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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舞舞纸
评论:随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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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水
我死掉后,领到了一只装着木瓢的桶。我不知道给我桶的是鬼还是神,它只让我去河边把桶打满,说水满时自然会有差来接我。
我想这就是孟婆熬汤的用水吧。接我的人会把我打的水给孟婆熬汤,喝下那汤我就能去投胎了。
我接过桶,那是一只古装剧里才见得到的,四壁由几片木板围成的桶。我特意看了看木板有没有特别短的,毕竟在电视剧里,鬼神总喜欢在人死后用不同的花样折磨他们。
我桶的木板每根都一样长,底也很结实,就不知道木板缝间漏不漏水。我的一生平平无奇,没有什么丰功伟绩,当然也没有什么杀人放火的罪行。唯一让我不安的,是我生前不敬鬼神,开过不少损阴德的地狱笑话。以前老说阴间阴间的,真到了阴间反倒怕被穿小鞋了。
我按鬼神指的方向来到了河边。河上雾气很重,我看不到河的对岸,也看不到哪里有桥。阴间很暗,所有的东西都雾蒙蒙的,除了手里的桶和岸边的河水,就连我自己都模糊不清了起来。
我拾起桶里的木瓢,哗哗地给桶里舀了几大勺水。看起来很大的桶里一下就装了一半,我看着我辛勤劳动的成果,不由地想歇一下。这里是阴间,不能玩手机。但我浑水摸鱼的经验可是从小学算起的,那时候可没有手机这种高科技,不是照样剥指甲、做小动作、和人交头接耳吗?
我东看看西瞧瞧,在我边上找到了一个同在打水的人。我看不清它的样子,我看了看我,才发现我也一样。
死后的人似乎会失去生前的样貌,变成雾一样的模糊不清的形态。这是好的,不是所有人都能在死的时候有全尸,哪怕这里是阴间,我也不想身边出现一堆碎肉,或者身边出现一些面目全非、高度腐烂的尸体。
那团雾拿着和我一样的桶,手里的瓢也和我的一样大。它也哗哗地打水,但不知为何,它桶里的水怎么都装不满。
“喂,你看看你的桶,是不是漏了。”
我叫住它,凑近看它的桶底,却发现它的桶完好如新,但不管舀多少,水都只有一指节高。
“你的水怎么只有这么点?”
同样的动作,我的水已经打了半桶了。为什么他的水满不起来?我开始担心我的桶,我打的这半桶水会不会只是个甜头?到后半桶时这个桶会不会突然裂开,或者偷偷地在底下漏水?
我摸了摸水桶的外壁,因为我打水的动作有点大,水桶的外壁算不上有多干燥。我把桶放平,桶里的水还是那半桶,也没见水面落得有多厉害。
看来我的桶没事。
这个打不起水的鬼,八成是在哪得罪了阴间的话事人,或者是在阳间时做了十恶不赦的事才要遭这罪。我有点怕,想远离这个是非之地,但又怕跑的时候激怒这个鬼——万一它发起火来砸烂我的桶,那我不也要在这陪它了吗?
这团雾见我在捣鼓我的桶,也把头伸了过来。我不敢躲,只好让它看个痛快。它看了我的桶,看到我桶里的半桶水,点了点头。它比我想象中的友善,它说我的桶没问题,让我不用担心,还说很快就会有人来接我了。
它可能是个好人,我错怪了它。但如果它是个好人,为什么桶里的水装不满呢?
“你得罪了什么人,所以水装不满?”
它摇头。
“那为什么?你桶接不满,不是要一直在这?”
它说没事,有些人的水打得快,有些人的水打得慢,它就是打得慢的那些。
它是打得慢的,那我是打得快的了?我用我的勺子往它的桶里舀了几勺水,但无论我舀多少,它桶里的水都涨不起来。
它说打得快还是慢看的是桶,就算打得快的人往打得慢的人的桶里打水,打得慢的桶也涨不起水来。
原来是这样。我又用瓢往自己的水桶里打了一瓢,水涨得很顺利。
它说我这样最近来的人,水都满得很快。而它来得比较早,桶里的水就满得很慢。
“这些人也是和你一起来的吗?”
我指了指河边其他打水的雾,如果最近的人打水都像我这样快的话,那该走的人早该走了。
它摇头,说这些人都是他之后来的,虽然比我早一点,但没有他早。
不远处的另一团雾似乎打完了水。它站起身,向河上走去。我跑到他打水的地方,往那人离去的方向看去。那人踩过的水面上依旧漫着浓雾,沿岸是漆黑的河水,而那人已经不见踪影。
我回到了我的桶边。那团雾说那人刚刚是打完了水,被接走了。
“他是去投胎了吗?”
它不确定,它只知道打完水的人能离开这岸边,“投胎”这个词也是听其他打水的人说的。
“你以前不知道人死了会投胎吗?”
它说它不知道,它只知道打完水的人离开时都非常高兴,应该就是所谓的“投胎”吧。
中国人应该都知道投胎这个词,这个人会是外国人吗?到了阴间以后我们的样子模糊了,说不定语言也不再分汉语英语,变成了一种大家都能听懂的阴间语言。
我向他解释了什么叫投胎,还告诉他面前的这条河八成是忘川。刚才离开的那个人应该是走上了奈何桥,他会把水桶交给孟婆,让孟婆拿桶里的水熬一种会让人失忆的汤。
“失了忆以后就能投胎了,我们会作为新的生命降生到世界上,开启全新的人生。”
它点头,若有所思。接着问我是不是很想马上投胎,还有没有想见的家人。
我摇头,我不知道它怎么突然问这样的问题。
它说我现在的水没满,还可以在河边逗留。它在河边见过很多水涨得和它一样慢的人,它们打不满水,便常在河边聊天。它发现这些打水很慢的人多有家人或爱人,它们的言语中充满了对现世的留恋,无时不刻地记挂着在世的家人、朋友,直到它们在河边重聚——关系近的人很容易在河边重聚,重聚以后一起打水就很快了——当然,也有等了很久都没有等到人的,它们会不停地问新来的人时间,估摸着故人都已逝去后,它们的水也会满上。
“你水满得这么慢,你是在等人吗?”
它摇头,它说它没有家人友人要等——那些人早就来过,早早便打完水投胎去了。
我点头,说我也没有。我没有要等的人,我不相信爱情,也不想花精力社交,工作枯燥乏味也不想和同事套近乎,每次见家里人他们也只会催婚问工作,尽说些让人血压飙升的玩意。
如果一直留在这里,不会碰到我那些还没死掉的亲戚吧?想到这,这鬼地方我是一刻都不想待下去了。我往桶里砸了好些水,桶里的水一下高了一大截,眼看就要满了。
“我要早点离开这里,投个好胎。”
它点头,祝我投个好胎。
“你也是,早日投胎。”
我为我的桶里舀上了最后一瓢水。
周围明亮起来,这是一种拨云见日、非常畅快的感觉。眼前的浓雾散开,一座通往对岸的桥在水上清晰地显现。桥的那头有人向我走来,这应该就是来接我的差了。
我看了一眼刚才还在祝我投个好胎的它,它仍在阴森、幽暗的河边,几乎与河上灰蒙蒙的水雾融为一体。也不知它什么时候才能见到这明亮的景色。
我向它道别。它感谢我,感谢我给它讲故事。它一直没有投胎,在这里听我、听其他死人讲故事就是它最开心的事。
我可怜起它来。
“你到底在这里多久了?不会……有一百多年吧?”
它摇摇头,让我往前猜。
“古代人?一千年?”
它又摇摇头,让我再往前猜。
“两千年?”
它继续摇头。
我还想再问下去,但对岸来的差架住了我,将我往河对岸送。
我要投胎了,但我没得到答案,像心里有根刺一样难受。
我回头,那团雾已经消失在河面的光晕中。
要是打完水前把问题问完就好了,那样就能毫无遗憾地上路了。
我在差人护送下平安过了桥,桥对面果然有一个熬着一大锅汤的婆婆。
她将我的水熬成汤递给我。
喝了这汤,我就会把那团雾,还有生前所有的烦心事忘得一干二净吧,然后我会一干二净地重获新生。
忍受不了那根刺的折磨,我将汤一饮而尽。
作者:四戎
评论:无声
备注:凑数
难以知道我对主人抱着什么样的情感。
我是被主人在一个雨天救回来的。雨珠打湿了我的羽毛,我难以起飞,我坠落至湿滑的地面。被水流冲击,撞击在沿路上的小石子上。这一路磕磕绊绊的,我的身体部位渗出了血,疼痛侵蚀着我,我不时地发出嗷嗷呻吟。当我正烦恼着如何摆脱困境,如何重新生活,一个身影出现挡住了路灯散发的光。是一个人类,她盯着我看,可能并没有反应过来是什么,直到她意识到我是一个能自由活动的生命体。她用双手托起了我。她没有撑伞,我也正淋着雨,雨珠散落在她的睫毛上,亮晶晶的,我一时失了神。她美丽,不只是因为她就像专门为我而来的救世主,同时也因为她身上有一种纯粹的气息向我扑面而来,我难以躲闪,只是全盘接下,让自己沉浸在这之中,亮晶晶的她使得我也变得亮晶晶的了。我喜欢她的眉目,我喜欢她的气息。
她带走了我。当然我很高兴,被这样拐走是我的梦想。说起梦想这完全不是长久的梦想什么的,完全是我的一起兴起,这像是人类的一见钟情吗?我不知道,我只想自嘲,我只是一只鸟。
我和主人生活了一段的时间,她没有给我取过什么名字。事实上,我出生的时候是有名字的,但是我并没有能力将我的名字传达给我的主人,我又日日期盼着也许我能得到一个新的名字呢?我的期盼并没有得到回应。不过没有关系,我们之间的联系并不是通过名字,而是某种眼神。如果你相信眼神可以传递无法解释的大量信息,那么眼神就可以传递这种浩瀚无穷的信息。就像每日早晨,主人会从我的身旁经过去接牛奶,那不经意间的同时选择的对视。
我们并没有频繁地互动,我从不知道我对于她的意义,但我永远知道她对于我的意义。不是救命恩人,不是养育的人,不是琐碎的吃喝玩乐,而是我想要守护的纯粹之地,想要保护的柔软深处。
大多数时候我都很快乐。过着从未设想过的生活我还有什么不甘心的呢?我唯一觉得难过的是某一天,我的主人很难过,因为她7年的男朋友和她分手了。悲伤袭来的时候总让人动弹不得,毫无活动的欲望,只是静静地坐着,出神地望向远方。我的难过因为主人的情感过于浓烈,而我为她的悲伤而伤怀。我第一次想拥有人类的身体,我好想好想在这个时候紧紧地抱住她,抹平她所有的委屈,让她靠在我的怀里。我不懂得人类对浪漫的定义,但是我知道我此刻的想法一定很让人毛骨悚然,虽然我还是会觉得这就是我幻想的浪漫。我想抱抱她,仅此而已。
我恨我是一只鸟。
我不懂人类的情感,尤其是爱。但我还是想去爱我的主人。我飞到她的面前,用我的脸贴着她的脸,试图用我柔软的羽毛给她制造不一样的触感,让她不要感受寂寞,而能想到我的陪伴。我试图传递我的温暖即使那终将只是徒劳。我知道她不会感觉到我的存在,因为我过于渺小,过于无足轻重。这份残酷横亘在我面前,使我不得不接受现实。
我做的所有一切对于人类来说终将是一地碎片,毫无任何作用,连摆设的作用都没有。甚至难言我是否被注意到过,我是否被意识到。她所沉浸在她的悲伤里面将我阻隔在外,就像巨大的原型屏障。我贴着她,我贴着的实际上是那个无法传递物质的屏障。但我永远不会放弃贴着她,或许是贴着它。
也许我想快点长大,我也想有一天保护我的主人,可是一只鸟能长到多大,一只鸟怎么可能能保护人类。
我恨我很爱我的主人,我恨我只是一只鸟。
我以我短暂的生命永远守护着您的长久。我以我所有的无言守护您的一颦一笑一喜一愁。
一只鸟的生命能有多长?
