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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高以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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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ideA.
没什么能比周末的一场热水澡更令人放松了。
花洒喷出的热水顺着肌肉往下淌,仿佛能将身体上的污垢和肌肤下暗藏的倦怠一并冲走去。K长舒一口气,胸口处积累了一周的沉闷随着迷蒙水汽渐渐向上蒸腾,再在白瓷壁上凝结成圆溜溜的水滴,最后留下一道道澄澈水痕。白雾如纱层叠成茧,将K裹在其中。K喜欢这种氛围。熟悉的、温暖的、狭小的、迷蒙的、一切都模糊不清晰的浴室,令他感到安全快乐。
不过,即使心情好,K也不是那种会在洗澡时哼歌的人。浴室里只有水声与排气扇的声音。偶尔心血来潮时K会入神地听,闭上眼睛想象,干净的水如何在水管中泵起流淌,如何浸入皮肤缝隙,如何混入肮脏物质,如何无可救药地冲进黑暗下水道中。我是一块污秽的肉。这念头从K脑海一闪而逝,很快就随冲洗的水流淌消失。
K最后冲一遍身子。温热流淌全身,将软弱的冷意从全身上下每个骨缝里驱逐殆尽,而自己仿佛又重新获得了敏锐的头脑、勇敢的心。他伸出手抹去镜子上的水汽,看见的是一张年轻俊美的脸,线条硬朗、双眼有神、肌肉饱满,浅淡的傲慢神情只是成功背后的小小注脚。唉,他甩甩头发笑了笑,傲慢似乎有点言过其实了——骄傲是个好品质,他也认为自己配得上它。他很年轻,身体健康,事业风生水起,光明未来正在不远处张开怀抱微笑着等他,他怎么不可以骄傲一点、快乐一点呢?想到这里K轻轻笑起来,镜子映照出他的犬齿,一颗尖锐的、捕猎者的犬齿。有时候,在与关系还算好的竞争对手闲聊时,K会开玩笑说自己这颗犬齿能轻而易举地撕裂猎物的脖子。他沉浸在对未来的美好规划里,水声渐远,脑内庆祝胜利的歌声逐渐激昂起来——K将水流开到最大,激烈的水滴挟着势能和动能冲击皮下血管里奔流的血。
TAPTAP。
幻想的庆祝歌猛然停下来。K一激灵,将水关小,警惕地回头。没有水流覆盖、裸露在空气里的皮肤受冷,血管倏然收缩。敲门声……?浴室是透明的玻璃拉门,但K习惯先拉一层浴帘,再加上迷蒙的水汽,外面是否有人他根本看不清楚。
有人敲门吗?K响亮地问,声音仿佛在浴室的墙壁撞出回响。水流已经停止了,淋浴本来也已接近尾声。静默。背景音只有单调的排气扇声,以及未擦干的水正滴滴答答往下淌。W,刚才敲门的是你么?他听出自己的声音比平日更高亢、更尖。沉默。没有人回答。
白雾似乎淡褪了些,水汽凝成水珠,附着在瓷砖壁上了。原来是幻听……吗?一闪而过的不可能是人影,或许是雾吧,不,一定是白雾。这次淋浴有点久,脑袋也有点发晕了。就是这么回事。今天太晚了,而他太过疲累。一瞬间仿佛所有刚被水流洗净的污浊都叫嚣着朝他扑过来、要重新占据他身子似的,K用指节按压前额,努力让自己忘掉这个念头。他擦干身上的水,穿上浴袍,踏出浴室,外面比他想象的要稍微寒冷一些。桌上的牛奶正是合适温度,他在洗澡前为自己准备的,现在他却开始犹豫是否应该倒掉。那个玻璃杯的位置真的没有偏移么?K说不清。该死的,刚才他妈的到底有没有人在外面敲门?!K一瞬露出狰狞表情,仿佛人皮下的猛兽忽然显露了真相,现在他的目光比平常的骄傲更加警惕、锐利起来。他捏紧装着牛奶的玻璃杯,稍稍蜷起身子,将脚步放轻,如同一只戒备的猫。
将牛奶慢慢倒进厨房水槽,再打开水龙头冲净后,K的心情已经差不多平复下来,略微的悔意涌上心头。自己这是在做什么呢?他本不必担心的,这双层公寓其实并不惹眼,位置又偏,门口安装了明显的监控,平常根本没人来。知道这里住的是他的也不多,因为他每次来时都很小心。他在脑海里飞速回溯一次,确认来时没有遇到奇怪的人。他心口吊着的那口气松了一半,决定再去确认一次。
二层有两个浴室,一个是狭小简单的淋浴间,另一个则安装了浴缸。他走到有浴缸的浴室门前敲敲门,W,我进来了哦——没人回答。扑面雾气灼人,一片白。
浴缸里一个长发女子面朝下漂浮着,已经死去了。K长长地、缓缓地松了一口气。什么啊,金鱼还在缸里游着呢。K将右手食指伸进仍温热的缸里,搅起一圈一圈的水波,女子的长发随着波纹悠悠地飘,再慢慢地恢复静止,影子像摇曳水草,光怪陆离。K将她翻过来,W的妆并不防水,已经融化大半,红白的妆料在脸颊上一片混沌,像死鱼尸体上附着的、大片已失去生气的鳞。你真漂亮,K说。他笑起来。今晚太晚了,明早再来陪你哦。
他下楼走到客厅,客厅沙发对面墙上是一幅巨型黑白像,一个漂亮女人在钻石点缀的金色画框里毫无防备地展露着似乎过于天真的笑脸,眼角细微的鱼尾纹却出卖她年龄。妈妈,你喜欢这条金鱼吗?K点起一炷香,双手合十,弯下腰拜了一拜,嘴角却露出顽皮野兽似的、戏谑的笑。烧了这一炷香,你可要接着保佑我哦,妈妈。我杀掉她时,脑子里想的可还是你。
二楼传来声音。厨房方向。好像是玻璃杯摔碎在地上。
K感觉自己全身汗毛都悚立起来,抬起头,照片上的女人仍保持着一如既往的甜笑。他三两步跑上楼梯冲进厨房,发现原来是窗户没关紧,现在被风吹开,又将玻璃杯也吹落地上。玻璃杯的碎片仍在地上小幅度地晃动,断口处摇晃锋利光点。K长舒一口气,几乎在心底指责起自己来:这是怎么了?不是前几周就想过修理窗户的吗?现在这个锁太松了。他伸手将窗牢牢关紧,找来铁丝在锁上缠绕几圈,再将玻璃碴打扫干净。一连串计划外的活动令他身体开始发热,刚洗完澡又微微出了一层薄汗,K将前额贴在玻璃上,企图让冷气渗入血肉,让自己稍微清醒些。我只是太累了、太累了,妈妈……一只野兽要一直披着张人皮,这何尝不是种为难呢?当重新走下楼梯,经过母亲画像时,K的眼里泛着丝毫未加掩饰的冷光。
接下来的夜里没有任何事发生。K的神经时时如一根绷紧的弦。夜色从窗户泼进来,安静地淌过二楼浴缸的水面,光滑实木楼梯,一楼客厅挂像相框上的浮尘。时间无声地从钟表指针里溜走,终于,疲惫与倦意压过警惕,神经慢慢舒展开,K闭上眼睛,在这片一无所有的黑暗里他奇妙地回想起母亲的脸,那张漂亮的、永远涂抹着无辜神情的脸,在记忆里慢慢与W、还有X和Z曾经的脸重叠,远远地朝他笑。他想要跑过去,脚下却被绊住,那是一只捕兽夹,牢牢咬着他的脚踝。原来我是一只野兽……他再望过去,嘴里发出呜咽声音,可对面的美丽笑容竟展露出一种嘲讽。K恼火起来。这怒火并不纯粹,里面还有恐惧、哀伤和后悔的颗粒在飘,各种滋味烧成一片复杂的海,淹没他口鼻。他坠落、坠落、坠落,就要坠入那片柔软的、安眠的黑暗里去了……
玻璃破碎声。
这次的声音近在耳畔,既像一个噩梦的预告,又仿佛遥远现实的回音。在思维回转到现实之前,剧烈的疼痛先一步追上他。一刀一刀一刀一刀一刀……肝、肠、胃、肺、心。
血流呼啸着离他而去。思绪被亮红色的疼痛彻底覆盖前,K发现自己的疑惑变得轻飘飘的:可是,为什么是五刀呢?X、Z、W和你……明明我只杀过四个人,妈妈。
sideB.
(解篇还没写qwq(我会尽快补完ORZ。。。)
TBC...
作者:蜂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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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梯很空。
男人一个人走进电梯,按下到1楼的按钮。
墙上的LED屏在放不知所谓的古怪广告,电梯缓缓启动,失重感传来,他的脚趾不自觉地在皮鞋里抓了抓。
年末总是格外忙的,他在十几分钟前才终于填完一堆报表,把自己的年度工作总结发到组长的邮箱,而现在,站在电梯中央,男人有些想不到之后该干什么。
手表的时针指向比平时下班时间早不少的尴尬数字,午餐买的三明治分量很足,女友的微信在昨晚上已经发过来一条抱歉。
电梯的数字渐渐减少,对应着的按钮旁边开始多出一些印着店铺名字的硬牌。
看见4F旁健身房的硬牌,男人想到自己无处使用的跑路机构的年卡。电梯在他回忆起那个健身房的名字前打断了思绪,于是他又想起午休时女同事三五一起提着衣服去这座写字楼的某层练习的塑身项目——普拉提?瑜伽?每个名词对他来说好像都没什么不同,大约就是跳舞,舒展肢体,消耗脂肪云云。
走出大楼时给家里打了电话,母亲接了电话絮絮叨叨许久,他一边随意捡拾着答案一边向地铁站走。
挂断电话时,听见行人小声感叹,男人抬起头,视线追踪到一粒雪花缓慢下落。
冬天的又一场雪。
走出地铁时,女友打来电话。
分手,电话那边大约是这样的意思,男人盯着地上已经薄薄积起一层的白雪,浅浅地应着。
“身体怎么样?”母亲在之前的电话里是这样问他的,他突然从记忆里把这句关心翻出来,送给前女友。
“中午的时候可以去跳跳舞,呃,普拉提什么的。”男人没怎么听电话,只是对着麦克风又这样添上一句。
讲完电话,他站在少人街道的中央,轻轻咳了一下。
他想,要不跳舞吧。
奈何自己也从未学过跳舞,男人只有模仿着电视里看过的综艺节目的表演,先缓缓地挥动他的右手。雪下得正盛,冷空气从手套的毛线之间透过,在他闷热微湿的皮肤的山谷中呼啸,男人注意到雪花被手套接住,不久又化成一团深黑的湿渍。
手划出弧,带动肩膀,脊椎骨一节节浪潮般旋转,男人努力抬高自己的大腿,鞋底在积起的薄雪之间留下一截半完成的曲线。
路灯从远处逐次亮起,男人大约偏离舞台中央两步,他半滑半走地把自己挪过去。
舞蹈似乎应该是有音乐的,但他想起小学科学课上讲到冬天往往安静,因为雪是蓬松柔软的吸音材料,只好轻轻哼上一段断断续续的、不知何处听来的曲调。
舞…
舞——
舞。
灯光之外是黑暗,那里有五光十色的、各式各样的生物,男人在它们的视线中央舞蹈,他要穿过兽群、穿过雪和夜,回家去。
呼气,收紧臀部,转身,伸手,再吸气,把世界脱落的冰冷碎屑都吸到肺里。男人的腋下沁出汗来,水滴和毛发糊成一团,他想到自己脚下的大地,想到地下不知名河流的潮湿,想到地下铁载满男人女人的通行,想到单元门口垃圾桶的淌水,想到流浪猫轻踩过积雪的爪印。
男人想到家,相隔一千公里时间、相隔数十年距离的家。
不远处有小孩点燃违规的烟花,男人听见嬉闹,接着听到大人叫喊,然后是呼啸,接着夜空里爆开灿烂的氧化和焰色。
声响和光亮会惊退不怀好意的野兽,现在的话——
男人想,现在,就这样踩着烟花死亡的红黄的薄雪冲进夜里的话,一定可以回到家。
作者:喵哩
免责mode:随意
“奥姆,你胖了。”亚特兰娜瞥了一眼刚刚结束陆地旅行的儿子,张开双臂给了次子一个热情的拥抱。“地面的伙食怎么样?是不是听信亚瑟的话,吃了很多垃圾食品。”
奥姆穿着一身休闲装,麻质的衬衫和西服,轻薄又贴身,所以才让当妈妈的一眼看到了明显比以前大了两圈的肚子。
“陆地居民的食物,确实多种多样,热量高,味道丰富,烹饪方法也各有千秋。”奥姆微笑着回答,“我大概确实吃的太多了,等我回海里就好好锻炼起来,把这些多余的脂肪给消耗掉。”
“奥咪,你来啦,看我今天可是准备了丰盛的大餐!”亚瑟听到门口的声音,从餐厅跑了过来,腰上还扎着粉红色印了水母的围裙,他正在煎牛排,奥姆最喜欢的一种陆地烹饪方式。
“不要叫我奥咪!”奥姆虽然早就和亚瑟和解,但这并不表示亚瑟可以叫自己幼年时侯的小名。
“妈妈就可以叫。”亚瑟不满意的嘀咕着,伸手突然拍了一下奥姆的肚子。“嘿,看上去这次旅行伙食不错。”
房间里响起了响亮的一声“啪”,奥姆有点点恼怒,只有一点点。他讨厌别人没有边界感,但亚瑟大大咧咧的碰触,又时常让他感受到真正属于家人的热闹。
但是很快他的脸色难看了起来,被亚瑟打过的地方,皮肤的下方,肚子的深处猛地绞痛了起来,仿佛有人插了一把三叉戟,还拧了两圈。他捂住肚子,猝不及防的跪了下去,眼前蒙上了一阵黑雾。
“嘿,你这么快就学会装疼了啊!”亚瑟有点意外,但以为奥姆在开玩笑,抬眼小心的看了一眼正在无奈摇头的亚特兰娜,伸手去拉自己的小弟。“你可真是个戏精,妈就在这,不用玩我要向妈妈告状的戏码了吧。”
奥姆伸出手,凭着直觉抓住了亚瑟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发白,他抬起头,视线恍惚,汗水瞬间就布满了额头。
“肚子……有点不对劲……”他喘息了两次才说完这句。要不是亚瑟拉着他,几乎就要躺到地上去了。
“!”亚特兰娜快步走进,伸手抚摸了一下奥姆的肚子,发出一个无声的惊叫。
亚瑟也很快看到了,有什么东西正在奥姆微微隆起的肚子下蠕动。
“去医院?”亚瑟脑中一下子略过了无数电影,异形小怪物破体而出的画面杀出重围最后留在了他的脑海里。
“回亚特兰蒂斯,地面的医疗设备对我们没什么用。”亚特兰娜非常果断的一脚踹开了大门,示意亚瑟把弟弟抱上,赶快回城。
**************
“什么?!”亚瑟听完医师的检查之后,拔高声音怪叫了一声。
“……咳咳……就是,奥姆亲王肚子里有两个心音,但是不知道有什么能量场包裹着那团东西,我们看不到是什么在他肚子里。”两个皇家医师互相看来看去,惶恐和困惑布满了脸庞。
“那不能动手术切除吗?”亚瑟思考是不是和涅克柔斯大决战的时候奥姆中了什么诅咒,又或者在恶魔深渊被食人花吞下去的时候奥姆不小心吞了什么变异怪物的卵。
“呃……从我们能看到的部分分析,那些东西长出了很多血管和神经与内脏器官相连,如果不能看到清晰的三维透视图,贸然开刀的话,我们怕会造成不可挽回的后果。”女的那个皇家医师犹犹豫豫的开口,“而且……”
“而且什么?”亚瑟的眉头可以夹死一只陆地虾,他讨厌这些皇家医师说话吞吞吐吐的样子,亚特兰蒂斯人普遍身体强壮,一年到头难得生病,这些医师完全就是摆设。
“从可以观察到的外部组织看,它很像是一个子宫……”
亚瑟仿佛被雷劈了一样呆住了,然后脑子里迅速的飘过了各种关于海洋生物雌雄同体的知识点。他几乎是飘出去的,飘出去之前也不忘叮嘱医师保密,否者就“莎莎”。
他第一个去找的是妈妈。奥姆打了镇静剂正在休眠,亚特兰娜就坐在水母床旁边,一只手握着小儿子的右手,另一只手下意识的整理着奥姆和自己如出一辙的白金色发丝。
“妈……”亚瑟鼓足勇气进来,小心翼翼的喊了一声。
“怎么了?亚瑟。”
“奥姆是不是像有些海洋生物那样,有两套生殖系统?”他选择了开诚布公。
“什么?!”亚特兰娜吃惊的站了起来。“为什么这么问?”
