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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暑退
评论:随意
雾星,是宇宙中一颗渺小的星球。
这里山清水秀,物产丰饶,气候宜人,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孕育出了拥有高等智慧的物种,物种给自己取了个名字,叫雾星人。
雾星人的思想不仅简单直接,而且非常地外化。他们脑子里的想法就像这颗星球上的雾气一样,会从脑子里蒸腾不断地往外溢,落下来时掷地有声,但保存不过3秒,就又挥发得彻底。
因为要说的东西和潜意识里的东西都不分场所无谓前后的往外冒,雾星人的沟通虽然不会拐外抹角,但也存在一定困难。
部分雾星人躺平了,反正如果有重要的事情,多说几遍就好了,总有一天能听懂。但部分对秩序有需求的雾星人无法忍受这样混乱低效率的生活,他们日夜捣腾,终于在某一天深夜里,成功发明出了雾筛机,可以通过连接雾星人的大脑,区分表层意识和潜意识里的东西,粉碎不重要的想法,只输出自己想说的东西。
他们很快把雾筛机推广到了整个雾星,每个雾星人的脑袋上都挂上了一个这样能提高效率的机器。体验到科技进步可以使自己的生活更加有序美好,这部分捣腾雾筛机的雾星人内心沸腾了。很快,他们从能迅速看懂别人想法的喜悦中拔起身来,开始着手整理这颗星球上的一切东西。
物品的摆放需要条理分明,他们发明了高高低低的架子,把目之所及所有需要收拾的东西都摆上了架子,按照长短排序,躺平星人不需要记得东西放在哪个架子上,只要回忆一下东西有多长,就能很快找到。
交通需要井然有序,他们发明了交通管道,所有的交通工具必须由管道进出,管道里有多个入口出口,入口和出口又分别连接了别的管道。躺平的雾星人看不懂管道,于是他们又发明了管道导航仪,让AI一步步指导这些躺平的雾星人怎么走。
资源需要分门别类,他们发明了五花八门的收纳罐,把雾星上的所有资源分类整理,并且贴上标签,指示每个罐子里的资源什么时候用,怎么用能最大化。
对秩序有需求的雾星人看着雾星越来越整齐,越来越有序,内心充满了喜悦,又接连发明了一系列提升生活品质的东西,日子越过越高级了。
美好惬意的生活使雾星上的繁殖欲望空前高涨,雾星上的居民越来越多,传统随意的部落群居已经拥挤得不能再拥挤,躺平的雾星人抠抠鼻孔,使劲腾挪一下身边的位置,好让新的雾星人一起挤挤。
但那些维护秩序的雾星人可无法容忍这样拥挤混乱的生活,他们休息了没几天,又开始整理大家的住所,把大家住的房子层层叠起来,每个人都住在山一样高的层叠房里。可雾星人的繁殖速度仿佛失了控,层叠房也渐渐满足不了雾星人的需求。层叠房开始出现间隔距离过短,高度过高的问题。
对秩序有需求的雾星人无法忍受不能整齐美好排列的房屋,他们整理了雾星身边几亿颗红黄蓝白的行星,终于找到了一颗能使用的,赶紧派出了数字结构优美的飞船过去,想要征服那颗行星上的原始居民,进行新一轮的秩序整理……
“这他妈谁家的飞船,上面一水的全是AI人,跑来我管的星球上打仗了!”查阅资料的唰啦声涌动了好一会儿后,那个声音骂骂咧咧地大喊道,“我靠啊,上帝α,控制一下你自己星球上的人人比例好吗?”
上帝α在瞌睡中猛然被惊醒,看到上帝β正站在隔壁,愤怒地瞪着他。他手忙脚乱地打开星球管理页面一看,AI人和肉身人已经由原来1:99的合法比例失控成了20:80的比例,雾星已经超进化发展了几百万年,成为了宇宙中最尖端的存在。
“对不起对不起。”上帝α向愤怒痛骂的上帝β道歉,“我这就想办法修正数据。”
可是怎么修正,对上帝α来说真是个超新星级别的难题。
上帝α苦思冥想了好一会儿,终于发现了一个完美而没有逻辑破绽的方法。去上帝β所管辖的星球的飞船上,正好清一水的全部都是雾星的精英AI人,数量庞大,而星际旅行中出点什么意外,简直太正常不过了。
于是上帝α加速了飞船航线上一颗超级恒星的死亡,将爆炸时间设置在了雾星飞船经过的瞬间……
作者:蜂銀
评论:随意
“kiss you goodbye.” 该怎么翻译?
问起这个问题时,Q正站在落地窗前做伸展,霓虹的乱色撞在他高昂的脖颈上,在墙壁的平面跌碎成光斑。
“吻别吧。”他几乎是不假思索地说。
我看着Q变换动作,侧下身子,他的影子跟着一起变化,慢慢划过我面前摆着的玻璃杯,先是底,接着到杯身,从液面之间折断似地运动过去。
我看到的不是影子,我突然想,只是光的缺乏——毕竟人眼只能接收光。
思绪像打了个旋突然偏离开,我一边想象着Q的影子如何穿越我的晶状体,一边和Q的瞳孔对视上。
“在想什么?”他问。
“在想你的影子的事。”我说,“它刚刚在我要喝的酒上折断了。”
一双手,一双皮肤有着足够粗糙的手,捧住我的头颅。角质和我的皮肤富有热量地摩擦,把我的下巴向上抬起大约十度。
“所以你觉得该怎么翻译呢?”
“吻你好散。”我闭上眼睛,才注意到Q的影子完全把我从错乱的光子的洪流中掩蔽住了,“吻你好散,我觉得这样翻译好些。”
Q的手掌突然运动起来,无比敷衍地把我的头揉搓一遍。
“我说过的,最好别这样看文字。”他说,“对你不好。”
“可是‘good’很可怜。”
“不,good不可怜,它是关键中的关键。”
听好了,亲爱的,翻译就是缺失。
Q的嘴张开又合拢——大概吧,我闭着眼睛,只能感到他的影子在我的脸庞激动地演讲。
我们注定缺失,Q这样说。
好的,好的。我睁开回答,但我只是看着火光。
在夜里,有可怖的火光燃起来。
“好像火灾了。”我说。
Q的影子突然瘪下去了,我从他身边爬过去,凑到窗边。
就像插花——如果一定要让我形容,那只能是插花,满天星的衬花之中,核心的这支摩天楼如此鲜烈地爆炸开来,红黄的花瓣斜舒展着指向天空。
我注意到歪倒的塔吊,搭在另一枝上,构成很现代的平面。
“啊!”我突然惊叫出声,“会死人吧这。”
Q把我搂在怀里,说:“不会死很多。”
我有些想收回目光,但实在漂亮,只好接着欣赏。
Q又说:“那栋楼好像用了容易燃烧的泡沫。”
泡沫,易破的、轻盈的现代的梦,在黑夜中不停燃烧。我的语言不足以记录它,我只是抱着Q,哼着前日听到的爵士片段用左手在他的背脊上轻拍。
房间没有开灯,距离我2.5千米的大楼燃烧,我的脸上有温热的阳光。
有消防车拉响电笛从楼下路过,这种时候的公路上车应该不多不少,大约为了让路会像沙丁鱼一样很滑稽地被捕捉到到一条车道里。
“我想抽烟。”Q说。
“不准,”我说,“你得等我把这杯酒喝完。”
我在Q的怀里半转过身拿右手在地上摸索我的玻璃杯,只是碰到底,但距离恰好不足够我把它拿起,只好收紧绕在Q的腰上的双腿,更向后仰过去。把玻璃杯拿到手里,被Q搂着腰回到他的怀抱。
“我觉得你在作弄我。”
“嗯?什么时候?”Q凑到我的酒杯前嗅了嗅香味。
“你非要我翻译,明明我们两个都懂这句话。”我说。
“我们总要认知的,认知就是翻译。”Q说。
我看着烧得通红的大厦,想到前几日看到的玻璃工艺品的制作视频。
“玻璃应该可以吹泡泡。”我说,“烧得通红的玻璃套在一根管子上,有人向里吹气就会像泡泡一样鼓起来。”
我顿了顿,又说:“玻璃吹的泡泡比肥皂水的泡泡好。”
Q在公寓的落地窗前和我接吻,他把灼热的烟雾吹到我的身体里。
好在哪里?他问。
玻璃吹的泡泡感到悲伤前会先出声。
我这么想着,对Q说——
“吻你。”
作者:夜雨
评论:随意
手一伸进去,就看见AR投影像花一样从指尖到手臂依次开放,隐隐约约能听见界限对面传来的机械语音声。那是由指尖的传感器接收并放大,传入脑海的东西。仅仅只是一只手进入的话,听到的声音就像临睡前的雨声。
似乎是看着AR投影的心理作用,那只手臂传来阵阵暖意。划动手臂,他仿佛在热带的海洋里游泳。
“原来这就是我的祈求。”他笑着。
为了适应立体机动的需求,人类为自己添置了几对耳朵与眼睛。它们在手上,脚上,躯干上,随着使用者的意识,调节在大脑中待处理信息的占比。使用者能够直观地获得他需要的信息,不需要的则会流入辅脑处理。尽管如此,不同传感器混合的视角还是会让几百年前的古人感到直面真理般的恐惧。
这项技术当时掀起了不少波澜,但现在仅仅是人理改造中众多手术的一样罢了。
雪花落在他另一只手上。白天就如钢铁一般灰白沉重的云层,在入夜后终于开始落下纷纷扬扬的雪。
入夜后光线全无,看不见雪。云层厚得遮住了月光,只剩下远方城市大厦的霓虹。这里离城市中心已经太远,只要背过身不去看,眼前就只有能吞噬黑夜的黑。
第一片雪花刚在他手上融化,一道风卷来,雪花的大军便飞起,撞在他的身上碎裂。寒意走遍全身。
“冷”几乎只是一瞬的感觉。古老的皮肤忠实地反应了它获得的感受,然后根植在皮下的新的能量脉络开始流动散热,寒冷便被驱散在黑暗里。
在城中心时,雪花常常尚未降到地面就融化为水。从各种设施与众人身上散出的热量混乱了现实的四季。但经过人理改造的人类可以从实际体温与精神认知得到称心如意的季节变化。
一场城市中的雪,在不同人眼中看起来可能是完全不一样的。它也也许是糖果,也许是青蛙,也许是鞭炮。天气能决定一天的心情,从这条俗语开始,供应商开发了各式各样的“雪”的样子,即使雪从来没真正降下过。
他收回手。开放的AR投影从手臂开始依次消失。应用关闭的声音听起来像从遥远的深渊响起,而不是在脑海里直接生成。
在脑里最后一声“再见”后,荒原终于降临大地。
“城市”是个距离概念。在身体离开电波约束的范围后,你就离开了城市。来自城市的信息业务已经结束,眼前显示“悬崖”的黄色平行线闪过危险的红光,在他的眼中消失。
没有贴骨的寒冷,也没有刀削似的狂风,这大雪似乎只是把世界变暗。他抓了抓头,脑海里,视野里,从没有像现在这样清净过。
他绕着这处悬崖来回踱步。
电磁波到达的界限就在他抬起手的地方,因此他刚才可以让一只手探入那充满了数据,信息,金钱,故事的地方。
虽然肉眼无法看见,但他如果把头探进去,他就能“看见”城市的吉祥物,被打扮美丽的垂直跳台,以及无休无止的大数据认为你喜欢的广告。
即使用马的视野,也会觉得混乱烦躁,这就是城市的魅力,又或者影响。
有时他会思考:后来的人应该如何形容我们这个时代呢?