一只鸟的生命应该有多长?
也许尽头就是今天。
挣扎着向上冲起,蜷曲起来,不受控制的颤抖,蜷曲,舒展,蜷曲,再慢慢地慢慢地张开,停止。
时间在此刻暂停。
抬起的头再也没有倒下,又或者倒下的头再也没有抬起。
有些东西会消失,有些东西会重塑。有些东西不甘心,为此飘散在星尘里,和天光一起比谁更长久。
我怀念的
作者:巫念桃
评论:随意
得知江左订婚的消息,我连打了四十九个电话给他,无一例外没有接通。通过种种方式,我找到了他订婚的酒店,杀进去想甩他一个耳光,很遗憾没有得逞。在我扬手的一刹那,保安已经冲过来,其中一个挡在我与江左之间,另一个死死扣住我的手腕,到现在还留下一些淤痕。
我能够看到周围的人惊讶地起身,小声交谈,幽微的目光像夜里划过的火柴,闪闪烁烁,落在我、江左和他无辜的未婚妻身上。她被江左护在身后,姣好的面容如春水泛起波纹,看向我的眼神带着怨憎,点点如春水上的孑孓。我知道她是无辜的,但我控制不住地恨她。
待我看清她的面容,与停雁没有一点相似之处,我便更恨她。我以为,如果这个世界上到最后只剩下两个人记住停雁,那应当是我和江左。
停雁的父母在她溺亡三年后又生下了一个女儿。在她还是婴儿的时候我去见过几次,她睡在摇篮里,皮肤已经从红退成了白,手脚握成拳头酣睡着。我凑过去,盯着那张皱巴巴的脸,她长大后会像停雁吗?我用手抚摸她小小的头,她新长出了稀疏而柔软的头发。她是停雁的转生吗?我的手拂过她的脖子——如果是,她会记得我吗?
溺亡的人死前已经喝饱了水,孟婆汤想必是喝不下了,她应当是记得我的。
我怕她猛然睁眼,带着不属于新生儿纯净的眼神。
她哇哇大哭起来。
我这才惊觉般收回手。
后来,我每一次见她,都会暗自窥视她的脸与神情,试图从中寻找到一丝停雁的痕迹,那感受好像一个人站在黑洞洞的地铁站前,忐忑不安地等待着一趟呼啸的地铁,它来或不来,都是那么惊心动魄。
直到她长出方阔的下颌,那清晰而锋利的一道转折界限分明地标示着自己与停雁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人。后者的脸柔和,如被水冲刷得圆润的鹅卵石。这或许也注定了她最终要回到水底。
每次听到她喊我姐姐,我都会想起停雁。尽管我与江左比停雁大几个月,她叫江左会叫江左哥,但叫我从来都只叫名字。停雁妹妹高高翘起的嘴角和清亮的眼睛使我愤怒。凭什么?凭什么她却可以无知无觉、无忧无虑,而我却时时刻刻被忧思缠绕,恍若蛛网覆身,无处可逃?
于是我领着她到停雁失事的河滩。
多年过去,那里早已干涸,露出大片的砂砾和裂开的泥土。河边铺开一大片芦苇,灰黄的穗仿佛烧败了的烟在风中摇荡。我们曾经躲在那片芦苇丛里,我、停雁、江左我们蜷坐在它的阴影里,我们仰头看着被芦苇分割成块的天空,停雁说芦苇是伸向天空的利剑,江左折了一根下来握在手里挥舞,那我现在是骑士了,他说。停雁看天空,江左看停雁,我假装在揪草,余光却扫过江左的侧脸。我听见河水汩汩地流动,有鸟从水面拂过,风吹过芦苇丛,沙沙沙沙,河堤上传来狗吠和单车驶过的铃声,花蚊子嗡嗡个不停。不消说,我的手和脚一定都被咬了不少包。但我来不及去挠,因为江左一定不知道他现在的眼睛有多好看。
就这样我猝不及防与停雁对视,来不及收回目光。好在她没说什么,只是往江左旁边靠了靠。我低头,把草连根拔起揉烂,死去的青草带着一股浓烈的气息。我能看见他们不小心触碰的手臂,江左受惊似的抽回手,又慢慢放松下来,往停雁那边探。
“去游泳吧。”停雁提议。
“现在吗?”这么说着,江左已经站起来了,一边说一边拍掉腿上的杂草与土屑。他的面容与芦苇混为一体,我看不清他的脸。
江左伸出手,停雁自然而然地搭上去。我撑着膝盖起来。那时太阳西斜,河面上荡漾着银光,闪闪烁烁明明灭灭,好像一只又一只浮动推搡的眼珠。地面上还残存着热气,脚探进河水里,一瞬间就被暖和的水裹住。但没等我细细感受,无数的眼珠便朝我涌来,它们迫不及待地钻进鼻腔、喉咙,挤压一切呼吸的空间,及时到现在,回想起来还是会忍不住干呕。
江左的惊呼透过水墙传来,厚重而遥远。河水比我想象中要深,深处的水要更冷。我控制不住自己想要张嘴呼救,腥咸的河水便趁机而入。我感到肺部憋胀到要爆炸,双手死死扣住自己的喉咙,徒劳地想要把水逼出去。我在水里睁眼,光在水面浮荡,一开始是圆圈状,后来逐渐扩散开……
最后是江左跳下水救了我。我后来才看到他手臂上我挣扎时留下的淤痕,触目惊心。那时我是真想拖人一起死的。
我牵着她走到河中心,指着裂缝里升起的青草对她说:“你有个姐姐,叫停雁。她就淹死在这里,在这长出青草的地方。”
她嚎啕大哭。我就着她的哭声讲停雁,讲我们相识。我从许许多多的事情里挑挑拣拣,倒也能找到一些很好的回忆,每次捉迷藏到最后她总能找到我,天已经黑了,其他玩伴逐渐散去,她就会出现在我面前,一副“你还在这里啊”的样子。其实我期待找到我的人是江左,但停雁告诉我江左早就走了。
在停雁的葬礼上我见到了她的父母,他们一下子垮了,老了,相互搀扶着的手还在颤抖。我和江左远远地站在一边,浑浑噩噩地站着,被人催着去磕头,然后离开。
停雁就这样被下葬,她葬在山上,坟墓现在已经长满了杂草。
葬礼过后,我有事没事会跑去找停雁的父母,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有时候我会拉着江左。他们是很善良的人,见我来像对待女儿一样招待我,我们相顾无言。停雁死去后的一年里,这两位中年人瘦得不成人形,停雁的死在他们的眉间深深刻下了无法抹去的印痕。他们拿出停雁的相册,里面有她从小到大的图片,从她是婴儿开始,白白胖胖,额头点一枚红痣。翻几页,她长大一点了,穿上了黄色的蓬松裙子,骑在公园里的玩具马车上,露出几颗新长出来的牙。再几页,她又大了几岁,穿着小皮鞋在草地上跑,手上拿着一根快融化的棉花糖。慢慢地,她开始抽条,照片里的人逐渐多了我和江左。我们和她拉着手,江左靠在她身边,我们一起对着镜头比耶。我自己都不知道原来我们拍了那么多照片。
我一张张翻着照片,停雁好像又生长了一次,然后再次死去。
后两年,他们似乎是走出来了,脸上有了精气神,再后来,他们要了第二个孩子,彻底抹去了停雁的痕迹。我再上门,他们将相册送给我,并委婉地表达他们想要继续新的生活。停雁的母亲抱住我,她说谢谢我这些年的陪伴。她说希望我也能开始新的生活。
我在葬礼上问江左是不是喜欢停雁,没等他回答,我便自己肯定了,你一定喜欢她,你每次看她时的眼睛都特别漂亮。江左的声音有点沙哑,他说他以后想跟停雁结婚。结婚,一个对当时的我们来说多么遥远而郑重的词,我信了江左的话,信他是真的想要跟停雁结婚,因为他说这句话时的眼睛是那么悲伤。
我们依旧时不时碰面,但话题总是会绕道停雁身上。后来他去了B省念大学,我留在本地,身边已经没有能听我讲停雁的人、跟我一起回忆停雁的人了。所以我逮着她絮絮叨叨,一直说到晚上,她累了,靠在我身边睡着了。我望着月亮,时间越久,停雁于我而言的面目越温和,到如今,她反倒显得平和而可亲了。河堤上传来狗吠与人声,我知道那是她的家人找来了。我叫醒她,将她带到她父母面前。黑夜中,明晃晃地手电筒灯照着我们,他们似乎又老了。她妈妈将她牵走,脚步已经迈出去了,却又几度回头,最后是叔叔扯着她走了。
我不懂她看我的眼神。
我看不懂。
就如同今早我看不懂江左看我的眼神。曾经是他自己说的,在停雁的葬礼上,他说过他要跟停雁结婚。但现在他却娶了别人,一个跟停雁毫无关系的人。
“你有病。”江左开口。
那一瞬间,我想我是真的疯了。
我不记得我是怎么从订婚现场回到家的,等我清醒过来时,我已经躺在浴缸里,水龙头一直开着,浴缸早就满了,水溢到地面上。我又一次回想起那次溺水,除了江左的惊呼,我还听到停雁在笑。隔着厚厚的水墙,我能精准地听到她在笑。
几天后,我约她又一次来到这个河边。“我们玩捉迷藏吧,”我对她说,“我来藏,你来捉,好吗?”
我藏在芦苇丛中,她在河岸边高声倒数——三、二、一——
我抱着膝盖,隔着芦苇杆看她。她嘴上说着“我来找你了”,但却只是在河边坐下,有一搭没一搭地玩水,她一边说“你藏在哪呀”,一边扑腾水花,她不知道身后的芦苇丛里,我正在看她。直到她起身离开芦苇丛。我从就这么蹲坐在芦苇丛中,高高的芦苇化身锋利的剑,只不过剑间对着我所在的方向。我一直蹲到天色渐沉,蹲到柔和的淡紫色爬上天空又被深蓝色的夜幕覆盖。
我听见窸窸窣窣的声音,听见停雁的声音从远处传来——“你在哪啊——”
我知道,一如每一次捉迷藏,到最后她都会来找我。
我听见落水的声音,听见停雁断断续续的呼救。
我就这么蹲在芦苇丛里,直到再也听不见她的声音。
我恨她吗?
到现在为止,到浴缸里的水已经凉透,停雁溺亡时河水想必很凉,比这池子水凉多了。她会觉得冷吗?河水灌入喉咙、鼻腔、耳蜗时她会害怕吗?她在黑色的漩涡里睁眼时,会看到白色的光圈吗……我从浴缸里起来时,手臂已经冷到没有触感,但我摸着自己的胸口,却感觉到无与伦比的灼热,好像一股火在燃烧,火焰从水淋淋的浴室一路烧到芦苇丛,烧到龟裂的河道,烧着河中央生出的青草,浓浓的黑烟弥散开去。
为什么这么多年来我无法不想她?我抬起手臂,湿漉漉的手捂住脸庞。我好像回到了那天溺水,我在水里不断挣扎,眼前是扩散的光圈,我听见她在笑,隔着厚厚的水墙,我却能听见她在笑,像天使一样。
*写之前就很纠结使用哪种视角。一开始想借助对话,一次抛一点信息,逐渐拼凑成一个完整的故事,但写到一半卡住了,还是回到了第一人称上,但可能也不是最适合的讲述方式。
作者:蜂銀
评论:随意
“kiss you goodbye.” 该怎么翻译?
