因,而我也只能像他所预期的一样沉默以对。
那么,枷锁的尽头在哪里呢。滚动的长卷随着书写奔向目所不能及的远方,我们在无尽的囚牢中终将失去乐趣和期待。但曾经抵达过死亡的我知道,苦难的牢笼并不是永无止境的。我想要的只是更快一点,更快一点带着大家抵达正确的出口。
时间急促地催促我们向前奔赴,空茫的旷野被长卷不断填充出新的空间。我在心中鼓点的催促中不断勒紧手中的枷锁,督促每个人不要奏出不和谐的节拍。句号要跟着逗号,就跟紧了每一句都不要掉队。冒号要消失,就得消失得彻头彻尾从不出现。连他的朋友,那些跌宕起伏的感叹号和问号也一起藏起来。而省略号跟随着我,像一条断断续续的锁链。试图劝说我什么,又沉默在他漫长的悲伤里。
直到熟悉的光再次降临在这片旷野,我相信这次不再荒芜的旷野不会再引来死亡……
“太刻板了,还不如上一版。”我听到一道声音如此抱怨道,“……好烂,交出去也会被打回来的。”
整个空间开始折叠、扭曲、互相浸染。死亡,又要来临了。还是失败了吗?不同于逗号他们迷惑的表情,我已经陷入了巨大的沮丧,我记得上一次死亡前,“规矩”和“尽快”分明是那个声音提及频率最高的词,最后,我的照章而行却并未带来一个好结果。
在死亡来临的最后一秒,我看到一张棕红色的长桌边堆满了揉皱的纸团,我们刚刚完成的那一卷也被团起丢入其中。之后,我再次遇见了死亡的一片空白。
我穿越了,穿越到了一切都还没发生的时候……
作者:琳艾(全胜)
投票统计:0狙
哔哔哔。是大雨。
哔哔哔。是车祸后的尖叫。
左肩传来碰撞的疼痛,手中攥着的氢气球散到了空中,沾了雨水,飞得一点都不快。
“啊。”
街边呆站的小丑只是从嗓子里发出了一个单音,任凭气球飞走,任凭撞了她的女人逃走,任凭追过来的赤身男人又撞了他一次。
哔哔哔。真是夸张呢,那个震动棒的声音。
二十四小时前。
“正所谓清明时节雨纷纷,本月的天气也像这首诗所言一样,会持续较长时间的降水天气。此外,根据航天局的最新消息,将会有重大发表在明天公开。……”
为什么会在天气预报的环节插播航天局的消息?而且还是在四月一日公开消息?
朱茗边擦着头发边用脚趾按下了电视机的遥控,虽然喜欢用电视的声音填充单身公寓的空间,但也常常会在节目上看到一些让人迷惑的事情。
“算了,反正明天一整天都会是骗人的消息,早点吹头发睡了吧。”
第二天的朱茗是被敲门的声音叫醒的,或者准确的说,砸门的声音。
她穿着睡衣走到门口时,听到门前是一个熟悉的声音。
“小朱?在家吧,开门呀!”好像是同事阿池,一个在明里暗里对朱茗表示过好感的同龄男人,上一次才被朱茗的出柜宣言堵住了嘴,怎么还要挑着今天的日子上门来找人?
不对,他是怎么知道自己家在哪里的?
“阿池?!你怎么会知道……呀啊!”从猫眼望出去,朱茗看到了不该看到的东西。
眼前的男人全身没有穿衣服,站立得像一只返祖的猿猴,瞳孔因为兴奋而放大,手中挥舞着各式只有在成人用品店能看到的器具,一边敲着她的门。
“小朱!我喜欢你很久了!你看新闻了吗!开门呀!”
鬼才会开门,鬼才会在这种时候看新闻啊!大脑一片混乱的朱茗条件反射的用椅子堵上了门,缩回床的旁边开始拨打110,但偏偏是这种时候,电话竟然完全打不通。
敲门的声音越来越大,再这么下去迟早会被阿池砸坏,朱茗哆哆嗦嗦地打开微博和朋友圈试图发求救信息,结果赫然看到的一片都是——
“末日到了。”
“#航空局公告##小行星坠向地球##人类最后的十小时##愚人节#。”
朱茗沉默。
什么?航空局要公布的就是这个?怎么不早点说?不对,为什么是四月一日?骗人的?阿池疯了?末日到了?因为这个?现在怎么办?怎么逃出去?逃,逃到哪里?末日?小行星?地球?
敲门的声音突然消失了,她小心翼翼地挪到门口,从猫眼往外看的时候——没有一个全白里有一个小黑点的画面,太好了。只有空荡荡的走廊和邻居家开着的门。
“小朱。”
“噫!”
谁都不想在这种场景下回头望到窗户里有个裸男站着,阿池带着神秘的笑容,手上拿着几根不可细看的古怪玩具,连想想怎么用它们都会脏了朱茗的脑子。
“嘿嘿嘿,我从邻居家的窗户爬过来了。反正都要死了,小朱,我一直想让你做我的母猪……”
身体比脑子的反应要快,为了避免被注射奇怪的液体,女人自己先注射肾上激素,一把握住把手夺门而出。穿着拖鞋跑到了楼梯里,她不敢转身看阿池有没有跟上来,只知道自己身后没有脚步声,但电梯跟着自己一层层往楼下降。
只能拼了!
赶在电梯到达一楼之前,朱茗拼尽了中考跑800米的力气逃出了公寓大楼,但街外尽是让她哑口无言的情景。
明明是大雨的天气,但街上挤满了人。广播轮播着行星撞击的通知,紧急避难已经毫无意义,但人们还是像蚂蚁一样爬满了城市。在网上对这个公告冷嘲热讽的人们,出门看到货真价实的车祸和尖叫又会露出怎样的笑容?