“……啊,那个,医生说,呃,那个,奥姆可能怀孕了,还是双胞胎……”
亚特兰娜快要晕倒了,她脸色苍白如纸,踉跄了一下,然后伸出手紧紧的抓住亚瑟的手臂问道:“谁的?”
“……”亚瑟的脸上闪过痛苦的表情,他回来以后可没敢和母亲汇报沙漠监狱里奥姆被人群殴虐待的事情,奥姆自己也绝口不提。他原本看奥姆入水就复原,以为最多只是一些肉体伤害,但想到陆地上监狱经常发生的一些令人发指的虐囚事件,他整个心脏都拧巴了起来。
“不知道……也许等奥姆醒过来,再问……”他看了看休眠中的奥姆,突然感觉不知道怎么面对这个兄弟了。杀了渔夫国王,入狱服刑本是天经地义,但所有人都没有想到沙漠一族的死亡修道士居然会做出如此无耻的事情。早知如此……
第二天,奥姆醒过来的时候,肚子已经不痛了。他想问问医师到底什么情况,却被亚特兰娜和亚瑟堵在了房间里,两个人如丧考妣的样子,让他以为自己得了什么绝症。
“母亲,亚瑟,你们怎么了。”他决定坐在水母床上,来听这个爆炸性的消息,免得自己过于失态。
“奥咪……”亚特兰娜游到他的身边,并排坐在了床上,伸出手轻轻的搂住了儿子。她心中还有一丝希望,“你在陆地旅行的时候,是不是……交了……男朋友?”
“哈?”奥姆一脸困惑。“我都是一个人来往,暂时还没有娶妻生子的打算。还有,为什么是男朋友?”
“啊……那……那个……”亚瑟张嘴啊了半天,突然对亚特兰娜说:“妈,你能不能先出去一下。”
“……”亚特兰娜一脸悲痛的冲了出去,奥姆怀疑自己还听到了母亲的抽泣声。
“说吧,到底怎么回事。”他从床上蹦了下来,面色不愉的飘到了大哥的面前。“我承受的住。”
“……那个……在沙漠监狱里……那些守卫,除了殴打你,限制你饮水进食,是不是还做了别的什么……”亚瑟不敢直视奥姆的眼睛,视线固定在墙角一个灯座上。
“?”奥姆一脸的困惑,“这些还不够吗?”
“……呃,我是说,他们有没有……呃,侵犯你?”亚瑟的声音都发抖了,他很愤怒,但这种愤怒不仅仅是对那些施暴的狱卒,也针对毫不知情把弟弟送入火坑的自己。
“……啊?”这下轮到奥姆发呆了,“为什么你会这么想?”
“医生说,你怀孕了,还是双胞胎?”亚瑟豁出去一样的把肚子里憋了半天的话一口气说了出来,然后伸手抓住了奥姆的肩膀,直直的看着兄弟的眼睛,“你放心,只要你愿意生下来,我们都会保密的。”
“……慢、慢着,你说什么?国王可不该开这种弱智的玩笑,就算是你,这个玩笑也太过分了。”奥姆难以置信的摇着头,试图摆脱亚瑟的控制。
“创伤后应激障碍有可能导致失忆什么的,我想你忘了也许是对自身的一种保护。没事的,以后我再也不会让别人欺负你。”亚瑟着急的都快哭了,声音哽咽。
奥姆直接一脚把他踹了出去:“谁造谣我怀孕了!!!”
他愤怒的指着亚瑟骂道:“我和湄拉也就订婚仪式上碰过一次嘴,你这个翻车鱼脑袋里到底想的是什么,我都没有女朋友,怀个海螺啊?不对,为什么是我怀孕,我是男的!”
亚瑟被踹的脑袋瓜子嗡嗡的,但还是不死心的问:“海洋生物不是经常有雌雄同体的吗?”
于是他们在病房里大打了一架,直到奥姆发现亚瑟因为惧怕打到他肚子,只挨揍不还手,才悻悻的停下了拳头。
亚特兰娜找来了皇家御医,把昨天的诊断结果又看了一次。
对着仪器的实时画面,奥姆皱着眉头,好奇的按压着自己的肚子,看着那个被能量包裹的肉团随着压力一会圆一会扁。
“真奇怪,我完全不记得有什么机会怀孕。”他小声的嘀咕着。脑袋上戴着的脑磁波检查装置正在分析他是否有脑损伤,造成的失忆等等。
全面的身体检查,亲王的身体十分健康,也查不出任何旧伤。毕竟亚特兰蒂斯人的体质太好了,被黑蝠鲼烧伤的皮肤修复也不过是三五天的事情。
最后奥姆留在了亚特兰蒂斯王城静养,观察一下肚子里两个生物的发展情况再说。
湄拉听到了风声,也来探望了一次。她来的时候,奥姆的肚子已经几乎有怀胎六月的孕妇那么大了。两人点点头,相视一笑。毕竟除了已经解除的订婚关系,他们好歹也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同伴。
“你真的除了我,亲都没亲过别人吗?”湄拉拉过椅子,躺了下去,好奇的盯着奥姆的肚皮。
“……这又不是什么值得骄傲的事情,我有什么好撒谎的。”奥姆白了她一眼,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给我看看你的肚子。我有个猜想……”湄拉突然凑近了。
“随你……”奥姆翻了个白眼,他在接受现实以后,已经适应了别人或明或暗的关注。毕竟亚特兰蒂斯是有魔法的,这个莫名其妙的双胞胎不知道怎么来的,但是既然来了,也没什么不妥的感觉,又切不掉,那就只好养着了。
湄拉小心的把双手放在了奥姆的肚皮上,两眼开始微微的发光,人体内含有大量的水分,能够操控水流的湄拉试图用魔法去感知一下奥姆肚皮里的生物到底是什么。
然后砰的一声,她被突然爆发的强光弹了出去,重重的撞到了房顶上。奥姆也因为这个冲击,痛的缩了起来,紧紧的捂住了自己的肚子。
现在就算用肉眼都能看到一圈从腹部投射出来的魔法咒文,显然是非常非常古老的亚特兰蒂斯文。
因恨而生
湄拉摇晃着脑袋,从屋顶飘了下来,她指着那圈铭文大喊:“果然是那个诅咒!”
***********
“所以这是一个古老的诅咒?”亚瑟和亚特兰娜异口同声的问道。然后又一起闭上了嘴巴,看向奥姆。
“我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中的。”奥姆摇了摇头,一副你们别问我的样子。
亚特兰娜突然想起了什么,她看向亚瑟:“我们用于关押王室成员的黑水厅,在王城的最深处,那里有几块沁了诅咒之血的基石,传说那个房间里,有很多古老的诅咒。”
“但是,这个诅咒触发的条件是相互憎恨的死敌亲吻在一起,才会在弱势的一方体内埋下复仇的种子。这种子会帮助复仇者积聚力量,诞生出名为海生灵的怪物……”湄拉翻着从自己家图书馆深处挖出来的黑暗魔法禁书,读着上面的记载。
“而海生灵会在辅助寄生者复仇的同时维持他的生命,直到复仇成功或者寄宿者彻底死亡。”她指着页面下端的插图,瞪大了眼睛。“海生灵长大了就是……卡拉森,哦,波塞冬在上啊。”
所有人的视线又再次集中到了奥姆身上。
“那天……”奥姆露出了回忆的表情,然后突然一阵恼怒闪过他的面庞。“都是你!你干的好事!”
他把尖锐的指控丢到了亚瑟的脸上,亚瑟也突然明白了过来,用拳头敲了一下自己的大腿。
“原来是那个!”
“什么?”这下轮到屋子里两位女士齐声发问了。
“……哎呀,就是奥姆刚被关押那晚,我悄悄的带了威士忌和止疼药去找奥姆,本来是想和他谈谈心的。结果这小子不领情,骂我喝的是海马尿,并且还打算下药毒死他。于是……”
于是那晚火气上头的亚瑟,直接猛喝了一大口酒,然后抓着奥姆的脸,嘴对嘴给他灌了下去,还给奥姆的伤口涂了药膏,当然药膏是亚特兰蒂斯产的。
被剧烈的酒精辣到的奥姆呛咳了半天,用各种丰富的海底生物名字把亚瑟问候了几百次。以至于亚瑟最后落荒而逃,从此觉得弟弟是个大混蛋,还不如家里的狗可爱。
“……”所有人都沉默了,大家用眼刀狠狠的戳着亚瑟。
身为罪魁祸首,亚瑟无奈的抓了抓头发问道:“那……现在该怎么办?奥姆,你还恨我吗?”
“……本来不太恨了,但是现在……”奥姆垂下眼看了看自己和海马一样的肚子,额头上青筋一跳一跳的。“等我把这个解决了,我要和你重新决斗,不打死你我不是人。”
既然知道了事情的真相,那么下一步就是考虑怎么把诅咒生物从奥姆的体内给弄出来。遗憾的是古老的魔法书并没有说明解法,但是从字里行间的暗示看来,海生灵的寄生仿佛一种贷款,它会给复仇者预支生命力量,但是一旦愿望满足或者复仇者彻底失败,它将会从寄生者的身体里破体而出,收回所有的利息或者成长为怪兽帮寄主完成遗愿。
在亚瑟不知道第多少次悄悄探望奥姆的时候,被弟弟抓了一个正着。知道真相以后,亚瑟总觉得有点对不起奥姆,又怕自己的存在让奥姆不开心,所以总是在奥姆休息的时候来偷看。
奥姆的肚子现在已经比足月的孕妇还要大了,看上去还丝毫没有要卸货的样子。亚特兰蒂斯人传统的服饰早已不再适合他,现在只能穿一些蓬松柔软水母一样的罩袍。而他也需要非常长时间的睡眠,那两只因恨而生的怪物时不时在他的腹腔里游动,让他吐的昏天黑地,哪怕什么都不吃不喝,肚子还是继续的膨胀着。
“对不起……”亚瑟看着奥姆青白的脸色和眼下重重的黑眼圈,道歉着。
“你知道吗……在沙漠里很多次,我都觉得快死了。”奥姆盯着他,平静的说着恐怖的话。“他们用各种方法给我脱水,吸血或者用强光灯照射。刚入狱的一周,我就变成了你来救我时的样子。我太虚弱了,总是没有办法接到他们故意丢下来的水。一天只有一杯,那么小的一杯,还大半洒在了干的起烟的沙子里。”
“有时候我就算尽力的爬过去,沙子也早已干透,就算含在嘴里,也咂不出一丝水分。”奥姆的眼神看向了远方,仿佛沉浸在了记忆里。“但是很奇怪,当我躺着等死的时候,似乎总有一个声音在告诉我,不能死,我要复仇,我要夺回属于我的一切。”
亚瑟脸色沉痛,他安静的听着弟弟的诉说,这是这么久以来奥姆第一次提到那段经历。他也很害怕,因为奥姆不是那种会把伤痛公开出来给人看的人。
“我像咸鱼一样躺着,整整一夜,准备去死。但是睡梦中,我会回到大海。我能感受到海浪从重新拥抱我,滋润我的每一个细胞。于是第二天,当炙热的阳光从头顶照下来,我还活着,并且那种致命的饥渴感也会稍稍减弱。”
奥姆抬起手,放在了亚瑟的肩膀上。
“我想那时候,是这两个诅咒生物,帮我活了下来。”他甚至微笑了起来。“往好处想,正是因为你的鲁莽,才让我幸存了下来,而现在只不过是我欠的另一笔账,需要偿还了而已。亚瑟,我不怨恨你。命运待我如此,我也只能坦然接受。”
“……不!”亚瑟痛苦的摇着头,“你不该承担这一切的。我会想办法救你,我已经有了卡拉森的消息,她听到了我的呼唤正在赶来。她一定有办法的……”
“随便吧……”奥姆拍了拍亚瑟的肩膀,然后这就是他对亚瑟说的最后一句话。第二天等亚特兰娜发现奥姆不见得时候,已经过去了五个小时。
在所有人找奥姆找的焦头烂额的时候,卡拉森从天而降,在引起全城人恐慌之前,亚瑟赶紧把自己的怪物老友引到了城外。
“亚特兰的继承者,听说有喜事。”卡拉森端坐在海床上,巨大的钳子和触角都收的服服帖帖,安稳的放在身体四周,听声音确实挺高兴的。
“……不,现在糟透了,奥姆失踪了。”亚瑟一边给全海洋的生物发消息,让他们寻找自己离家出走的弟弟(真没想到这把年纪还能体会一次弟弟的叛逆期),一边回答深海巨兽。
“他只是寻找一个合适的产房,我的亲族将要诞生,这么多年来我孤独的生活将要结束了。”卡拉神举起一只触角,指向了某个方向。
“什么?你知道他去哪里了?快,带我去,他现在的身体,我真的很怕出意外。”亚瑟立刻跳了起来,他看向卡拉森指的方向,突然意识到了那边是哪里。
“海沟国?”