一个被数据温存着,被人文主义的余光照耀着,最后的美好时代?
还是被数据征服,人文主义的彻底失败,人类纪元的末期?
但或许两者都不是,因为从今往后,将再不存在时代。
等了太久的轰鸣响了起来。那不是从脑海里响起,而是带着暴风与融化的雪冲到他的身前。
“好一个罪徒!有生路不走,偏要留此送死!”
“吃我一刀吧!”
长九尺的关刀舞在空中。比他的声音仅慢几毫秒,长须赤面的将军已迫至身前。
落!
关刀斩落。若是他还在“城市”之内,或许他能看见这一斩夹杂着云气的青色刀光。赤面大将浑身的甲胄闪闪发光。
可惜他已走出了城外。他只看到一柄看起来就很重的关刀向他砍下。
“可我记得我不曾杀人?”他轻巧地躲过攻击。
“把人从正心瓮中叫醒,与杀人又有何差别?”
“受死!”
一刀一刀劈得悬崖好像一块要被切掉的牛油。而他却没甚影响。
“千斤刀可杀不掉我,唐朝人。”他微笑着问到,“不对,你是唐朝人吗?”
“我...”盛怒带来更重的刀。
他两腿一蹬,落入悬崖。
空中无处借力,赤面大将心中生喜,正要一刀劈下。
在那大将身后,城市的霓虹停顿了一下。于是大将的刀也顿了一瞬。
他如尸体向下落去。
文/鹤野
评/随意
【极限乱铲的东西,不建议看,真的不建议看
熬过了早上语数英连环轰炸,中午一点,我趴在教室的桌子上睡着了。再醒来的时候,我首先觉得脖子累得慌,抬头的时候骨头喀拉乱响。我环顾四周,没有看见熟悉的教室陈设,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漆黑的房间。
椅子倒还是教室里的椅子,我的双手被反绑在身后,我试着挣扎了一下,除了把手腕摩出痕迹以外并没有什么用。我依稀能看见黑暗里有几个人形在扭动,发出刚从昏迷中清醒的哼唧声音。
我左边响起一个男声,姑且叫他男A吧,他说:“我*这什么地方?”
我右边也响起一个男声,男B说:“他妈的我手怎么被绑住了!”
后方的女A说:“这是哪里啊……现在有多少人在这里?”
男A说:“报个数,1。”
黑暗里响起一阵稀稀拉拉的报数声音,总共十二人,听上去声音都挺年轻,应该都和我一样是学生。
突然一阵强光在房间里亮起来,我眯起眼睛,来不及打量周围的人,就看见面前摆放着一个巨大的屏幕,它闪烁了几下,不知安放在何处的扩音装置里爆出一阵凄厉的惨叫。
那阵惨叫如同自带了穿透效果,我的耳朵一阵剧痛,惨叫过后,屏幕上雪花乱闪,然后一泼血色打在屏幕上,周围安静下来,与此同时,举着电锯的鬼脸从屏幕里一闪而过。
我们坐在椅子上,眼睁睁看着屏幕上开始播放恐怖电影大合集。在皱着眉头看完举着电锯的小丑砍死第十八个人之后,画面一转,出现了两条铁轨,一边躺着一个人,另一边躺着十一个人。
屏幕下方跳出一行字:
【选择杀死一个人,还是十一个人?
只有选择正确的选项,你们才有生还的可能。
画面一闪,变成了白底黑字:
One or eleven?
(注:屏幕为可触摸屏,可以直接点击所选的选项哦0v0)
倒计时:十分钟。】
头顶的灯亮起来,我们面面相觑。在我周围,有不少人也被绑着双手坐在椅子上,都穿着校服,但看表情,彼此像是都不认识。
男生A首先打破了沉默。“我们现在是要做什么?要选吗?”
女生A:“真的要顺着这个东西的思路走吗?总觉得有陷阱啊。”
男生B:“是不是什么整蛊节目啊?挑战人性什么的。”
女生B:“为什么是我们啊?我的手还绑着,好痛啊。”
我听着他们乱糟糟的声音,说:“所以我们要选哪个?”
周围安静了一瞬,女生A小声说:“选错了真的会……死吗?”
男生C嗤之以鼻:“现在是法治社会,还真有人敢玩这一套啊?”
男生A:“抛开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不想,单纯看这个问题的话,你们觉得我们应该选什么?”
周围又安静了一会,有人说:“那肯定是选少的人啊,把死亡缩减到最小。”
一个女生说:“可是那样多不公平啊。”
女生B说:“可是……我们这里一共有十二个人,如果选一个人,那个人会不会……真的死掉……?”
一阵足以把人逼疯的寂静,所有人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恐慌,开始激烈争吵起来。
“就选一个人!谁死了是他运气不好!总不能拉着所有人陪葬!”
“凭什么!凭什么那个人就要死?!”
“死一个肯定比死十一个要好!倒霉蛋自求多福吧!”
“怎么选啊,他妈的这手铐怎么还不打开!”
一片混乱中,我左右环顾,插不进嘴。屏幕上的倒计时慢慢地走,周围的人因为被绑在椅子上不能自由活动,只能笨拙地用全身的力气挪动椅子,用腿踹对方,吵得不可开交。一片混乱中,无人在意屏幕上闪出了一行小字:为什么要争吵呢?选择本身是无罪的呀。
我眯起眼睛看清了那行字,它很快就又消失了。我若有所思,想把这个消息告诉其他人,但我回头,发现自己已经完全参与不进他们的争论。倒计时只剩一分钟,我们手上的束缚解开了,他们就像被放出笼子的野兽,迫不及待地撕咬在了一起。
有人在喊快去选一个人,有人在喊别让他点。口头冲突发展成肢体冲突,颇有愈演愈烈之势。倒计时剩下三十秒,我站在一边欲言又止,似乎已经无人记得倒计时结束若是没有做出选择,我们似乎也是一个死。
最终我叹了口气,绕过打得不可开交的人,走到屏幕前。倒计时只剩最后五秒钟,尖锐的警报声忽地响起,打成一团的人愣愣地看着我,反应不及。
在最后的五秒钟里,我站在屏幕前,伸出了手。
周围的声音都在一瞬间停止,在尖锐的警报声中,我伸出手,绕过one 和eleven,点向了中间的“or”。
作者:不落虚
要求:随意
白日很快到来,分局的人动作迅速高效,仅是一夜便把他的表面身份做好了。覃在拿到资料的时候不过扫了几眼便些惊讶,甚至小小了一下怀疑他们是不是在做这层天衣无缝的身份过往时,向总局申请调取了自己的档案——这是一个暴发户的跋扈儿子。这简直……简直是他的本色出演!