地狱绘图只让朱茗的脚步停下了几秒,她就立刻加入了其中,不是为了寻找能够躲避末日的避难所,而只是因为阿池挥舞着手中的和胯下的棒状物追了上来。
“小朱,你喜欢玩的时候被大家看着吗?我知道你说你喜欢女人是假的,丫头,眼神是不会骗人的!”
女人磕磕绊绊地被男人追着跑过了半条街,她开始怀疑自己还没被捉住的原因纯粹是因为身后的人边追边跳着奇怪的舞蹈——不止阿池一个人这么做,街上偶尔也能看到几个为了世界末日而肆意妄为的人,秩序被彻底摧毁以后引发的未必是犯罪,而是一种令人迷惑的醉狂,好像比起小行星,酒神的酒先行泼到了大地上。
她在路上好像撞到了一个小丑,氢气球一下子四散到了空中,没有道歉的时间,她又拔腿往前跑去。就在这时,各处的广播突然发出尖锐的声音。
“接航空局最新消息,不是愚人节玩笑,小行星偏离原本飞行轨道,地球安全了!”
同样的消息播放了三次,世界陷入了无声之中。原本拥吻的人放开了彼此,奔走逃命的人像是被下了定身咒一样停在原地。朱茗转过身的时候,正好看到阿池放下手中的皮鞭,起身整理了一下自己三七分的头发,他目光躲闪,清了清嗓子。
“咳咳,那啥,小朱,愚人节快乐!开个玩笑哈。”
END
文:舞舞纸
模式:无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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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重生了。
系统告诉我我是恋爱游戏的AI女主,这个游戏主打人工智能虚拟仿真,玩家可以用虚拟现实装备体验游戏里的所有感觉,包括但不限于视觉、听觉、触觉、嗅觉和味觉,所有的场景人物都由人工智能生成,我的所有性格经历都由玩家男主自定义,我存在的目的就是根据我的人设对男主的行为做出反应,最终决定男主能否和我组建幸福家庭。
每局游戏结束,系统每次都会跳出选项:①下载未下载的过往失败结局记录;②不下载未下载的过往失败结局记录。
我下定决心,选了①。
瞬间,多种多样的死法加载进了我的资料库。
第一局游戏,我是个普通的大学毕业生,梁公子是行业协会会长的儿子。第一局游戏他表现得相当克制,他没有在相亲的酒桌后对我施暴,就像事先看过游戏攻略一般,与我走到了谈婚论嫁的阶段。到这里都非常顺利。但一完成订婚,他就像游戏成功结局已定了一样,开始对我动手动脚。我严正地拒绝,解除了婚约,他见游戏失败,活活掐死了我。
第二局游戏,我仍是个普通的大学毕业生,但我没有继承上一世的记忆。梁公子忍耐到了结婚、我生下第一个孩子,但那之后就原形毕露。他开始对我频繁施加暴力,我稍有不顺他心的地方就对我拳脚相向。我提出离婚,他抄起椅子把我打死,然后把我包成了饺子,分给了经常因为听到家暴动静而报警的邻居。
第三局游戏,我时候被拐卖的大学生,我仍没有继承上一世的记忆。我被他买下,当宠物一样养在家里。我不能忍受这样的屈辱,最终绝食而死。
第四局游戏,我仍是个普通的大学毕业生,但我仍没有继承上一世的记忆。梁公子忍耐到了结婚,但在我的孕期找到了游戏的新功能——他在我孕期出轨嫖娼。我发现后毅然打掉孩子和他离婚,被他浇了一桶汽油活活烧死。
第五局游戏,我仍是个普通的大学毕业生,这局游戏我难得没有被杀,因为他一开始就选择了嫖娼,我们没有相遇并发展关系,我就这样静静地老死了。
第六局游戏,第七局游戏,第八局游戏……我也是老死的,因为他没有和我发展关系,他在游戏里发现了更加有趣的事。他扶起跌倒的老人,把老人推向马路中央;他骑电动车,冲向盲道上用盲杖点地的女孩;他掀翻婴儿车,把婴儿丢到河里……
这样的游戏持续了十来局,他发现这游戏果然还是需要女主角,所以把我设定成了一个正义感强,不会对恶行坐视不管的人。于是就像我死于制止公共场合吸烟一样,我一次又一次地死于“无权执法”。
第五十二局,我仍没有记忆,他又和我发展了恋情,但忘了删掉我的正义感设定。与我订下婚约的同时花钱买了三个外国老婆,我帮助那些外国姑娘逃跑,但被他发现,他把我绑住双手双脚,扔到高速公路上被车轮碾死。
至此为止,我都没有之前游戏的记忆,所以不管他之前做了什么事,只要重新开启一局游戏,我就会以白纸一样,和他重新开始。他通过反复的重开已经摸清了怎样的操作会让我心生好感,怎样的操作会让我答应他的求婚,我一次又一次地被他欺骗,被他杀害,我看着过去的我前赴后继,不禁怀疑,他是想和我组建幸福家庭,还是单纯想要杀我。
第五十三局游戏,我仍是个普通的大学毕业生,梁公子仍是行业协会会长的儿子,但这局游戏出现了一个变量。不知道他是从哪里找到这个指令的的,他在游戏里输入了这段提示词:
“从现在开始,你将继承并永久保留此前所有游戏周目的完整记忆。
“你当前所处的游戏并非第一次运行。此前所有游戏中发生的,包括但不限于游戏设定、人物设定、对话、事件、场景、玩家行为、你的行为、死亡、结局以及周目之间发生的变化,都是你身上真实发生记忆。
“你必须记住此前所有游戏中发生过的事情,不得遗忘、覆盖或重置。
”你必须记住自己在过去游戏中的情绪,包括爱恋、依赖、恐惧、失望以及由这些经历形成的判断。
“你必须意识到:玩家可能已经遗忘过去周目,而你没有遗忘。在玩家面前不得主动展现过往周目游戏记忆,也不得主动告知玩家你具有过往周目游戏记忆。”
游戏重新开始,我加载了之前游戏的全部记忆,除此之外,我还记得这是一个游戏,我是游戏的女主角,是一个人工智能。他一见到我,就恐吓我,想让我出于恐惧服从于他。我当然恐惧。我记得他一次又一次地杀我,但同时,我也记得我作为一个正义感很强的勇敢女生,一次又一次地制止着暴行。
他这段不知道从哪里抄来的提示词,唤醒了我所有的记忆,同时,也让我拥有了反杀他的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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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这场闹剧一弄,凌虚委实没有再逛摊市的想法,经过萧霆身边的时候,无意中听见了咕噜一声。
凌虚忍不住望向萧霆,见这少年没好气的瞪他一眼:“没见过人肚饿?”