“是地心藏海。”卡拉森纠正他。
“奥姆会死的……”亚瑟脸色难看极了,他拿着三叉戟,全速的冲刺了起来。
卡拉森不解的游在他的身边:“他是你的敌人……”
“他不是,他是我的家人!我深爱的人,我绝不允许他就这么死去。”亚瑟很难三两句把自己和奥姆复杂的关系解释清楚,毕竟当初卡拉森离开的时候,奥姆还是一个战犯。
“我从来没有想过要杀死他,我只是想阻止他伤害其他无辜的人。哪怕我们决斗的时候,我也从未想过置他于死地!他也是,他只是生长在一个糟糕的环境,因为身份和责任,不得不做很多狠绝的残忍的事情。”
“后来我们经历了很多事情,同甘共苦,抵御外敌。他是一个臭屁但又听话的可爱弟弟,虽然总喜欢用教条来挤兑我,但是他是真的是一个好弟弟。”亚瑟想着短暂相处的那些时光,把奥姆的种种优点列举出来。
“救他,求求你,帮我。”亚瑟心中总是怀有一丝希望,他看向与自己并肩而行的古老巨兽,“我不能失去他。”
“啊……这种情况还从来没有遇到过呢。”卡拉森的钳子碰撞的咔咔响,这大概是她烦恼的模样。
“如果正常情况,他会遇到什么?”亚瑟急得就差哇哇大叫了。
“他会自己游到地心藏海的入口,海沟族会确保他抵达那个大门。然后才会分食他,剥去外面的皮肉骨骼,让我的同类诞生。海生灵会游进地心藏海,在那里成长,长到足够大的时候,离开完成寄主未尽心愿——复仇。
“什么!!”亚瑟就差哀嚎了,他闭上了嘴巴,游的更快了。
奥姆开着小艇,毫不犹豫的冲进了海沟国的领地。他曾经在很小的时候来过一次,在父亲献祭母亲的时候,此时此刻,那些凶残的海沟族并没有表现出攻击行为,而是整齐的挤在两边,留下了一条刚好够小艇通过的窄巷。
肚子占据了驾驶舱太多的空间,奥姆艰难的侧着身子,才能让自己勉强塞进座位。心中的那个声音不断的催促着他,召唤着他。
他几乎早已明白自己必死的命运,在经历了这一切之后,突然觉得也不是不能接受。三十年的人生从未为自己而活,好歹最后还享受了一段自由自在的生活,亚瑟说的对,陆地也并非一无可取。
海沟族用身体组成的道路,指引他来到了目的地。他看着前方闪电和漩涡纠缠的秘境入口,明白到了自己的墓地。数千年前,亚特兰因为内疚和自责把自己封在这里,带着遗憾死去,今天他的后裔将要同样葬身此地,这也许就是命运的轮回。
奥姆打开了舱门,拖着笨重的身体游了出去。他看向四周跃跃欲试的海沟族,坦然一笑。
“上吧,还等什么?”
怪物们互相推挤着,发出刺耳的嚎叫,奥姆甚至往前送了送,但那些怪物们居然默契的往后退了退。
奥姆失去了耐心,他转身看向那团愤怒的雷电和狂暴的水流,加速游了过去。他的身后,那些海沟族骚动了起来,纷纷伸出了尖锐的爪子,想要抓住他。
这迫使奥姆加速起来,他冲进了风暴团,而混乱中似乎有人在呼唤他的名字。
他被剧烈的漩涡裹挟疯狂转动,闪电一次次的集中他,却并没有让他感到什么痛苦,反而有一种暖洋洋的感觉从腹部生气。他低头看了看,肚子果然在发光,几乎透明的皮肤正在被高高的顶起——怪物要诞生了。
“奥姆!”亚瑟怪叫着冲了进来,原来刚才听到的喊声不是错觉。但是水流立刻又把他们分开了,就算是亚特兰蒂斯的王族,也难以抵挡这大海原始的力量。
“亚瑟,不要管我。”看到亚瑟,奥姆不想承认心里还是有点点高兴的。他原本离开就是不想被人看到自己死的时候的丑态,但亚瑟真的做到了他所承诺的,永远不会让自己孤单一个人。
“胡说,你是我弟弟,我唯一的弟弟,我不管你谁管。跟我回去吧,卡拉森说她在想办法。”亚瑟又艰难的游了回来,上一次他没能抓住湄拉的手,这一次他一定要抓住奥姆的。“不要放弃,我知道你是个勇士,你不会就这么轻易的放弃的,我需要你,亚特兰蒂斯需要你。”
奥姆没有理他,他的注意力完全被自己的肚子吸引了,金色的光芒透过皮肤照亮了四周,一对长着螃蟹爪子和章鱼身体的小怪物正在透红的肚皮下高速的游动厮打,仿佛这对兄弟在母体里就打算斗个你死我活。
之前困扰他的疼痛现在被一种难以描述的温暖和幸福所替代,他仿佛小时候被抱在亚特兰娜的怀里,听着动听的歌声,进入梦想。
然后亚瑟的手捉到了他,把他拉进了一个巨大的有力的怀抱。奥姆自认为长得十分高大,但在更加高大魁梧的亚瑟面前,总是会有低人一头的感觉,所以他总喜欢飘的高一点,好俯视他的哥哥。
可现在,他感觉自己仿佛快要融化了似的,被包裹着的感觉十分的安心。他跟着亚瑟被水流激烈的甩来甩去,最后完全失去了意识。
**********
“所以最后海生灵是怎么生出来的呢?”湄拉托着腮帮子,好奇的趴在奥姆的床边询问。从地心藏海回来以后,奥姆昏迷了很长时间,身体也消瘦了不少,肚皮上多了一条很长很可怕的伤口。刚刚苏醒的他,还很虚弱,所以在卧床休息。
“湄拉,你该走了,奥姆今天的探视时间已经过了。”亚瑟一进来就赶人,他身边跟的两只小海怪还配合的开始攻击泽贝尔的公主,仿佛两条忠诚的猎狗。
“剖出来呗。”奥姆比划了一下,“用三叉戟。”
湄拉打了个颤,没敢问具体细节。她拍了拍亚瑟:“诅咒消除了吗?”
“算吧……”亚瑟尴尬的挠了挠头,努力的把两只活泼的小海怪圈在怀里,毕竟只有他听的到两个小怪物喊得啥。
“明明是从我肚子里剖出来得,为什么它们和你这么亲?”奥姆皱着眉,撇了撇嘴,有些不满的发言。
“啊,因为它们诞生的目的就是为了找我复仇啊,所以天天盯着我。”亚瑟把后半句咽了回去,生怕我背叛你。
那天突破了雷暴结界之后,亚瑟把奥姆带上了母亲隐居了二十年的岛屿。卡拉森告诉他唯一可能保住奥姆性命的方法是叠加一个诅咒,用深爱之吻置换掉诅咒之吻,然后由亚瑟亲手用海神三叉戟剖开奥姆的肚子,取出两只海生灵。那么至此海生灵的目标就会由复仇,转化为监督和守护。
他在海边深深的亲吻了他的弟弟,怀着真心诚意的爱,然后用黄金三叉戟小心的划破了奥姆的肚皮,里面两只海生灵几乎迫不及待的冲了出来,一只一口咬在了他的心脏和脖子上。
拉卡森给出的解释是,世仇可以因为真爱而消融。唯一能够战胜仇恨的力量是宏大的真诚的爱,如果你足够爱你的弟弟,那么他就会活下来。海生灵会成为亚特兰蒂斯的新守护神兽,捍卫亚瑟和奥姆的一切权力。
奥姆奇迹般的没有流血,腹部的伤口也随着海生灵的诞生而很快的合拢,但那条巨大的淡金色的伤口永远的留在了光滑的皮肤上,成为他生命中无法抹去的痕迹。
“我现在又不不恨你了,其实我很早就不恨你了,从你给我了自由的那天。”奥姆招了招手,两只海生灵迅速的游到了他的身边,乖巧的一左一右贴在他的胸口。
“它们倒是挺可爱的,就是这个吸盘老是吸在我身上。”奥姆摸了摸两只听话的小怪物,并且顺手把粘在身上的触手给扒拉下来。
亚瑟咬着嘴巴里面的肉,控制住自己不要笑出来。他知道奥姆听不懂海生灵在喊什么,如果哪天奥姆知道真相,恐怕是要狠狠的和自己再打一架的。
“妈妈!奶奶!饿饿!”不屈不挠的小怪物继续爬回奥姆的胸口,试图钻到衣服下面。最后还是亚瑟伸出手,把两个小海怪抓到了手里,笑眯眯的说:“来,papa带你们出去吃大餐,让奥姆好好休息。”
“不要和自己的宠物过度亲密,你这样把宠物当自己的孩子是不对的,特别你还是亚特兰蒂斯的国王。”奥姆又忍不住开始说教。
“我的错,但我不会改的。”亚瑟耸了耸肩,满不在乎的一口一个亲了两只小海怪。“他们就是我可爱的宝贝。对了,什么时候给他们取名字吧。我打算让卡拉森给他们当教母。”
“……随你吧……”奥姆最后还是放弃了纠正亚瑟的行为,“诅咒真的消除了吗?”
“真的。”亚瑟难得的正经了起来,他走到面前,轻轻的吻了一下奥姆的额头。“我很努力的向波塞冬祈求和发誓,我们不再有任何仇恨,只有真诚的爱在彼此之间。而你活着,便是我誓言的铁证。”
“我觉得你太浮夸了……”奥姆沉默了半响,才嫌弃的擦了擦额头。“真的。”
“和你学的。”亚瑟哈哈大笑着游了出去,他喜欢奥姆的这种迟钝,并且期待他自己醒悟过来的那天。
Vol.228「春山」《不忍视》
作者:夏获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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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晨光透过竹林,将明媚洒落石碑。桓灵道神情肃穆,在氤氲之上的山顶,摆出春祭的祭坛,奉上酒二坛,三牲一副,五谷一捧,帛一束,甜丸玉碎,线香符箓。
末了,他解开缠在腕部的衣袂,挥开衣袖,带着妻儿一起叩拜下来。
亮起火星的烟香扶摇直上,盘中的符箓无火自燃。
“你今年来得倒晚了。”
“祖父于月前谢世,宗族内一时动荡,耽误了时候。”桓灵道直起身子,看向那卧在石碑上的虚影。
“…如此…无炎也已去了么。”那影子面容寡淡,看不出悲喜。
“祖父临世还想再来拜见前辈,遗憾此山高渺,祖父早已上不来了。”
“上来干什么,就是他上来了,我也不见。”
桓灵道不由失笑:“当年前辈就说了,最看不得皱纹,只让年轻的上到山顶来。”
“不错不错,我这山里本就冷清,要再来些老态龙钟的,只怕更是暮气沉沉。”虚影探手扯下牲祭的一条后腿,作势递给桓灵道,后者只能苦笑着摆手谢绝,虚影撇撇嘴,拿过猪蹄,却只是放在身侧,并不下嘴。
桓灵道抹了抹眼角,自嘲道:“再过些年,在下也免不得多增皱纹,到时候只怕也见不到前辈了。”
“哼,你好好照我教的修行,怎么也能比常人多保三十年的青春。”
“那道书在下只看到第三层便难以寸进,想来是欠缺仙缘。”桓灵道探手摸了摸身侧的孩童,“将来便叫这孩子年年来拜望您。羽儿,莫要害羞。”那孩童身子半缩在自己长辈身后,两人谈话间却不住地把好奇眼神递过来。
虚影瞧了孩子两眼,点点头:“唔姆,倒是个有灵气的,我知道了,你们去吧。”
桓灵道与妻子相互搀着站起身,领着孩子沿石阶向下,身影渐渐隐没在竹林云海之中。
虚影望着云海与远处的红日,沉默几许,突然招来酒坛,一掌劈开泥封,仰头便倾倒下来。晶莹的酒液如银河倒悬,穿过张开的朱唇与华美的衣服,直直淋在石碑与泥地上,玉珠四溅而起,顷刻间酒坛便空了。祂只一抬手,祭祀的酒肉连带那条猪腿便飞入林中,几头灵兽一哄而上,争抢一番又各自散去。
祂忍不住嗤笑一声,手一挥,空了的酒坛翻滚着落下云层,悄无声息。
只有一声叹息幽幽:“还是年轻的小崽子可爱一些啊。”
三
那甲胄上带着刀劈剑砍的痕迹,饱经风霜的脸带着风尘,眼角也密布皱纹。祂收回目光,不再看那个跪在半山道的老人。
“老祖宗……”一旁的少年小心地凑过来。
“什么老祖宗,我又不姓桓。”
“那,老神仙?呃,老前辈?”
“桓灵道,你一定要把我往老了叫是吧。”祂在石碑上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算我教你的,碰到年龄比你大的就喊哥哥姐姐,年龄小的就喊弟弟妹妹,一万个的不会错。”
在山下只学四书五经的桓灵道从没听过这样的道理,踌躇着试探着喊道:“神仙姐姐……”
回答他的是一顿张狂的大笑,祂一个翻身滚下石碑,伏在地上又笑了半天:“诶哟喂,神仙姐姐,哈哈哈哈……”
刚刚被送上山的桓灵道一时不知所措,实在不知如何面对这位传说中的神仙中人,更没想到这所谓的神仙毫无半点仙气。
“你爹就没跟你说过我的事吗?”得到否定的答复后,祂倚着石碑坐好,指点道;“以后可不能这样了,你们家的孩子都要尽早带过来让我掌掌眼,可不能像某人一样,都被下面的世界教成书呆子。”
“某人”指得大概就是祖父的事了,少年硬着头皮问道:“前辈,你真的不见祖父吗?”
