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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常荣幸受邀参加此次交流会,能够获得在诸位面前演讲的机会,真是令人诚惶诚恐。
我总是在想:如今我们科技发展停滞不前,是否有可能是某些我们没有想到的因素导致。
我猜你大概玩过一些收集,或是填色游戏。最开始的部分往往是最容易的,你知道你不管往哪里努力都会有成就:只需要看到什么就收集什么,空白的色块只要填上就好。
但是随着推进,你会发现要做到完全探索越来越难:你需要排查零星的未完成,排查你在铺色时零散但是不知位置也不知数量的错误或疏漏。
这就是我对当前科技的悲观态度。过去的数千年,我们以为的科技不断爆发,是否有可能只是因为我们只是在这个填色游戏的前期而已,而如今,我们已经接近了这幅图案的边缘,我们所做的只不过是无限期让科技树触及那条看不到的边界。
而那条边界的划定,可能并不是什么强硬的物理界限。自然规律从不跟随意识转移,这是所有人的共识。科学界目前的理念是我们掌握的部分在整个世界面前依然是九牛一毛,理论上只要我们的技术足够先进,那么我们就能掌握所有的规律,这也是所有人共识。
我想说的是,那条边界的划定,是因为我们是人类。如果我们是鸟类,那么这条界限又将变动。是的,我们所有的科技,都是只围绕着自身来发展,脱离了人类的范畴,很多东西便不再可用,而同样的,为我们自己特制的科技圈死了我们注定能到达的边界。
诸位大概此时要提出一个疑问:那么,我们突破这个边界不就好了。
是的,理论上,只要我们只要能突破界限,我们的技术就能继续推进。然而就像我刚刚举的例子一样,填画游戏,界限之外的部分,真的是我们需要去的吗,又或者,能去的了吗?
填画游戏区域外的地方,并不是整个画面所需的,多余的部分多数时候只会造成减分,以及毁灭画面的美观。在填画游戏中,多涂出一块区域并不是很要紧的事情,然而现实世界不是填画游戏那么简单,所有事情都不可能只用“合不合适”“是否减分”之类的简单标准来衡量,甚至,关乎于我们整体的存亡。
这个边界的存在,不是因为我们能力不足,而是边界以外的部分,并不欢迎我们。
目前所有人都已经认知到,生物都有自己的最佳生存环境,人类依然不例外。我们目前所做的所有努力都是为了进入各种我们本到不了的环境,但是就像是我们无法深入岩浆那般,那些边界之外,或许是什么不欢迎我们的存在。我们只能在这一方界限内打转,就像是只能在低空飞行。
这种绝对禁止的条件是我们绝对无法去触碰的,一旦越界,最轻的结果大概就是触犯者死无全尸,而更严重的,就是那之后的某些东西。入侵我们的世界。
生物本身存在界限,而再往上,就是更加深不可测的领域。探索未知的代价在坐各位从不陌生,各位求学生涯中已经接受过了类似的教育。但是这种问题从不会停止,就像我们从不会停止探索。
作者:琳艾
分组:紫阳花
CP:贺新郎x雪霏(莲与晚香玉)
文体:小说
标题:《仲夏夜之梦》
正文:
很多建筑物内的绿化喜欢用建筑名同种的植物铺成大面,或者是建筑物本身依据绿化来决定名称。究竟谁前谁后已经不重要了,就像桂花城里满是桂花树,玫瑰园里都是玫瑰花一样,紫阳病院的花园里栽种着大片大片的紫阳花。
按院方的说法,它们代表着“出院的希望”,也代表着“重新恢复正常与社会团聚”,但贺新郎觉得,大约紫阳花还代表着在这所医院住院之人精神上的易毁与“善变”。
毕竟比起那些虚无缥缈的寄寓,负面的特质才更容易在医院这样的地方找到。
英俊的青年撩了撩浅紫的前发,把背部靠向长椅的椅背长长喘了口气,按捺住了一丝无来由的焦虑。
雪霏又迟到了。
在医院里,错过约定的时间不是什么奇怪的事,虽然病人们大多无所事事,但总会有一些突然的情况,有时候只不过是检查稍微延长,有时候甚至是导致永远不会赴约的境况。
“贺新郎。”
不远处有个柔软的女声唤起了他的名字。青年转过脸,看到一个披着围巾的少女正慢慢地向他走来。
他不自觉地露出了微笑,少女怔了一怔,右手攥紧了手臂上的围巾。
“怎么,看呆了?”