上午十点,一队人马在青歌大剧院的侧门停下了车,一车人先下了车把周围给围得严严实实,打着把厚重的黑伞开了车门。一位挂表戴帽少爷做派的人落了地,带着人背手走了进去。
今天是吴家三少出来和彪爷约定好面谈的日子,两边商量着把位置定在了青歌大剧院——他们那一出《雪车》可是相当经典。吴少爷跟着来接的人入了最上层的包厢,这可是绝佳的好位置。旁边有一厚帘隔绝了他的视线,吴少爷这下可有些恼了,指着旁边擦汗的老板问道:“这帘可挡着我了!你们怎么做的事?存心和我过不去是吧!我看你生意也别做了,趁早滚蛋!”
老板差点给这位爷跪下,他哆哆嗦嗦走近少爷想说些什么,却给旁边凶神恶煞的打手给拦下了,只得大声了点:“吴大少爷,其实这……”
“这戏还没开场呢,吴少爷就要离场不成?”一道声音从厚帘那传来出来,给在场的人都打一愣儿。还是跟在吴少爷身边的人反应过来,他赶忙伸手拉了一下少爷的袖口然后对着那帘拱手道:“可是……彪老板?”
对方没应,只是那手中摆弄着的两大珠子一响一响的。吴少爷拽着剧院老板领口的手,就那么一松一推,理着袖口又坐下了。
“让彪老板看笑话了,惭愧。”吴少爷在一旁放着的果盘里捞了个葡萄丢进了嘴,陷在软椅里没个正形。
“哪里。”对面客客气气的听不出什么毛病,此外就无更多交流了。
包厢下,买票赶来的人们正在陆续进场入座,台上那厚重的幕帘还拉着,偶尔抖动几下还有踏在木板上的响声。吴少爷好歹也是被他老爹塞去国外沾了点洋墨水的人,学业倒是请别人完成得漂漂亮亮,但那外国戏吴少爷可是不假他人,他可亲力亲为地“苦心钻研”——说白了就是这戏他可看不上,甚至也隐隐有点看不起隔壁约着他来这谈生意的彪爷。想到这,他不由地轻嗤了一声。
观众落座完毕,幕帘拉开,好戏开场。借着台上慷慨激昂的台词,彪老板终于说话了:“说实话,我看不懂。不过久闻吴大公子对此颇有研究,可否为我这个老人家讲解讲解啊?”
“吴大公子”——覃抬起了头,这颗被塞万提斯熏陶过的“外国戏”脑袋终于有了它的用武之处,覃模仿着塞万提斯平常和他聊天的调调开始侃侃而谈:“那您这可就问对人了,我虽然没承到我爹的商业头脑,这点不入眼的小玩意还是略知一二的。”
覃呷了口茶,开始了他的“表演”:“雪车的故事很简单,一出复仇记。故事只是讲雪夜列车上发生的惨剧……喏,彪老板看现在,”覃伸出手指了下台上,“现在就是刚刚开始行驶了。
覃还在脑子回忆着,他边摇头边道:“不过这剧的最后倒显得莫名其妙,像是幅画最后收尾草草划拉了两笔,一个搞机械动力的还是别来这行业混饭罢。但话说回来……”这时的“吴大少爷”终于沉不住气了,他迫切想进入正题:“这……”
“欸,这正头上呢,不急那一时。”彪老板打断了他,搓了下左手上的翠绿扳指,一挥手示意属下:“可以先看看货咯!”
下一秒,“吴少爷”的包厢便响起了敲门声,开门便是两人一前一后,为首的中年人一袭黑色长衫,脸上挂着微笑。见人来开门立刻拱手道:“我是老板差来带样货给少爷验验的,规矩咱可都懂,也就不多说了。”
吴少爷听见后面响动,也不扭头,就等着人上前来再看,后头的人跟着验货的人走了过来。那人见吴大少爷一副不爱搭理人的模样也没落了笑,一侧头示意后面端着盒子的人上前来。
“吴少爷,这就是这次要做的生意了。”那人已经从兜里掏出了——一副手套戴上,轻轻拉开了锁扣。
吴少爷颌首示意:“那就有劳……”
“我姓宋,吴少爷。”
“哦,那就有劳宋先生了。”
平平无奇的木匣拉开锁扣后露出了一漆黑的小盒,那盒泛着光,但总感觉有层浮灰。吴少爷离得近,随着那盒子的开启,他忽然闻见一丝若有若无的香气,像百花盛开时聚集在一起的芳香,却在其中含了一分苦意。那一刻他感觉世界都安静了,没有台下观众的窃窃私语和掌声,没有台上人枯燥无聊的台词,也没有那些怪模怪样的西洋乐器发出的嘈杂声响。他好像回到了多年以前一个阳光明媚的下午,没有嬉闹,只有一个人坐在书房里安静地看书,还有那时不时才会响起的翻页声。阳光透着绢布蒙着的窗格溜了进来,落在那宽大漆红的书桌上,照在了小小的发顶上。
书房里的人,不是他。
那会是谁?
回忆还在继续,下一刻,一个稚嫩但熟悉的声音由远而近,伴随着书房大门被推开的吱呀声,那个声音说道:“……”
吴少爷……不,是覃听不到了。
这段“虚假”的记忆,是什么时候植入他脑内的?
作者:懶懶透
评论:隨意
今天一整天都會是很好的天氣。
就像是爲了印證天氣預告沒有作僞,從清晨開始,陽光就一個勁的從床帘的縫隙中鑽進了房間裏,想要像往常那樣將人從香甜的睡夢中扯到殘酷的現實裏。
只是可惜的是,這個房間的主人在今天的太陽升起之前,就很反常的早早的睜開了眼睛。
誰讓隔壁從昨天晚上開始就是各種乒乒乓乓的打砸聲和人類之間相互爭鬥的聲音呢?而從樓下也會時不時的有人發瘋的聲音傳進來。
就算是自詡閉上眼五分鐘内就能睡著的房間主人,也實在無法在這一陣陣噪音的衝擊下好好的睡上一覺。
嘆了口氣,男人揉了揉眼睛從床上坐了起來。
也許喝杯咖啡能讓自己感覺好受些,他想到。
早上的陽光透過窗明几净的玻璃揮灑在他整理的乾净整潔的房間裏,白色的地板和家具和茂盛的室内綠植,再打開音響播放一點爵士音樂配上一杯香濃的咖啡和鷄蛋三明治,總是能讓他擁有整段愜意的清晨時光。
只是就算是和往常同樣的配置,各種噪音依然會時不時的突破音樂的屏障直衝進他的耳朵裏。
他放下手中的咖啡杯,深深的嘆了口氣。
從窗外望去,剛好能看到天空遠處漂浮著的圓盤狀的金屬物體,在陽光下反射著銀白色的光芒。
男人并不是個有錢人,所以就算在大都會努力了多年,也只存夠了在這個城市的邊緣附近、一室一廳的小房子的首付。
雖然房子很小,所在的樓層卻足夠的高,起碼一望出去,就能看到正停在市中心上空的奇妙物體。
姑且就稱那個金屬圓盤為UFO好了。
男人並不知道UFO的大小有多少,但是停在市中心的上空卻還能在郊外那麽清晰的看到,多半不可能也不可能小到哪裏去。
他有些慶幸的想到還好對方停在了市中心,不然那麽個大圓盤妨礙到他享受美好的晨光可以不好了。
想到這裏,隔壁不知道怎麽了,又爆發了一陣鍋碗瓢盆被砸在地面上的乒呤哐啷的聲響,也不知能什麽東西居然夠讓鄰居砸一整夜的。
自從一個月前挂在空中的UFO出現之後,整個世界就都處在了一種就像是水杯内的水就要溢出前那一瞬間的緊張感内。
但是除了上層的人,大部分的民衆都是處於一種手停口停的狀態。
爲了生活,在發現UFO並沒有動靜之後,大家又很快的回到了日常的生活裏面。
雖然所有人都變得比以前更沉默了,下班也不再外出娛樂而是盡快的回到自己的一畝三分地裏,但至少并沒有影響到社會的生產。
但是從昨天晚上開始,周圍的住民的動靜就變得有些大了。
男子嘆了一口氣。
他也不是不能理解周圍人的反應。
不像他這種原本就被社會所排擠的異物,那群自認普通、有著一般的常識的正常人們理所當然的表現的好像天都要塌下來了那樣。
這些正常的人們趁著夜色進行了最後的狂歡,各種打砸搶在夜幕的掩蓋下發生,有人拿著酒瓶沉溺於酒精,有人趁機破罐破摔縱情聲色。
網上和現實中都充滿了混亂,人們互相指責謾駡,好運的一半人嘲笑著不幸的另外一半人。
被選中的人們只能祈禱當第二天的太陽升起,會有人和他們說,這都只是UFO裏面的外星人開了個玩笑。
一個月都沒有動靜的UFO,怎麽可能突然向人類提出這種要求呢?