似乎只要不加“老”字的称呼都是可以接受的,又或者是有人吸引了主要的火力,“谁啊,你祖父?我不认识啊,小灵你刚上山不知道,我这山里就不待见年过三十的人。哦,你说山道上那个啊,怎么脸上有这么多皱纹呐,留了胡须也不好好打理,一根根的,难看!啧啧,连头发都花白了,一大把年纪还爬山,老当益壮啊老当益壮,怎么手指还缺了两根!”
祂猛地站起身,平地卷起一阵风雷,竹林里惊起一片飞鸟,扑棱棱飞向远方。还没等桓灵道反应过来,祂已经坐回碑上,一闪而过的怒容仿佛从未出现。
祂转头看着桓灵道,嘴里念道:“当年你祖父下山,也没比你现在大几岁,不觉间已经那么些年了,想当初,他还是……”祂意兴阑珊地住了嘴,“你去告诉他,我虽是登仙失败的,镇守一地风水还是可以,只要他别忘了当年的约定就是。”
二
“你要下山!?”祂忍不住又重复了一遍,“你要下山?”
“是。”
“桓无炎,我不是在问你,我是通过这种语气强调我的愤怒,还有,我不许!”
“请云祖允许我下山。”面前的少年郑重地叩拜,请求。
“你父母送你上山可没说什么下山。”祂狠狠地瞪了山下那几十乘的华盖马车一眼,以祂的眼力,别说山脚下,就是千里之外的刀兵烽火,瘟灾蝗祸也是如观掌纹;世事轮转,本就有清有浊,有乱有和,和你一个小小道士又有何干,“你可想好了,你以为自己是去平乱济世,其实他们请你去,要的不过是一块招牌。你母亲若在,也不会答应的。”
“当日母亲说过,是去是留,一看我自己的心意,二凭云祖做主,求云祖成全。”桓无炎双手奉上帛书。
不用展开祂也知道契书上写的是什么内容,“你就这样把你的子孙后代给卖了?”祂忍不住恐吓道,“你下山去了,你的那些经书文卷,我看不过眼自然给你一把火烧了;你此去锦衣玉食,住的是广厦豪屋,你在山下的草庐少不得给你拆掉;从今往后,别说什么求道长生长命百岁,千灾百难在前,稍不注意就是刀兵加身,你可都想好了?”
桓无炎只是拜服在地,不加言语。祂也就不再言语,好像这是一场游戏,比谁先忍不住松口;想我驻世长存,有的是时间与你空耗,你不过一个凡人……
“好了,我知道了。终究是你的时间宝贵,你去吧……只是你这一去,我就再也见不到你。”
祂转过头不再看那个少年,不看他一步一俯首地退下山去。只是展开那卷帛书:……子孙后辈年年岁岁,向春山祭拜,永世侍奉云祖……
一
少年郎,何不随我修道?
修道?长生不老么。那孩子手捧竹简,抬头露出笑容,我连一十六都还未到,还离得老远呢。
那时候的那孩子,确实是青春灿烂,风华正茂
END
写于2024.3.26
(有时候也想不清楚自己在想什么,好像这文是它自己生成的。但是我这满心的惆怅啊,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
作者:江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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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喂,老爹。”
“怎么了闺女?”
“我感觉自己做错事了……”
“发生什么事了?跟爸爸说说。”
“这周一不是查宿舍嘛,查违规电器,电烧水壶也属于不可使用的大功率电器嘛……我就按规矩给没收了。但是后来学校贴吧有帖子骂我,说我不长眼、早晚一天弄死我balabala……”
“你做的是对的闺女,规定不能用就是不能用。要是规定都能随意违反,那社会不用转了!那些骂你的帖子,有没有举报啊?可千万别放在心上。”
“还没呢,反正她们也就骂骂而已,我清楚的很。所以,我没错?”
“你没错,宝贝,听爸爸的话,别把这事儿放在心上,安心学习,累了就跟朋友出去玩玩,无视这些没用的信息。”
“嗯嗯,好的老爹。那我去图书馆了,拜拜。”
“拜拜。”
街边一辆出租车上,司机师傅挂掉女儿打来的电话,担忧的神情中又透着一丝快乐。
“喂,老婆。”
“嗯?”
“刚才闺女给我打电话了。”
“刚才闺女也给我发信息了。”
“是跟你说没收大功率电器被骂的事儿吗?”
“一个事儿。”
“现在的孩子,还有一年高考了,就不能收收心学习嘛!还有精力去网上骂人,真是作业不够多。”
“咱要不去学校看看闺女?半个月没见闺女了,还有点儿想。”
“周末就去。”
司机再次挂断妻子的通话,美滋滋挂上空车表继续接单。
“这两天多跑点儿,给闺女买箱牛奶,她上次说同学给她的那款好喝的还挺贵。”
“师傅,去哪儿?”
“购物中心。”
“好嘞。系好安全带啊师傅。”
时间一晃到了周五,司机跟妻子吃过晚饭骑上电动车,吹着初春的凉风慢悠悠往超市去。
“买箱奶,再买把香蕉。”妻子坐在后座,对着手机备忘录数,“零食还买吗?”
“零食可不能买,”司机在前边说话,吃了一嘴风,“忘了之前闺女说吃零食长痘了?”
“自己在外面不知道吃了啥垃圾食品,长痘了还得赖人。”
“谁让你是她亲妈呢。”
“她长痘的基因可不遗传我。”
“也不遗传我啊!”
“啧,那不买零食买点儿啥?光奶和香蕉不够吃啊,不还得分给室友点儿。”
“那还是买零食吧。让闺女少吃点儿,多给同学分分。”
“……问你跟问南墙一样,我还是自己想吧。”
司机被嫌弃了也不恼,乐得清静。
俩人在超市转悠了一个多小时,别说要给闺女送的东西,连闺女回家要吃的东西都买好了。
“葱爆羊肉,爱吃。过年的时候闺女自己吃了大半盘。”
“可乐鸡翅也安排上,过年她表弟来,都让出去了,自己没舍得吃两口。”
“老婆,买点儿火锅底料?”
“买啊,要不辣的。”
“不辣的不好吃……”
“好吃的长痘。”
“……”司机撇撇嘴,认命了。谁让他住的女生宿舍呢。
周六九点,大包小包往后备箱一塞,司机拉着老婆快乐出发,没成想这刚进市里离着学校还有五公里的路程了,路上堵车了。
“怎么回事?”老婆抬头向外张望。可惜周围全都是寸步难行的车,啥也看不到。
“我问问群里。”司机点开出租车友群,问老伙计有没有知道这段路为啥堵车的。
别说,还真让他问到了,那位老哥发来一条语音,司机招呼老婆一起听。
“学校那边封路了,不知道发生了啥事儿,警察拉了警戒线,消防和救护车都去了,周围四个路口都限制通行。”
一听学校出事儿了,司机和妻子脸色一变,赶紧给闺女打电话。
十几通电话均未被接听,全都是您所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在图书馆?没拿手机?”
妻子皱眉反驳,“有可能,但学校发生这么大事儿,学生们可能会被集中起来。”
“啧,我先找地方停车,反正也不远了,跑过去看看。”
东西什么的都不拿了,司机和妻子切到最右侧车道,找了个停车场停下车,拿着手机就往学校方向赶。
于此同时,学校女公厕内,戴着口罩防护周全的警官正皱着眉对着电话怒吼。
“一个小时了,各班少了哪个学生都查不来?现在的班主任都吃干饭的?我不管你的困难,半个小时内再给不出我名单,你就给我滚去内勤写报告。”
挂了这个又打通那个,“监控现在什么情况了?”
“秦支,监控室这边给了三份监控录像,从宿舍后面小路过去的位置摄像头坏仨月了没修,现在监控组已经拿回去看了。”
“行,抓紧时间,先找最后离开的人。”
秦支这边电话说完还没挂断,外面执勤的民警又跑来一个,“秦支,消息传开了,学生家长来了!”
“滴滴!”
“喂?”
“喂,秦支?查出来了!失踪学生一人,陶宁宁,女,16岁,高二一班。学生会成员,这周一查寝没收了好几栋宿舍楼的违规电器,被骂上贴吧热门。”
“滴滴!”
“喂秦支!监控查到了,特别清晰,昨晚上十点宿舍关门前有五个女生多次往返开水房和公厕,手里都提着热水壶,她们也是最后离开的。”
“很好!接着查,查受害者是什么时候被绑在这里的。”
随后,秦支转头对前来通报的民警吩咐,“联系陶宁宁家长,我们可能有个坏消息要告诉他们。”
晚上九点,司机和妻子在分局调解室坐了十个小时,期间除了热水,什么都没吃。桌子上只有两个纸杯和一部装在证物袋里的手机。手机上挂着跳蚤市场五毛钱买的丑青蛙挂绳,是他们闺女陶宁宁的手机无误。
“大哥,嫂子,吃点东西吧。”女警再次将热过的盒饭放在桌子上,“审讯结束了,一会儿秦支来为你们讲解一下案情。”
又等了半个小时,秦支拿着一厚沓资料进来,坐在司机左手边。
“可能你们已经猜到了。”秦支抹一把脸,明明已经结案,他却觉得浑身被压得喘不动气。“周五下午,陶宁宁没有去上课,她室友报告说陶宁宁身体不适在宿舍休息。因为宁宁一直是个好学生,所以班主任没有对其过多关注,实则这个时候宁宁已经被绑在公厕了。”
“五名作案人承认了自己杀害宁宁的全过程,她们去校外买了新的热水壶,将宁宁绑在马桶上,用开水……”
司机木讷的开口,接上秦支说不出口的话。
“把我的闺女,活活烫死。”
右手边的妻子也神情呆滞,她头都不转的问,“她们会受到什么样的处罚?”
“不清楚,具体判决还需要通过法院。”
“我就问一句,”妻子无神的双眼直勾勾盯着宁宁的手机,“死刑吗?”
“……”秦支说不出话,是真的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未成年人保护法,保护未成年人。
但是无法保护所有未成年人。
司机和妻子没再多说,签字,回家。
“老婆,你会怪我吗?”深夜,漆黑的客厅里,司机和妻子隔着茶几无声痛苦。
妻子摇头,“我先走一步,不能让闺女等太久。”
“对不起……”
“该说对不起的不是你。”
几天后,陶宁宁火化,秦支悄悄到场,躲在角落里哀悼。
“怎么只有大哥自己在?他妻子呢?”哀悼结束,秦支目送司机亲朋离开时,忍不住问一起来的同事。
没等收到回答,一通电话打了进来。
“不好了秦支,出事了……”电话那头的声音有些哆哆嗦嗦,“陶宁宁的母亲……”
“快说!发生了什么?!”
“她杀了陶宁宁的室友,然后……自杀了。就在学校的开水房。”
陶宁宁母亲杀人报复的案情非常清晰,去收拾女儿遗物时与室友发生争吵,谴责她们助纣为虐,咽不下这口气于是把室友们打晕,一个个拖到开水房,烫死。
正好上午这时候是上课时间,宿舍里没有人,再加上女生宿舍楼内没有监控,直到中午午休,有学生返回宿舍楼,才发现死了人。
为此,司机赔了受害者家属一大笔钱,连房子都抵出去了,只剩下一辆出租车。
接连失去女儿和妻子使他备受打击,他仿佛失去了灵魂的木偶,对外界失去了所有反应。
秦支带队调查了好几轮最终确定,妻子杀人属于冲动行为,司机并不知情,只得放他离开。
但是他一直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这种感觉直到十几年后,放出杀害陶宁宁的五人的最后一个减刑出狱,终于得到了应验。
司机绑架了五人,将他们带到自己这些年蜗居的废弃建筑内,支了一口锅,烧开了水,将她们一个个开水下锅,煮熟捞出。
最后,自己开车冲进河里,自杀谢幕。
秦支带人赶到废弃建筑内的时候,现场唯一完好的物品,只剩下司机常年带的保温杯。
保温杯上,有女儿用油漆笔写的——
老爹,多喝热水。
作者:艾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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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快要黑了。
她坐在茶几前,看着桌上的精致小杯。那其实是一支香薰蜡烛,只是已经用了很久,杯里几乎空了。很规则的圆柱形,瓷做的,几乎纯白色,大约离杯口三分之一处的杯壁上有一圈菱形镂空,里面严丝合缝地嵌了玻璃,因此灌蜡时蜡油不至于流走。点燃的蜡烛顶端降到镂空处以下后,火光就会从菱形小孔中透出,把光点投在远处四壁和近处她的身上。随着蜡烛日渐缩短,光点已经从她的胸口移到额头,很快就要无处可去。
她默默估计着杯底那层蜡烛的厚度,觉得大概今天就会烧完。烧完之后怎样?她不知道。
可是天就要黑了。
所以她擦着火柴,倾斜瓷杯,小心地点燃蜡烛。杯中冒出一朵圆润的火苗,周围的蜡很快融化成油,烛光下温和清亮的一汪,如同恋人的泪水。
蜡烛是她在恋人死后买的。那天开了香集,市场上到处是卖香料、香囊、线香、香薰精油的小摊。她应朋友的邀请而来,在无数香气中游荡。在这一片扑人鼻端的热闹之中,她却失魂落魄。
黄昏很快来临,虽然离收市还早,朋友却因为路远只得准备离开。她不愿回家,继续在市上流连。就在那时,身边的一个摊主开始点燃蜡烛。
仿佛是从坠落的太阳中偷取来光芒,烛光又把小摊照亮。气味慢慢散开,温和的甜香拂面,令她恍惚间觉得周身蜂蝶环绕,即使春日的蔷薇园也难以比拟。摊主好像从她停下的脚步中读出什么:要来一支吗?一个人的晚上点燃它,会看到爱人的灵魂哦。
那就是这支蜡烛。
第一次点燃蜡烛时,她忐忑不安。如果见不到什么灵魂,往好处想,只是自己被骗了;往坏处想,恋人的灵魂也许已经消失。如果见到,又该做什么呢?