“不,”少女也温柔地笑了笑,“只是你刚刚那个笑容,让我想到我们初遇的样子。”
贺新郎与雪霏第一次相遇的时候,并不是在医院里,而是在深夜的滨海大桥上。
他还记得站在桥边上的少女,身薄如纸,脸上没有一点的血色。好像哪怕她不站在桥檐上,是站在桥的中心,也会被风吹入海里。
他只是结束了深夜的酒会打车经过此地,全靠司机的大惊小怪,他才注意到了求死的少女。
当时他没有像任何一个人一样选择去告知警方,只是叫停了车,走到了少女的身边。出租车司机面色奇怪的看着那个英俊男人向对方搭话,又做出奇特的,仿佛小丑演技一般的姿势逗笑了女孩。而当贺新郎把雪霏带上刚刚的出租车,并且报上一串酒店的名字时,刚刚决定报警的司机表情变得更加古怪了一些。
“我记得,那个司机先生当时很想问你是什么情况,却因为我也在没法问出口。”少女用手掩着脸,抿嘴笑着,贺新郎也笑了。
“你为什么提起那个司机?我以为那一晚的我会让你更难忘。”
他从不会错过任何一个得到女人的机会,那一天自然也一样,在弥漫的星海下,他向那个桥上的少女念出了《仲夏夜之梦》的台词:“失去,不一定再拥有,转身拥抱,不一定最软弱。”而那个女孩就这样转身掉进了他的怀抱里,一直到第二天的天明。
大约是从那之后,两个原本毫无关联的人开始频繁的联系。青年知道了少女的名字叫雪霏,而少女也开始频频去城市的剧院观看青年所饰演的喜剧。
他是个受欢迎的喜剧演员,她是个病弱的大小姐,白天是这样,在晚上,只是男人和女人。
贺新郎很中意少女的脸,总是挂着温柔的笑容,但在没有人注意到的时候,眼底尽是阴郁的沉默。她的面色有着久卧病榻的病人所特有的灰白,但每次到了夜晚,那几近透明的皮肤就会泛起妖艳的绯色。
无论一开始用着怎样的姿势,贺新郎都会把雪霏翻弄到身下,抬起身俯视着她。而少女则会微微喘着气,满面粉色地望着他,先是疑惑,继而露出温柔的微笑。
他曾多次笑着说,他爱上了她的温柔。
她也曾多次笑着说,她知道。
她知道?她怎么可能真的知道,不可能有女人真的相信他。
要是真有,他的笃定岂非可笑?但如果他不希望有,他还算是正常人吗?
贺新郎估计雪霏是不会问他为什么的,但他也没有问雪霏这样清白的人又怎么会出现在他的身边。他们以为彼此大概就会如此,但他们不会知道,继滨海大桥、剧院和酒店,他们还会在这样的地方相遇。
紫阳病院,或者用它官方的名字——滨海市第一精神专科医院。
“你那边今天怎么样?最近状态还好吧?”
“老样子,一天三顿,中午的药刚吃过。状态嘛……”青年的薄嘴唇勾起一个好看的弧度,“如你所见,我能单独出来见你,就是状态还好的意思。”
他没说谎,虽然谈不上会被关起来,但状态不好的病人会被严加看护,避免他们的过激行为。
和所有老土的故事一样,贺新郎——一个喜剧演员,有躁郁症,同时伴有轻微的强迫。
他没有继续这个话题,只是笑眯眯地拍了拍身旁的位置,少女遵循着他的动作坐了下来。贺新郎保持着手臂伸展的姿势,看上去就像把雪霏揽进怀里。
“有什么是我能帮你的吗?”