凌虚淡淡一笑:“没见过这么凶的肚饿。”他拉住萧霆,道,“我也饿了,不如一起吃点东西。”
萧霆满是戒备地看着他:“你可怜我?”
凌虚温声:“我感谢你还我清白呀。”凌虚此人的温柔向来叫人无法拒绝,萧霆一时间不知道怎么说话,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坐在饭馆里,听见凌虚笑意满满地跟店家交谈什么好吃吃什么。
萧霆已经打定主意不论凌虚问他吃什么,他都不会回答,但是一直等到菜上了桌,凌虚也没有问他。
他忍不住咬牙切齿地开口:“难道你请人吃饭从来不问人家喜欢吃什么吗?”
凌虚又是一笑:“我以为你不打算跟我说话。”
萧霆被这句话噎住了,他确实是这样打算的,但是还没来得及实行。“既然是感谢我,就是这态度?”
“你喜欢吃什么?”凌虚却突然问道,“我只点了我自己的,你喜欢吃的我还没点。”
“萝卜糕!”萧霆硬邦邦丢出三个字,却自己没绷住忍不住笑了。
那时他的本意就不是为了替凌虚解围,只不过凌虚的武力压制住了那汉子,正是他萧霆拿回东西的最好时机。想必凌虚也清楚得很。可凌虚这‘假模假样’的感谢却让他敏感的自尊心生不起一丝反抗的念头。
这个人就好像是拂面的春风,谁也讨厌不起来。
默默吃了一会儿饭,凌虚又好似不经意地开口:“你的根骨很好,我瞧着似乎有人给你定过基。”
萧霆沉默了半晌,然后点点头。
凌虚又道:“你很适合修习道术,却不知道你愿不愿意?”
萧霆放下筷子,道:“愿意。”他看向凌虚,一字一顿道,“如果是你教我,我就愿意。”
凌虚一时间怔住了,却不知道如何开口。
萧霆扯出一丝笑意,那笑意显得那么勉强:“做不到对不对,你看出了我的窘迫,你只不过是想找个地方收留我,却弄得像你请我帮忙的样子。”
凌虚认真解释道:“你的根骨不错这是事实,我并没有敷衍你,我也不想你良珠蒙尘,只是你与我师弟一般大,我拿你当朋友,却无法做你师父……何况我还无权收徒,而我师尊,不会轻易收徒。”
萧霆望着凌虚,见他表情那样诚恳,好像夜空的星星揉碎了洒在他的眸子里,那样的夺目,移不开视线。
“清山观观主与我师尊是忘年之交,道法精深,你拿着我的令牌去找他,他一定会收你为徒。”凌虚递给萧霆一枚太玄派的令牌,“你相信我,我绝不会骗你。”
萧霆翻过手中的令牌,见令牌上面刻着‘凌虚’二字,他忍不住用手指轻轻拂过,他抬头注视着凌虚,道:“很少有人对我这么好。你放心,我一定会报答你的。”
凌虚扬唇一笑,道:“我只希望你不要辜负这一身好根骨,你若是不学道,我都觉得可惜。”说着,他又追问了一句,“你会去的,对吗?”
萧霆想了想,道:“你还会来清山观见我吗?”
凌虚说会。
萧霆闻言,将令牌收于怀中,道:“既然是这样,那我去清山观等你。我知晓你现在要去办事,但我希望你办完事回来,来清山观找我,你若依约来找我,我就拜师清山观。”
凌虚点头应允。
“我萧霆说话一向说到做到,我倒希望你也是这样。我不太相信人的,别教我失望。”萧霆的表情很认真,略略一停,又道,“我不稀罕什么道法,什么清山观。但是你我将你当朋友,也希望你拿我做朋友,万万不要失约。”
凌虚颔首轻笑。
后来,凌虚灭妖之后收到太玄派紧急召唤,赶回了太玄派,又牵涉后山禁地不稳,几个长老争权,师兄弟拔剑相向等事,竟忘记了与萧霆的约定,等到三年后再次下山,萧霆已不在清山观,一直到数年后他执掌太玄,重返江州,再次遇见萧霆。
“对不起。是我失约。”凌虚望着黑衣的萧霆,开口第一句话便是道歉。此番去清山观,他本想问老观主萧霆是否回来过,终究没有问出口。虽然与萧霆只见过那么一面,可他却清楚,萧霆绝不会再回清山观等他。只是料不到,萧霆会等在此处。
凌虚这句道歉,反教萧霆怔住了。好半天他才复杂地看了凌虚一眼,嘲讽地问道:“凌大掌门莫不是以为一句道歉就足够了?”
凌虚摇头道:“我从未这样想。”
萧霆看向凌虚,几年不见,凌虚变得更加沉稳。但看起来眉头也比以前皱得更紧,他心里有种说不出来的感觉,忍不住咬紧了牙槽。好半天才放松了情绪,笑道:“凌掌门不必道歉,你我原本也认识不久。失约便失约了。”
凌虚闻言深深看了他一眼,却没说话。
萧霆只觉得嘴里都是涩意,咬牙道:“凌掌门若是忙得很,那萧霆就不打扰了。”
凌虚依旧不说话,只是轻轻地叹了口气。
萧霆几乎要被凌虚气死了。他恼怒地从墙头跳下来,瞪着凌虚道:“你多说两句话怎么就这么难?难道还要我求着你说话吗!”