這肯定只是一場糊塗的誤會!
只是可惜的是,就算渡過了這個彌漫了絕望氣息的一晚,城市也只是一如往常那般迎來了新升起的太陽。
并沒有什麽存在能突然出現解救人們,UFO也沒有要取消昨天晚上所發出的要求的跡象。
往常城市街道内的煙火氣消失不見了,除了時不時爆發的怒吼,籠罩著整個城市的是一股飽含著困惑和絕望的靜謐。
在這種奇妙的氣氛中,男人慢條斯理的享用了自己的早餐。
他站起身來,將盤子和杯子放進了水池裏,打開了水龍頭。
平時的話,爲了節省時間,他都只能在晚上才收拾這些髒了的餐具。
但是今天的話,他很肯定應該是沒幾個人能夠準時出現在辦公室内才是,於是他打算放縱一下自己,在出門之前先將房間再打掃一遍。
他愉快的搓洗著手中的陶瓷餐盤,一邊將視綫移到了挂在了衣櫃外的衣服上。
那可是他昨晚睡前就從衣櫃中拿出來,用燙斗從頭到尾好好又燙了一次的戰衣。
白色無暇的布料上幾乎看不出一絲不該有的皺紋,只有微風吹過時,那完美的階梯狀的表面才會出現波浪一般的運動。
這是一件在他的藏品中也是特別喜愛和珍惜的衣服,十分適合用來迎接這個歷史性的一天。
男人用毛巾擦乾了手上的水珠,剛換上衣服打算出門。
手機突然震動卻打破了他心中的平靜,而隨之傳來的是周圍仿佛慢了半拍的悲鳴聲。
他急急忙忙的拿起了放在桌面上的手機。
看來是UFO通過手機發出的警告。
就算是沒有按進去,警告文也已經赤裸裸的顯示在了漆黑的顯示屏上。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爲中文對於外星人來説也是有些難度的,上面的文字顯得有些生硬,但卻言簡意賅。
他掃了一眼上面的内容,確認了自己的理解沒有問題。
「各位人類男性,穿超短裙、不可長過膝蓋、光腿、出門可。
穿褲子、長襪、不光腿、出門、死。」
男人提起了自己的手提包,又拍了拍自己的白色百褶裙,確認上面沒有什麽不美觀的皺紋,這才打開了大門。
陽光從他光溜溜的兩條長腿間穿過,打在了門口的地面上。
他用手輕輕的按下了被清風所挑起的裙擺,就像是他腦海中某部夏日青春電影裏的美麗的一幕。
作者:舞舞纸
评论:随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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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水
我死掉后,领到了一只装着木瓢的桶。我不知道给我桶的是鬼还是神,它只让我去河边把桶打满,说水满时自然会有差来接我。
我想这就是孟婆熬汤的用水吧。接我的人会把我打的水给孟婆熬汤,喝下那汤我就能去投胎了。
我接过桶,那是一只古装剧里才见得到的,四壁由几片木板围成的桶。我特意看了看木板有没有特别短的,毕竟在电视剧里,鬼神总喜欢在人死后用不同的花样折磨他们。
我桶的木板每根都一样长,底也很结实,就不知道木板缝间漏不漏水。我的一生平平无奇,没有什么丰功伟绩,当然也没有什么杀人放火的罪行。唯一让我不安的,是我生前不敬鬼神,开过不少损阴德的地狱笑话。以前老说阴间阴间的,真到了阴间反倒怕被穿小鞋了。
我按鬼神指的方向来到了河边。河上雾气很重,我看不到河的对岸,也看不到哪里有桥。阴间很暗,所有的东西都雾蒙蒙的,除了手里的桶和岸边的河水,就连我自己都模糊不清了起来。
我拾起桶里的木瓢,哗哗地给桶里舀了几大勺水。看起来很大的桶里一下就装了一半,我看着我辛勤劳动的成果,不由地想歇一下。这里是阴间,不能玩手机。但我浑水摸鱼的经验可是从小学算起的,那时候可没有手机这种高科技,不是照样剥指甲、做小动作、和人交头接耳吗?
我东看看西瞧瞧,在我边上找到了一个同在打水的人。我看不清它的样子,我看了看我,才发现我也一样。
死后的人似乎会失去生前的样貌,变成雾一样的模糊不清的形态。这是好的,不是所有人都能在死的时候有全尸,哪怕这里是阴间,我也不想身边出现一堆碎肉,或者身边出现一些面目全非、高度腐烂的尸体。
那团雾拿着和我一样的桶,手里的瓢也和我的一样大。它也哗哗地打水,但不知为何,它桶里的水怎么都装不满。
“喂,你看看你的桶,是不是漏了。”
我叫住它,凑近看它的桶底,却发现它的桶完好如新,但不管舀多少,水都只有一指节高。
“你的水怎么只有这么点?”
同样的动作,我的水已经打了半桶了。为什么他的水满不起来?我开始担心我的桶,我打的这半桶水会不会只是个甜头?到后半桶时这个桶会不会突然裂开,或者偷偷地在底下漏水?
我摸了摸水桶的外壁,因为我打水的动作有点大,水桶的外壁算不上有多干燥。我把桶放平,桶里的水还是那半桶,也没见水面落得有多厉害。
看来我的桶没事。
这个打不起水的鬼,八成是在哪得罪了阴间的话事人,或者是在阳间时做了十恶不赦的事才要遭这罪。我有点怕,想远离这个是非之地,但又怕跑的时候激怒这个鬼——万一它发起火来砸烂我的桶,那我不也要在这陪它了吗?
这团雾见我在捣鼓我的桶,也把头伸了过来。我不敢躲,只好让它看个痛快。它看了我的桶,看到我桶里的半桶水,点了点头。它比我想象中的友善,它说我的桶没问题,让我不用担心,还说很快就会有人来接我了。
它可能是个好人,我错怪了它。但如果它是个好人,为什么桶里的水装不满呢?
“你得罪了什么人,所以水装不满?”
它摇头。
“那为什么?你桶接不满,不是要一直在这?”
它说没事,有些人的水打得快,有些人的水打得慢,它就是打得慢的那些。
它是打得慢的,那我是打得快的了?我用我的勺子往它的桶里舀了几勺水,但无论我舀多少,它桶里的水都涨不起来。
它说打得快还是慢看的是桶,就算打得快的人往打得慢的人的桶里打水,打得慢的桶也涨不起水来。
原来是这样。我又用瓢往自己的水桶里打了一瓢,水涨得很顺利。
它说我这样最近来的人,水都满得很快。而它来得比较早,桶里的水就满得很慢。
“这些人也是和你一起来的吗?”
我指了指河边其他打水的雾,如果最近的人打水都像我这样快的话,那该走的人早该走了。
它摇头,说这些人都是他之后来的,虽然比我早一点,但没有他早。
不远处的另一团雾似乎打完了水。它站起身,向河上走去。我跑到他打水的地方,往那人离去的方向看去。那人踩过的水面上依旧漫着浓雾,沿岸是漆黑的河水,而那人已经不见踪影。
我回到了我的桶边。那团雾说那人刚刚是打完了水,被接走了。
“他是去投胎了吗?”
它不确定,它只知道打完水的人能离开这岸边,“投胎”这个词也是听其他打水的人说的。
“你以前不知道人死了会投胎吗?”
它说它不知道,它只知道打完水的人离开时都非常高兴,应该就是所谓的“投胎”吧。
中国人应该都知道投胎这个词,这个人会是外国人吗?到了阴间以后我们的样子模糊了,说不定语言也不再分汉语英语,变成了一种大家都能听懂的阴间语言。
我向他解释了什么叫投胎,还告诉他面前的这条河八成是忘川。刚才离开的那个人应该是走上了奈何桥,他会把水桶交给孟婆,让孟婆拿桶里的水熬一种会让人失忆的汤。
“失了忆以后就能投胎了,我们会作为新的生命降生到世界上,开启全新的人生。”
它点头,若有所思。接着问我是不是很想马上投胎,还有没有想见的家人。
我摇头,我不知道它怎么突然问这样的问题。
它说我现在的水没满,还可以在河边逗留。它在河边见过很多水涨得和它一样慢的人,它们打不满水,便常在河边聊天。它发现这些打水很慢的人多有家人或爱人,它们的言语中充满了对现世的留恋,无时不刻地记挂着在世的家人、朋友,直到它们在河边重聚——关系近的人很容易在河边重聚,重聚以后一起打水就很快了——当然,也有等了很久都没有等到人的,它们会不停地问新来的人时间,估摸着故人都已逝去后,它们的水也会满上。
“你水满得这么慢,你是在等人吗?”