“我希望你能更直接的表达一下对我的爱情。”
“‘在诚惶诚恐的忠诚的畏怯上表示出来的意味,并不少于一条娓娓动听的辩舌和无所忌惮的口才。’”她仍然只是笑着,学着他曾经的样子念了一段仲夏夜之梦的台词。
“反之亦然。”他淡淡地说,掩饰着话里的失望,“别告诉我,你甚至能背出全套的莎士比亚戏剧。”
“不全是,我不喜欢《亨利六世》。”
“因为他侮辱贞德?”男人笑了一声,女人静静地抿着嘴,也不同他辩驳。他甚至分不清她是在允许他,还是懒得解释。
毕竟对于没什么信赖可言的人来说,解释自己的灵魂也没有必要。贺新郎一直这么想,所以理所当然的,他也认为雪霏应当这么想。
她真正的想法,他真的在乎吗?
他不敢想这个问题的答案,他不怕他不在乎,他怕自己在乎。因而不如保持现状就好。他到底还是那个让人猜不透的带着假面的演员,只是简单地、片刻地沉溺于温柔之中。
这究竟是多么无趣而平静的恋情啊,就像轮番上演的话剧对戏中人来说一样。
青年眯起眼,望着花坛里模糊成一片飘雪的紫阳花,暗自想着。
没有舞台和掌声,没有香烟与酒杯,没有口红与香水,只有这紫阳花和这个如同莲花一样淡而无味的女人,晚风吻尽仲夏夜,好像戏剧和现实的边界都在模糊。
只为了这一刻,只为了灵魂能得到瞬间的沉默——他还坚持着生活,坚持着在外界的伪装,坚持吃下那些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结束的药丸,坚持着,没用口袋中的小刀刺入自己的早已失去平衡的心脏。
“最好的戏剧也不过是人生的一个缩影;最坏的只要用想象补足一下,也就不会坏到什么地方去。”
FIN.
符萍得以第一次仔细端详起他的脸来,他看起来莫约有四十岁,还是五十岁?比她要高一些,面容间却隐约有种熟悉感,赵敛秋的样子变了,像一滴墨融入水中。他怀抱着婴儿的样子很像是她很久以前,在古董店里看见的那间送子观音像,面容平静而疲惫,纵使他曾有千百般怨恨,现在也已经累了。
许久之后,他怀里的孩子才以一个成年人的嗓音,缓缓开口道:“都过去了,妈,前世的因果你说不清的。”
“还给我......”符萍紧盯着他,一字一句地把话吐出来。赵敛秋没有回答,只是闭上了眼。她见状扑了过去,不顾伤口撕裂的疼痛,却在即将触碰到那个死去多时的形象时扑了个空。符萍睁开眼睛,发现自己又在做梦了。她掀开自己的衣服,伤口的线缝得好好的,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可她却感觉自己的心里空了一块,外面的天色依旧昏沉,从窗帘里渗进来的光已成了灰暗的蓝色,床上的闹钟指向六点——现在到底是清晨还是傍晚?她分不清,一切似乎都笼罩在一层朦胧的氛围中,以至于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是否还清醒......她不想去拉开那道窗帘,也许是她还没准备好面对窗外的景象,就像蛰伏在羊水里的胎儿拒绝撕开那层胎膜。
想到这里,她突然意识到那种令人惆怅的空虚从何而来。孩子不见了,不在衣柜里,不在床底下,也不在被子里面。她掀开厨房的锅盖,里面空空荡荡的,残留着前一天晚上的水迹;她甚至拉开冰箱上下两层仔细瞧了瞧,里面也没有孩子的痕迹,连块肉都没有。只有几个白色快餐盒整整齐齐地摆在里面,伴随着冰箱运转的微弱轰鸣声。
符萍把快餐盒取出来,放在微波炉里转了一圈,坐在饭桌前边吃边掉眼泪,米饭有点硬,嚼起来泛着古怪的甜味,混着眼泪的咸味。屋里的灯被打开时她被吓了一跳,灯光刺痛了她的双眼,等到她抬起头时,就看见她的丈夫走了进来,怀里还抱着她四处寻找的那个孩子。
“你已经吃上饭了啊,我下班回来时看你还睡着,不想吵醒你,就带着孩子出门转了一圈。”他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随后从口袋里掏出一小捆被红绳绑着的细枝,表面光亮亮的,像是打了蜡,“回来的路上顺路去道观求了一捆桃木枝,你最近好像没什么精神。”
符冬青见了新奇的东西,笑着伸出小手去够,丈夫就逗他,提着红绳把桃木枝拎到高处,又递过去,如此循环了几个来回,孩子咯咯地笑了。符萍悬着的心也才放了下来,先前的一切或许只是场梦?即使它无比真实......