问起这个问题时,Q正站在落地窗前做伸展,霓虹的乱色撞在他高昂的脖颈上,在墙壁的平面跌碎成光斑。
“吻别吧。”他几乎是不假思索地说。
我看着Q变换动作,侧下身子,他的影子跟着一起变化,慢慢划过我面前摆着的玻璃杯,先是底,接着到杯身,从液面之间折断似地运动过去。
我看到的不是影子,我突然想,只是光的缺乏——毕竟人眼只能接收光。
思绪像打了个旋突然偏离开,我一边想象着Q的影子如何穿越我的晶状体,一边和Q的瞳孔对视上。
“在想什么?”他问。
“在想你的影子的事。”我说,“它刚刚在我要喝的酒上折断了。”
一双手,一双皮肤有着足够粗糙的手,捧住我的头颅。角质和我的皮肤富有热量地摩擦,把我的下巴向上抬起大约十度。
“所以你觉得该怎么翻译呢?”
“吻你好散。”我闭上眼睛,才注意到Q的影子完全把我从错乱的光子的洪流中掩蔽住了,“吻你好散,我觉得这样翻译好些。”
Q的手掌突然运动起来,无比敷衍地把我的头揉搓一遍。
“我说过的,最好别这样看文字。”他说,“对你不好。”
“可是‘good’很可怜。”
“不,good不可怜,它是关键中的关键。”
听好了,亲爱的,翻译就是缺失。
Q的嘴张开又合拢——大概吧,我闭着眼睛,只能感到他的影子在我的脸庞激动地演讲。
我们注定缺失,Q这样说。
好的,好的。我睁开回答,但我只是看着火光。
在夜里,有可怖的火光燃起来。
“好像火灾了。”我说。
Q的影子突然瘪下去了,我从他身边爬过去,凑到窗边。
就像插花——如果一定要让我形容,那只能是插花,满天星的衬花之中,核心的这支摩天楼如此鲜烈地爆炸开来,红黄的花瓣斜舒展着指向天空。
我注意到歪倒的塔吊,搭在另一枝上,构成很现代的平面。
“啊!”我突然惊叫出声,“会死人吧这。”
Q把我搂在怀里,说:“不会死很多。”
我有些想收回目光,但实在漂亮,只好接着欣赏。
Q又说:“那栋楼好像用了容易燃烧的泡沫。”
泡沫,易破的、轻盈的现代的梦,在黑夜中不停燃烧。我的语言不足以记录它,我只是抱着Q,哼着前日听到的爵士片段用左手在他的背脊上轻拍。
房间没有开灯,距离我2.5千米的大楼燃烧,我的脸上有温热的阳光。
有消防车拉响电笛从楼下路过,这种时候的公路上车应该不多不少,大约为了让路会像沙丁鱼一样很滑稽地被捕捉到到一条车道里。
“我想抽烟。”Q说。
“不准,”我说,“你得等我把这杯酒喝完。”
我在Q的怀里半转过身拿右手在地上摸索我的玻璃杯,只是碰到底,但距离恰好不足够我把它拿起,只好收紧绕在Q的腰上的双腿,更向后仰过去。把玻璃杯拿到手里,被Q搂着腰回到他的怀抱。
“我觉得你在作弄我。”
“嗯?什么时候?”Q凑到我的酒杯前嗅了嗅香味。
“你非要我翻译,明明我们两个都懂这句话。”我说。
“我们总要认知的,认知就是翻译。”Q说。
我看着烧得通红的大厦,想到前几日看到的玻璃工艺品的制作视频。
“玻璃应该可以吹泡泡。”我说,“烧得通红的玻璃套在一根管子上,有人向里吹气就会像泡泡一样鼓起来。”
我顿了顿,又说:“玻璃吹的泡泡比肥皂水的泡泡好。”
Q在公寓的落地窗前和我接吻,他把灼热的烟雾吹到我的身体里。
好在哪里?他问。
玻璃吹的泡泡感到悲伤前会先出声。
我这么想着,对Q说——
“吻你。”
Vol.219「月神」《夜游》
作者: 夏获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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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是22点47分,泰开瑜在玄关换上鞋子,拎起背包,出门上班。
上班地点在郊区,骑自行车要花上一个半小时的时间。最近,他开始选择步行上班,提早四五个小时出发。
独自在夜色下行走,随着时间和路程的双重推进,越往城外走,人迹越发稀少,直到孤身一人,只有路灯在沥青路上反射出橘黄的光。世界如此宁静。
泰开瑜望着远处的高楼大厦,一边按着自己的节奏行走,一边数着那些倏忽间灭去亮光的窗户,并不感到十分枯燥。事实上,一种宁静在心底油然而生。自从丢掉大城市的工作,回到这个自己长大的乡镇依赖,已经有五十七天了。有时候他会想,如今的这种宁静,或许是自己过往的人生中从未出现过的。
他开始在路上踏步,想象着仪仗队的走法,回忆着当初军训时的练习,过马路时改为踢正步,虽然很快因为腿酸而放弃了。说不定被监控拍到了,有那么一瞬间,脑海中代表理智的那一部分发出了提醒,但很快就被抛到脑后。现在,这里,是我的场地,他想,我要跳舞。
于是他边跳步边前进,左,左,右,右,滑——他向前迈出一大步,随后将另一只脚快速地拉扯过来——滑……
直到一声轻笑打断了他。
泰开瑜快速地在地面上寻找,寻找那个特别的影子,再顺着影子找到那一根路灯,当他抬起头,能看到女孩正坐在路灯上,冲他快速地挥了挥手。
“晚上好,玉娥。”他说。
“晚上好,小泰。”女孩问道,“你是在跳舞吗?”玉娥端正地坐在路灯上,月亮在她身后的夜空中垂落,为她的身姿勾勒出一圈朦胧的光。
还有可能被她看到,脑海中的理智代表发出观点,你早该想到的。泰开瑜怀揣着些许羞耻在心中给了自己一下。
“我不太会跳,”泰开瑜谨慎地挑选着回答,“一个人独舞就更显得笨拙了。”
“你可以来邀请我喽,但你得先把场地准备好,音乐、舞台、篝火……没有这些可跳不起来。”玉娥从高处跳下来,轻盈得就像一片羽毛落地,她的短发只跳动了一下,就顺贴地停下。她身穿一声白色的长褂,左手拿着一个垫子——她就是隔着这个垫子坐在路灯上的,有时候泰开瑜会觉得不是路灯、月亮在发光,而是她本身就在发亮。
半个月前自行车坏了的时候,泰开瑜异想天开地决定走到工作地点去。还要一半路程的时候,他按着发酸的小腿开始后悔,半夜没有公交车,在他下决心去打车的前一秒,他看到不远处的路灯上,高高的站着一个女孩。事后想来,就好比所谓“日常”的玻璃被什么东西击碎了一般,在没有搞清是人是鬼之前,上前搭话需要鼓起莫大的勇气,不过泰开瑜最后还是做出了决定。
事实上,她比想象得要开朗热情得多,虽然感觉和现代人的风格不太一样,而且不知为何,她不愿告知自己的名字。于是在第二次见面的时候,泰开瑜决定给她取个名字,总得有个称呼。一开始打算叫她“塞勒涅”“阿尔忒弥斯”,还有“戴安娜”等等,但是她都不满意,最后决定喊她:玉娥。
为啥总是和月亮有关?也曾被问过这样的问题,那时候泰开瑜只是指指月亮不回答。每次她出现的时候后,月亮总是在,总是明亮。
“我闻到了好吃东西的味道。”玉娥快速跑了几步,在一个身位外停住了脚步,身体微倾,把姣好的鼻子探出些许,“你带了什么过来?”
“猜猜看。”泰开瑜把包拿到身前。
“其实我已经闻到了粽叶的香气。”她眼中的狡黠一闪而过,“粽子~端午快乐~答题正确的奖励是什么?!”
鼻子真灵。“奖励是你可以先选粽子的口味,我带了甜粽和咸粽,你可以挑你自己喜欢的口味。”泰开瑜从包里取出保温盒,里面是两只粽子和两双筷子。
“我要一半咸的和一半甜的,这样就没人会为了口味争吵了。”玉娥把自己带的垫子展开,再展开,大得足够两个人坐下,垫子里还包着一个小盒、一个小瓶与两个杯子,“那么,来野餐吧,我带了桂花酒和桂花糕。”
桂花,又是一个不解之谜,不过这个春天泰开瑜碰到的怪事已经够多了,他已经学会不对每一件异常的事实提出疑问。
玉娥以极大的热情开始布置野餐,用筷子把每个粽子分成两份,摆出盒子里的糕点,为两个杯子倒上桂花酒。此时她看起来就像个八九岁的孩子,让泰开瑜想起了自己热衷过家家的侄女。末了,她邀请他入席;“请吧,小泰。”礼仪优雅又端正,此时的她又好像端庄的贵人。
假如此时有人在深夜开车经过,他一定会觉得是自己疲劳驾驶以至于产生了错觉,在马路边的人行道上,两架路灯之间,两个年轻人坐着野餐,他们一遍吃着放在保温盒里的粽子,一遍用精致小巧的瓷器杯子饮用桂花酒,佐酒的甜点则是桂花糕。
“真不知道别人要是看到现在的我们,会怎么想。”泰开瑜轻呷了一口酒,享受着提前到来的闷热夏夜里吹拂过的夜风。
玉娥仔细咀嚼完嘴里的食物,咽下后才回答。“为什么要在意别人的想法?”这个时候的她严肃极了,像是在教育不懂事的孩子,“考虑起这些事情只会心生杂念,想得再多也看不到头。不要在意别人的眼光,小泰。”
我现在坐在马路边,喝着酒,吃着粽子,前后十条街内没有其他人。泰开瑜微微有些醺了,要是有外人在这里,我还能泰然自若得坐着吗?要是哥哥,爸妈看到我这样子呢?
“不能再喝了,我下来还有工作。”
玉娥拨开泰开瑜挡住杯子的手,把剩下的最后一点酒液倒入杯中。
“这酒醒得很快的。来吧,来吧,这夏日还长着呢。”
END
写于2023.6.29
Ps.这次不想搞什么弯弯绕绕,所以写了简短的放飞自我的一篇(虽然还是没放多开。。)
Ps.ps.其实因为口音问题,她以为泰开瑜是在叫她“玉儿”,不过这个点子在写的时候没有找到合适的地方写进去,玉娥这个名字是有点出戏
Ps.ps.ps.泰开瑜工作的地方是在郊区的快递驿站,据说有早班在四五点开始上班的,但具体是怎么样俺也不清楚。。。;本来还想写施一个法术帮他赶路的情节的,写不出来!(震声)
文/鹤野
评/随意
【极限乱铲的东西,不建议看,真的不建议看
熬过了早上语数英连环轰炸,中午一点,我趴在教室的桌子上睡着了。再醒来的时候,我首先觉得脖子累得慌,抬头的时候骨头喀拉乱响。我环顾四周,没有看见熟悉的教室陈设,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漆黑的房间。
椅子倒还是教室里的椅子,我的双手被反绑在身后,我试着挣扎了一下,除了把手腕摩出痕迹以外并没有什么用。我依稀能看见黑暗里有几个人形在扭动,发出刚从昏迷中清醒的哼唧声音。
我左边响起一个男声,姑且叫他男A吧,他说:“我*这什么地方?”