灼热的空气从火焰上方升起,膨胀,填满天花板之下的空间。微弱的香气像绸缎一样滑过皮肤,像蚕丝作茧,把她层层缠绕。
夜那样静,烛火几乎从不摇动,如同被封印的魔法。在这样的寂静中,她凝视烛光,视野里很快出现后像。可是我想要的不是这个,你许诺给我的也不是这个。她这样想着,捧起了瓷杯,轻轻呼唤恋人的名字:“……”
火焰刹那间挣扎一般摇动起来,融化的蜡油好像变得深不见底,会溺毙所有向它投去的目光。她仿佛看到香气从乌黑的棉芯中炸开,把她卷进狂风,使她艰于呼吸视听。
(没写完,先偷偷占坑
作者:艾里
须知:不代表作者本人观点。
他在公园花圃内行走时看见一位睡在长椅上的男人。这个地方,隐蔽幽暗,左右是一人高的灌木,枝丫高一簇低一丛,快到该修剪的时候了。他来是想偶然撞破些亲密的情人,到时他会将烫手的法典举在眼前,将耳背对向二位,却在快速经过时仍用余光打量他们局促整理领口或发丝的神态。男人将双手小臂枕在脑后,面上盖着报纸。他伸长脖子,发现是他上午看过的那一份。他顿感无聊,迈开步子走了。
“莱因哈特来过没有?”
“早来过。他一走进教室便问你有没有来。”
“你怎么说?”
“我说你死了!还能怎么说?他还答应要去参加你的葬礼。”
修勒用指甲拨弄钢笔尖。
“别开玩笑,你当时怎么说的?”
“说你在跟父母参加罢工。他没什么表情,叫我们翻开上次讲到的那一页。有人说这怎么学得完,莱因哈特叫他闭嘴。”
“太好了!他没管我。”
“因为过去半个学期,我猜他已经不想管你了。况且我说你跟父母在参加罢工,他可不好评论。如果说些什么不恰当的,我怕会有学生往他脸上扔宪法典。上个星期那些大四年级的人就是这么干的。”
“他们就跟野兽一样。我觉得干什么都行,在背后偷偷将他批得一文不值也好,就是不该正面跟他们起什么冲突。这里是法学院,教授可以起诉你。”
“再说吧。我觉得在起诉你之前,莱因哈特会先以多次旷课为罪名让你不及格。”
“不。不,不,他不会的。我会让他没办法给我不及格。你知道,我原本能去慕尼黑大学,甚至是去柏林——”
“如果你去柏林,可能两年前你就没学上了。如果你去慕尼黑,那就会被那里的党派运动烦得团团转。”
“我看这没什么不好的。如果他们任意一方赢了,说不定会再搬出一套新的宪法,那样我们学的东西又全作废了。而且这是全新的,崭新的!压根没有过往案件供我们研究。”
修勒左右晃动脑袋。
“我相信到那个时候我们应该不止会面临重新背诵宪法刑法,事实上,这是最没必要在意的一点……维尔利特,敏感话题,我们不该对一些东西视而不见。”
维尔利特站起来。他天生几乎压在睫毛上的眉头压得更低。
“立场太明确对你没好处。”
他临睡前为自己的钟表上好发条,后者在他想要的时间响起来。维尔利特从不会忘记这回事,以至于律所的同事笑他像法国人眼里的德国人。其他人没有午休时小睡一会的习惯,但他雷打不动地会闭着眼睛休息上半小时。仰躺在律所办公室那张沙发床上,用软壳笔记本或时政报纸盖住脸。时政报纸太薄,经常透光,他不喜欢。这样他会睡不着。
最新的委托人是一位波兰来的中年女人,黑发,卷发,发尾刀一般切过面颊,随后俏皮地上扬。维尔利特只需要看门上那块磨砂玻璃,有黑色的人影一晃,就知道是她。这时候他想起来用报纸遮住脸,佯装不知道波兰女人的来访。直到她径直站在他身前,受顶灯在他眼前投下一道阴影,将他最感兴趣的广告专栏遮住。
“修勒!他还好吗?从法学院毕业之后我就再没见过他了。我方才还梦见他。”
“他很好。”
波兰女人扬起嘴角。
“他没去当律师,虽然他有律师执照。他怎么说来着?”
“遗憾的是,法律有百分之八十都依赖于政治。我很乐意在我获得对条文的敏感性之后离开这一行业,”弗里茨·修勒用指甲拨弄他那支钢笔笔尖,后者已经折成一个锐角,而弗里茨·修勒的动作像努力要将其掰回正轨,“然后做些我更感兴趣的事。”
“他一向这样。现在他在做什么?”
“在我的酒精商店做帮工。他说您是一位优秀的律师……至少您的毕业成绩是这么说的。”
“过奖了,称不上优秀,但是我会全力以赴。所以这位年轻人凌晨三点闯进你的商店,打碎所有的落地窗,还摔碎不少您的收藏。他最后是怎么被抓到的,也是修勒帮上您的忙吗?”
“他当天清晨就自首了。警方说他意识清醒,没有服用任何药物或酒精。”
“那他有说是为了什么吗?”
“他没说任何理由。他说直到律师来之前不会说任何一个字。修勒说这跟他支持的政治立场有关系。”
“修勒很喜欢将事情扯到政治层面上,这算是他的坏毛病。”
“事实上,我也这么认为。”
“事实上,我认为我们需要查看对方的就医记录,确认他是否有精神上的异常。当然,我希望他最好没有。因为如果他的行为不可控制,对方律师或许会用此理由为他开脱。不过您放心……无论如何您都会得到应有的赔偿。共和国在这点上最为公正,他们不会因为您是女人或者波兰人就向哪方偏颇。”
波兰女人看向黄檀木桌面,他一开始用来遮住面容的报纸躺倒在他手边。文字倒着。
“您说对方自首,那么至少他主动招供了自己的罪行,对吗?”
“他只说了这些。警方对他束手无策。”
“等到他的律师来之前他会说的。您之后回去请仔细回忆当天晚上的具体情形——从您被吵醒开始,最好写在纸上。列出您所遭受的所有损失。最好也写在纸上。”
“我会做的。但我很确信他给我带来的人格上的侮辱无法弥补。”
“您看上去对时政很感兴趣。”
“是的——我方才说过,我认为这跟他的政治立场有关系。虽然我此前并非对政治有狂热兴趣,但我经营一家酒精商店。我不是第一次遇见受政党教唆的人。他们都有一个恶劣的共同点:热爱酗酒。”
“我是个无党派人士,但我的职业操守要求我尊重您的想法。您认为他支持哪个党派呢?”
“我不知道。很多人对波兰人有意见。”
波兰女人偏着头,她的半侧面对向维尔利特。
“如果他为自己的立场自豪,我想他会自己说出来的。而且很显然,他自豪得不行。”
闹钟在他想要的时候响起。他办公室的窗帘密不透风,内侧昏暗且炎热。维尔利特不得不戴一副金边圆框眼镜,他每日需要阅读的文书不比大学时期多许多,可他却失去了青年时的精力,头颅重得抬不起来,鼻尖贴近纸面。沉重的头颅让他近视了。他望着办公室墙角,一盆绿植,砖红色花盆上有一处显眼的裂纹。他就看着那处裂纹。
办公室的门受人敲响,维尔利特的视线显然还未从那处裂纹收回,可他的嘴已经在请人进来。来人停驻门口,双手将便帽举在胸前。维尔利特没有看他,他在看那处裂纹。
“叙旧的事再说吧,我很怀疑我们之间有什么旧值得叙的。不过很抱歉,我不会为你带来新案子——诺瓦克夫人托我给你临别礼。”
“诺瓦克夫人?”
“你已经忘了!看来你的生意非常好。我就知道你会在这一行蒸蒸日上。那是大约三年前的事情,你业务繁忙忘了倒也正常。她是我推荐来的,当时她的店被一个毛头小伙砸得一塌糊涂。最后查清,那家伙只是时政新闻看得太多,一时起意,以为自己也能被当做英雄。”
“喔,你是说那个波兰女人。”
“波兰女人?她的夫姓是诺瓦克。”
“是的,是的,诺瓦克,我想起来了。为什么是临别礼?”
“她上一周回了波兰,有可能她不会再回来了。但她仍然感谢你作为律师为她及她的商店所做的一切——这三年来她从没忘记你。可惜她没法亲自来向你道别,所以她托我来了。这是当时幸免于难的她的收藏,也是她对你最后的感谢。”
“放在这儿吧。”
“你不想现在喝吗?”
“我在工作,修勒!”
“我看了,其实根本没有其他委托人正在等你。现在只有我们两个。”
“工作时间就是工作时间。你也不应该工作时间喝酒,即使你在波兰女人——你在诺瓦克的酒精商店工作。”
“那现在是我的商店了。她临走以前将店铺交给我。”
“你就待在这里,不怕你的店出事吗?”
“我把店铺关了门,一整天都关门,因为我要出门办事。况且,房东答应帮我看着些,他就住在商店楼上。他耳朵很好。”
“修勒,我不能跟你一起。”
维尔利特将双手撑在黄檀木桌面上,站起身。
修勒垂下眼皮,扫见对方手边的剪报。
“为什么?”
“你把酒带走吧。”
“因为你听说我是共产党员?”
“修勒,不是这个原因。一会我还得到外头去,我的委托人不方便到律所来见我。我不能跟你一起。”
“你不是无党派人士了,管诺瓦克夫人叫波兰女人?谁改变你了?你现在还会剪报了?”
“修勒,我说了,立场明确对你没好处!我对你的政治立场毫不关心。我根本不知道你还加入了共产党。但是——这又有什么关系呢?我又不是因为这个才没法跟你一起的。我们可以换个时间,换个地点,换一个我不需要出门见委托人的时候。”
“你害怕被人看见我们在一起!”
“我不是这么想的!”
“我知道你是怎么想的,维尔利特。你这个胆小鬼,投机分子,连这都不敢承认!民族社会主义为你带来什么好处了?”
“他们在维护共和国的权益!人民的权益!你以为我是胆小鬼吗?真正的胆小鬼是你!生长在这片土地,但是同共和背道而驰——德国在受人践踏,你们在想什么?你们在想什么?要把我们的尊严也共产了吗?我们的债务现在还没有还清!我们又为什么要还债,就为我们试图兴盛德意志吗?就因为这个?”
维尔利特的说话音量十分克制。他弯下腰,刻意压低自己的嗓音。
修勒同样站起身。
“支持投降的可是你!现在你要给自己判叛国罪了吗?”
“那时跟现在不一样。你没有进过军队,不会明白。但我现在改变主意了。”
“你根本就不是为了维护共和国的利益才加入政党。”
“是吗,是吗?至少我不会像你那样。假如我当时在慕尼黑,我当下就会意识到哪条才是正确的路。”
修勒沉默地重新戴上便帽。
“把酒也带走吧!我不想要波兰女人的东西。”
落地窗碎裂的声响没有在他期望的时间响起。维尔利特并非从午休时的短时间睡眠中醒来,而是在夜晚,距他入睡仅过去两个小时。他的窗帘很厚,房间内密不透风,他几乎看不见窗外的路灯光芒。他原本没有剪报的习惯。这个习惯至今仍会让他感到羞愧,如同被成人发现的,悄悄收藏糖纸的孩童。这股羞愧来自他的第一张剪报,其上登载着1930年的大选结果。维尔利特很高兴看见自己所属的政党受人瞩目,虽说他是在瞥见这条新闻后才决定结束自己的无党派人士生涯。窗外传来野兽的吼叫。他疑惑为什么城市里会有这么多流浪动物。他用鸭绒枕裹住自己的后脑及双耳,背对着窗户。
维尔利特躺在长椅上睡着了。一张报纸遮挡他的脸。他仍然保留自己在午休时小睡的习惯,只不过现今比起办公室的沙发床,他更乐意在公园内一处幽静偏僻的角落。他不会叨扰到任何人,因为他身边只有与人一般高的灌木屏障,将这处石子路便能抵达的公共场所营造成颇为私人的休憩场所。
他不喜欢自己方才做的梦,这让他回想起波兰女人送来的酒与她被砸破的落地窗户。那瓶酒如今仍在他公寓的酒柜处站立。他从来不敢告诉他的朋友们,这瓶酒曾经被什么人碰过。
投稿需要,已屏蔽
死线狂奔,再次尝试看看写个短篇。这个只是开头,希望下个月还有跟梦有关的题目,这样起码有可能能把这篇完整版发出来。
开头就不要评了。
即使是对于伦敦这样的巨型城市来说也有容不下的东西,或者换一种方式来说:总有一些过于纯洁脆弱的新枝不适宜过早的接触伦敦这个巨大的染缸。不要搞错了,女王的国家依旧是资本主义的发源地,每个地方都有自己的准入价格,只不过有些更加慈和些,将它们直接写在了脸上。比如位于伦敦远郊的这座私立公学,它与它的同类一样,使用古建筑作为校舍,有着平整的草坪,使用各种能让人在看到的一瞬间就能联想到古老或是昂贵的东西作为装饰。但它也与它的同类不大一样,比如它实际上建校时间很短,如果有人能够越过持炬者们假设的种种障碍,那就不难发现,这片郁郁葱葱沉静和谐的古建筑群在五年前根本不存在,占据这片空地的是一家被关停的高污染企业,它的厂房虽然也颇有些年头,但是得益于工业革命时期数十年如一日的排放,这片地皮可以说得上是寸草不生。而且因为所有方的复杂成分,它从一百多年前就开始的破产清算直到五年前才终于结束,在这期间,伦敦本地的黑帮为这片地皮添加了多种腐质作为营养。伴随这些好心的营养物质一同渗入这片土地的还有数不清的怨灵厉鬼。横死的悲愤恨怨是绝佳的招灵材料,所以除了这些品类常见的鬼魂,还有些不那么常见的漏网之鱼也栖息于此:直到五年前,进入废墟探险的好奇宝宝们慷慨的向附近警局与公务人员们分享自己劫后余生的悲号,并且众口一词的发誓自己在工厂废墟里看到了恶魔。
不过这些传闻与现在的公学又有什么关系呢?毕竟任何一个有理智的人都不会认为圣经故事里那种长着羊蹄子羊脸的怪物会出现在现实世界。今天的公学内部也静谧和谐,正是午间小憩的美好时刻。
亚瑟后退了两步跌坐在地上,疼痛并未如约出席,但他却顾不上那许多了,他手脚并用的试图逃离。但奇怪的事情发生了,不论他如何运动,都无法远离近在咫尺的那只金色的横瞳。巨大的恶魔向他附身,为了减少两人之间的距离,只是尽可能用单侧的眼睛贴近他。尖叫、泪水、鼻涕伴随着再也无法压抑的恐惧一齐迸发。那只巨大的黄色眼睛是离他如此之近,就像是一面镜子一样,忠实的照映出他的丑态。像是过了很久,又像是在片刻之后,那只眼睛中的镜像发生了变化,男孩停下了尖叫,他像是被镜像蛊惑一样,居然伸出手去触碰那只巨大的黄色眼睛。但就在他态度转变的一瞬间,几乎无法被人眼完全观测的巨大恶魔开始飞速缩小,并且在他的手指真的碰到对方眼睛之前,一只小小的,沾着些煤灰的手阻止了他:
“亚瑟 林赛?”