她尽力让自己不去想那些,然后勉强露出一个微笑,说了句:“你别捉弄他了。”把孩子接过来,把那捆桃木枝拿来放在了他的手里,孩子接过去,玩了一会,含糊不清地喊了声妈妈。她听见有个冰冷的声音重叠在稚嫩的童声上。符萍的笑容僵住了,她只好把头埋在孩子怀里,低低地说了句:“......别叫我妈,我不是你妈。”
“怎么了?”丈夫关切地问。
她这才回过神来,把孩子递回给他,“没事,你把冬青放回床上去吧。”她说话时,孩子手里还紧紧攥着那捆桃木枝。
亮着泛黄灯光的客厅里很快只剩下了符萍一人,她向后陷进沙发里,任由布料将自己包裹起来。她按了一下手边的遥控器,电视在一阵电流的杂音之后亮起,里面唱着一出戏。她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看过戏剧频道,但1986年张继青演的《牡丹亭》就这样出现在了屏幕上。
画面蒙上了一层薄雾,在不甚逼真的背景前,杜丽娘唱的是:【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赋予断井残垣。】丝毫不知晓自己死期将至。剧里的角色大多是这般,被台本里的唱词提着走。只见杜丽娘水袖一挥,遮住了脸庞,再拨开来时,底下已经成了赵敛秋的模样。虽是浓妆艳抹,绫罗绸缎缠身,可那股死气却还是掩盖不住地从屏幕里透出来,仿佛艳丽的春天早已逝去,剩下的只有......
符萍不耐烦地关掉了电视,看着旁边静静端坐着的的赵敛秋,他的两只手被红绳绑了起来,细长的手指交错着,像一捆细树枝。她意识到,赵敛秋正在她的想象中变得越来越完整,于是她叹了口气,问:
“你到底想要什么?”
文:多财
关键词:炸鱼
文体:小说
备注:百合真好
姐姐说,下雨了。
我应了一声,埋头继续清洗手里的鱼。
这雨没有声。姐姐笑着说,去年你来的时候,也下这种雨。
我迟疑地点头。哪一天已记不清了,被姐姐收留前,我饿了好久,从家里被赶出来后就没吃过什么。
饿得头昏眼花,恰逢浇了一头冷汤,我倒地不起。
只记得周身冰冷僵硬,雨水溅起的水花打在脸上,开始还觉得痒,后来什么都感觉不到了。
如同此刻我掌中死鱼,僵硬滑腻,散发着一股冰冷腥气。
不过没关系。
姐姐会料理这条鱼,巧手匀施,油锅煎炸。每条鱼出锅必定一顿滋滋作响,鱼身无不通体金黄,用筷子一挑,皮酥脆,肉白美,只待摆盘上桌,供人享受。
姐姐给我食物。近来我有些长肉,姐姐很满意,说女孩就该圆润,看起来可爱。她多年无出,一直想要个女儿,收留我之后心愿或许稍有满足。
我穿着姐姐给得好看衣服打下手,在姐姐身边转来转去。姐姐捏捏我的脸,爱不释手似的。
仿佛我也是一条被姐姐料理,不知何时,从生鱼烹至熟透,成为金灿灿的美味,只待供姐姐品玩。
厨房的门敞着,余光里,我瞥见姐夫站在门口。
他表情复杂地看着我们。
我洗干净手,走到姐姐身后,环住她的腰撒娇。
姐姐忍俊不禁,因为双手沾水,她只是扭头,在我额头亲了一下。
我趁机看一眼门口。
人果然走了。
姐姐同我睡一张床。
我钻进姐姐的被窝,头顶着她肚子蹭了蹭,闻见一股沐浴露的香味。
姐姐的笑声闷闷地从外面传来,她说,呀,好痒。
我慢慢蠕动,从她胸口的被子钻出,头发凌乱,脸上被被子闷出一层薄汗。
姐姐脸红红的,捏捏我的脸,把我紧紧搂进怀里。
我这张脸长得不错,小时候邻居们都说是个美人胚子,看来姐姐也是喜欢的。
我问她,姐姐,这样好吗?你总是跑来同我睡,姐夫他……
姐姐摇摇头,生气地说,不管他。
气氛一时有些紧张。
姐姐岔开话题。她问了个已经问过好几次的问题,以前我总是敷衍过去,眼下躺在她怀里,却觉得说出来也无所谓。
妹妹,你怎么会被家里人赶出来?