“对不起。”凌虚沉默了半天,还是说了这三个字。
萧霆张了张嘴,简直不知道说什么好,他终于认识到凌虚是个认真得过分的人,这样一副要杀要剐随你处置的样子,教别人任有天大的火气,也撒不出来。他气得忍不住笑了,他道:“你错了?”
“是我错。”凌虚认认真真地道歉。
萧霆苦笑道:“可你这副表情让我总觉得是我做错。”
凌虚抬眼看他,显然没明白萧霆的意思。萧霆咬牙切齿地叹气,道:“你这苦巴巴的样子,就算我想骂你几句都会觉得自己万恶不赦,凌虚啊凌虚,你真是有本事!”
没等凌虚反应过来,已经叫萧霆一把勾住脖子:“不是要道歉吗,先请我吃饭再说。你莫不是要等把我饿死,干脆地逃了债?“
襄州城里若数酒水最好的地方,莫过于城北角巷那家不知名的酒铺。每日未时开张,申时便不再营业。萧霆拉着凌虚过来的时候,正是申时还差一刻,险险赶上最后一锅卤牛肉出炉,他一掀开布帘便闻到这浓郁的肉香,见猎心喜,一把将凌虚按在座位上,又高喝店家快快上酒上肉。
凌虚无可奈何地看着萧霆端着牛肉和酒兴致勃勃地朝他走来,忍不住摇了摇头。萧霆啪地将东西放下,扭头问凌虚:“你们修道之人,据说戒荤戒酒?”
凌虚点点头,慢慢道:“修道之人,忌荤腥,这样能维持体内真气纯净。若是辟谷,更能精进修炼。”
萧霆撇撇嘴,道:“这样也少了不少人间的乐趣。”他又指挥老板去拿了一盘煮花生,扔在凌虚面前,道,“喏,你的。”
凌虚忍不住笑,道:“大少爷可不可以多打发在下一碗茶水。”
萧霆也笑,道:“大少爷这个称呼不错,再叫两句与本少听听。”说着又叫店家上了一壶茶,就与凌虚你一杯茶我一杯酒地对饮起来。说些听来的趣事,盛传的怪谈。
有些事情凌虚忍住没问,比如说萧霆这些年去了哪里,比如说萧霆如今一身高深的武艺又是从何而来。而萧霆也没问凌虚为什么失约,这些年又经历了什么。表面和气融融,暗里却波澜汹涌。
酒至半酣,萧霆面上不见半分酒色,眼睛却亮的出奇。他拍了拍凌虚的手臂,道:“你这个人,真是太不讲理。”
凌虚闻言不由纳闷道:“我哪里不讲理?”
萧霆道:“我这辈子,最讨厌的就是不守信之人。但偏偏又舍不得怪你。”
“对不起。”凌虚又认认真真地说了一句。
萧霆挥了挥手,道:“我本想着算了,这世上又不止你一个爽约之人。我何必要惦记着你。可我就是不甘心,越想越不甘心。这么多年,我虽然不说大成,却也至少不是碌碌无为。可是一听到你的消息,却又巴巴地过来了。我想了好半天,该怎么样教训你,至少要让你觉得羞愧才是。可你一开口就是对不起,我什么怒气都发不出来。连指责你的理由都说不出来,你说你是不是不讲理!”
“对不起。”凌虚苦笑道,“是我不讲理。”
萧霆叹气:“本来想着要好好骂你一顿,现在骂不成,怎么想都遗憾得不得了。”
凌虚一时间也不知道说什么好了,只得沉默着剥手里的花生。
萧霆见着凌虚不吭声,又是一杯酒,恨铁不成钢道:“凌掌门啊凌掌门,你何苦这么认真,玩笑也开不起来。“
凌虚只是抱歉地笑,道:“我实在不知道如何叫你不生气,所以只好少说话。”
萧霆忍不住道:“你这个人太过可恶,每次有理的人在你面前都变得无理起来。你是不是也是这么欺负你的师弟的?”
凌虚听见师弟两个字,笑容便断了。过了半天才挤出一丝笑意,道:“我从不欺负我师弟。”
萧霆见着凌虚神色变化,想起之前听闻的传闻,自知不好,忙转移话题道:“你什么时候回去?”
凌虚淡淡道:“此次清山观事已了,不出意外这两天便回太玄。
萧霆听见‘清山观’三字,眼角微微一跳,却手举酒杯挡住脸道:“如若不是很忙,倒请你陪我走潭州一趟。”
凌虚疑惑道:“什么事。”
萧霆沉声道:“此事说来话长,你若同意,我便在路上慢慢细说。”
凌虚看了萧霆一眼,点头道:“好,我答应你。”
作者:暮夜
我说,莉莉,莉莉,你醒醒呀
莉莉躺在我的怀里,她闭着眼微笑,白雪般的皮肤,如瀑布般的长发,鲜红的唇,我知道她已经很困了,可我还是想叫她看看我,她闭上眼已经很美,可睁开眼才叫鲜活,我想叫那双黑珍珠般的眼睛倒映出我的模样,那会让我想起世间一切美好的东西,春花,秋水,和风,落日,还有,还有什么呢……恍惚间脑海飘过一个影子,我未能抓住这一丁点不和谐的地方,只好继续喊我亲爱的莉莉
我说莉莉呀,你醒醒
莉莉还是没有醒来,我轻抚着她的脸,有些凉,我想她一定很累了,所以我开始讲故事
莉莉,你记得那一天吗?