它摇头,它说它没有家人友人要等——那些人早就来过,早早便打完水投胎去了。
我点头,说我也没有。我没有要等的人,我不相信爱情,也不想花精力社交,工作枯燥乏味也不想和同事套近乎,每次见家里人他们也只会催婚问工作,尽说些让人血压飙升的玩意。
如果一直留在这里,不会碰到我那些还没死掉的亲戚吧?想到这,这鬼地方我是一刻都不想待下去了。我往桶里砸了好些水,桶里的水一下高了一大截,眼看就要满了。
“我要早点离开这里,投个好胎。”
它点头,祝我投个好胎。
“你也是,早日投胎。”
我为我的桶里舀上了最后一瓢水。
周围明亮起来,这是一种拨云见日、非常畅快的感觉。眼前的浓雾散开,一座通往对岸的桥在水上清晰地显现。桥的那头有人向我走来,这应该就是来接我的差了。
我看了一眼刚才还在祝我投个好胎的它,它仍在阴森、幽暗的河边,几乎与河上灰蒙蒙的水雾融为一体。也不知它什么时候才能见到这明亮的景色。
我向它道别。它感谢我,感谢我给它讲故事。它一直没有投胎,在这里听我、听其他死人讲故事就是它最开心的事。
我可怜起它来。
“你到底在这里多久了?不会……有一百多年吧?”
它摇摇头,让我往前猜。
“古代人?一千年?”
它又摇摇头,让我再往前猜。
“两千年?”
它继续摇头。
我还想再问下去,但对岸来的差架住了我,将我往河对岸送。
我要投胎了,但我没得到答案,像心里有根刺一样难受。
我回头,那团雾已经消失在河面的光晕中。
要是打完水前把问题问完就好了,那样就能毫无遗憾地上路了。
我在差人护送下平安过了桥,桥对面果然有一个熬着一大锅汤的婆婆。
她将我的水熬成汤递给我。
喝了这汤,我就会把那团雾,还有生前所有的烦心事忘得一干二净吧,然后我会一干二净地重获新生。
忍受不了那根刺的折磨,我将汤一饮而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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烟花三月里,他送走了芜君。
北平的天一直不怎么好,干得起尘,偶尔还会有沙尘暴。他和芜君的小孩儿去送别,灰都要呛到嗓子里,呛得一脸泪。
他想起来和芜君相遇的那天,北平的天也是这样吗?想不起来了,但是他还记得有芦苇荡,芜君就从那里钻出来,白白净净细皮嫩肉一小孩,从芦苇里探出个脑袋,跟小兔子从洞里钻出来似的。
要是能预见到后面的一切,也许他那天就该转身走人放任这小孩被淹死,而不是还去接住这小东西。
小孩儿跪下去烧纸。小孩儿从小几乎不怎么哭,就连这个时候也是如此,大概是穷苦人的孩子早当家惯了,小孩习惯了没空哭的日子,自然就忘了怎么哭。但是他还是想让小孩嚎两句,哪怕只是干打雷。
芜君的小孩像他,明明不是读书人家,但生了副白皙斯文的样子,但眉眼又有点像那个来自江南的女人,像烟雨里的垂柳。
他们的姻缘还是他撮合的,谁叫芜君对那个青衣一见钟情。女人唱的黄梅戏,口音绵长沙软,登不上大雅之堂至少也能在天桥的集市上博得个位置,芜君就是在那里着了那个女人的道——
如果那个时候,他们相遇时,他幻化的是个女子形象,他们又会如何?
他细细想了想,那大概也不可能。芜君是故事里的书生,书生只会选牵牛花幻化的姑娘。南方就连狐狸都要比他这北方的柔媚几分,他是天天和北方山林里的虎妖与狼群厮杀过来的,江南的烟雨到了他这儿都要化作冰碴。
那天他把小孩儿送回家,蹲在房上听了半天,直到小孩儿房里没了动静才走。
小孩儿以前就胆小,芜君数次下江南,小孩儿被丢在北平,只能他去照顾。无数次小孩儿半夜醒来哭着要爹爹,他就在房顶上变出了原形踩踩瓦片。小孩儿睡着了,他却睡不着了,蹲在房顶上看月亮。
江南的月亮难不成会更好看些?二十四桥明月夜,有水有桥有楼,但是北平哪来这么多水和桥,南方的月夜,美的是水和楼吧?北方的月明时分,他都在和狼群打架,在森林里,或是在雪地里,他左手上的伤就是这么落下的。
那总会让他想起很多事,芦苇荡,醉倒的芜君,红罗帐,芜君左腿上的旧伤,还有战争。
战争总是会误事,不论何时。从芜君,到小孩儿,似乎芜君的家总是逃不过这个。芜君失去了爱人,小孩儿丢了娘,只有他从没变过,一无所有到一无所有。
江南的烟雨早就淹没在炮火中了,但又没有完全淹没。大概这一点点侥幸给了芜君一丝希望,没让小孩儿跟着没了爹,但也就是暂时。
他亲自将倒在破碎青砖路上的芜君接回,那时小孩儿已经到了芜君的肩头,眉眼刚刚长开的年纪,只是远远地在院子里看着他们。他指着小孩儿告诉芜君:她就在这里,她是将小孩儿留给你才离开的。
小孩儿倒是懂事,跟着就喊了句:爹。那嗓子脆生生的,倒是有几分像那个女人唱着黄梅戏的样子。
一个坏女人总比死了的女人好,他不会告诉芜君,那女人根本活不到江南。就像他也不会告诉小孩儿,那个军阀家的千金突然订婚,是因为军阀缺了打仗的军费,而不是那位小姐变了卦。
他说不上来这算命还是惩罚。芜君活过了战火,如今小孩儿也要遭此罪,也许他比芜君好一点的是,那位千金不会死在外面。
他拿着清单,走遍了全城给小孩儿准备入伍的东西。天桥上的集市早就不开了,城里都在传要打仗了,自己人打自己人。路边报童高声吆喝着今日军阀千金订婚的头条,裹着碎布棉服的乞丐蹒跚走过路边的汽车,车里年轻的姑娘扯上了窗帘。北平的天还是一样的恶劣,人力车走过便扬起一阵尘土,噎人嗓子,又呛眼睛。
小孩儿是他送走的。他看着小孩儿背着包,走进一群和他一样胆怯又呆滞的男孩中,仿佛一群正在抽条的竹笋,连长粗都来不及就等着被砍下。
当晚城里的鞭炮声响得他心烦,千金联姻的另一方是江南的富商,排场很大,包了最好的饭店,汽车停了里三层外三层。他这辈子是不是注定和江南过不去,就像北平的月亮注定没有南方的好看。
他钻回屋里,坐在椅子上,没有电灯。烟火和鞭炮的声音被门隔得有些遥远,如今至少他还要等到小孩儿回来,这是芜君到死都放不下的事情。他想起芦苇荡,想起那个探头的孩子,是不是从他决定伸出手的那一刻,注定他就不能再回到北方的树林。
他闭上眼睛,放任自己在这个夜晚沉入梦境。
作者:四戎
评论:无声
备注:凑数
难以知道我对主人抱着什么样的情感。
我是被主人在一个雨天救回来的。雨珠打湿了我的羽毛,我难以起飞,我坠落至湿滑的地面。被水流冲击,撞击在沿路上的小石子上。这一路磕磕绊绊的,我的身体部位渗出了血,疼痛侵蚀着我,我不时地发出嗷嗷呻吟。当我正烦恼着如何摆脱困境,如何重新生活,一个身影出现挡住了路灯散发的光。是一个人类,她盯着我看,可能并没有反应过来是什么,直到她意识到我是一个能自由活动的生命体。她用双手托起了我。她没有撑伞,我也正淋着雨,雨珠散落在她的睫毛上,亮晶晶的,我一时失了神。她美丽,不只是因为她就像专门为我而来的救世主,同时也因为她身上有一种纯粹的气息向我扑面而来,我难以躲闪,只是全盘接下,让自己沉浸在这之中,亮晶晶的她使得我也变得亮晶晶的了。我喜欢她的眉目,我喜欢她的气息。
她带走了我。当然我很高兴,被这样拐走是我的梦想。说起梦想这完全不是长久的梦想什么的,完全是我的一起兴起,这像是人类的一见钟情吗?我不知道,我只想自嘲,我只是一只鸟。
我和主人生活了一段的时间,她没有给我取过什么名字。事实上,我出生的时候是有名字的,但是我并没有能力将我的名字传达给我的主人,我又日日期盼着也许我能得到一个新的名字呢?我的期盼并没有得到回应。不过没有关系,我们之间的联系并不是通过名字,而是某种眼神。如果你相信眼神可以传递无法解释的大量信息,那么眼神就可以传递这种浩瀚无穷的信息。就像每日早晨,主人会从我的身旁经过去接牛奶,那不经意间的同时选择的对视。
我们并没有频繁地互动,我从不知道我对于她的意义,但我永远知道她对于我的意义。不是救命恩人,不是养育的人,不是琐碎的吃喝玩乐,而是我想要守护的纯粹之地,想要保护的柔软深处。
大多数时候我都很快乐。过着从未设想过的生活我还有什么不甘心的呢?我唯一觉得难过的是某一天,我的主人很难过,因为她7年的男朋友和她分手了。悲伤袭来的时候总让人动弹不得,毫无活动的欲望,只是静静地坐着,出神地望向远方。我的难过因为主人的情感过于浓烈,而我为她的悲伤而伤怀。我第一次想拥有人类的身体,我好想好想在这个时候紧紧地抱住她,抹平她所有的委屈,让她靠在我的怀里。我不懂得人类对浪漫的定义,但是我知道我此刻的想法一定很让人毛骨悚然,虽然我还是会觉得这就是我幻想的浪漫。我想抱抱她,仅此而已。
我恨我是一只鸟。
我不懂人类的情感,尤其是爱。但我还是想去爱我的主人。我飞到她的面前,用我的脸贴着她的脸,试图用我柔软的羽毛给她制造不一样的触感,让她不要感受寂寞,而能想到我的陪伴。我试图传递我的温暖即使那终将只是徒劳。我知道她不会感觉到我的存在,因为我过于渺小,过于无足轻重。这份残酷横亘在我面前,使我不得不接受现实。
我做的所有一切对于人类来说终将是一地碎片,毫无任何作用,连摆设的作用都没有。甚至难言我是否被注意到过,我是否被意识到。她所沉浸在她的悲伤里面将我阻隔在外,就像巨大的原型屏障。我贴着她,我贴着的实际上是那个无法传递物质的屏障。但我永远不会放弃贴着她,或许是贴着它。
也许我想快点长大,我也想有一天保护我的主人,可是一只鸟能长到多大,一只鸟怎么可能能保护人类。
我恨我很爱我的主人,我恨我只是一只鸟。
我以我短暂的生命永远守护着您的长久。我以我所有的无言守护您的一颦一笑一喜一愁。
一只鸟的生命能有多长?