我右边也响起一个男声,男B说:“他妈的我手怎么被绑住了!”
后方的女A说:“这是哪里啊……现在有多少人在这里?”
男A说:“报个数,1。”
黑暗里响起一阵稀稀拉拉的报数声音,总共十二人,听上去声音都挺年轻,应该都和我一样是学生。
突然一阵强光在房间里亮起来,我眯起眼睛,来不及打量周围的人,就看见面前摆放着一个巨大的屏幕,它闪烁了几下,不知安放在何处的扩音装置里爆出一阵凄厉的惨叫。
那阵惨叫如同自带了穿透效果,我的耳朵一阵剧痛,惨叫过后,屏幕上雪花乱闪,然后一泼血色打在屏幕上,周围安静下来,与此同时,举着电锯的鬼脸从屏幕里一闪而过。
我们坐在椅子上,眼睁睁看着屏幕上开始播放恐怖电影大合集。在皱着眉头看完举着电锯的小丑砍死第十八个人之后,画面一转,出现了两条铁轨,一边躺着一个人,另一边躺着十一个人。
屏幕下方跳出一行字:
【选择杀死一个人,还是十一个人?
只有选择正确的选项,你们才有生还的可能。
画面一闪,变成了白底黑字:
One or eleven?
(注:屏幕为可触摸屏,可以直接点击所选的选项哦0v0)
倒计时:十分钟。】
头顶的灯亮起来,我们面面相觑。在我周围,有不少人也被绑着双手坐在椅子上,都穿着校服,但看表情,彼此像是都不认识。
男生A首先打破了沉默。“我们现在是要做什么?要选吗?”
女生A:“真的要顺着这个东西的思路走吗?总觉得有陷阱啊。”
男生B:“是不是什么整蛊节目啊?挑战人性什么的。”
女生B:“为什么是我们啊?我的手还绑着,好痛啊。”
我听着他们乱糟糟的声音,说:“所以我们要选哪个?”
周围安静了一瞬,女生A小声说:“选错了真的会……死吗?”
男生C嗤之以鼻:“现在是法治社会,还真有人敢玩这一套啊?”
男生A:“抛开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不想,单纯看这个问题的话,你们觉得我们应该选什么?”
周围又安静了一会,有人说:“那肯定是选少的人啊,把死亡缩减到最小。”
一个女生说:“可是那样多不公平啊。”
女生B说:“可是……我们这里一共有十二个人,如果选一个人,那个人会不会……真的死掉……?”
一阵足以把人逼疯的寂静,所有人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恐慌,开始激烈争吵起来。
“就选一个人!谁死了是他运气不好!总不能拉着所有人陪葬!”
“凭什么!凭什么那个人就要死?!”
“死一个肯定比死十一个要好!倒霉蛋自求多福吧!”
“怎么选啊,他妈的这手铐怎么还不打开!”
一片混乱中,我左右环顾,插不进嘴。屏幕上的倒计时慢慢地走,周围的人因为被绑在椅子上不能自由活动,只能笨拙地用全身的力气挪动椅子,用腿踹对方,吵得不可开交。一片混乱中,无人在意屏幕上闪出了一行小字:为什么要争吵呢?选择本身是无罪的呀。
我眯起眼睛看清了那行字,它很快就又消失了。我若有所思,想把这个消息告诉其他人,但我回头,发现自己已经完全参与不进他们的争论。倒计时只剩一分钟,我们手上的束缚解开了,他们就像被放出笼子的野兽,迫不及待地撕咬在了一起。
有人在喊快去选一个人,有人在喊别让他点。口头冲突发展成肢体冲突,颇有愈演愈烈之势。倒计时剩下三十秒,我站在一边欲言又止,似乎已经无人记得倒计时结束若是没有做出选择,我们似乎也是一个死。
最终我叹了口气,绕过打得不可开交的人,走到屏幕前。倒计时只剩最后五秒钟,尖锐的警报声忽地响起,打成一团的人愣愣地看着我,反应不及。
在最后的五秒钟里,我站在屏幕前,伸出了手。
周围的声音都在一瞬间停止,在尖锐的警报声中,我伸出手,绕过one 和eleven,点向了中间的“or”。
林外阳光炫目
作者:米琪雅
评论:随意
她轻轻触摸墙壁上雕饰的纹路,指尖的粗粝触感如此鲜明,仿佛从这里离开只发生在昨日。
在这个热得让人烦躁的夏季,阳光居高临下地倾泻下来,使这条长满藤蔓的甬道丧失了阴暗潮湿的气质,神秘感也随之消失殆尽。
远处传来聒噪的蝉鸣,她凝视着前方,回忆起那个久未做过的手势,她将双手合十,置于胸前,微微扬起面庞,闭上双眼。
阳光照在皮肤上的感觉应该是微热的吧。她想,当年也是这样的感觉吗?
她知道这条废弃的铁路通往何方,顺着这些被杂草和灰尘掩盖的枕木持续向前,最终会看到一幢奇妙的小屋,那像是上古文明遗留的残骸,固定在轨道上的滑轮已经腐朽,茑萝和风车茉莉爬满了整面墙壁,有人曾在这里隐居,一直到平静被打破。
她终于迈开脚步,向前方一片漆黑的隧道走去。那仿佛一个没有出路的入口,而终点是无限虚空。
(1)
最先复苏的是嗅觉。
有人在炖蘑菇和肉,这种若有似无的香味非常可恶地钻进我的鼻子,唤醒了我。我还没在脑中计划好第一口先吃什么,疼痛感立刻在我身体上跳起舞,我想用手按住伤口,结果发现抬起手指这件事本身也变得很困难,不,别说动手指了,我甚至睁不开眼睛。
我的肚子发出鸣叫,我的伤口努力彰显着存在感,我的眼睛根本不愿意配合,我的听觉倒突然灵敏了起来,我听到有人轻轻搅动汤锅,然后慢腾腾地舀了一碗出来。
“你现在还不能动,再睡一会儿吧。”我听到有人这样说。
不知为何,我立刻安下心来。
那是一个低沉的女声。
当我再一次醒来,疼痛感也降低到了可以忍受的程度。
我睁开了眼睛,看到她坐在我的正对面,她银紫色的长发编成麻花辫,斜着搭在她的胸口,膝盖上盖着一件带有流苏的小毯子。她的左手托着一本书,我皱着眉想要看清楚封面上的字,却怎么也看不清楚。
她的身体仿佛被勾勒出银色的线条,我才意识到她正坐在阳光里。
“天,晴了?”我的声音听起来像擦过地下室的抹布,破旧干涩,还显得我呆呆的。
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她长得真好看啊,可她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我无法揣测她的心情。
“今天是好天气。”她停了一下,似乎知道我在问什么,“你睡了三天。”
我倒下那天下着暴雨,我浑身湿透,血液混合雨水一起顺着衣服往外流,我在被什么可怕的东西追赶着,恐惧、伤痛还有疲惫同时击垮了我,最后的记忆里我摔倒在崎岖不平的小路上,到现在我的脚踝还隐隐作痛。可是到底为什么被追赶,到底在害怕什么,我全无印象。
我莫名其妙地失去了记忆。
我尝试着进行回忆,可是每当我试着打捞一些自我的残片,脑中就像突然原本平静的海水骤然卷起风暴,而浑浊的浪涛深处,有无法言明的虚无让记忆全部漏空。
她没把注意力放到我身上,回答了我的问题之后,便继续低头看书。我试探着看向周围,寻找可以搭话的话题。我很害怕如果我们持续尴尬的沉默,稍后她开口的第一句话就会赶我离开。
这小屋收拾得如同童话故事里那种小房子,有漂亮的盆栽花朵,干干净净的圆桌,东西堆得有些杂乱,却不显得拥挤,只觉得温馨可爱。从朝里的一扇门里传来好闻的味道,我甚至好像听到了锅子里有什么东西在咕嘟咕嘟炖着。
我的肚子又响了起来,我立刻回想起昏睡前那次对话,连带着还有那锅没有吃到嘴里的蘑菇肉汤,我下意识地咽了一下口水,随后为自己的没出息懊恼地吐出半口气。
她把书放下,推开朝里的那扇门。片刻后出来,手里端着一只小小的碗,我眼睛亮了起来,热气腾腾的食物本身已经足以慰藉身心。
她平静无波的脸上好像露出了淡淡的笑容,这个笑如此浅淡,我不确定是否真的存在过。
“吃吧。”她把碗递给我。
这个瞬间,我松了口气,我知道自己已经克服了不被接受的最危险时刻,顺利地拥有了在此处暂留的权利。
我就这样在这座林间长屋居住了下来。
(2)
我捡到她的那天,暴雨倾盆。
我不喜欢夜晚,无光这件事让我不快。往常我会静静地在房间里呆一晚上,但那天,除了雨水的嘈杂,还有别的声响。
我走出了车厢,带着一把伞。等我回来,带了一个人。
她身上有大大小小的伤,我把她的衣服解开,急需止血的伤口至少三处,手腕和脚踝有绳索捆绑的勒痕,肩胛处有一道丑陋的烧灼旧伤。
外面又到了战争的年代了吗?
我试着回想极为漫长的过去,我曾偶遇的那些人类。大部分时候,当我遇到他们,他们要么已经化为尸体,要么挣扎在死亡的边缘,即使我施以援手,也无法改变结果。
这个孩子看起来也一样。
我为她做了基础的处理,将她伤痕累累的瘦弱身体在床榻上摊平,我看着她的呼吸越来越轻,心想,到早晨有光的时候,就带到那片花树下埋了。
等一个人死去是很奇怪的事情,我在心里默算着流逝的时间,为了避免无聊,我把双耳深锅架到了灶台上,锅里有煮过一次的兔肉,然后我把前几天在树林里收集的蘑菇一片片撕成小朵,看它们在滚水中慢慢炖出香味。
做这一切的时候,我突然想,原来我已经可以理解什么是无聊了。
身后的少女发出吃痛的呻吟。
我转过身看着她。
我看到她的眼珠在眼皮下开始转动,手指细微地抖动。
我向后退了一步,挡住了灶火的光,少女的身体被罩在摇曳不定的阴影下。她本该在晨光初起的时候咽下最后一口气,或者更早一些的时候就永久地闭上双眼。
这就是想要活下去的人吗?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我决定救活她。
她恢复得极快,人类是多么脆弱的生物,她却奇迹地没有任何感染,好像只要给足够的水,阳光和食物,她就会自己把受过的伤全部养好。
我原本认为等她清醒过来,就可以知道外面的世界现在发生了什么,可她总是捂着脑袋喊着想不起来,说自己失忆了。
对我而言,这倒也没什么。
她嗓子好差不多的时候,就会絮絮叨叨地讲个不停,她一开始还会因为我不理她而讪讪停下,等相处更久,她就再也没有打扰到我的自觉。
她缠着问车厢里那些设施是做什么的,问我为什么在密林深处生活,问那天闻起来很好吃的东西是怎么做的,问车厢外的藤蔓长了多久时间,问那株断了一半的老树还能不能活。
我带她沿着轨道一路散步,让人舒适的光透过密林的间隙漏到地面,而她一跳一跳地踩在枕木上,嘴里哼着不成调子的歌。
我带她去看这座隐蔽密林的入口,那是一条长长的幽深的隧道,从这一端看出去的时候,只能看到茂密的绿色掩盖的一个黑洞,仿佛通往无尽虚空,让人望而生畏。
“你是魔女吗?”她沉默地看了一会儿,突然转过头问我。
这不是她第一次这样问我,当她看到洗衣机和电动打火器工作的样子时,她就这样询问过我。
“不是,不过在某些时候,因为认知的差异,可以用魔女来定义我。”这是我认真思考过的回答。
在我还有同类的时候,在这辆长车还可以疾驰的时代,我当然不被称作魔女。
而今,永生不死,容颜不老,隐居山林,拥有常识无法解释的知识,这样的我,也许是可以被叫做魔女吧。
我低下头看被阳光覆盖的手心,微微仰起头,双手合十。
(3)
我很不希望她是魔女。
但无论怎么看,她都肯定是一名魔女。
那座童话一样的小屋里,有太多不合常理的东西,火焰可以不费力地自行燃起,碗筷丢进那个箱子就能被洗干净,而她永远最喜欢呆在阳光下,咦,这个好像不是很符合魔女的定义。
在我仅剩的一些回忆残片中,魔女,生性残忍,狡猾,不动声色就可以带来灾难,可以轻而易举地做到一些人做不到的事情。我拿着这些条条框框往她身上套,虽然大半都套不上,但我问过几次之后,她居然曲里拐弯地承认了。
我大吃一惊,膝盖一软,立刻在轨道上摔了一跤。
等我呸呸呸地吐掉钻到嘴巴里的杂草,我看到她对着阳光做出祈祷的姿态。
“你为什么这么喜欢光啊?”我忍不住又问她。
“有光才有动力。”她的脸非常平静。
我也伸手去触碰光线,心里暗暗嘀咕,太奇怪了,魔女应该要喜欢光吗?难道不应该是每日和潮湿的青苔为伍,在到处都是死人的乱葬岗寻找画法阵的材料?