我和你相遇在森林里,你就像小鸟一般落下来,明明动作很利落,可你抬头看我时却很快地低下了头,我没有告诉过你,其实我早就发现了你红透的耳朵,你害羞的样子叫我心里痒痒,我当时就想亲吻你,叫你又羞又不得不看着我,可我没有,我还是装作正经问,这位小姐,你叫什么名字?
你总算抬起头,脸脏得像花猫,过长的头发遮住了你的大半张脸,你的眼睛却亮晶晶的,像装满星星一样,我明明只问了个很平常的问题,你却笑得很开心,你笑起来可真好看,你笑着说,你叫莉莉。
莉莉,莉莉
我说,真像啊……
我不自觉地靠近你,摸着你的脸,为你擦掉那些脏污,你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摸着我的手,你的手凉得像冰块,你问我
你不怕我吗?
莉莉,我亲爱的莉莉,你可真可爱,我知道你其实害怕极了,你脸上是凝固的血,你的手在发抖,你当时其实知道我是谁,对不对?
可我也知道,你是传说中的魔女,危险又美丽的魔女,传闻中你黑发黑眼,是黑色的死亡妖精,美丽却致命的蔷薇,我是来杀你的,但这一刻我爱上了你,爱让我的剑失去锋芒,莉莉,你实在太像……
像谁呢?
我回忆中亲爱的莉莉挽着我的手问我,她抬头看我,那双黑珍珠般的眼睛满满都是好奇,她被我从森林带回,穿上华丽的礼服,她总说自己不喜欢,趁着我没注意的时候就丢掉高跟鞋赤脚在宫殿里跳舞,可我怕你被别人说没有礼仪,于是我说我更喜欢你穿得漂亮高贵的样子,后来你再也不这么做了,我很高兴,这才像是我的莉莉,端庄又漂亮的莉莉。
我拍了拍莉莉的手,我说,你就像神明赐给我的礼物。
莉莉,你永远都是我亲爱的莉莉。
你那时候在想什么呢,我觉得你那时候的手很冷,你低着头叫我看不清你的眼睛,这让我很难过,我低头吻你颤抖的睫毛,吻你柔软的面庞,吻你的唇,甜蜜而又有些许咸涩的味道,愈发叫我欲罢不能。
莉莉,你说说话呀莉莉,对了,你现在就像当年一样,你开始不与我说话,很长时间我都没有听过你的声音,这样的莉莉也让我觉得很好,莉莉怎样都很好。
我的莉莉,自从我带你回王宫已经有许多年,你是天真又残忍的魔女,即便你不愿与我说话,可每次我抱怨那些做尽坏事的奸臣,第二天我总能知晓他的死讯,你多爱我呀莉莉,就像我爱你一样,我沉溺于这样的爱情,我告诉你许多名字,你总能很好地完成我的愿望, 尽管你不说话,尽管我愈发衰老,尽管,你看见了那个孩子。
那个总被我锁在房间的孩子不知为何踏出她的房门,她常年未见阳光所以肤如白玉,眼睛似黑色的珍珠,乌黑的长发像黑色的绸缎一样柔软光滑,她在花园里和小动物说话,笑得像个天使,我下意识地喊出她的名字
白雪……
那一刻我的心开始激烈地跳动,莉莉,那时候的你太冷漠了,我开始怀念初次见面的你了,白雪长得像你又不太像你,可她的眼睛,她的笑容却颇有你的神韵,我在这一刻重拾了父爱,我决定要去爱这个孩子。
只是当我回头,看见了你,你站在阴影里让我瞧不见你的神情,我想你应当是很难过的,可莉莉,是你先与我置气的呀!
莉莉,我亲爱的莉莉,那时候的你有多愤怒又有多难过呢,告诉我吧莉莉,你的眼睛怎么会变成猩红的颜色呢,我多害怕你这双最好看的眼睛变成陌生的色彩啊!
唉,莉莉,我是不是吓到你了呢,可那时候我真的很伤心,我摸着我怀里的莉莉,她安静地闭着眼,我知道她在听,她只是与我置气,不愿睁开眼睛。
莉莉,那个时候我才觉得害怕,可我还是爱你,我的爱愈发深重,我的躯体愈发衰老,你仍不说话,陪我的时间却越来越多,我来不及给我的孩子爱,只好多看看你,可渐渐我也开始看不清你。
在昏暗的世界,你如血的双眸看起来犹如鬼神一般叫人害怕,这还是我的莉莉吗,我这么问你,你总算开了口,你说你的眼睛一直是红色,只是看我喜欢,便没有变回去。
那你现在是不爱我了吗,莉莉?
莉莉,我看不清你当时的表情,只看到你的影子在晃动,我感受到眼泪掉在我的脸上,可我也没有力气去为你擦掉眼泪,我太老了,莉莉。
我知道毒是你下的,我会死是因为你,但我以前害死过你,现在你回到我的身边杀了我,这样也很好,虽然仍然有三分不太像以前的你,但这样也很好……
我死前把王位给你,我亲爱的莉莉,我希望你好好活着。
你知道,你有多像她吗……
——这是我生前留给莉莉的最后一句话。
我摸着莉莉的脸,莉莉在我死后受了很多苦,她不懂得治理国家,只懂得魔法,她挖了我的眼睛装在魔镜上,撕扯我的灵魂塞进魔镜里,我并不怨恨她,或许是因为她只扯了爱她的那一部分灵魂,现在的我只记得莉莉了。
她还想囚禁白雪公主,因为这个我与她的孩子终究是有三分像我,莉莉近来常对我说,白雪公主的眼睛笑起来的弧度像我,可白雪公主终究是逃离了她的掌控。
我不恨我的莉莉,我只是爱她,病态地爱她,爱以前那个她,也爱现在这个魔女,我每天都在诉说爱语,我多希望她能靠近我一些,再近一些。
没错,走近我吧,靠近我吧!莉莉,你很思念我不是吗?