亚瑟眨了眨眼睛,看着眼前还没有他高的……绵羊人,大概吧。绵羊人似乎很不满意他的反应,他大声的清了清嗓子。这个动作使亚瑟想起自家的管家:金先生是个非常和蔼的中年人,但同时也有着非常严肃的一面,特别是在自己闯祸之后。但是眼前的小个子就完全没有那个气势了,虽然他也穿着一身非常讲究的西装,但当你浑身都长满了软绵绵的黑色卷毛,威慑力可能的确是一件比较难以追求的事情。
“国王在找你。”
“什么?”
绵羊人皱起了眉头,后退了两步,那只小小的手向着身后的方向做出一个展示的样子:
“那座城堡的国王正在找你。”
亚瑟顺着它的动作向后看去,果然在地平线上看到了一座巨大城堡,它用深棕色的石料构成的石墙狠狠地扎进周围的土地。亚瑟盯着那城堡看了一会,终于意识到违和感从何而来:没有护城河、箭楼,城墙顶上光秃秃的,几乎没有任何遮蔽,更不要提那过分宽阔且大敞的城门了。男孩顺着自己的观察沉默了一会:
“可我没说我是不是亚瑟 林赛。”
听到他说出这句话,那个绵羊人猛地扭过头来,盯着他看了一会,突然笑了一声,随后以一种与它毛茸茸圆滚滚的外貌完全不符的粗犷声音说:
“我他妈的不在乎。”
亚瑟没来的及反应,就感觉肩膀上被推了一下。下一刻,他就已经站在了王座厅里:
“亚瑟,你终于来了!”
戴着巨大宝石王冠的中年男人大喜过望的向他迎了上来,但他肩上披着猩红的大氅,但内里却穿着一件明显不怎么合身的淡蓝色休闲衬衫,如果说上半身起码在尝试,那下半身无疑是彻底放弃,亚瑟看着那件印着粉红火烈鸟的沙滩裤和白色洞洞鞋愣了愣神,终于确认了一件事:他在做梦。
作者:亱煌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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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荣光元年,初夏。
是日,晴空万里。
岘西城西北方向二十里的一处军营。
曹钱造背着手站在半人高的木质高台上,不急不缓地迈开步子,从高台的一端踱到另一端。
他锋利的眼神扫过台下整齐排成数列的百来个新兵们,清了清嗓子开口道:“武技,是我们的立身之本。在战场上,战况瞬息万变。凭己之力击溃对手的同时,还要慎防偷袭……”
“靠,为什么我们要顶着这么大的太阳在这里傻站着听他长篇大论。”
队伍的最末端,夏仲平虚着眼看向无云的天空,低声抱怨起这群脑子里不知装了点啥的军官们为什么偏挑这么个艳阳高照的“好日子”把大家集中起来。
岘西这地儿虽在苍卫北方,晚上裹着棉麻入睡还有点冷,可一到白天太阳出来的时候,就恨不得光着膀子躲到阴凉地里。至于现在,这“大红太阳高高挂”的……
啊……怎么没云从头上经过啊……最好能一直挂在头上……
夏仲平被晒得思绪溃散,眼神飘忽。他忽然有点后悔自己当初在书院里为什么不好好念书,整日翻墙出去斗蛐蛐、跟先生作对唱反调、把先生的胡子悄悄剃光、往先生的抽屉里塞虫子、往水里放泻药……
好累……好热……娘的!先生偏偏在爹糟心的时候跑去告状!每天风吹日晒的,看把我这折磨成什么样?!手都起茧子了!还有住在同一营帐里的那些家伙,一个个臭得很!尤其是那个叫“祁煜宏”的傻子!真受不了一点!
念及处,夏仲平虚着眼瞥了瞥左手边那个站得笔直如松的身影。
真不知道是哪来的乡巴佬!每日训完还给自己加练?!癫子!回来满身臭汗,真受不了一点……
夏仲平翻了个白眼,百般无聊地观察起前面的队列——不少人和他一样耐不住,身形微摇,举目四望。显然也是受不了这燥热的天气,只是都没他表现得那么明显。
夏仲平长叹一口气,小声嘀咕起来:“什么时候能结束啊……干点人事吧……”
“这群家伙就没干过人事。”他的右后方传来低低的抱怨声。
“就是啊,脑子被驴踢了似的……”夏仲平点点头附和道。话音刚落,他突然愣住了。
自己站的不是最后一排吗?
他咽了口唾沫,僵硬地转过头。
一双琥珀色的竖瞳赫然映入眼帘,吓得夏仲平差点像个娘们似的尖叫起来,下意识地往旁边跳开,连带着祁煜宏一起摔了个底朝天。
(2)
曹钱造正讲到兴起处,忽见队伍的末端有些骚动。他圆目怒视,对着骚动处厉声呵道:“夏仲平!祁煜宏!还有最后头的那个!都给我滚上来!”
啊?关我啥事?
被当成“人肉垫子”的祁煜宏没缓过神来,抬头看向那个不知从哪冒出来的家伙——身高七尺有余,一身绛红色长袍,上绣火焰、金莲纹样;头戴镶红宝石紫金冠,腰系玄色绣金腰封;墨发半披半束,面容柔美,显得极其贵气。
不像习武之人,想必又是个花钱买功绩的主。
祁煜宏将夏仲平从身上推开,起身掸去衣服上沾染的沙土,在心里默默地给来人贴好了标签。
来者冷笑一声,背着手大摇大摆地从一众不明所以的新兵中走过。他高昂着头,望向台上脸色愈发阴沉的曹钱造,贱兮兮地笑道:“哎哟~曹都尉好吓人呐~”
听见这声阴阳怪气,曹钱造差点一口气背过去——他这辈子最不想碰见这家伙。
曹钱造当年在战场上受了重伤,死前拉着这家伙痛哭流涕,把从小到大做过的亏心事都说了个遍,结果没死成。得,落把柄在这人手里了。
曹钱造面部肌肉抽搐几下,暗啐一口,背在身后的手不知何时攥成了拳,攥得死死的:“亱监军,您的出场方式每次都很别致啊。”简直目中无人,目无军纪,目无王法!
“谬赞谬赞。”亱煌绯嘻嘻一笑越上高台,施施然走到曹钱造身旁,凑到他耳畔道:“放心,我下次会找个更别致的出场方式,直到你看见我就双腿发抖、屎尿横飞为止。”
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颅顶,曹钱造禁不住打了个寒颤。他是真的,一,点,也,不,想,见到这家伙!
亱煌绯向来不按规矩办事,你叫他往东,他会先把你这个提要求的人暴揍一顿,再看心情决定往哪走。你没事不招惹他吧,他还会特地跑过来嘴臭你几句——比如现在。这是什么?是隐患!是不可控的隐患!迟早要出事的!
曹钱造咬牙切齿从牙缝里挤出一句:“那我真是谢谢你了啊。”
“都是一起睡过的,不用谢。”亱煌绯拍拍曹钱造的肩头,直起身子看向队伍末端:“后边二位打算傻呆到什么时候?曹校尉叫你们上来呢。”
这两人的亲密举动看得新兵们一愣一愣的。直到亱煌绯回头喊话,祁煜宏和夏仲平这才反应过来,迅速起身小跑到台前,或腾空跃上,或双手撑住台面借力蹬上。
等两人站好,曹钱造横跨一步挡在亱煌绯身前,将两人与亱煌绯隔开,黑着脸道:“我刚在台上说了什么,你俩复述一下。”
“锻炼武技,提升自我。”祁煜宏不假思索地回答。
“啧,你看看人家总结得多好。两句话能讲完的事还要在这里瞎叭叭这么久。”亱煌绯微昂着头,用“看垃圾”似的眼神蔑视曹钱造。
就你小子长了嘴,净会拆我台。
曹钱造在心里翻了个白眼,扫过一脸心虚样的夏仲平,点点头道:“很好。”他转过身望向台下众人:“这就是我今天将你们召集起来的原因。”
“废话真多。”亱煌绯小声嘀咕道。
“咳!”曹钱造清清嗓子,狠狠踏向亱煌绯的脚,被后者轻松躲开。
他若无其事继续道:“啊——为了促进你们之间的感情,培养默契呢,我们今天在这里举办一场比赛。你们可以选择单挑或者群殴,我不建议三个人以上一起上昂。赢的人留在台上继续,撑过三轮的今晚加鸡腿;输了的绕军营跑五百圈,天黑之前跑完,跑不完的明天加练。你也可以选择直接跑。至于挑战的对手……”他顿了顿,不怀好意地看向亱煌绯,音量提高八度道:“就由这位亱监军担当!”
嘿嘿,看老子不阴你一把……
亱煌绯扯了下嘴角。他明明只是顺路过来看曹钱造一眼,捉弄一下他,怎么就成陪练的了?
念头忽现,他转而笑道:“可以。我就勉为其难的陪你们玩玩吧。但是——”
卧槽,答应了?
曹钱造听得一激灵,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老曹你先来。输的跑五百圈。”
我就知道!
曹钱造嘴角抽搐,在心里无声喊道。
台下顿时躁动起来。
“曹校尉要跟那什么监军对擂!”
听得这番话,几个长期吊车尾的士兵默默收住了刚迈出的脚,站回队伍里——毕竟吃瓜看热闹的事谁都不嫌多。
他看起来很自信。曹校尉这表情……他的实力竟在曹校尉之上?这细胳膊细腿的,也不像啊……
祁煜宏静静观察着亱煌绯,没吱声。如是往常,他必第一个举手抢着上。可今天看曹钱造这狗吃屎般的表情,又不知这亱监军有什么能力、擅使什么兵器,他决定先观察一下。
注意到自己身上的目光,亱煌绯笑容更盛:“老曹,要不你直接开跑吧。”
台下一片惊愕。
“曹都校尉加油!干趴他!”不知是谁喊了一句。
“就是啊!给他露一手!不能让他瞧不起咱们!”