我有一次忍不住把这种腹诽讲了出来,她看着我,瞳孔里清澈地能照出我的脸。
“以前的人也这样对‘魔女’这个词汇提炼出类似的偏见。”她去触碰枝丫末端的花朵,那白色的花就从枝头飘落,“人类真是无论多久都会重蹈覆辙。”
果然,就算她不承认自己是魔女,她也不认为自己是人类。
当时逃跑的时候,为什么会选择了这个方向呢?如果不是误打误撞地逃往这里,我应该已经死在那个雨夜了,想到自己差点死掉,我不禁背后发寒,抖了一抖。
我想好好活下去。就算现在什么也想不起来,只有这种心情异常明确。我不能死,我不要死。我学着她的样子,对着天空双手合十。
虽然我不是魔女,但我也喜欢阳光照在脸上的感觉。祈祷的时候讲话会显得自己很傻,所以我把这些话都咽进肚子里,如果魔女的魔法有用的话,我要好好活下来,我也想像她一样成长成美丽的女人,有银紫色的长发,会做好吃的东西。
不过,我不想隐居在这么深深深深的密林之中,我讨厌不能和人说话的安静,太安静的地方总是让我心慌,就好像会有什么可怕的东西会从记忆里浮起来。我害怕黑夜里被人追踪的脚步声,讨厌摇动的火光,尖锐的刀片,这些都会变成我噩梦里的某个意象,让我满头是汗地醒过来。
所以我很害怕看到那处幽深的隧道,我看到它,就感觉会被某种不可知的东西抓住,我的身体我的灵魂我的全部,就将被搅碎在已经消逝的黑夜中。
让我在这里再多呆一段时间吧,我在心里碎碎念。即使是跟可怕的魔女在一起。
不对,她一点也不可怕嘛。
(4)
我的手掌心有一条裂痕。
其实这条裂痕存在时间很久了,可能是上个百年,也许是上上个百年就出现了,但最近才觉得它格外显眼起来。
如果把手指放到这里,能感觉到皮肤的热度都与别处不同。
是因为零件太久没更换了。我心里非常清楚,我们的标定维护时间是十年,而大部分我的同类在返厂维护的时候就会直接被放弃,我们的核心被取出,身体被拆解,有用的零件会流落到二手市场,被淘金客挑挑拣拣,尝试淘换出更好用的零件拼装出更顺手的人形。
人类的食物有保质期的说法,超出保质期的食品,就被认定为不合格,要被丢弃,按这个概念,我早就应该被拆解成千上百次,但有很多超过保质期的食物也并不是不能吃,只是人类判断它们被食用会有无法预料的风险。
我被独自留在这个陌生的世界,是不是也是无法预料的风险呢。
掌心深处嵌入的启动炉已经不稳定很久了,我需要依赖长久的光照,才能勉强维持日常的行动流畅,车厢里可以利用的机械和芯片已经彻底消耗殆尽,目前还能正常运转的材料,都是无可替代的最后一批——那么长的车厢里囤积的所有物资,都在永不停止的时光之轮里渐渐消耗完毕。
我应该平静地接受损坏这件事。因为这是每一个自律人形诞生之日起就已知晓的终点,我们将为了人类的幸福生活奉献自己的全部,在维护时间到来时迎来最终的休憩,我的兄弟姐妹中,有很多根本不会工作满十年,也许只要很短的时间,他们就会被当做看腻的玩具,丢到一边不再理会。
那个孩子叫我“魔女”。她对我所拥有的“魔法”拥有极大的好奇,而我解释了这些产物的工作原理,她却露出一脸有听没有懂的表情。我像照料我曾经的主人一样对她,关心她的吃穿,教导她使用那些器械,放纵她的奇思妙想,陪她做奇奇怪怪的事情,而每当这时候,她就会快乐地笑起来,仿佛身后有一条得意的尾巴高高竖起。
我到底为什么要留她在身边呢?是因为外面那未知的危险吗,这孩子满身是伤地来到我身边,我忧虑这样的暴力也会在某一天来到我面前。神秘黑暗森林的恐怖传说并不会真的制止拥有好奇心的人类。
如果我也这样消失的话,这些前人类文明的最后遗迹,就会真的彻底崩毁,不会有人知道他们的先祖曾经拥有过怎样神奇的力量。
有个声音在我脑中发出嗤笑。
你可不是为了保存这些东西才一直居住在这里的。
而且,你正逐渐接触到你无法理解,可是这些人类却能体会到的东西。你有什么资格高高在上地怜悯他们呢,你难道就能知晓前人类文明所有优美的定理,所有不可思议的公式吗?你只是知道这些精妙体系最末端的些许幻影罢了。
我低头再一次阅读那本翻阅过百年的小书,那是某一年遇到的人类的遗物。
那孩子不止一次地打开阅读,她也许会发现蛛丝马迹吧。
我不知道我到底希望她发现,还是希望她永远不要发现。就像我不知道当初应不应该穿过那条隧道把她带回。
(5)
魔女有一些秘密。
这样说仿佛我在指责她,其实我没有这个意思,她作为我的救命恩人,本来就没有义务要把自己的一切都告诉我,而且她都承认自己是魔女了,这简直是把自己最大的秘密告诉了我。
如果魔女不想说,我就应该装作不知道。
我只是很在意,有一些奇怪的东西在我刚来的时候我没有察觉,可随着时间流逝,事情开始发生变化。外面斜坡上那片茂盛的草地,隧道前的一块巨石,还有魔女的某个上锁的房间,我每次经过这些地方,就有种不太妙的糟糕预感,那里的气息好像很粘稠,又很强大,我有点害怕那里。
我不应该害怕才对,我心里有个小小的声音这样说。
魔女一直在看一本书,我曾经偷偷翻开看过,里面的文字是百年以前的某种稀有语言,我看不懂,可是她一直反反复复地看,这让我有点失落,是因为我太无聊了吗,她宁可看书也不愿意多搭理我。
可是回想一下她为我梳头发,给我做好吃的面包,还陪我一同在森林里散步,我又得意起来,魔女只是不爱说出口而已,我在她心中一定有特别的地位。
那天,阳光特别好,我们洗好的衣服被挂好晾晒,我本来打算在躺椅上放肆地睡个午觉,但我在路边看到一朵淡紫色的花朵,于是我牵着魔女的手往那个方向走去。我想和她一起采集那些花朵,编一束花朵发冠,魔女戴起来一定很好看。
魔女的手掌心温度比我要高,我握住她的手时,能感受到一股密度很高的能量,这感觉让我很舒服。
我喜欢有生命力的东西,永生不死的魔女身上流动的那种力量,怎么想都很了不起。
我回过神来,发现我和魔女四目相对,她的瞳孔里映着我的脸,想必在我的眼中也映出了她的容颜。
“这里。”她突然讲话了。“这里是我主人的坟地。”
我感觉自己下巴掉了,主人?魔女会有主人吗?我莫名地有点生气,你可是魔女诶!你怎么可以被人使役,我轻轻松开了她的手,抿起嘴巴。
“为什么,你会生气?”她这样问我。
我很想回答她,但我也不知道。
我不想回答这个问题,于是我朝那片坟地看了过去。
“奇怪,你的主人的遗骨,并不在这里啊?”
魔女奇怪地笑了。她以前从不会这样笑,不如说,她根本就不会笑,她讲话温温柔柔,很和气,但是没有什么情绪在里面。她现在这样,让我有点害怕。
“两百年前的时候,我把他们的骨头挖了出来。”她斟酌了一下,修改了说法,“所以这里是他们曾经的坟地,这样说应该没错。”
她俯下身子,采摘那朵紫色的花,而我看着那枚花朵从盛开到枯萎,我脑海里有什么东西在响,这感觉让我很不舒服。
“所以,为什么你知道他们的遗骨并不在这里呢?”
我脑中的深海骤然卷起狂风骤雨,我战栗着无法发出声音,我凝视着她的眼睛,而她的眼睛如同那条隧道一样深不见底。
(6)
我的准备工作快要完成了。
两百年前,我把主人的骨头挖了出来,做了我以前无论如何都不相信我会尝试的事情。我学习那本小书里的法阵和咒语,用人类的骨殖作为代价,试图更新我的启动炉。
我得到了极其微弱的新的能量,从那之后,我发现我可以利用阳光来储存动力。
这一切从头到尾都完全不符合我过往的认知,我无法理解为什么这样可以做到。这就是所谓“魔法”吗,为什么前文明覆灭之后,这种东西反而可以实现,它到底依据什么法则在工作,我无法深入思考,这也许是作为自律人形的最大局限。
但我会学习。
如果用更有生命力的东西作为代价,也许……也许可以……
我也许可以成为,人类。
我知道这是邪恶的想法,可前人类早已终结,写在我灵魂深处的程式无法继续约束我。
那个孩子的到来,使我反反复复地动摇。我嫉妒她的青春和生命力,我羡慕她作为人类可以自由自在,我一开始只是被那种不愿死去的挣扎吸引,被服务人类的根基程式所驱使,我努力救活了她,我不想看到这个孩子死在我的面前,但每一日与她多一丝接触,这种复杂的扭曲就不停得到强化,不知不觉间,我对她倾注了太多不合理的情感,如果这些东西被允许称为情感的话。
这孩子时常在睡梦中惊醒,喊着不要杀我,这时候只要轻轻合上她的眼睛,让她躺回床榻,她会轻易地回到梦乡。所以慢慢的,我也知晓了她的秘密。就像她不知不觉间,也已经发现了我的秘密一样。
这孩子是真的。
和我这种半吊子的可笑人形不同,她是真正的魔女。她早就发觉那些地方的不合理之处了,虽然失去记忆的她不知道那种厌恶感是什么,但她从不前往那些隐藏法阵所在的地标,她显然不能理解前人类的机械,可她轻而易举地就明白了能量的流动,那片开着紫色花朵的坡地,她只要看一眼就知道花树下方的遗骨消失了。她身上的那些伤痕,有不少是被囚禁和折磨的伤口,人类还是畏惧那些普通人得不到的力量啊,这个世代的人类会将猎杀魔女的行动进行到哪一步呢,这个孩子如此惧怕地藏在这不为人知的铁道深处,她有想过如果那天我没有离开车厢,她就只能不为人知地死在雨夜中吗?