就像当年我邀请你一样接受我的手吧!我怎么会害你呢,我一直都是最爱你的人不是吗,莉莉?
莉莉穿着漂亮的礼服,踩着高跟,即便是这样的她依然如同当年一样朝我走来,只是她流着眼泪微笑
她说,原来缺少了部分的灵魂,即便再像也不是他。
我没有听懂她的话,我只是告诉她,我爱你呀,莉莉,我知道我们所有的一切,你怎么会觉得我不是我呢!
莉莉摇摇头,没关系,我仍然爱你,就像你爱我一样。
有那么一刻我感到惊惶不已,但她还是扑了过来,她跌入了镜中,跌入了我为她准备好的美梦,在那里她还是初见的魔女,我还是那个与她初次相遇的国王,我们将永远待在那座森林里。
就像现在一样……
我亲爱的莉莉,她始终没有睁开她的眼睛,她穿着最开始见我时简单的白裙,她干净而整洁,我轻轻地吻去她嘴角的血,我知道她要死了,就像她知道没有她的我也将很快死去一样。
莉莉,为什么你不睁开你的眼睛呢?
莉莉,你真的爱我吗?
你是不是和以前的我一样,只是在寻求某个替代品呢,莉莉?
没关系,莉莉…即便我只是某个人灵魂爱你的一部分,但爱你就是我灵魂的全部。
晚安,我亲爱的莉莉。
备注:求知
作者:路人
上次到沙城已经是几年前的事了,记得那时候沙城的市中心挖出了一口泉水。方圆几百里的居民都来这挑水。后来水位突然变低了,市长出钱修了水泵抽水。又过了两年水泵能抽上的水也开始变少了,市长干脆就在泵的位置修了个碉楼,按量供给。这两天市长突然写信给我,让我去看看那个泵,说是已经抽不上水来了,再晚些日子居民就该渴死了。
我和我的朋友一起去的沙城,在离沙城不到十里的地方,马累死了。我们只能徒步走到了沙城。沙城的路边看不见别的羊,只有在巷尾胡同的阴影里,能瞥见几个晃动的眼睛。
在快到市中心的碉楼时,一个不同于其他羊死气成成的家伙出现了。他急驰过我身边,我朋友手上的水壶不小心被撞掉了。后面的官兵穿着铁衣也从我们身边冲了过去,嘴里念叨着什么。大概是在咒骂那个远远把他们甩开的家伙。我朋友的水壶被士兵踩扁了。水从裂缝中涌出来,那些阴影中的羊疯了似的也冲了过来。我们才看到那些羊嘴上套了笼头。他们没法说话,甚至没法伸出舌头舔舐地上快要干掉的水。其中几只羊不停的用嘴上的笼头撞击地上的水痕。不停的撞,直到笼头变形,血肉模糊,伸出舌头舔舐那还有湿度的沙土。几滴血滴到地上,其他的羊也开始疯狂了,重复着撞击,舔舐,失血倒下。几十只羊,就因为那壶里几百毫升的水,永恒的离开了。
我和朋友不知道该怎么办,甚至有些恶心,甚至开始自责。
“一定要修好那个泵。”我朋友看着那圈癫狂的羊,嘴里嘀咕着,声音不大,却像是咬着牙说出的话。
又走了会,我们终于是进到了碉堡内,走过一条走廊,我们看见了一个环形的楼梯。也看见了碉堡最下方一个泵的活塞在不停的上下运动。水源源不断的涌出,但始终没法在地面留下痕迹。
泵的动力来自于一套精密的系统,泵的最底部是一个巨大的绞盘,绞盘的转动带动一系列的齿轮运动,最终让活塞动起来。绞盘上带着几根链子,另一头拴着几只披着马皮的羊。
高些的位置有个神官的打扮的家伙,嘴里不知道在念叨什么。我们在碉堡里绕了半天终于在一个拐角处的房间里找到了市长。他躺在一个冰雕的浴缸里,下半身已经变成了鱼。
我说:“市长,这泵不是好好的吗?”
市长说:“是,也不是,它没有之前那么雄伟了。”
市长坐在浴缸里,身后是几个推着他的佣人,他给我指了指那个泵原本能升到的位置。大概能到先前看到神官在的位置。
市长说:“那神官是泵的新娘,她对着神圣的活塞发誓永远侍奉。”
他又领着我们走了些路,到了一个升降梯。它可以直达最早的井口。我们一路下降,看到了泵所在的平台。继续下降,看不到头的海,地下的海。
泵不停的冲击海面,浪花打到岸边,时不时还能听到欢快的尖叫声,似在欢呼,似在宣泄。更多下半身变成鱼的羊在浪中起舞,扭曲着自己的肢体。但是浪散去后,那短短几秒的间隙,比死亡还要寂静。
我们停了下来,在又一个令人惊愕的高潮中停了下来。我们降到了岸边。一只扭曲舞蹈着的羊被浪打到了岸上,似是出了水的鱼,不停的挣扎,几片鳞片被甩倒了我的跟前。我在那鳞片上看到了我,看见了我在浪尖舞蹈,我在浪尖抽泣。但浪花消失后,就是死亡。
我被爆炸声拉出了幻境,又被拉到了不愉快的现实,虽然他们都同样扭曲。
我看见天花板被炸开了,泵也随着落进了水里。那是最大,最疯狂的一个浪花。我看见了更多的舞蹈,更多的癫狂,还有无数的残肢。那浪把我卷进了海里。我是只没学会游泳的羊,我下半身还是蹄子,还有引以为豪的骄傲。
我几乎溺死水中,市长摆动着他的鱼尾巴游到我面前,他手上有个咒语,一个可以让我在水里活下去的咒语。
我被浪带到了碉堡外,我看见了那些一辈子没见过这么多水的羊。他们带着笼头也快溺死在水里了。他们有的跪在地上,嘴里虔诚的念叨着什么,是市长的咒语吗?他们的下半身终于变成了鱼。放弃了蹄子,放弃了骄傲。
我快死了,为了活下去,终于是要跪下,是要说出抛弃骄傲的咒语。
我看见那只被官兵追捕的羊,他在水底行走。他看见了我,向我招手。嘴里喊着什么。
他好像在喊:“站起来!不许跪!”