因为我害得弟弟受伤住院。
受伤?
姐姐吓了一跳。
我舔舔嘴唇,心里好像有一面小鼓敲个不停,生怕姐姐起疑心,干脆把头埋进她胸口。
嗯。他…… 他想趁我睡觉时那个我。那时我记得床头放着美工作业的材料,里面有一把美工刀,我被他按住,想不出别的办法,只能拿起美工刀捅了他……呜呜……
姐姐没有说话。她紧紧抱着我,用手安抚我的头、颈、后背。
我抽泣着说,我爸妈觉得我是故意的,可是,这怎么可能呢……
她喃喃道,可怜的妹妹。有一瞬间我感到她似乎有些退缩,于是便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她。
姐姐替我擦干眼泪,随后亲亲我,这一次不是额头,而是嘴唇。
离开姐姐的时候,我已学会姐姐的拿手菜。炸鱼是其中之一,自从我能做饭,姐姐家里的三餐就交给我做。
姐姐和姐夫在客厅说话。他们避开我,争吵声仍能从厨房关上的门穿过,落进我耳底。
大概又在吵要不要把我送走吧。
锅中热油腾起几道水雾,随后油声鼎沸,盖住了厨房外的争吵。
鱼滑进油中,响起密集的噼啪声,然而在尖锐的杂音中,有一道沉闷的声音夹杂其中。
我往身后看去,却立刻被推门闯入的姐夫踹倒。他咆哮着,拳脚落在我的身上,让疼痛的记忆苏醒。我记起离开家时也是这样被毒打一顿,忍不住尖叫起来,四肢挥舞着抵抗。
让你勾引她!姐夫恶狠狠地说。我打死你,不要脸的婊子……
我们没有!你冷静点!
姐姐从客厅冲过来,试图拉开姐夫,却也被推倒在地。混乱中,我获得了一丝喘息的机会,猛地看到头上灶台边缘的油锅,用力伸手一碰,油锅倾斜,热油浇上姐夫的后背。
这一下,惨叫的人变成了他。
姐姐束手无策,发鬓凌乱,慌张的样子很美。她似乎察觉了什么,目光在我和姐夫之间游离。
灶台上的火犹自摇曳,我扶着灶台爬起,又从打滚的男人身边经过。
走到客厅的时候,我说,姐姐。我走了。
她盯着我,却没有阻拦。
我心下一痛,明白她起了疑心。
于是很快释然,打开大门,往外走去,永远不再回来。
所有人都在烹饪炸鱼,而不愿意被人品尝的炸鱼,会落得什么下场呢?