我被她深深地吸引了,而这种吸引的核心到底是什么,我不明白。
被当做魔女的我,是连真正的死亡都无法拥有的东西,如果我的启动炉就此破坏,那对我而言并不是死亡,那只是早该在千百年前就到来的终结。
她说绝对不要死,她说她想好好活下去。
我画好的法阵在空气中留下险恶的线。如果我这样动手的话,我便可以得到新的能量,也许够我再度过几个寂静的百年,也许,也许可以让我更接近人类这种生物,也许。
那么,代价是什么。
(7)
魔女好可怜。
我不只是说她,我是说,这个时代的魔女。
怜悯是一种高位者对卑下者的情感,我并不想自艾自怜,但我真的只是想好好活着而已。也许我以前错误地觉得我拥有了一些凌驾普通人类的力量,但现在我知道了,我错得离谱,当足够多的人以足够多的狂热再加一些恰到好处的知识来屠戮我们,魔女拥有的那点迷惑人心的力量不堪一提。
她后来没有和我再深入交流那天的事情,我们貌合神离,各怀鬼胎——这说法太反派了,心怀鬼胎的只有我才对。对不起,魔女,我一直在骗你。
不对,严格来说,我也没有骗她。
我是真的失忆了。
只不过这不是意外事件。
她显然不是人类,当我发现这点的时候,我很惊讶。我当时不明白这种惊讶的心情从何而来,但现在我知道,因为我原以为这里隐居的是一位魔女。
黑暗森林的传说中,顺着奇特的轨道一直走,走到最深处,能看到被茑萝和风车茉莉爬满的童话小屋,我们听到这种故事,彼此心里都会明白,这里太适合做魔女的巢穴了,远离人类,平稳度日,还可以试着和当地的魔法因子交换力量,也许可以让自己下次逃跑的时候,能逃更远一些。
这么说真是太丢人了,但没错,魔女就是这样不尴不尬的存在,每个魔女拥有的力量都不同,我不知道那些力量强大的魔女是怎样生存的,我自己过去的生活里,大部分时候在狼狈逃命,实在配不上魔女这个称号,我总是被人当做邪恶或者禁忌,觉得我挥挥手指就可以收割生命,根本不是这样,那些卓有成效的法阵和符文早就散佚,而人类对魔女的追杀正逐渐变成可怕的信仰狂热。
我的能量很低微,没有办法建立更有用的契约,我只有一样本事与其他魔女略有不同,这本事曾数次保住我的小命。
我有一种“暗示”的力量。
这个讲起来好像有点复杂,一语概括的话大概就是,只要我想,我可以让你在看到的时候就产生我希望你产生的情感,想要保护我,或者为我贡献力量,有多少次我已经被关到了贴满封印的房间,最后的最后依然有人怀着一丝被扭曲的善良——我觉得还是要尊重一下我自己的力量——把我放走。
但我这次真的差点死掉。
我想要变强,或者逃得远远的,让我好好休养生息一段时间,把身上这些昭示我是魔女的痕迹统统弄掉,再装模作样地做个人类。我想要赌一回。
我对自己下了暗示,让我自己失去了记忆,我把自己弄的像一只浑身散发良善荷尔蒙的小兽送上门,寄希望于对方给我一点时间,然后她就会如我所愿地庇护我。
如果那是个老练的魔女,也许看到我就会杀了我,那我愿赌服输,反正被人类追杀到死也是死,但如果她被失忆的我打动,哪怕只有那么一瞬间,那么我就得到了微弱的机会。
我没有想到这种扭曲情感的力量,对非人类也能产生效果。
魔女她,看起来是前人类文明的遗物,我曾经听一些垂垂老矣的魔女谈起过前人类文明,那是奇妙的时代,他们完全不能接受魔法存在的法则,却依然在这个基础上诞生了极其华丽的世界。我以前对这说法嗤之以鼻,但我现在相信了,那真了不起,不是吗。
她的双手有奇妙的能量波动,我猜测那是她虽然非人类却能持续运转的核心,就像一个人的心脏那样,那股能量波动非常强大,但我也能感觉到它摇摇欲坠,岌岌可危,随时会熄灭。
当我想起我是谁,我犹豫了很久很久的时间,我想要知道如果我夺走那个力量,魔女她到底会怎么样。
这样讲显得我很没有良心。而我更没有良心的计划是,当那群猎杀魔女的狂信徒追寻我的踪迹来到此地的时候,我可以误导他们杀了她,我将这个力量收为己有,再被当做被魔女绑架来的无辜祭品带回去,因为我在童话小屋已经生活了这么这么久,久到我身上的伤痕已经消失(魔女也帮了我很多忙),哎呀,何况人们通常相信,一个巢穴只会有一个魔女。
我只是想活下去,你明白吗?你也不会恨我,对不对?我这样想。
我没办法骗自己。
我第17次松开握紧的手,我做不了,我不能拿走她的能量核心,我内心深处有种恐惧感,我觉得一旦我做了,我就会失去什么,这种失去是得到的东西也无法填补的空洞。
我很害怕,魔女,请救救我。我对着阳光轻轻抬起头,双手合十。
Epilogue
林外阳光炫目,而她衣裙如此洁白,还记得那满是茶树的丘陵,满是浮云的天空,还有那满耳的蝉声,在寂静的寂静的林中。
她慢条斯理地往前走着,穿过了仿佛通往无尽虚空的隧道。
现在,谁都不在这里。
作者:懶懶透
评论:隨意
今天一整天都會是很好的天氣。
就像是爲了印證天氣預告沒有作僞,從清晨開始,陽光就一個勁的從床帘的縫隙中鑽進了房間裏,想要像往常那樣將人從香甜的睡夢中扯到殘酷的現實裏。
只是可惜的是,這個房間的主人在今天的太陽升起之前,就很反常的早早的睜開了眼睛。
誰讓隔壁從昨天晚上開始就是各種乒乒乓乓的打砸聲和人類之間相互爭鬥的聲音呢?而從樓下也會時不時的有人發瘋的聲音傳進來。
就算是自詡閉上眼五分鐘内就能睡著的房間主人,也實在無法在這一陣陣噪音的衝擊下好好的睡上一覺。
嘆了口氣,男人揉了揉眼睛從床上坐了起來。
也許喝杯咖啡能讓自己感覺好受些,他想到。
早上的陽光透過窗明几净的玻璃揮灑在他整理的乾净整潔的房間裏,白色的地板和家具和茂盛的室内綠植,再打開音響播放一點爵士音樂配上一杯香濃的咖啡和鷄蛋三明治,總是能讓他擁有整段愜意的清晨時光。
只是就算是和往常同樣的配置,各種噪音依然會時不時的突破音樂的屏障直衝進他的耳朵裏。
他放下手中的咖啡杯,深深的嘆了口氣。
從窗外望去,剛好能看到天空遠處漂浮著的圓盤狀的金屬物體,在陽光下反射著銀白色的光芒。
男人并不是個有錢人,所以就算在大都會努力了多年,也只存夠了在這個城市的邊緣附近、一室一廳的小房子的首付。
雖然房子很小,所在的樓層卻足夠的高,起碼一望出去,就能看到正停在市中心上空的奇妙物體。
姑且就稱那個金屬圓盤為UFO好了。
男人並不知道UFO的大小有多少,但是停在市中心的上空卻還能在郊外那麽清晰的看到,多半不可能也不可能小到哪裏去。
他有些慶幸的想到還好對方停在了市中心,不然那麽個大圓盤妨礙到他享受美好的晨光可以不好了。
想到這裏,隔壁不知道怎麽了,又爆發了一陣鍋碗瓢盆被砸在地面上的乒呤哐啷的聲響,也不知能什麽東西居然夠讓鄰居砸一整夜的。
自從一個月前挂在空中的UFO出現之後,整個世界就都處在了一種就像是水杯内的水就要溢出前那一瞬間的緊張感内。
但是除了上層的人,大部分的民衆都是處於一種手停口停的狀態。
爲了生活,在發現UFO並沒有動靜之後,大家又很快的回到了日常的生活裏面。
雖然所有人都變得比以前更沉默了,下班也不再外出娛樂而是盡快的回到自己的一畝三分地裏,但至少并沒有影響到社會的生產。
但是從昨天晚上開始,周圍的住民的動靜就變得有些大了。
男子嘆了一口氣。
他也不是不能理解周圍人的反應。
不像他這種原本就被社會所排擠的異物,那群自認普通、有著一般的常識的正常人們理所當然的表現的好像天都要塌下來了那樣。
這些正常的人們趁著夜色進行了最後的狂歡,各種打砸搶在夜幕的掩蓋下發生,有人拿著酒瓶沉溺於酒精,有人趁機破罐破摔縱情聲色。
網上和現實中都充滿了混亂,人們互相指責謾駡,好運的一半人嘲笑著不幸的另外一半人。
被選中的人們只能祈禱當第二天的太陽升起,會有人和他們說,這都只是UFO裏面的外星人開了個玩笑。
一個月都沒有動靜的UFO,怎麽可能突然向人類提出這種要求呢?
這肯定只是一場糊塗的誤會!