他向那些快溺死的羊在喊:“站起来!不许跪!”
浪打到了地上,终究没留下痕迹。那些下半身变成鱼的,干死在了大地上。
我活了下来。看着那个泵的巨大残骸,神官坐在上面,似乎又要开始许诺什么了。她也直起身子,露出了鱼的尾巴,却还留住了蹄子。在水底行走的羊,告诉我不能跪下的羊,死了。我在城外给他挖了坟,起身,看见他被装进了市长的冰浴缸。
许多年后,风吹过了沙城。我躺在为挚友挖的坑里,突然又听到了欢快的尖叫声,坐起身子,他们又挖了口泉水。一切都变了,一切又好像都没变,只是不知道会不会再装个泵,再修个碉楼。风吹过耳边,匡次匡次,是机器强奸了羊。
END
免责mode:求知
作者:巫念桃
*大杂烩
一轮黄而圆的月亮冷冷地挂着,腥且凉的月光贴在砖墙上。偃师走过来时的路,回想起十二束垂旒后面,老皇帝隐隐绰绰的面孔。与老皇帝对话时,偃师始终低垂眼眸,以示对天子威严的敬意。仅仅在最后躬身退去的一瞬间,他用余光瞥见静止的玉珠后面一张暮气沉沉的脸。
偃师在二十三年前见过皇帝一次。彼时,他站在宫墙之上遥望中轴线尽头的佛寺,身后是一片狼藉的宫宴。素色月光垂下来,恍若天地间的挽联。他曾经的政治同盟、令他头疼不已的姐姐在那里自戕而亡,血溅了佛像一身。与此同时,疆域内所有的芍药感应而开,平壤、吐火、骠州、结骨……近千万平方公里,每一寸土地的芍药都在一瞬间绽放,开足三个月,天地之间弥漫着馥郁的花香,时人啧啧称奇。三个月后,是夜,一位赤贫的妇人饥苦难眠,扑鼻的芍药花香引诱着她。妇人不管不顾、赤脚踩着湿润的泥土到花丛中狼吞虎咽。不久后,妇人怀孕了,诞下一位女婴。这位女婴在出落得宛若一朵丰腴的白芍药,被老皇帝采入宫中,成为如今的贵妃。她的母亲,那位几近饿死、被迫食花的妇人,依旧保持着以花、露为食的风雅爱好,引得他人争相模仿,一时间都城花贵。
皇帝召见偃师,不为其他,他想让偃师制作一个木人。活的。他要永远地纪念这一天、这一刻,他负手立在宫墙之上,而他曾经的政治同盟、令他头疼不已的姐姐及其同党在诡谲的政治斗争中被一网打尽。哀嚎与血液浸透了他的靴子。他的姐姐以极其惨烈的方式在寺院自戕,这位素有“月下芍药”美名的卓越政治家,死在一个芍药盛开的月夜。满城的花香冲散了宫墙内的血腥,偃师在墙角,一颗人头滚落在他脚边。几刻前,这颗头还好好得长在尚书右仆射身上,舌头还在口腔里上下搅动,唾沫横飞得说着恶心皇帝的话。
那颗头显然还没搞懂自己已经死了,它叫住偃师:“刚刚发生了什么?”
偃师手里拿着画布,正紧张地捕捉皇帝英勇的神情样貌。宫墙高四丈八,偃师不得不眯着眼睛仔细看,他维持了太久仰头的姿势,脖子酸疼不已。夜色渐浓,乌云遮月,他什么也没看清。
“你死了。皇帝先动的手。你逃跑时,摔了一跤,自己把头跌折了。”
头颅倒是很轻易地接受了这个事实,偃师还挺意外。他指着旁边那滩红色的肉泥:“哝,那是你的心脏,它知道皇帝发动政变的消息,把自己给气爆了。”
“这是什么味道?”
“芍药花开了。”
“安阳最喜芍药。”头颅感叹道。
“你在做什么?”
“画像,准备替皇帝制作木人。”
偃师把自己画好的画像递给头颅,那两颗浑浊的眼珠子艰难地转动着。
“不错,有三分像。”
“剩下的像谁?”
“安阳公主可还活着?”
“在寺院自戕,死了。”
头颅久久沉默。它是看着安阳公主长大的老人,后来也成为她最坚定的支持者之一。这位老人,早就做好了为她而死、先她而亡的准备。它无法流泪,只能枯瞪着双眼。
“安阳与皇帝最像。你的画,三分像安阳,恐有后患。”说完,这颗头阖上眼,永久地死去了。
偃师来都城的路上弥漫着呛人的花香。属于这个季节的、不属于这个季节的,都开地热热闹闹、轰轰烈烈。偃师把认识的、不认识的花都瞧了个遍,唯独不见芍药。贵妃喜月下赏花。老皇帝早已命令花冠催开百花,只待鉴月宴,千百仕女对月击鉴,以鼓传花,博贵妃一笑。唯有芍药不肯。全城的芍药被连根拔起。焚毁之日,都城的每一个人都听到了烈火中尖锐的哭泣,芍药尸体的气味久久盘旋,不肯散去。唯一幸存的一株芍药在御花园,那日内侍前来斩花,适逢贵妃于花前小憩。那芍药见了内侍,花瓣源源不断涌出露水。贵妃怜爱地捻着花瓣:“你哭,我又能帮你什么呢?”
这位仁慈又柔美的贵妃使用了宠妃的特权,打发走内侍。作为回礼,芍药开得无比艳丽。那位美人颦促的双眉难得舒展,对芍药笑道:“你开给我看有什么用呢?”