一只鸟的生命应该有多长?
也许尽头就是今天。
挣扎着向上冲起,蜷曲起来,不受控制的颤抖,蜷曲,舒展,蜷曲,再慢慢地慢慢地张开,停止。
时间在此刻暂停。
抬起的头再也没有倒下,又或者倒下的头再也没有抬起。
有些东西会消失,有些东西会重塑。有些东西不甘心,为此飘散在星尘里,和天光一起比谁更长久。
作者:阿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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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P同人,无伏地魔轻松时间线,无cp)
格拉斯霍恩教授的休息室中总是舒适的,恰到好处的温湿度就像是一块精心擦拭着宝石的大手,总能抚平年轻客人们心中与年龄十分相称的不安与焦躁,使他们能够顺利的维持与身上华服相配的文雅做派来。一切被奉上的食物与饮品都是教授珍藏的方子,它们绝不会与房间中弥漫的香薰打架,更不会通过飞溅的汁水或古怪的气味给客人们难堪。房间里的一切都是如此的恰到好处,几乎是在催促着这些青涩的孩子,以言语为足跳上一曲激情充沛魅力十足的探戈了。
而他就像是只结好了网的蜘蛛,目标精准的捕捉着从这些涉世未深的孩子口中溜出的美味信息。并且十分慷慨的将这温和的猎场与其他稚嫩的捕食者分享。时年16岁的艾许莉诺克斯是此中好手,或者说,哪条斯莱特林的毒蛇不是呢?哪怕是行踪成谜堂姐,穿上西装,端起酒杯也能够四平八稳的应付觥筹交错的场合,从那些闪光杯盏间的细语中轻而易举的整合出自己想要的消息。
但她没有下场,斯内普教授的进阶魔药课程愈发的不可理喻了,这位难得一见的魔药天才似乎与诺克斯这个名字交上了劲,非得要艾许莉承认他的制药思路和手法更胜一筹,仿佛这样就能够胜过避居远东却依旧在《釜中迷思》与他交锋的老对手一筹。艾许莉很好的继承了父亲柔软的腰肢和牛脾气,但这种遇强则强的性格并没能在魔药课上给她带来多少好处,反倒引发了一个又一个难题,比如今天下午的……
一阵破罗般的笑声短暂的划破了薄纱般拢在交谈声表面的音乐,也打断了艾许莉诺克斯苦恼的回忆,声音传来的源头正是格拉斯霍恩教授所在的沙发角。金色头发的夏利正被一个艾许莉叫不出名字的低年级小鬼逗得乐不可支,但多亏了她美好到惊人的皮相,被打断了对话的众人大多也只是露出一个古怪的笑容作为嘲讽就作罢,原本被指派保护这个甜妞的乐芙不知道消失去了哪里,而一向承担兜底角色的女友竟然也不见了踪影。两者相合,艾许莉只能不是十分走心的期望教授私藏的材料一切都好。藏在帷幕之后的艾许莉将学业上的不顺利扫到一边,理了理衣服,踏上了拯救好友的征途:
“我们在聊什么呢?”
板正的衬衣似乎不符合女孩的生存哲学,于是选择了一件简单宽松的v领衬衣,暗绿色的宽大西装将白色丝绸珍珠般的光泽包裹在内。格拉斯霍恩原本认为这种从大洋彼岸传来的样式多少有些邋遢,但他也不得不承认当自己的误解,并暗暗盘算是否自己也得要来一身。黑发的女孩将手松松按在好友的肩上,格拉斯霍恩看到那原本紧绷如弓弦的金色头发女孩瞬间放松了下来,而周围那些窸窸窣窣的恶意也在瞬间消失:
“海因斯?你是叫这个名字对吗?我看到你跟在汤米的身后来过两次俱乐部,但从未参加过讨论。”
少年显然是没想到这个学姐敢在教授面前提起决斗俱乐部,他下意识去看教授的脸色,但对方依旧老神在在的坐在自己的椅子上,仿佛他听到的不是学生私下开设的危险游戏,而是什么作业研讨会似的。
“你应该好好准备,很多道理是要亲身经历的才会懂,对不对?”
“好啦好啦,我把你们这些年轻人困在跟前太久了,快去玩吧,下首曲子可是首欢快的歌,都去跳舞吧。”
格拉斯霍恩如此说着,青少年们也非常识相的散去,艾许莉就十分自然的坐在了教授旁边的座位上:
“怪不得那么凶,你把他们都赶走了,是想要问我什么问题吗,年轻的诺克斯女士?”
“什么都瞒不过您的眼睛,魔药课上的事情您想必也听说了?”
“喔……魔药课,西弗勒斯是个魔药上的天才,他也有些不太温和的小脾气,就跟你爸爸一样。”
格拉斯霍恩看着女孩脸上露出一个有些微妙的表情,于是进一步解释:
“要论尖酸刻薄你爸爸刚刚入学的时候可不比西弗勒斯差多少,你们家的人啊,也就是表面看着礼貌,从你爷爷那辈开始就这样了……”
格拉斯霍恩教授脸上的精明消失不见了,此刻的他看起来就像是一个单纯的在回忆往昔的老人。但艾许莉并不接茬,甚至还十分体贴的按住了想要出声安慰的夏利,她非常礼貌且耐心的看着扶手椅中的教授。这阵沉默最开始还算是温馨,但随着时间一分一秒的溜走,气氛逐渐变得尴尬起来,但处在风暴中心的两人都十分镇定。格拉斯霍恩看着女孩安抚同伴的手镇定的呆在原处,他突然的大笑了起来,并伸出手指向着同样也露出笑容的女孩虚点两下:
“你看看,刚刚还不同意我说的话。”
“也许您说的是对的。”
“就算你同意了我也不会帮你,哈罗德和西弗勒斯还在读书时也常这样玩闹,偏偏都每次把我卷进去,那可真是好时候啊,那时候我还没有弄到这样好闻的熏香……”
留下这样一句感慨,格拉斯霍恩教授就毫不犹豫的起身离去了,只剩下一头雾水的夏利和满脸深思的艾许莉在原地。
“呼……好险好险,差点被抓到。”
乐芙的红脑袋不知道从哪里冒了出来,夏利看到她,悬着的心就放下了一半:
“米娅呢?”
“她去盥洗室了,好像之后就直接回去休息。”
“她怎么了?”
毫无形象窝在沙发座上的红脑袋指了指异常沉默的诺克斯:
“不知道,她跟教授聊天就像是在对暗号。”
“诺克斯,你该不会还在为斯内普那个狗屁不通的要求苦恼吧,他那不就是明摆着为难你吗?理他干嘛?”
陷入沉思的女孩抬起头,那双蓝眼睛亮的惊人:
“乐芙,你烧过吱吱草吗?”
“别逗了,那种草碰一下都叫的能掀翻房顶,更何况直接点着了。”
夏利看着乐芙缓缓露出一个不怀好意的笑,又扭过头看看艾许莉脸上几乎一模一样的笑。金发的女孩发出叹息,按照以往的经验这两个人想的绝对不是同一件事,但往往都能够在各自的方向上糟糕的别出心裁。
在接下来的一周里,一种长相奇特的草迅速因其尖锐刺耳的叫声迅速登顶费尔奇的违禁品名录,而在这周的结尾,艾许莉诺克斯也顶着一对大大的黑眼圈向斯内普教授提交了她的作业,女孩骄傲的微微抬起下巴,蓝眼睛也被胜利的喜悦填满:
“教授,魔药我熬好了。”
而亲身体验过吱吱草被点燃时连闭耳塞听都不能完全隔绝的绝命哀嚎,在人群中充当背景板的乐芙与夏利也只能摇着头赞叹:
“真是死要面子活受罪。”
“你说的对。”
“不过就这么烧草居然也能跟香薰搭上边?”