只是可惜的是,就算渡過了這個彌漫了絕望氣息的一晚,城市也只是一如往常那般迎來了新升起的太陽。
并沒有什麽存在能突然出現解救人們,UFO也沒有要取消昨天晚上所發出的要求的跡象。
往常城市街道内的煙火氣消失不見了,除了時不時爆發的怒吼,籠罩著整個城市的是一股飽含著困惑和絕望的靜謐。
在這種奇妙的氣氛中,男人慢條斯理的享用了自己的早餐。
他站起身來,將盤子和杯子放進了水池裏,打開了水龍頭。
平時的話,爲了節省時間,他都只能在晚上才收拾這些髒了的餐具。
但是今天的話,他很肯定應該是沒幾個人能夠準時出現在辦公室内才是,於是他打算放縱一下自己,在出門之前先將房間再打掃一遍。
他愉快的搓洗著手中的陶瓷餐盤,一邊將視綫移到了挂在了衣櫃外的衣服上。
那可是他昨晚睡前就從衣櫃中拿出來,用燙斗從頭到尾好好又燙了一次的戰衣。
白色無暇的布料上幾乎看不出一絲不該有的皺紋,只有微風吹過時,那完美的階梯狀的表面才會出現波浪一般的運動。
這是一件在他的藏品中也是特別喜愛和珍惜的衣服,十分適合用來迎接這個歷史性的一天。
男人用毛巾擦乾了手上的水珠,剛換上衣服打算出門。
手機突然震動卻打破了他心中的平靜,而隨之傳來的是周圍仿佛慢了半拍的悲鳴聲。
他急急忙忙的拿起了放在桌面上的手機。
看來是UFO通過手機發出的警告。
就算是沒有按進去,警告文也已經赤裸裸的顯示在了漆黑的顯示屏上。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爲中文對於外星人來説也是有些難度的,上面的文字顯得有些生硬,但卻言簡意賅。
他掃了一眼上面的内容,確認了自己的理解沒有問題。
「各位人類男性,穿超短裙、不可長過膝蓋、光腿、出門可。
穿褲子、長襪、不光腿、出門、死。」
男人提起了自己的手提包,又拍了拍自己的白色百褶裙,確認上面沒有什麽不美觀的皺紋,這才打開了大門。
陽光從他光溜溜的兩條長腿間穿過,打在了門口的地面上。
他用手輕輕的按下了被清風所挑起的裙擺,就像是他腦海中某部夏日青春電影裏的美麗的一幕。
作者:魇
评论:随意
张祖根有超能力。
起先只是一次常见的数学小考,试卷发下来,张祖根发现自己得了十二分。他抓着试卷跑进了教师办公室,瞪着数学老师,说:“你把分数给我改成及格,不然我爸可能会打我。”数学老师拒绝了,并且表示可以跟张祖根的家长谈谈。当晚张祖根被他爹打了两个大嘴巴,他恨死数学老师了。
第二天一整天没有数学课,张祖根听说,数学老师死了。
张祖根坚信是自己的恨意让数学老师死的,他认为自己拥有超能力,可以咒杀人,只是不太确定能力的具体情况,于是他决定针对自己的能力展开测试。首先他得找一个人来恨,目标首选就是他的前桌女生。女生叫王芳芳,每次测试都要牢牢挡住自己的试卷不让张祖根看到哪怕一道题,只露出自己的姓名填写栏。
过了一天,王芳芳没来学校,老师没说什么,但王芳芳的邻居李芸偷偷带来消息,王芳芳死了。
张祖根非常开心,他回到家,走到客厅,对他爹说:“爸,给我钱,我要玩游戏。”他爹在喝酒,听了儿子的话,翻了翻眼皮,说:“滚一边去。”
张祖根说:“你要是不给我钱,我就会恨你,我恨的人都会死。”
张祖根脸上马上挨了一巴掌,他恨死他爹了。
又过了一天,张祖根被他妈的哭嚎声惊醒,他翻个身想继续睡,但那刺耳的声音一直响着。他终于受不了了,爬起身冲进父母的卧室,喊道:“别哭了,就知道哭!”张妈愣了一下,哭声更大了。
最终张妈的哭声和张祖根的破口大骂声引来了邻居,邻居报了警,又联系了张家的几个亲戚,张家不大的屋子渐渐塞满了人。张祖根看着床上一动不动的父亲,觉得不用上学还挺好的,如果能充钱玩游戏就更好了。
七天后,张妈小心翼翼地把收拾好的书包递给张祖根。张祖根翻了翻眼皮,说:“别逼我恨你,我恨的人,都死了。数学老师、王芳芳,还有我爸,都是被我咒死的。”
张妈缩回手,怯懦地看着儿子,说:“儿子,你这样不好。”
张祖根说:“他们对我不好,死了那是恶有恶报。给我钱,我要玩游戏,给我钱我就不恨你。”
张祖根从此不再上学,只窝在家里打游戏,游戏玩腻了就出去逛,逛累了再回家继续玩。期间他也没有忘记继续练习他的超能力,他记恨的对象从对他瞪过眼的老太太,到不小心撞到他腿上的小孩儿,无一例外,第二天都会死。
张家的东西渐渐变少,最终,他再向他母亲开口要钱时,只得到了母亲的一脸木然。
“怎么了。”张祖根很不耐烦:“快给我钱,这次上线了新版本,我不充钱就没法舒舒服服地打怪了。”
“咱家没钱了,你爸本来就没存下多少。”张妈说,突然开始抹眼泪。
张祖根想用鼠标砸他妈,也想恨他妈,但是他知道自己不能这么做,因为他需要钱。最终他厌恶地撇撇嘴:“没钱了,你不会去赚?”
“我不会赚钱。”张妈抽抽噎噎地说,“我本来有工作,怀你大姐的时候你爸就不让我出去了,怀你二姐的时候——”
张祖根瞪了一眼自己的母亲,说:“那就去找我姐们要钱。”
张妈怔怔地看着张祖根,半晌,说:“你的姐姐们还小,收养她们的家庭也不富裕……”
张祖根跳了起来,一拳打在母亲肚子上:“我富裕!我大!我他妈的连个游戏都充不起钱了!赶紧给她们打电话,别逼我恨你!”
张妈跑着去卧室拿手机了,不一会,她又挪到张祖根面前,小声说:“你二姐家留的号码是空号。你三姐家听说了咱家情况,说有空会来看看,叫我别着急,吃不上饭可以去她家对付几顿。你大姐说,一会儿过来看看。”
半小时后,张家的房门被敲响了,张妈开了门,已经不姓张的长女拎着一兜葡萄走了进来。
张祖根在屋里扭头看了看,想了想,还是放下鼠标走出了卧室。大姐已经走到了客厅餐桌的椅子边,看到张祖根走出来,便停下来看着弟弟。张祖根翻了翻眼皮,挤出一点笑,说:“姐,你身上带着多少钱,给我一些。”
大姐看着张祖根,说:“听说你不上学了?”
张祖根点点头,说:“上学没用。再说我有超能力,上什么学。”
大姐说:“就是妈说的,你恨谁谁就会死的超能力?”
张祖根咧嘴笑了。
大姐说:“你还是得上学。主要是你这种超能力,就算是出去当杀手,雇凶的老板都不会给你钱——你想啊,他们肯定说,那人是自己死的,跟你有什么关系?有钱人都心眼多,这话不是爹之前告诉过你么。”
张祖根的眉毛立了起来,大姐看着他,继续说:“你也没必要恨我,毕竟除了我,也不会有别人再给你钱了。你玩那么久游戏估计也累了,吃点葡萄,出去溜达溜达,我先跟妈聊聊,争取帮她找个保洁的活儿干着。最近公司效益不行,我也没多少钱,但还是能给你一点儿。”
张祖根哼了一声,揪了大半串葡萄摔门出去了。他心不在焉地刷着手机,想着游戏新版本中的新角色和新装备,一边走一边吃葡萄,一边吃一边吐皮和籽。不到二十分钟,张祖根就腻味了,转身往家走,结果脚下一滑,差点摔倒。他看了看地面,骂了一句:“谁扔的果皮,今晚就得死。”
第二天,张妈的哭嚎声又响了起来。
评论要求:笑语
烟花三月里,他送走了芜君。
北平的天一直不怎么好,干得起尘,偶尔还会有沙尘暴。他和芜君的小孩儿去送别,灰都要呛到嗓子里,呛得一脸泪。
他想起来和芜君相遇的那天,北平的天也是这样吗?想不起来了,但是他还记得有芦苇荡,芜君就从那里钻出来,白白净净细皮嫩肉一小孩,从芦苇里探出个脑袋,跟小兔子从洞里钻出来似的。
要是能预见到后面的一切,也许他那天就该转身走人放任这小孩被淹死,而不是还去接住这小东西。
小孩儿跪下去烧纸。小孩儿从小几乎不怎么哭,就连这个时候也是如此,大概是穷苦人的孩子早当家惯了,小孩习惯了没空哭的日子,自然就忘了怎么哭。但是他还是想让小孩嚎两句,哪怕只是干打雷。
芜君的小孩像他,明明不是读书人家,但生了副白皙斯文的样子,但眉眼又有点像那个来自江南的女人,像烟雨里的垂柳。
他们的姻缘还是他撮合的,谁叫芜君对那个青衣一见钟情。女人唱的黄梅戏,口音绵长沙软,登不上大雅之堂至少也能在天桥的集市上博得个位置,芜君就是在那里着了那个女人的道——
如果那个时候,他们相遇时,他幻化的是个女子形象,他们又会如何?
他细细想了想,那大概也不可能。芜君是故事里的书生,书生只会选牵牛花幻化的姑娘。南方就连狐狸都要比他这北方的柔媚几分,他是天天和北方山林里的虎妖与狼群厮杀过来的,江南的烟雨到了他这儿都要化作冰碴。
那天他把小孩儿送回家,蹲在房上听了半天,直到小孩儿房里没了动静才走。
小孩儿以前就胆小,芜君数次下江南,小孩儿被丢在北平,只能他去照顾。无数次小孩儿半夜醒来哭着要爹爹,他就在房顶上变出了原形踩踩瓦片。小孩儿睡着了,他却睡不着了,蹲在房顶上看月亮。
江南的月亮难不成会更好看些?二十四桥明月夜,有水有桥有楼,但是北平哪来这么多水和桥,南方的月夜,美的是水和楼吧?北方的月明时分,他都在和狼群打架,在森林里,或是在雪地里,他左手上的伤就是这么落下的。
那总会让他想起很多事,芦苇荡,醉倒的芜君,红罗帐,芜君左腿上的旧伤,还有战争。
战争总是会误事,不论何时。从芜君,到小孩儿,似乎芜君的家总是逃不过这个。芜君失去了爱人,小孩儿丢了娘,只有他从没变过,一无所有到一无所有。
江南的烟雨早就淹没在炮火中了,但又没有完全淹没。大概这一点点侥幸给了芜君一丝希望,没让小孩儿跟着没了爹,但也就是暂时。
他亲自将倒在破碎青砖路上的芜君接回,那时小孩儿已经到了芜君的肩头,眉眼刚刚长开的年纪,只是远远地在院子里看着他们。他指着小孩儿告诉芜君:她就在这里,她是将小孩儿留给你才离开的。
小孩儿倒是懂事,跟着就喊了句:爹。那嗓子脆生生的,倒是有几分像那个女人唱着黄梅戏的样子。
一个坏女人总比死了的女人好,他不会告诉芜君,那女人根本活不到江南。就像他也不会告诉小孩儿,那个军阀家的千金突然订婚,是因为军阀缺了打仗的军费,而不是那位小姐变了卦。
他说不上来这算命还是惩罚。芜君活过了战火,如今小孩儿也要遭此罪,也许他比芜君好一点的是,那位千金不会死在外面。
他拿着清单,走遍了全城给小孩儿准备入伍的东西。天桥上的集市早就不开了,城里都在传要打仗了,自己人打自己人。路边报童高声吆喝着今日军阀千金订婚的头条,裹着碎布棉服的乞丐蹒跚走过路边的汽车,车里年轻的姑娘扯上了窗帘。北平的天还是一样的恶劣,人力车走过便扬起一阵尘土,噎人嗓子,又呛眼睛。
小孩儿是他送走的。他看着小孩儿背着包,走进一群和他一样胆怯又呆滞的男孩中,仿佛一群正在抽条的竹笋,连长粗都来不及就等着被砍下。
当晚城里的鞭炮声响得他心烦,千金联姻的另一方是江南的富商,排场很大,包了最好的饭店,汽车停了里三层外三层。他这辈子是不是注定和江南过不去,就像北平的月亮注定没有南方的好看。
他钻回屋里,坐在椅子上,没有电灯。烟火和鞭炮的声音被门隔得有些遥远,如今至少他还要等到小孩儿回来,这是芜君到死都放不下的事情。他想起芦苇荡,想起那个探头的孩子,是不是从他决定伸出手的那一刻,注定他就不能再回到北方的树林。
他闭上眼睛,放任自己在这个夜晚沉入梦境。
【过敏】天生一对
作者:菲心
评论:随意
预警*
含有姐妹骨科,请谨慎观看
利希特有一下没一下地搅动着杯子里的咖啡,勺子与杯子碰撞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内格外明显。 在声音毫无规律地响了三分钟后,坐在对面的菲莉娅终于皱着眉头放下了手中的报纸,“你如果不想喝可以不喝。”
利希特终于放过了那杯咖啡,但她只是无辜的看着菲莉娅,“我只是想要放在你那边的牛奶而已,姐姐。”菲莉娅抬手把装着牛奶的杯子递了过去,随后又低下头看起了报纸。
利希特重新搅动起咖啡,这次倒是很快的停下来,她啜饮了一口,随后咂了咂嘴,像是不满意的又倒了些牛奶进去。就这样重复了几遍,直到杯子里深棕色的液体变为浅色,她才满意了一般端起杯子喝起来。
“今天有什么新闻吗?”看到菲莉娅收起报纸,利希特状似无意的问了一句。
“没什么,都是些无聊的事情。”“无聊的事情你还看了这么久?”