我跳进河里,随波沉没,而河水冰冷,水腥扑鼻,正是生鱼的家园。
end
备注:这篇感觉很散orz
美工刀是真的,油锅也是真的,只不过都是准备好的东西。
所以姐姐起了疑心。
评论:笑语
这是一个很漫长的故事。
故事的开始或许有些人会比较熟悉,当尼布甲尼撒将圣殿推翻,数万犹太人离开了家乡,前往了巴比伦,那座由丰饶与战争女神统治的城市。
这一刻,被称之为“巴比伦之囚”。
没有人觉得有什么问题,这不过是两千多年以前,非常常见的现象。当称帝的统治着将地方征服,他们的城民也就自然会成为自己的臣民——或者奴隶。
犹太人便是这样的奴隶,他们最开始是埃及的奴隶,离开了埃及之后到了耶路撒冷定居,之后又成为了新巴比伦的奴隶。
“忘记你们的神和传统吧。”
一名巴比伦的居民这么说着,他们看着那未能修建完成的高塔,给予了犹太人工作。
那是巴别。
那是一个有着八层的高大建筑,正在最高的地方将建成国王的居所,以及最高神的神殿。
那就是巴别,也是巴比伦。它是整个新巴比伦的象征,在很长一段时间,它将成为尼布甲尼撒的最高功勋——如果没有被后世的神话给摧毁的话。
要建好巴别,可不是简单可以做到的事情,所有人都必须要具有相对应的知识,建筑学、哲学还有占星。至于为什么会有哲学,当然是既然开始学了,就只能一直学下去了。
所幸的是,来到巴比伦的都是犹太人中的贵族,或者说是技师,那些入侵者似乎是有选择地选择了一些能够让巴比伦更好地发展的人。
而巴比伦也回馈了他们所需要的知识,只是对于彼时的犹太人而言,他们更加想要的是回到锡安,回到耶路撒冷。
“我们应该歌唱。”
人群中,一个人提出了建议,于是其他人便火速附和。
编写出曲子并不难,但内容却没有那么容易,最开始他们歌唱的是耶路撒冷的风光,是孩提时长辈给自己说的神话故事。
但很快,巴比伦人听到了这些歌曲,他们让犹太人为他们歌唱,于是这些回忆故乡的小调便成为了上级的娱乐,被困在巴比伦的犹太人,又有了新的工作。
“不能放弃自己的信仰。”
最后,熟读了各种哲学类书籍的学者,一名拉比站了出来。
他们是奴隶,是拥有着和巴比伦人不同血脉的外邦人,那高耸的巴别,就像是整个新巴比伦的写照,直接照进了现实之中,成为了压迫犹太人的一座大山。
首先,是从巴别塔开始的。
拉比将故事书写,认为这八层的高塔拥有着巴比伦王对神明的亵渎。
“终有一天,神明将降下惩罚,将这该死的高塔击碎。”
而这个如同诅咒一般的“预言”,演变成了似乎已然发生的事情。
现在只有一个问题。
什么是神。
为什么神要帮助他们。
如何证明神的伟大?
历史没有那么容易被篡改,于是他们将尼布甲尼撒二世比作了明星,又用陨落的星代表了他们的希望。
这个希望自然是实现了,当波斯大帝居鲁士的铁骑将尼布甲尼撒的统治踏碎,流亡到了这儿的犹太人也得以有机会回到故乡。
而在这一刻发生之前,他们重新书写了自己的神话。
那是祖辈在他们小时候讲述的故事,是关于他们自己的信仰。只是这个信仰或许书写的时间太晚了些,以至于巴比伦神话的影子出现在了他们的故事中。
或者说,他们过于熟悉这个自己排斥的地方,以至于不经意间用那些他们自己也不太能分得清的模糊的神话内容,将那些已经模糊的,或者说并不完整的片段补齐。
于是《妥拉》便在这里诞生,他们的神话也在这里得到了完整的阐述。
最后这本经典便被回归的流亡之人带回了他们的故乡,他们期盼着,又等待着并且将他们等待着的故乡。
故乡的人们将大门敞开,他们欢迎着这些从离家多年的孩子。
然而这些离开家乡的人们,却意外地发现,这些并没有经书的人们所有的信仰和他们是那么的不同。
他们将经书传递,却没有被重视。
此时在耶路撒冷之中的人,不太能理解他们对经书的重视,于是这些归途的游子们做了一个决定。