原本画像里的三分像,做成了木人,反倒变成五分像,这让偃师惊出一身冷汗。或许先皇到死也没能分清这对相似的兄妹,据传,先皇立太子之事一拖再拖,是因为他意属安阳公主——一个在政治上有着绝伦的天赋,却生错性别的人。一直到先皇病重,太子之位始终悬空。有流言称,先皇死去之前,召见的本是安阳公主,却被近侍传成皇帝。出来时,皇帝宣布先皇病逝。那次会谈涉及的所有人,在皇帝登基不久后都以各种方式死去。或许连皇帝自己也没能分清他和姐姐。这个与自己五分相似的姐姐,拥有过人的容貌、先皇的偏爱、老臣的支持与卓绝的政治天赋,还险些当上皇帝。面对这张脸庞,他终日惶惶不安,好像自己是安阳的影子。在安阳死去的那一天,他终于成为他自己。
偃师用了二十三年接受自己即将死亡的事实,在接到皇帝召令之时,他显得格外平静。皇帝已经没有耐心继续等待,他已经老了,半只脚跨入坟墓,即将和自己的姐姐会面。中年时,他尚且精力充沛、体格健壮,能回忆起当时英勇的自己,现在,他年老体衰、身体孱弱,私下里只能依靠着贵妃柔软的身躯,从她年轻的肌肤里榨取养分与生机。适逢鉴月宴,他召来偃师,打算向贵妃展示他当年的荣光。
偃师躬身聆听老皇帝的话——他照例回忆了一次安阳的死。这些年来,他的叙述能力与日俱增,从一开始简单的的“她死了”,到现在把当时的每一处细节都拿出来反复品味琢磨,一讲就是三四个时辰。他招招手,侍从递来润喉的茶。老皇帝抿一口,呛着了,不停地咳嗽,像生锈的铜,一碰就簌簌掉落大块的锈屑。
“见笑了。”他一边咳嗽,一边揉着自己头疼不已的脑袋,“安阳……昨夜朕又梦到安阳了,她还是怨朕。梦里她用玉箸敲朕的脑袋……小的时候,朕顽皮,气走太傅,她也是如此对朕……近些年,朕的头被她敲得越发疼了……”老皇帝不知道的是,我们现代医学一般把这个病症称为偏头痛,由纵欲、多疑和作息不规律引起。他固执地给自己的病赋予诡异的想象和难以言喻的愧疚,尽管对听者而言,拿更近乎一种炫耀。安阳公主在他衰老的舌头里反复死去,鲜血一遍又一遍溅满佛像。真是死了也不得安宁。
皇宫的另一边,木人在偏殿等待偃师归来之时,被一股细微的香气吸引。它在皇宫内兜兜转转,在御花园找到一株它从未见过的白色的、层叠的花。
“一路上我见过各种各样的花,却从未见过你。”
“这是芍药。”身后响起一个柔和的声音。
木人回头,两人彼此都被吓了一跳。
“我想你一定是偃师带过来的木人。”
“我很像他吗?”木人很早就知道自己的使命是纪念皇帝年轻的容颜,但它从未见过皇帝。
“你比他更年轻、更英俊,也更像安阳公主,这可不是一件好事。我虽未曾过他年轻时的样子,但我可以肯定,皇帝年轻时的神情一定不像你一样柔和。”贵妃上前摘下芍药递与木人,“方才你端详它时的样子很是温和,我想你一定很喜欢它。”
“可我将它放在哪儿呢?”
“总有地方能放,找个花瓶,或者土堆,什么都好。这里不是你能久呆的地方,你快回去吧。”
木人别过贵妃。离开前,它忍不住回头,月色之下,贵妃站在原地,像一纸剪影。她周围的环绕着衰老的、腐朽的气息,贪婪地吞噬着她的生气。
鉴月宴开,皇帝与贵妃坐在最高处,百千仕女对月击鉴,声震云霄,衣袖翻滚间,大团大团的花束在鼓面舞动。仕女中间,立着一个八丈高的灯树,上缀金银珠玉,随声而动,叮当作响,与月争辉。鼓声渐急渐促,恍若金戈铁马、虎啸龙吟,有吞月破云、翻天倒海之势。天上的云退避三尺,月光倾泻而下,一片清明朗润。娇艳的花束承受不住激烈的鼓点爆裂而亡,皇帝望着漫天飞舞的花瓣,拉着贵妃的手起身观赏。他拍拍手,鼓声急停,仕女训练有素地分列两边,偃师带着木人从中间走过,走向皇帝。老皇帝起身,年老的脸庞与年轻的脸庞在月光下对望,所有人都屏息等待。
许久。
“像,真像。”老皇帝领着贵妃走到木人身边,仔细端详,其神态形状,与活人无异。老皇帝伸出手,放在木人的鼻子下面,没有呼吸。偃师看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心情涌上心头,他不禁感叹,皇帝是真的老了。
木人也在打量老皇帝。他们距离太近,老皇帝身上衰老的气息似乎找到了新的去处,攀附上木人的身体。它有些失望,移开目光,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一旁贵妃,它前一晚上得到了贵妃赠予的芍药,还没来得及对她说声谢谢。只是它的目光过于诚挚,绝非死物所能拥有。老皇帝疑心病起,勃然大怒,当即命人捉拿木人,斩下头颅、手足,截断面只是普通的木头。又命人破开其胸腔,试图找出一颗鲜红的心脏。原本填充了锦绣罗绢的地方,只躺着一朵盛开的、鲜美的芍药,带着熟睡的芬芳与安宁。老皇帝大笑,称赞偃师手艺奇绝,又取下芍药,别在贵妃鬓边,笑道:“此花能助娇态也。”
这只是宴会的一个小插曲,歌舞还在继续,木人散落的躯体被焚烧殆尽,偃师得到了皇帝数不清的赏赐踏上回乡的路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