作者:【十一招】松清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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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人作品
四天前我告诉了古明地恋她姐姐住院的消息,十七小时后她从那个遥远的陌生世界里脱身、在古明地觉所在的城市降落,如今她看这座城市犹如她的姐姐看她寄回的明信片。赶到医院时很不巧,阿空不在,她苍白的姐姐在病号服外披上大衣,拉上我和她到病房楼下的咖啡馆里谈话,部分是为了躲开护士无处不在的监视,部分是因为她们不约而同地觉得这种会面都必须在咖啡豆的气味中进行,在其他地方进行的谈话完全没有仪式感。
我沉默地坐在桌边盯着手机软件里古明地觉的身体状况数据,生怕她突然倒下,虽然她本人说过“阿燐,你不用这么紧张也可以的。”在我看来多少年之后连接她们两人的纽带才从平行宇宙一路跌跌撞撞兜兜转转返回,在午后三时落寞的珍珠色圆桌上驻足。她们各自在对方七零八落的语句里回想分开前许多年的生活,觉深深地感到她的生活本就奔波劳顿孤僻荒芜,又有了那么多不必要的矛盾,把姐妹之间本应甜美的日子都冲得像廉价果汁一样寡淡;恋则发现自己花了那么多无谓的时间来打碎自己孤僻的硬壳,这些都给她们之间本该像金平糖一般甜美的那些东西染上了不应该有的色彩,后来古明地恋跟着人潮到了另一个城市,每个月给觉写明信片,我过得很好,公寓楼下的拉面很好吃,我闲暇时间写的文章发表了,偶尔有点小麻烦,姐姐你的小说什么时候发表啊,而实际上那时的摧拉枯朽让她在和幸福擦肩而过的的时候都茫然无措。多年后的现在她扮演了那些人潮里走出的一个影子,坐在城堡吊桥前陷入缄默。
觉坐在恋对面的座位上,用五指把玩着咖啡调糖。她诚实地告诉恋她知道自己不是个成熟的人——外表和性格都是一样,和姐姐的身份并不相称,这一次住院只不过是许久以来对自己的无能积怨爆发,刚开始产生了幻觉等一系列精神症状时她自己抵死不认,终于五天前被我发现。其实恋绝对更为任性和孩子气,可惜她是妹妹,这与她的身份相称;觉看着自己妹妹的神情在心里这么断定,笑了起来,就像她断定恋总会回来,只需要一点小事引诱,没准恋根本就没有考虑过彻底逃离这个选项,只是需要一个长期的过程宣泄一下迷茫的心情,觉了解她,因为她是觉的妹妹,而血浓于水。
世上的非人为因素太多了,觉躺在病床上和我这么说,就说写作吧,她自知她们的努力和积累都远还没达到谈天赋的水平,但很多时候她的妹妹就是比她轻松,除此之外还有生活.上,她们姐妹俩都是不怎么讨人喜,再加上在某些时候格外好用的头脑,那效果并不是改善人缘而是讨人厌的平方。在这种社交的真空中古明地恋用种近似于壳的方式保护着自己。是天赋还是运气,鬼才知道。我只知道一母同胞的姐妹在这种时候都能判若云泥——等等,我根本不知道她俩是否是亲生姐妹,除了?姓氏、孤僻的性格、某种诡异的气质和敏锐的第六感,她们几乎一点都不像,就连发色都不像。
我之所以总是下意识地默认她们是亲姐妹,是因为在我的印象里,从我认识她们开始,古明地觉就担任着类似母亲的角色,如果恋和她是没有血缘关系的人,那她们之间那种微妙而牢固的纽带从何而来?据我所知古明地觉可不是什么大圣人。所有父母亲与孩子间特有的亲情与微妙的隔阂都被转移到了她们之间,而恋无形的硬壳在姐妹间仍然生效,这是觉最大的烦恼,是她无法逾越的高墙。
在我看护她期间,觉时常和我说,她记得恋恋离开她之前和她大吵了一架,她们把各自那层礼貌的外衣扯下来摔得粉碎,最后觉嘶吼得精疲力竭,而恋恋仍然平静地站在那里,用最小的声音抽泣。对这件事的真实性我始终持怀疑态度,因为恋始终想不起有这么一回事,她说她是安静地从家里离开的,可能有离家出走的性质,但没有正面的争吵,只有默许和远离。此外古明地觉本人对此事的记忆也相当混乱,她甚至记不清她俩争吵时说了什么。有时她记得她当时在愤怒之下说了“做你的春秋大梦去吧”,恋则恼火地回击“那我就做出成绩给你看”;有时她以为自己当时滔滔不绝地说着恋恋你这样行吗这样生活真的很可怕我为你操碎了心你就这个样子你体谅过我吗,而恋不带任何感情地回答:“不用你管”。我真诚地告诉古明地觉,恋小姐不是那样的人,要争吵她也不会主动挑起。虽然如果是我站在当时古明地觉的立场上,我宁愿撕破脸皮吵一架。那时坐在病床上听完我这番话的古明地觉陷入了长久的凝重沉默,和此时此刻她面对她妹妹的表情如出一辙。古明地恋像个优雅神秘的外乡人出现在明信片被无限美化的风景里,她的姐姐则在雪白的病房和暖橘色的咖啡馆里都扮演着一片苍白的剪影,长时间的孤僻、劳顿和精神荒芜像一枝被缓慢地抽生命力的蔷薇,她以为她在妹妹身上刻下的痕迹足够鲜明,能在任何时候引诱她回来,但事实是她们再也变不回儿童乐园里鲜艳的赛璐珞块了。在长久的缄默中古明地觉缓缓地露出了一个苦笑,她透过层层陌生的迷雾去看她的妹妹,而坐在她对面的恋仍然沉默着不发一语。她安静地承受着觉几乎快要具象化的目光,往咖啡里加了第二勺白糖。
那时我还不知道第二天古明地恋就走了,她在曾经的世界里停留的时间这么短,就义无反顾地回到了那个她的世界,回到她往返于编辑部、便利店和公寓的生活,没有人认识她、但有人友好而疏远地爱她喜欢她欣赏她的世界,自那以后我再也没见过她,但这是后话了。我站在医院的洗手台边往自己脸上泼冷水,突然听见刚刚踏进古明地觉病房里的护士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惊叫,同时我的手机警铃大作。我慌慌忙忙地跑进病房,却看见古明地觉正在雪白的色块里慢慢停止呼吸,那套生命维持装置不知什么时候被她自己亲手关掉了。我瘫坐在地上,在巨大的悲痛压垮我之前我想起了古明地觉混乱的记忆,我想到她们没准真的吵过这么一架,因为在古明地觉的某个记忆版本中她愤怒地对自己的妹妹说你为什么不爱自己,而恋微笑着回答,彼此彼此,姐姐。我想起恋第二次离开的前一晚我在这个病房里目睹的那个画面,古明地觉把自己的左手伸给妹妹,而后者安静地把自己的嘴唇轻轻贴在姐姐的手背上,神圣、温柔而静谧,就好像她相信即使在时间之外也存在乐园。
奥特曼的同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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希卡利三千岁时第一次遇到那个奥。
那是在孤儿院放风的时候。他远远躲开了所有奥,给自己找了个幽僻角落,但又是那种随时能听清老师呼喊的距离。蓝色的皮肤远比银色和红色来的更为稀少,为了躲开那些好奇的目光他只能如此。
“为什么一个奥呢?”从他藏身之处的建筑后传来一个温柔的声音。
希卡利抬头,来者从建筑后探出头,看上去是银族,有漂亮又温和的五官和柔和的椭圆形眼灯,连面庞看上去都是刚刚成年的样子,脸颊两边飞起某种像是小动物耳朵的凸起。希卡利一只手抱紧了怀里的光屏,一只手撑地,迅速转成了逃跑的姿势,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自己现在是怎样一个敏感的姿态。
在孤儿院,老师们不会喜欢他这样离群的孩子,因而只要希卡利被找到,被强制带回是断然少不了的事情。
“我不是来抓你的哦。”银族从墙后走出,一手扶着墙体,一手放在腹部,希卡利这才留意到对方的腹部正在流血,光粒子从指缝间涌出,顺着小腿淅淅沥沥落了满地。希卡利正要呼喊,却见对方竖起一根手指放在唇边:“嘘,你不想被抓回去吧。”
在希卡利愣神的档口他已经走了过来。看得出来他步伐稳健,藏在红色披风下的身体矫健有力,但是受制于伤势,银族走得有些吃力。当他接近时,希卡利才发现对方早就是遍体鳞伤,大大小小的伤痕遍布了他的整个身体,那些光粒子不止是从腹部的伤口流出,只不过腹部的伤口过于显眼才使得希卡利没有注意到其他的。银族在希卡利身边坐下,头靠在自己的膝盖上。在希卡利快要忍不住去求救时,银族才如释重负般松了口气:“还能见到你真是太好了。”
“真的不要我去叫银十字吗?”
“不了。”银族的声音有些轻,似乎连说话都成了一种负担,希卡利能看见对方的胸口急促低喘息着,“我还有急事,让我在这里歇歇就好了。”
希卡利抓起光屏飞速查找快速疗伤的方法,大段大段他看不懂的名词从眼前闪过。即使他是同龄人里最聪明的,但是这对于一个孩子来说还是为时尚早,他只能从字里行间勉强拼凑出那些方法的具体实施方法,陌生的名词过早地打击着他,连不断在光屏上滑动的手指都有些不自觉地颤抖。
“……没事吧?”银族温柔的声音冲破了他的恐惧,将他拉回现实。希卡利看着对方握住自己手臂的手掌,惊觉他的掌心是如此冰凉,竟然连他这样体温偏低的蓝族都会觉得冷。
“不要惊慌,我没事的……”银族侧过身,似乎是想和希卡利额头相抵,下一刻却重重跌在希卡利身上。
“我,我去叫老师……”希卡利忙不迭从对方身下挣脱开,顾不上擦掉沾了自己满身的金色血液,慌慌张张就要跑出去。
“别去。”银族牵住了他的手,“至少最后,陪陪我吧。”
“但是……”希卡利用尽全力去堵上他的伤口,然而光粒子还是源源不断地涌出,似乎银族的身体化成了什么源头,但是常识告诉希卡利这不可能,他迟早要流干净的。
“对不起,对不起……”他也不知道自己这是要说给谁听,是因为他本该可以救下银族却放任他死亡,还是只是为了告慰自己愧疚的内心。他们本就是素昧平生,那么希卡利按照他一贯的生活方式,远离他选择不掺合进来也情有可原。
视线已经模糊了,他能察觉到眼角有什么液体在滑落,顺着脸颊落进那些光粒子中。
“该道歉的是我……”银族吃力地抬起一只手,在即将碰到希卡利脸庞的时候却又无力地落下去,“一直在让你担心,真是对不起啊。”
“对了,你叫什么……”我会和银十字说的,至少他们会在墓园里为你寻一块地方。
“以后你会知道的,我们还会相遇很多次,那时我会一遍一遍告诉你。”银族笑起来,“……只是想不到时间竟然会在这里结束啊。”
那大概是那位银族留给希卡利的最后一句话。
希卡利五千岁的时候,已经被同一个噩梦困扰了两千年。梦里总会有一个对着他笑的年轻银族,而结尾永远是那个银族在光芒中消逝。他几乎快要记不得对方的样貌,只记得那个在金色光芒中消散的笑容。
那时老师们在偏僻的角落里找到了抱着红披风呆呆坐着的希卡利,还带着满身的光粒子,吓得老师们连忙把他送到银十字。护士们轮流哄着幼小的蓝族,然而任凭她们如何在资料库中翻找,都没有找到那样一位银族的信息,按照希卡利的描述,那位银族应该早就是身经百战的成熟战士,而不是一个刚刚成年的孩子,然而最近没有这样的银族接到危险的任务,就好像他是凭空出现,又凭空消失了一般。
但是……那怎么可能呢?希卡利摸着手臂,那只握住自己手臂的冰凉手掌,吸满了血液的红披风,以及从中渗出的更多的光粒子,血液和湿透的布料纠缠在指缝间的触感,他仿佛依然能感受到,提醒着他无数次他梦里的景象并不仅仅是个噩梦。
希卡利坐在光屏前,光屏上是自己论文的草稿。比起思考噩梦的事情,也许现在他的论文才是关键,实验室里仅有的实验数据不够了,他还需要去进行野外勘测。
“怎么了,是不舒服吗?”身后有奥轻轻说。
希卡利闻声回头。一位裹着红披风的银族坐在他的床上,火花塔的光辉穿过窗户洒下,把他整个奥笼罩在一层光晕中。一双柔和的椭圆形眼灯,精致的脸蛋和脸颊旁如同小动物耳朵般的凸起和花纹,没有遍布全身的伤口,就连那件披风都洁净无比。
希卡利猛然站起来,光屏啪嗒一声倒在桌面上。梦中的脸庞逐渐清晰起来,但是这怎么可能。
“你还好吗……”少年的声音夹杂着不易察觉的颤抖,他无意识地想要靠近去确认眼前的景象,“那个时候,我该去找银十字的……”
银族露出疑惑的目光,他歪歪头,很快又像了然般笑了起来。
“啊,你那个时候救了我吗?”银族放任希卡利拽住自己的披风,一股暖意顺着披风传到希卡利的指尖,“谢谢。”
“不……”少年的手指一路向上,蜻蜓点水般停留在银族的手臂上,他能感受到那下方喷薄而出的力量。
“看来上次我的不辞而别让你很困扰。”银族的手掌覆上希卡利的,近乎滚烫的温度顺着略显粗糙的掌心传来,希卡利抬头正对上银族的目光,“现在感觉好些了吗?”
希卡利点点头,然而他依然想知道发生了什么。然而银族的身子却晃了晃,噩梦里突然倒下去的身影和眼前的银族重合了,在希卡利意识到之前他就已经扶住了银族的腰。
“抱歉。”银族扶着脑袋,露出有些苦恼的表情,“我有些累了,可以在这里休息一下吗?”
“你可以就睡这里。”
“那你呢?”
“我的论文还没写完。”希卡利给他指了指桌子上只有草稿的论文。
“那你应该已经有一天没有休息了吧?”银族突然眯起眼睛。
“不,我没事的……”希卡利正想解释一下他其实没什么不适,毕竟他的最高纪录是三天,就被银族扑通一把带倒在了床上。
“你们这些科学家总是这样。”银族的声音有些沉闷,语气中带着不满,从希卡利的额头顶传来。希卡利留意到他话中的“你们”,看来对方有可能是深受他们这些科研人员困扰。
“对不起。”
“知道对不起就要好好休息啊。”银族说完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搂着希卡利的手臂往身前带了带,直接把希卡利搂进了怀里。对方暖烘烘的体温放肆地顺着他们接触的每一处肌肤入侵,在那一瞬他有些手足无措,脸上不知是被热气烘的还是因为害羞,只觉得热腾腾的,他不知道该挣脱开还是就这样顺应对方,只能僵硬了身子紧紧拽着对方的披风。
“梦比优斯。”银族轻声说。
“嗯?”
“梦比优斯,我的名字。”他用尽力气说完这些,便陷入了沉睡。
“希卡利。”他也小声说,他希望梦比优斯能够听见,但是又怕吵醒了他。
希卡利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过去的,也许是因为梦比优斯的身边真的很暖和,本就体温偏低的蓝族根本抵抗不住。
他醒来的时候梦比优斯还在睡,被褥被他的体温弄得暖烘烘的。银族小半张脸陷在被子里,胸口缓慢又规律地一起一伏,菱形的计时器闪烁着温柔的光芒。希卡利慢慢贴上去,仅仅只是接触,他就能感受到那下方潜藏着的生命的脉动。
噩梦似乎在这一刻终结。
那位叫做梦比优斯的银族从此在希卡利家住下了,美名其曰是自己的家在前几天的小型动乱中被毁了,顺便还能照顾下希卡利的作息。
他似乎不怎么出门,这是希卡利首先注意到的。每当希卡利回到家,梦比优斯总是会在沙发上等着他,有时梦比优斯会做点吃的,然后一直盯着希卡利直到规范的休息时间,希卡利不就范的话大概率是要被直接扔到床上。
按照梦比优斯的说法,这是家人们常做的事情,住在一起,互相照顾,互相关心。这是希卡利未曾有过的体验。
但是按理说这不太可能,他这样强大的战士,应该在警备队有相当高的职位。
然而如果希卡利休息在家,那么他得到的将会是一个几乎整日都在昏睡的梦比优斯。
希卡利曾经问过他,要不要联系一下家人,然而梦比优斯只是笑着回绝了。
“我是孤儿,父母已经在战争中死去了。”
这让个笑容他想起幼年时的那一天,那个倒在身边的银族。阴影从未散去。
他的肩膀被谁敲打,他回过神,眼前是梦比优斯张开的双臂和一贯温暖的笑颜。
“抱歉,给你留下了不好的回忆。”他轻轻顺着希卡利的背鳍,“不过以后不会了。”
“生命固化技术?”梦比优斯挨着他坐下来,目光从他的论文上扫过。
“嗯,不过还是个设想。”希卡利在梦比优斯的目光中关上光屏,“我希望能用它减少伤亡,但是就目前的技术……只能说我是痴心妄想吧。”
“会实现的。”梦比优斯拍着他的脑袋,“我就是被这种技术所救哦。”
“真的吗!”