他们拒绝进入耶路撒冷,直到他们能够认可相同的信仰为止。他们将其称之为“那地之民”,这轻蔑的称呼,似乎是想要将耶路撒冷的犹太人,他们血脉相通的同族,逐出家族一般。
同化花了数代时间,但故事却远没有结束。
这是一个悠久漫长的故事,持续了两千年,也书写了两千年。
在两千多年之后的今日,犹太人再次地回到了他们离开了一千三百多年之久的故乡,在这里,他们捍卫着自己的主权,与阿拉伯人,与犹太人,与极端正统信仰犹太人。
从英国到美国,每个人都想要成为居鲁士。
但锡安早已不是当年锡安。
而那地之民却依旧流传了下来。
【醉雨症】
第一百八十八次作业【大雨】原创《醉雨症》
文:绿鲤
关键词:大雨
背景:现代架空
文体:小说
BGM:《优しい雨》
我们收到曾经的病人的外勤请求,带着应急药剂赶到那个人位于顶楼的家的时候,门铃几乎盖过雨声,但很久没人应门。
“他那边在下雨,请你们赶快找到他!”那个病人称在跟他远程通话时听见他那边有雷声,于是追问他到底在哪里。向我们汇报这件事的时候,那个年轻人的声音都在颤抖。
我们做好了他已经醉得瘫在地上不省人事的打算,在那样一个天空闷得像雨云底下就是整个世界雨天破门而入,在屋内四处寻找那个精灵般的身影。
房间里暗得不像话,每个看上去是窗或门的地方都被大幅描绘着雨景的图画或是照片替代了。里面到处放着亮晶晶的玻璃用品、透明饰品,稿纸和画纸贴得满墙,不时因为我们行动的气流而爬山虎叶一般掀起。曾经他住的病房里也被他装饰成了同样的风格,从那时起他就很喜欢写写画画,喜欢跟同病房的另外两个孩子说故事。两个小伙伴听得聚精会神,而他说得眉飞色舞,许许多多个不得不吃药、满溢着缺氧感和闷痛的雨天就是在那样的故事会里过去的。可以说在那个一到雨天就会完全封闭起来的病房里,他就是太阳啊……
而现在,他一旦发病就不是自己能控制的程度。那天我们每一个搜救队员都心急如焚掀开每一幅一人高或半人高的油画,期待后面不是墙而是可以通过的门窗。期待他会好好坐在里面,或者歪七扭八地躺在地上还有呼吸,而不是因为严重的沉浸反应出现在血泊里或是以其它什么方式看到他的尸体。毕竟他离开研究所的时候,病历上已经是中度向重度发展的醉雨症了。
TIMI LABO收治研究许多仿佛不是身体问题的疑难杂症,虽然目前基本没有一个有根治的方法,但稳定病情的手段都找到了。醉雨症也是其中一种,与醉夜症在同一系列里。
其实每个人都有那么点儿轻微的醉夜症,表现为在深夜时更加敏感,容易深度陷入情绪。这不影响人生活,而且多数都能通过睡觉来解决。醉夜症患者只要别作死,好好吃药,好好睡觉,回避天黑后的时间,就能控制住病情发展甚至痊愈。
但是醉雨症就没有那么好对付了。
天空不可能永远晴朗,何况这个星球上60%的生存适宜区都有着明确的多雨季节。离开了TIMI LABO的醉雨症病人,我们的建议也只能是定期服药,尽量搬到干旱少雨的地方去居住,最好能够躲开雨季生活。
这个叫透克的男孩子今年19岁,六年前被发现有醉雨症症状,被送来TIMI LABO之后积极治疗,在医护人员和另外两个积极治疗的同龄人的共同努力下,也一度治好了。
他病愈离开研究所,我们定期会追踪联络他。眼看着他在离开以后能够在更加广阔的世界里生活,才气慢慢发挥出来,各种作品开始在各种刊物上发表,我们是真的为他高兴的。
但在我们不知道的地方,他或许经历了什么……
一年前他又回来了。他的醉雨症复发了,检查评定是中度向重度发展中。
他在TIMI LABO接受了一阶段的治疗,最后还是决定离开了。
他利用这种幻觉创作,并且不害怕身体上的痛楚。
但是实验室的研究员和医生们不想他这样作死
所以当他的病友给实验室打电话求助的时候,我们立刻赶去找他。
“他最后跟我说话的时候应该是在卧室里,里面比较乱……那里应该是有一个大窗户的!”