“也许斯拉格霍恩教授就是认为搭不上边才这样提醒的。”
“你说的对。”
END
我怀念的
作者:巫念桃
评论:随意
得知江左订婚的消息,我连打了四十九个电话给他,无一例外没有接通。通过种种方式,我找到了他订婚的酒店,杀进去想甩他一个耳光,很遗憾没有得逞。在我扬手的一刹那,保安已经冲过来,其中一个挡在我与江左之间,另一个死死扣住我的手腕,到现在还留下一些淤痕。
我能够看到周围的人惊讶地起身,小声交谈,幽微的目光像夜里划过的火柴,闪闪烁烁,落在我、江左和他无辜的未婚妻身上。她被江左护在身后,姣好的面容如春水泛起波纹,看向我的眼神带着怨憎,点点如春水上的孑孓。我知道她是无辜的,但我控制不住地恨她。
待我看清她的面容,与停雁没有一点相似之处,我便更恨她。我以为,如果这个世界上到最后只剩下两个人记住停雁,那应当是我和江左。
停雁的父母在她溺亡三年后又生下了一个女儿。在她还是婴儿的时候我去见过几次,她睡在摇篮里,皮肤已经从红退成了白,手脚握成拳头酣睡着。我凑过去,盯着那张皱巴巴的脸,她长大后会像停雁吗?我用手抚摸她小小的头,她新长出了稀疏而柔软的头发。她是停雁的转生吗?我的手拂过她的脖子——如果是,她会记得我吗?
溺亡的人死前已经喝饱了水,孟婆汤想必是喝不下了,她应当是记得我的。
我怕她猛然睁眼,带着不属于新生儿纯净的眼神。
她哇哇大哭起来。
我这才惊觉般收回手。
后来,我每一次见她,都会暗自窥视她的脸与神情,试图从中寻找到一丝停雁的痕迹,那感受好像一个人站在黑洞洞的地铁站前,忐忑不安地等待着一趟呼啸的地铁,它来或不来,都是那么惊心动魄。
直到她长出方阔的下颌,那清晰而锋利的一道转折界限分明地标示着自己与停雁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人。后者的脸柔和,如被水冲刷得圆润的鹅卵石。这或许也注定了她最终要回到水底。
每次听到她喊我姐姐,我都会想起停雁。尽管我与江左比停雁大几个月,她叫江左会叫江左哥,但叫我从来都只叫名字。停雁妹妹高高翘起的嘴角和清亮的眼睛使我愤怒。凭什么?凭什么她却可以无知无觉、无忧无虑,而我却时时刻刻被忧思缠绕,恍若蛛网覆身,无处可逃?
于是我领着她到停雁失事的河滩。
多年过去,那里早已干涸,露出大片的砂砾和裂开的泥土。河边铺开一大片芦苇,灰黄的穗仿佛烧败了的烟在风中摇荡。我们曾经躲在那片芦苇丛里,我、停雁、江左我们蜷坐在它的阴影里,我们仰头看着被芦苇分割成块的天空,停雁说芦苇是伸向天空的利剑,江左折了一根下来握在手里挥舞,那我现在是骑士了,他说。停雁看天空,江左看停雁,我假装在揪草,余光却扫过江左的侧脸。我听见河水汩汩地流动,有鸟从水面拂过,风吹过芦苇丛,沙沙沙沙,河堤上传来狗吠和单车驶过的铃声,花蚊子嗡嗡个不停。不消说,我的手和脚一定都被咬了不少包。但我来不及去挠,因为江左一定不知道他现在的眼睛有多好看。
就这样我猝不及防与停雁对视,来不及收回目光。好在她没说什么,只是往江左旁边靠了靠。我低头,把草连根拔起揉烂,死去的青草带着一股浓烈的气息。我能看见他们不小心触碰的手臂,江左受惊似的抽回手,又慢慢放松下来,往停雁那边探。
“去游泳吧。”停雁提议。
“现在吗?”这么说着,江左已经站起来了,一边说一边拍掉腿上的杂草与土屑。他的面容与芦苇混为一体,我看不清他的脸。
江左伸出手,停雁自然而然地搭上去。我撑着膝盖起来。那时太阳西斜,河面上荡漾着银光,闪闪烁烁明明灭灭,好像一只又一只浮动推搡的眼珠。地面上还残存着热气,脚探进河水里,一瞬间就被暖和的水裹住。但没等我细细感受,无数的眼珠便朝我涌来,它们迫不及待地钻进鼻腔、喉咙,挤压一切呼吸的空间,及时到现在,回想起来还是会忍不住干呕。
江左的惊呼透过水墙传来,厚重而遥远。河水比我想象中要深,深处的水要更冷。我控制不住自己想要张嘴呼救,腥咸的河水便趁机而入。我感到肺部憋胀到要爆炸,双手死死扣住自己的喉咙,徒劳地想要把水逼出去。我在水里睁眼,光在水面浮荡,一开始是圆圈状,后来逐渐扩散开……
最后是江左跳下水救了我。我后来才看到他手臂上我挣扎时留下的淤痕,触目惊心。那时我是真想拖人一起死的。
我牵着她走到河中心,指着裂缝里升起的青草对她说:“你有个姐姐,叫停雁。她就淹死在这里,在这长出青草的地方。”
她嚎啕大哭。我就着她的哭声讲停雁,讲我们相识。我从许许多多的事情里挑挑拣拣,倒也能找到一些很好的回忆,每次捉迷藏到最后她总能找到我,天已经黑了,其他玩伴逐渐散去,她就会出现在我面前,一副“你还在这里啊”的样子。其实我期待找到我的人是江左,但停雁告诉我江左早就走了。
在停雁的葬礼上我见到了她的父母,他们一下子垮了,老了,相互搀扶着的手还在颤抖。我和江左远远地站在一边,浑浑噩噩地站着,被人催着去磕头,然后离开。
停雁就这样被下葬,她葬在山上,坟墓现在已经长满了杂草。
葬礼过后,我有事没事会跑去找停雁的父母,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有时候我会拉着江左。他们是很善良的人,见我来像对待女儿一样招待我,我们相顾无言。停雁死去后的一年里,这两位中年人瘦得不成人形,停雁的死在他们的眉间深深刻下了无法抹去的印痕。他们拿出停雁的相册,里面有她从小到大的图片,从她是婴儿开始,白白胖胖,额头点一枚红痣。翻几页,她长大一点了,穿上了黄色的蓬松裙子,骑在公园里的玩具马车上,露出几颗新长出来的牙。再几页,她又大了几岁,穿着小皮鞋在草地上跑,手上拿着一根快融化的棉花糖。慢慢地,她开始抽条,照片里的人逐渐多了我和江左。我们和她拉着手,江左靠在她身边,我们一起对着镜头比耶。我自己都不知道原来我们拍了那么多照片。
我一张张翻着照片,停雁好像又生长了一次,然后再次死去。
后两年,他们似乎是走出来了,脸上有了精气神,再后来,他们要了第二个孩子,彻底抹去了停雁的痕迹。我再上门,他们将相册送给我,并委婉地表达他们想要继续新的生活。停雁的母亲抱住我,她说谢谢我这些年的陪伴。她说希望我也能开始新的生活。
我在葬礼上问江左是不是喜欢停雁,没等他回答,我便自己肯定了,你一定喜欢她,你每次看她时的眼睛都特别漂亮。江左的声音有点沙哑,他说他以后想跟停雁结婚。结婚,一个对当时的我们来说多么遥远而郑重的词,我信了江左的话,信他是真的想要跟停雁结婚,因为他说这句话时的眼睛是那么悲伤。
我们依旧时不时碰面,但话题总是会绕道停雁身上。后来他去了B省念大学,我留在本地,身边已经没有能听我讲停雁的人、跟我一起回忆停雁的人了。所以我逮着她絮絮叨叨,一直说到晚上,她累了,靠在我身边睡着了。我望着月亮,时间越久,停雁于我而言的面目越温和,到如今,她反倒显得平和而可亲了。河堤上传来狗吠与人声,我知道那是她的家人找来了。我叫醒她,将她带到她父母面前。黑夜中,明晃晃地手电筒灯照着我们,他们似乎又老了。她妈妈将她牵走,脚步已经迈出去了,却又几度回头,最后是叔叔扯着她走了。
我不懂她看我的眼神。
我看不懂。
就如同今早我看不懂江左看我的眼神。曾经是他自己说的,在停雁的葬礼上,他说过他要跟停雁结婚。但现在他却娶了别人,一个跟停雁毫无关系的人。
“你有病。”江左开口。
那一瞬间,我想我是真的疯了。
我不记得我是怎么从订婚现场回到家的,等我清醒过来时,我已经躺在浴缸里,水龙头一直开着,浴缸早就满了,水溢到地面上。我又一次回想起那次溺水,除了江左的惊呼,我还听到停雁在笑。隔着厚厚的水墙,我能精准地听到她在笑。
几天后,我约她又一次来到这个河边。“我们玩捉迷藏吧,”我对她说,“我来藏,你来捉,好吗?”