菲莉娅撇了一眼桌子上只剩半瓶的牛奶,站起身给自己倒了杯水,“之前的那起连环杀人案又有新的受害者出现了。”“是那起按照器官杀人的吗?”“是的,这次失踪的是受害者的眼睛。”“所以凶手找到了吗?”“没有。”
利希特放下喝干净的杯子伸了个懒腰,“真没趣,这些警察都是饭桶吧,连这都找不到。”她站起来活动了下筋骨,看着菲莉娅慢条斯理地收拾着桌子,“姐姐。”她突然出声喊道。
菲莉娅应声抬头看向她,紫色的眼睛像沉寂的夜空,包容万象却没有任何波动。两双眼睛就这样对视了一会,利希特率先移开视线,一言不发地走回房间。
房间门关上的一瞬间,利希特整个人浑身发抖地跌坐在地上,她无声地大笑着,几乎无法呼吸,指甲无意识地抓挠着双臂——那白皙的皮肤上密密麻麻长满了红点。
好一会,利希特才勉强从地上站起来,踉踉跄跄地走向衣柜,拨开衣服后,一道暗门漏了出来。
一排排架子横在狭窄的室内,而架子上排列着大大小小的玻璃罐子。利希特轻车熟路地走到一个小罐子面前,在浸满液体的罐子里,一颗晶莹剔透的紫色眼睛毫无生机地看着来者。
利希特举起罐子近乎痴迷地盯着那颗眼睛,被她抓挠的胳膊渗出了血液,一滴滴落在透明的玻璃罐上。“真像啊……”她喃喃道,混着血液的手擦着玻璃罐却越擦越脏,“可惜终究不是她的。”她放下那颗眼睛,心情突然变得很好,嘴里哼着歌颇为满意的欣赏着自己的杰作——那瓶瓶罐罐里装满了不同的人体器官。
“下一个是哪里好呢~”她看着唯一一面没有陈列架子的墙,苍白的墙面挂着巨大的一幅照片,同样金色的头发。几乎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脸,唯一不同的就是那双紫色的眼睛,淡然的注视着世界。那是她的姐姐,独属于她一个人的姐姐。
触碰照片的手像是在抚摸恋人般温柔,“迟早会是我的,姐姐。”
报纸上报道的连环杀手越发猖狂,菲莉娅仍然每天都在早餐时看报纸,而利希特也依然喝下那令她痛痒难耐的来源,每天早上准时放在同一个位置上的牛奶。虽为双生子,但菲莉娅似乎并不知道妹妹的过敏原是牛奶。
可是今天,雷打不动的规定却消失了。利希特盯着原本是牛奶的位置看了一会,又抬起头看着依然拿着报纸的姐姐,喉咙动了动,却还是什么也没说。她有些无味的站起来,像往常一样走回房间,打开暗门,钻进她的秘密。
可今天,她敏锐的发现了异常,她这次定好的目标还未来得及动手,可那颗心脏此刻却光明正大的摆在正中间的架子上。
怎么回事?一个念头在她脑海中形成,令她忍不住颤抖起来,那是个疯狂却让她激动不止的念头。她疯了一样冲去存放眼睛的地方,果不其然看见了另一颗眼睛,一颗同样晶莹的如同宝石般的绿色眼睛——那是她的眼睛。
“像吗?”平淡的声音从她身后响起,如同询问每天的早餐吃什么一样。夜空撞进森林,两颗眼睛摆放在一起,平视着前方。
“我找了很久,这个是最像的。”菲莉娅伸手递给利希特半瓶牛奶,又顺手将被利希特不小心碰歪的罐子摆正。而她抬起手时袖子滑落露出的胳膊上,赫然也长满了红点。
“你是我的妹妹,利希特。”菲莉娅仍然淡漠的看着她,“我们是一样的。”
猖狂的杀手从来都有两个,相同的血脉从不会有两种结果,她们是一样的,一样的疯子,天生一对。
作者:阿令
评论要求:求知
(HP同人,无伏地魔轻松时间线,无cp)
格拉斯霍恩教授的休息室中总是舒适的,恰到好处的温湿度就像是一块精心擦拭着宝石的大手,总能抚平年轻客人们心中与年龄十分相称的不安与焦躁,使他们能够顺利的维持与身上华服相配的文雅做派来。一切被奉上的食物与饮品都是教授珍藏的方子,它们绝不会与房间中弥漫的香薰打架,更不会通过飞溅的汁水或古怪的气味给客人们难堪。房间里的一切都是如此的恰到好处,几乎是在催促着这些青涩的孩子,以言语为足跳上一曲激情充沛魅力十足的探戈了。
而他就像是只结好了网的蜘蛛,目标精准的捕捉着从这些涉世未深的孩子口中溜出的美味信息。并且十分慷慨的将这温和的猎场与其他稚嫩的捕食者分享。时年16岁的艾许莉诺克斯是此中好手,或者说,哪条斯莱特林的毒蛇不是呢?哪怕是行踪成谜堂姐,穿上西装,端起酒杯也能够四平八稳的应付觥筹交错的场合,从那些闪光杯盏间的细语中轻而易举的整合出自己想要的消息。
但她没有下场,斯内普教授的进阶魔药课程愈发的不可理喻了,这位难得一见的魔药天才似乎与诺克斯这个名字交上了劲,非得要艾许莉承认他的制药思路和手法更胜一筹,仿佛这样就能够胜过避居远东却依旧在《釜中迷思》与他交锋的老对手一筹。艾许莉很好的继承了父亲柔软的腰肢和牛脾气,但这种遇强则强的性格并没能在魔药课上给她带来多少好处,反倒引发了一个又一个难题,比如今天下午的……
一阵破罗般的笑声短暂的划破了薄纱般拢在交谈声表面的音乐,也打断了艾许莉诺克斯苦恼的回忆,声音传来的源头正是格拉斯霍恩教授所在的沙发角。金色头发的夏利正被一个艾许莉叫不出名字的低年级小鬼逗得乐不可支,但多亏了她美好到惊人的皮相,被打断了对话的众人大多也只是露出一个古怪的笑容作为嘲讽就作罢,原本被指派保护这个甜妞的乐芙不知道消失去了哪里,而一向承担兜底角色的女友竟然也不见了踪影。两者相合,艾许莉只能不是十分走心的期望教授私藏的材料一切都好。藏在帷幕之后的艾许莉将学业上的不顺利扫到一边,理了理衣服,踏上了拯救好友的征途:
“我们在聊什么呢?”
板正的衬衣似乎不符合女孩的生存哲学,于是选择了一件简单宽松的v领衬衣,暗绿色的宽大西装将白色丝绸珍珠般的光泽包裹在内。格拉斯霍恩原本认为这种从大洋彼岸传来的样式多少有些邋遢,但他也不得不承认当自己的误解,并暗暗盘算是否自己也得要来一身。黑发的女孩将手松松按在好友的肩上,格拉斯霍恩看到那原本紧绷如弓弦的金色头发女孩瞬间放松了下来,而周围那些窸窸窣窣的恶意也在瞬间消失:
“海因斯?你是叫这个名字对吗?我看到你跟在汤米的身后来过两次俱乐部,但从未参加过讨论。”
少年显然是没想到这个学姐敢在教授面前提起决斗俱乐部,他下意识去看教授的脸色,但对方依旧老神在在的坐在自己的椅子上,仿佛他听到的不是学生私下开设的危险游戏,而是什么作业研讨会似的。
“你应该好好准备,很多道理是要亲身经历的才会懂,对不对?”
“好啦好啦,我把你们这些年轻人困在跟前太久了,快去玩吧,下首曲子可是首欢快的歌,都去跳舞吧。”
格拉斯霍恩如此说着,青少年们也非常识相的散去,艾许莉就十分自然的坐在了教授旁边的座位上:
“怪不得那么凶,你把他们都赶走了,是想要问我什么问题吗,年轻的诺克斯女士?”
“什么都瞒不过您的眼睛,魔药课上的事情您想必也听说了?”
“喔……魔药课,西弗勒斯是个魔药上的天才,他也有些不太温和的小脾气,就跟你爸爸一样。”
格拉斯霍恩看着女孩脸上露出一个有些微妙的表情,于是进一步解释:
“要论尖酸刻薄你爸爸刚刚入学的时候可不比西弗勒斯差多少,你们家的人啊,也就是表面看着礼貌,从你爷爷那辈开始就这样了……”
格拉斯霍恩教授脸上的精明消失不见了,此刻的他看起来就像是一个单纯的在回忆往昔的老人。但艾许莉并不接茬,甚至还十分体贴的按住了想要出声安慰的夏利,她非常礼貌且耐心的看着扶手椅中的教授。这阵沉默最开始还算是温馨,但随着时间一分一秒的溜走,气氛逐渐变得尴尬起来,但处在风暴中心的两人都十分镇定。格拉斯霍恩看着女孩安抚同伴的手镇定的呆在原处,他突然的大笑了起来,并伸出手指向着同样也露出笑容的女孩虚点两下:
“你看看,刚刚还不同意我说的话。”
“也许您说的是对的。”
“就算你同意了我也不会帮你,哈罗德和西弗勒斯还在读书时也常这样玩闹,偏偏都每次把我卷进去,那可真是好时候啊,那时候我还没有弄到这样好闻的熏香……”
留下这样一句感慨,格拉斯霍恩教授就毫不犹豫的起身离去了,只剩下一头雾水的夏利和满脸深思的艾许莉在原地。
“呼……好险好险,差点被抓到。”
乐芙的红脑袋不知道从哪里冒了出来,夏利看到她,悬着的心就放下了一半:
“米娅呢?”
“她去盥洗室了,好像之后就直接回去休息。”
“她怎么了?”
毫无形象窝在沙发座上的红脑袋指了指异常沉默的诺克斯:
“不知道,她跟教授聊天就像是在对暗号。”
“诺克斯,你该不会还在为斯内普那个狗屁不通的要求苦恼吧,他那不就是明摆着为难你吗?理他干嘛?”
陷入沉思的女孩抬起头,那双蓝眼睛亮的惊人:
“乐芙,你烧过吱吱草吗?”
“别逗了,那种草碰一下都叫的能掀翻房顶,更何况直接点着了。”
夏利看着乐芙缓缓露出一个不怀好意的笑,又扭过头看看艾许莉脸上几乎一模一样的笑。金发的女孩发出叹息,按照以往的经验这两个人想的绝对不是同一件事,但往往都能够在各自的方向上糟糕的别出心裁。
在接下来的一周里,一种长相奇特的草迅速因其尖锐刺耳的叫声迅速登顶费尔奇的违禁品名录,而在这周的结尾,艾许莉诺克斯也顶着一对大大的黑眼圈向斯内普教授提交了她的作业,女孩骄傲的微微抬起下巴,蓝眼睛也被胜利的喜悦填满:
“教授,魔药我熬好了。”
而亲身体验过吱吱草被点燃时连闭耳塞听都不能完全隔绝的绝命哀嚎,在人群中充当背景板的乐芙与夏利也只能摇着头赞叹:
“真是死要面子活受罪。”
“你说的对。”
“不过就这么烧草居然也能跟香薰搭上边?”
“也许斯拉格霍恩教授就是认为搭不上边才这样提醒的。”
“你说的对。”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