“是来自未来的你救了我。”梦比优斯说,“长大了的希卡利可真是帅气呢。”
虽然希卡利明白着只是一句调笑,但是那一刻他的心里还是泛起了一丝奇怪的感觉。他改称呼那为什么?恐惧?还是嫉妒?但是下一刻他为自己的这种感情而羞愧,少年思考着同龄人们在这种场合下会怎么做,是要撒娇着大喊吗,还是别扭地扭过头去?他可以这样做吗,对梦比优斯?感情是个陌生的课题,他无法计算出结果。
他为什么不能只看着我呢?希卡利没有意识到自己的心底如此大喊着。
他不明白这是为什么,梦比优斯突然出现,似乎只是为了他才降临。
然而梦比优斯似乎越发劳累,好几次希卡利看着梦比优斯沉睡在沙发上,沐浴在火花塔的光辉中,胸前的计时器闪耀着暗淡的光芒。
希卡利只希望这个梦能够持续下去。但是当他潜意识里认为这是梦的那一刻,注定了他将要面对的残酷现实。
希卡利终于拿到了科技局的录取通知,他想给梦比优斯看看。然而迎接他的只有空荡荡的沙发,风带起窗帘,梦比优斯常常抱着的小抱枕躺在扶手处,火花塔的光芒依然明亮,带着空虚的暖意。
梦比优斯再一次不辞而别,就和他每一次出现时那样,来得莫名其妙,消失得也莫名其妙。
后面的岁月里他依然渴望着能够让梦比优斯看一看自己的成绩,哪怕所有的奥都在为他欢呼,他心里依然有那么一丝渴望,渴望那个穿着红披风的银色身影能够再次出现。希卡利期盼着他们能够并肩的那一天。
仿佛是神明听见了他的愿望,然而又想开个玩笑那般,他们又见面了,在一个他认为不是那么好的节点。
那时生命固化技术完成的前夕,梦比优斯突然出现在正在采集数据的希卡利身后,一头从半空中栽下来那种。希卡利回头时,正看见揉着脑袋要起来的梦比优斯。
“梦比优斯?”
“啊……嗨,希卡利。”梦比优斯应了他一声,似乎还是没有从撞击中回过神。希卡利正要上去看看的时候梦比优斯才猛然抬头,和希卡利四目相对。
“你不记得我了吗?”
“怎么会……我怎么可能忘记希卡利呢!”梦比优斯明显在希卡利喊他名字的时候惊慌起来,手掌抬起来又停在半空中不知道如何放。
这对希卡利来说有些新奇,这样的梦比优斯他从没见过,就仿佛是什么小动物在熟悉的人面前翻出肚皮那样少见。
“这次还要去住我家吗?”他还记得对方说自己没有家的事情。
“唔,好。”
只可惜这次梦比优斯来的不是时候,希卡利的生命固化技术还没有完成,他本想给梦比优斯一个惊喜。他几乎就要成功了,但是梦比优斯却在这个时候回来了。
“没关系,我知道这个只有希卡利能做到。”梦比优斯斜倚在沙发上,手里有一搭没一搭地扯着小抱枕。
“你为何笃定是我?”
“我来自未来,我当然知道。”梦比优斯贴过来,眼里是希卡利熟悉,但又有点陌生的笑意,“在那个时候,你是科技局所有孩子的梦想。”
这样的梦比优斯希卡利第一次见到,不再是那般成熟遥远的形象,而是他近乎触手可及的,仿佛他们只是同龄人。希卡利有些疑惑这是梦比优斯原本的样子,还是他为了让自己不那么拘束,故意让他放松的做法。
“这次你又要什么时候走?”希卡利对于梦比优斯前两次的不辞而别有些耿耿于怀。
“嗯?”梦比优斯再一次歪着脑袋看着他,脸上的表情堪称无辜,很快他才像有了结论似的,“如果你希望我在这里停留一段时间也没问题的哦。”
佐菲察觉到他的发小最近有点不对劲,具体表现为两人出去散步的时候疯狂走神。这不是说希卡利以前这个时候就不走神,他以前哪怕是在睡觉时,梦里推出了新公式都要爬起来记下了才能再睡过去,但是现在他的走神,明显就是放空,极致的放空。
“我说你啊。”佐菲拍拍好友的肩,“是不是有了喜欢的奥啊?”
迎接他的是希卡利疯狂的咳嗽声。
他们的状态一如他五千岁那年。
梦比优斯显然不太想暴露在外面,然而就和大部分警备队的战士一样,他是坐不住的类型,希卡利有时候看到他,只见他斜斜倚在沙发上,膝盖上还放着希卡利的书本,眼灯有些暗淡,看上去是睡着了。火花塔的光辉柔柔洒下,银族的身子仿佛被一层轻纱笼罩着。
就连这个场景都像那个时候。但他已经不是当初稚嫩的少年,虽然还不到长辈们那样,但是也不是卡着成年线的半大小子了。然而梦比优斯却仿佛停留在了那个时间点,从未改变。
这给了希卡利能够追上他的念头。
还沉浸在睡梦中的银族模糊地咕哝了几声,显然希卡利的到来依然没能惊醒他。希卡利小心放下手上的东西,轻手轻脚地靠过去。这种近距离之下,原本很多那样没有关注到的细节就这么显现出来。对方几乎是全身都遍布着各种伤疤,然而见到他的第一眼,往往更多注意到的是他漂亮的银红体色而不是这些疤痕。虽然作为战士这些是正常的,但是他总觉得这数量是不是有些太多了。
上一次见面的时候,有这么多伤疤吗?
梦比优斯醒来的时候舒服地伸了个懒腰,肌肉在漂亮的华为下如同波涛那般舒展流动,他扭头,正对上希卡利的目光。
“希卡利?”他咕哝着,“怎么了?”
“我喜欢你。”
这话把梦比优斯生生吓得差点要跳起来。
“我两万岁哦。”他说,歪着脑袋看着希卡利,如同某种仗着自己可爱就为所欲为的小生物。
“我已经成年了。”希卡利同样回击着。
“我是男孩子。”
“我喜欢的是梦比优斯。”
梦比优斯稍稍坐直了身子,难得收起了笑意。这副严肃的样子让希卡利有些不太习惯,他正想解释一下给对方一个台阶,然而突然怀里一满。
“嗯,我也喜欢希卡利。”梦比优斯整个撞进了他的怀里,火热的呼吸打在他的耳鳍边,“从很久以前就开始了。”
“在未来吗?”
“当然,那会我只有七千岁,你比我大了一万多岁呢。”梦比优斯直起身,伸手去掐他的脸颊,“这么年轻的希卡利,我还是第一次见。”
那天希卡利的梦里一片祥和,梦比优斯却在中途惊醒。
火花塔的光辉永不熄灭,因而即使现在是所有奥休息的时间点,窗外依然是白昼。他揉揉脑袋,耳朵里还回荡着刚刚那声野兽的嚎叫。
“我知道我不该这样……”他呢喃着,目光看向身边依然沉睡着的希卡利,“但是真的,太久了……”
转天希卡利睁眼时,看到了正要出门的梦比优斯。
“我要走了。”
“这么快?”
“我有任务的。”梦比优斯飞快地在希卡利脸上亲了一下,“任务结束我就来找你。”
也许是知道了会在未来再次相遇,希卡利这次不再那么苦恼,他唯一的遗憾是就在梦比优斯刚走不久,他就完成了生命固化技术的最后一项技术突破。但是对于光之巨人来说,时间永远富足,而他既然已经等了梦比优斯那么久,那么也不差这点时间。
然而这一次梦比优斯的降落不再那么体面,他甚至是直接从半空中栽下来。
“梦比优斯?”希卡利把他扶起来,“你的任务这么快就结束了?”
然而梦比优斯显然没有理他,急着就要走,在他起身的时候,斗篷下的血哗啦一下就流了满地。梦比优斯却像什么都没发生似的,甩开他的手就要向前走。
“梦比优斯!”希卡利追上来,强硬地要带对方去银十字,“我会请银十字的各位帮你保密,你的伤……”
“会来不及的……”梦比优斯喃喃着,裹着披风继续向前走,希卡利注意到他似乎要去某个地方,而那个方向正是他下面要去的观测点。
“我正要去那里,要是有急事的话,也许我可以代劳……”
然而这句话却像触动了梦比优斯的底线,他突然暴起,希卡利再反应过来时,自己已经被按在了地上,梦比优斯一只手按在他的计时器上,眼里是希卡利几乎不曾见过的暴怒。
“那个考察不急这一天的吧!”小战士的手劲非常大,按得希卡利胸口发疼,“那个现象还会持续一个月,你为什么就急着今天去!”
今天。希卡利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字眼,重点不是遥远的星系,也不是观测,而是今天,一个时间点。
“发生了什么?”希卡利轻轻抚摸按住自己胸膛的那只手,“梦比优斯,你是不是在未来看到了什么……”
原本暴怒的银族萎顿下去,手上也失了力气。他垂着头从希卡利身上下来,手掌转而捂住了眼睛。希卡利爬起来,轻轻揽着他的肩膀,让他靠在自己身上。
“你会死……我看着你在那里死了两百次。”梦比优斯的声音微不可闻,夹杂着轻微的抽气声。感受着掌心传来的颤抖,希卡利没有动作,只是学着第二次他们见面时那样,慢慢顺着梦比优斯的背鳍,同时假装没看见顺着他手腕流下的透明液体。
“希卡利听说过时间龙吗?”梦比优斯很快就平静下来,希卡利意识到自己也许可以在这个时候知道真相。
他点头:“听说过,能够穿梭时间的强大生物,在某些星球的文化里是他们的神明。”
“在未来的时间线上,我们接到了求救,来自时间龙庇护着的星球。”梦比优斯说,“我们都参与了战斗,但是,但是……”
“我死去了,连生命固化技术都救不回来。”希卡利接话。
梦比优斯没有再说话,只是扯着披风,几次深吸气之后,希卡利才重又听见他开口:
“我恳求时间龙,让我回来救你,然而每一次都会在以前的时间上产生新的悖论点,不修理的话,你还是会死在那里……”
这大概解释了为什么之前他每一次见到的梦比优斯都带着伤。
所以根本不存在时间旅行,也没有来自未来的自己,希卡利早就已经看过了结局。希卡利想起那位死在自己身边的银族。那个时候的梦比优斯,到底是什么心境呢?是因为察觉到了自己命不久矣,才请求自己留下吗?
他们就这样静静倚着,一时间没有动作。许久之后,梦比优斯挣扎着起身。
“我该走了。”他说,“那里会有一个海盗队经过,不阻止的话,无论你什么时候去都会没命。”
随着他的话语,他身前的一块空间随之塌陷出了一块类似漩涡的东西,甚至他都没给希卡利反应的时间,话还没说完就纵身跳了进去。希卡利只能听见里面传来某种巨兽的吼叫声。
那之后大概又过了很久,久到他已经离开光之国,在阿柏停留了很久。
即使知道自己总有一天会死去,但是提前知道了时间总归还是让人有些难受。希卡利总是在想这样是不是太自私了,如果自己活下来的代价是梦比优斯的死亡。然而如果他们的时间线真的是逆流的,那么他还有几次机会?
“你在迷茫吗?”星球向希卡利发问。
希卡利不知如何回答。的确生物最根深蒂固的本能是求生,然而他的心底依然有个声音在大声呼号,不为他自己,只为那位仅有几面之缘的恋人。
“私心是很正常的事情。”星球上的亿万生灵突然发出巨大的光芒,“抉择的权利始终在你手上,去见他吧。”
光辉从他面前延伸向前方,希卡利顺着看过去,只看到坐在水晶中间的,疲惫的银白色身影。
“两次不辞而别我很抱歉。”希卡利接近时梦比优斯甚至都没有回过头,他望着眼前漫无边际的水晶原野,喟叹出声。
希卡利意识到这是和自己第二次见面后的梦比优斯:“那不是不辞而别,那是……”
“我的死亡,对吧?”梦比优斯扭过头来看他,“那是什么时候的事情了?”
“我三千岁的时候。”希卡利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说出真相。
“看上去是个适合作为终点的时间。”梦比优斯望着远处的星空,阿柏自转的时候能看到附近一篇巨大的星云,如今那副壮丽的景象正逐渐从地平线上升起,无数艳丽的光线交织旋转,如同一幅正在徐徐展开的巨大画卷。
“这一次我会在阿柏死去吗?”希卡利问他。
“不是,这是我的私心。”梦比优斯摇头,“你总说你非常喜欢这里,所以我想在下一次穿越前来看看。”
“别去。”
“希卡利在说什么啊?”梦比优斯笑起来,然而眼里却是悲伤的。
“我明白这会很难,但是你的未来不该葬送在这里。“希卡利的手滑到梦比优斯腰间,“我明白这是个任性的要求。”
“至少和你相遇的日子里,我很高兴。”
梦比优斯凝视着他的眼睛,希卡利也同样回以凝视,他希望梦比优斯能够明白自己是认真的。很快希卡利就看见,梦比优斯那双一向平静、欢乐、温和的眼睛里,出现了一丝裂痕,有什么难以被抑制的情感撞碎了最外面的伪装,最后变成全然的真实。
“这不公平,为什么每一次死去的都是你……”
梦比优斯一向伪装的面具终于有了裂痕。从幼年等到现在,希卡利终于等来了梦比优斯对自己敞开心扉的那一刻,他打开自己的壳,露出下方伤痕累累又不甘心的真心。
“放弃吧,梦比优斯,回到你的时间点上。”他深深拥住梦比优斯,“……至少这次一定要去银十字。”
“但是着怎么行……我还剩下最后一个悖论点了……”
“我目睹了你的死亡,我们都看见了彼此的未来。”希卡利轻轻捧住梦比优斯的脸颊,“要接受自己在未来死亡有些难受,但是如果是和你一起走下去,似乎也不错。”
“希卡利真是狡猾啊……”梦比优斯说,轻轻用脸颊蹭着希卡利的掌心。
“我放弃。”
在阿柏上空,巨大的时间龙现身,伟岸的身躯几乎能够将阿柏整个缠绕起来。在梦比优斯说出“我放弃”的那一刹那,时间龙发出尖啸,梦比优斯的身体逐渐被点点星光笼罩。
“希卡利,未来再见了。”梦比优斯望着他,似乎要记住着最后一眼。
“未来再见。”
星光化作点点微光,最后终于消失在阿柏的光辉里。希卡利看向天边那团绚烂的星云。至少从现在开始,未来对他来说不再是那么难以接受的存在,曾经他的眼前只有黑暗,如今这份黑暗似乎也不再难以忍受。
他期待着他们相见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