我藏在芦苇丛中,她在河岸边高声倒数——三、二、一——
我抱着膝盖,隔着芦苇杆看她。她嘴上说着“我来找你了”,但却只是在河边坐下,有一搭没一搭地玩水,她一边说“你藏在哪呀”,一边扑腾水花,她不知道身后的芦苇丛里,我正在看她。直到她起身离开芦苇丛。我从就这么蹲坐在芦苇丛中,高高的芦苇化身锋利的剑,只不过剑间对着我所在的方向。我一直蹲到天色渐沉,蹲到柔和的淡紫色爬上天空又被深蓝色的夜幕覆盖。
我听见窸窸窣窣的声音,听见停雁的声音从远处传来——“你在哪啊——”
我知道,一如每一次捉迷藏,到最后她都会来找我。
我听见落水的声音,听见停雁断断续续的呼救。
我就这么蹲在芦苇丛里,直到再也听不见她的声音。
我恨她吗?
到现在为止,到浴缸里的水已经凉透,停雁溺亡时河水想必很凉,比这池子水凉多了。她会觉得冷吗?河水灌入喉咙、鼻腔、耳蜗时她会害怕吗?她在黑色的漩涡里睁眼时,会看到白色的光圈吗……我从浴缸里起来时,手臂已经冷到没有触感,但我摸着自己的胸口,却感觉到无与伦比的灼热,好像一股火在燃烧,火焰从水淋淋的浴室一路烧到芦苇丛,烧到龟裂的河道,烧着河中央生出的青草,浓浓的黑烟弥散开去。
为什么这么多年来我无法不想她?我抬起手臂,湿漉漉的手捂住脸庞。我好像回到了那天溺水,我在水里不断挣扎,眼前是扩散的光圈,我听见她在笑,隔着厚厚的水墙,我却能听见她在笑,像天使一样。
*写之前就很纠结使用哪种视角。一开始想借助对话,一次抛一点信息,逐渐拼凑成一个完整的故事,但写到一半卡住了,还是回到了第一人称上,但可能也不是最适合的讲述方式。
作者:林树
评论:随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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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说我是块铁壁。
要真是那样反而还好,毕竟金属是能导热的。我捏着绝缘的塑料把手,把冒着热气的不锈钢制热水壶从底座上取下来,往暖水瓶里倒了一半水。
就像这样,只要贴着滚烫的水,铁壁当然也是有温度的,这事仔细想一想就能明白。为什么他们在那样指责之前都没有,哪怕像这样动一下脑筋,去想明白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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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做了一个梦,梦见了那个女人还在的时候。
我和妹妹打生下来就不知道“爸爸”是什么,也不懂怎样才能算是一个“家”。养着我们的女人总是用一个近乎冷酷的背影来应付一切,几乎只有在我们吃饭的时候,才会把脸转过来,不咸不淡地坐在不远不近的地方,一言不发地看着。
她做饭并不像其他家里的人那样,听得见锅碗瓢盆的脆响,闻得到油盐酱醋的味道。她只用热水壶和微波炉,揭开食材的包装,几分钟就能做好。开水会自己冷下来,微波炉会自己停下,就算打开盖子会冒出腾腾的热气,也留不住她。她有很多“男人”,无论手头上有什么事,只要那些人一来,其他的一切都无足轻重——她一定会马上露出那铁壁一样再熟悉不过的背影,用她那早已凉掉的声音装着滚烫地说:滚出去。
生了锈的铁门也被她砰一声关得严严实实,我们被扔到了她的壶外面。
我想,也许我们所在的世界实在太变化莫测,因而每个人都有层保护自己的壁。所幸我熟悉一个人——一个不对我设壁的人,与我烧着同一壶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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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姐!姐!姐姐姐姐——”
她打开盖子看了一眼热水壶,大大地叹了口气,拔掉底座插头,把它挪到一边。
“哎呀,在发呆?”
她又打开橱柜,拿出一个大大的旧热水壶,两包食材,三步并作两步地蹦过来。
“我来给你煮‘拉面’吃吧!”
她说完就开始径自忙碌起来。泡着面的沸水咕嘟咕嘟冒着泡,她一一撕开包装袋,煞有介事地模仿着下佐料的动作,简直像个真正的厨子。
一个热水壶可以拿来做很多事情。于她来说,那是口满足幻想的简易锅;于我来说,那是个给喝下去的东西消毒杀菌的工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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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实话我恨透了那些男人。我曾以为她是爱着那些人的,就像我们作为孩子降生而爱着母亲的生物本能一样,她爱着他们。否则怎么会为那一声令下就连我们也弃之不顾呢?可那些家伙只会用粗暴的手捏起那张不会笑的嘴,用绳索束缚她干柴一样的躯体,用燃着的烟头在她脆弱的心上烫出千疮百孔,把它熏成讨厌的焦油色蜂窝。
他们耀武扬威地夺走她本该属于我们的爱,然后轻蔑地大笑,无情地碾碎抛弃——甚至无法像尘土那样灰飞烟灭,只能和所有混杂着血泪的暗红色污泥一起流进下水沟,腐烂发臭。
我把热水壶里的水浇下去,至少让表面冲得干净些。
明明是不可原谅的背叛,为什么那个女人却把那些人看得比命还重要呢?
——“妈妈”被他们威胁了。也许她的灵魂早就被他们绑架了,也许她“上当受骗”了。
快把妈妈还给妹妹、还给我啊!
那时我就立誓要一个两个地打倒那些不三不四的男人,向她证明我才是值得依靠的那一个。如果“工作”是一种侵蚀的话,我怎么也要替那个人分担,好让她不要变成不可挽回的样子。在这块垃圾场一样混乱的街巷里,生存本能教会了我抢占先机的道理。然而,成人世界的——那个人的生存法则,却没有任何人能够告诉我。和她相仿的女人只会怪声怪调地窃笑,仿佛冷嘲热讽是她们从出生那一刻便拥有的天赋。
我要想在这个世界活下去,不能光是烧开了水去泼人,必须找到生存的法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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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姐姐!姐姐你在里面吧?快开开门啊!”
妹妹没事,还好妹妹没事。要是她被逮到了才是最要命的。
他们说得没错,赚快钱的人是要出卖掉自己灵魂的。一旦交出去了,开关就再也不由自己控制,无止境地烧着、沸腾着……就算心里再也没有水了,也没人会来管你。
好腥,好痛,好恶心啊。
那个人是何时卖掉灵魂的呢?
粘稠的白浊混着唾液和生理性泪水从嘴角淌落,我开始后悔把自己锁在卫生间前没有顺手拿根筷子,好对着喉咙来一下痛快的解脱,让今天唯一吃下的那半份杯面化作呕吐物,至少洗刷掉这恼人的腥咸味。比起这种陌生的暴力,我更忘不掉的,是那个人在万念俱灰时踹开门,顶着背光像救世主一样登场,下一秒却粗暴地扯开我的领口,以我无法抵抗的力道把我甩出门外,宛如丢弃连残渣都不剩杯面盒子。
“快滚!”
那是绝对不能让妹妹知道的,直到进棺材了也不想让妹妹知道的事。
她看到了,她听到了。
她知道了。
她满脸都是泪地冲过来,紧紧抱着我,把我要飞出去的灵魂攥在手里。
逼仄的楼梯间里,游离的意识钻出我的头盖骨和壶嘴,一点一点逐渐远去。
热水壶里的水咕嘟咕嘟地煮着。她像以往那样沉默地撕开半成品,放进微波炉。
消毒,我要消毒,妹妹要消毒,这个家要消毒。水壶的开关啪地一声跳了,我迷迷糊糊地走过去,又把它按下,好让喝下去的水再干净一点,干净到能洗刷掉口腔里的任何杂质。
我其实早就不记得那个女人说过什么、做过什么了。在模糊的记忆里,只有那张仿佛被夺去唯一的存在价值一样冰冷怨恨的侧脸,还有瘦得凹陷进去的眼眶里幽深莫测的眼神。
说不定早在某一刻,她的心里就已经烧干水了,就像她那时候的身材一样干。
“真是女大十八变了。”
不出多久,她就静悄悄地走了,含着点未了的爱,还有点未了的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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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着妹妹像她走时一样干瘦的身体,才反应过来,人在热水里泡久了是会皱缩的。她没有把自己的灵魂卖给男人,却背着我偷偷去卖血。一根细管插进壶嘴里,那维持生命的水就沿着被吸出去,带了点不干净的粉尘进来,把壶里的水都染得一团糟。
我拼命地煮,拼命地煮也没有用,那不是光靠沸水的高温就能消去的。她把水倒出来,平静地看着自己变成一个冷掉的空壶。
“姐姐,你可千万……千万不要输给……”
心里没有了水,我大概再也不敢拨下开关了。命太贵,将自己烧干烧坏的代价我是承担不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