小组保持着与报警人的通讯,他在给我们描述最后所见的,目标所在的地方。但是撇去那些纸片,房间里很整洁,完全没有被非理性破坏过的痕迹。直到我发现一幅油画的画框后面透出光和风来,吹得满壁稿纸沙沙卷起。
掀开油画下面果然是一扇门,通向他的卧室。
“是这个房间吗?”我把画面传了回去,那孩子立刻在通讯里大喊起来:“是这儿!就是这里!以前我看到过,镜头对的就是那面墙!”
里面一片混乱,打湿的窗帘在风中舞着,排满一面墙的窗子打开着,有一块玻璃被打碎了。有一瞬我的心也像是从那个窗口掉了下去,直到从另一个窗口看到他的影子在大晾台的花园里一晃而过。
他身上沾着颜料如入无人之境地哼着歌,在瓢泼大雨里笑着,走、跑、旋转,就像在跟看不见的人跳舞,但他的双脚可能是踩在海面上,每一步都是不同的深浅。这座花园里架着一座画架,颜料画布都被笼在一把看起来摇摇欲坠的透明伞下,与他本人一样,在毁掉的边缘。
如果我们再不赶快给他镇定,他可能会做出什么出格的事甚至弄丢自己的命。哪怕不受外伤,沉浸反应造成的脏器超荷也会产生不可逆的伤害。我联络了其他的成员,让他们赶快过来帮忙控制住他。
他无疑是认出了我,他眨了眨像是浸透了雨水的绿眼睛,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跟我们打招呼,虚弱的声音带着笑意:"我是不是闯了什么祸?把你们都惊动过来了。"
湿透了的太阳在雨中泛着清清的透明。
To be complished.
评论要求:等我补完,对不起.jpg
题目:在公寓中
作者:魇
免责mode:笑语
警察:
什么,你问我最近有没有什么新鲜事?也许杀人放火抢劫对你们来说算罕见,但对我而言都算家常便饭,但要说让我印象深刻的事,最近倒还真的有一起……但先说好,第一,已经结案了,百分百不是他杀;第二,咱们也就在这儿说说,别传出去,你们就当我喝多了在吹牛逼。
大概前天吧,派出所转过来的案子。我们到现场看了看,倒是没多惨烈,之前也说过,杀人现场满墙满地血也是常有的,但那间公寓里虽然有血,也招了些苍蝇,但都不算很多,味道也不太大。
稀罕在哪儿?你听我继续说啊,急什么。稀罕在那个男的死之前割掉了自己的鼻子和舌头,抠出了自己的双眼,扎破了自己的耳朵,虽然都这样了,但他的死因是心脏骤停,而不是失血过多。法医判断,这个人大概是在三天之内,先把自己的耳朵扎聋,又割了自己的鼻子和舌头,最后把自己的俩眼珠子抠了出来。我们找到了他扎破耳膜用的螺丝刀、割掉鼻子和舌头的厨刀,他的双手指甲缝里有自己的血迹。眼睛鼻子和舌头?哦,在厕所的垃圾桶里也找到了。
嗯,对,他也可能是被生生疼死的,这谁说得清,我们确实没发现止痛药。
怎么判断不是他杀?当然是有证据啊。他家门口的监控显示三天内没有人进出,小区和楼道监控也显示没有可疑人员。桌上还有一封遗书,哎,说是道歉信比较好吧,除了几行简短的、交待自己亲属朋友联系方式的话,剩下的全是“对不起”和“求求你”,连边边角角都写满了,蝇头小楷知道吗?最小的字就那么一捏捏大。
是房东报的警,给老头儿吓坏了,可怜呢,给人家看个房子帮忙收收租金,突然就冒出来这档子事儿,也不知道会不会让房主嫌弃他晦气,扣他工资什么的。这房子是凶宅没跑了,你们要是租房子,可别去那栋。
公寓管理员:
哎呀,我命苦啊!儿子和媳妇在这城里的工地上,我来这儿,他们帮忙联系个活儿,一开始还成,除了收租子,也就帮忙劝劝这家别打孩子吵了邻居,那家半夜电视小点声,谁想到就冒出这么一档子事!
那个小伙子?我有印象,人还挺好,之前见我拿东西上楼,还帮我拎了几层。他住的那个屋子本来是俩姑娘一起租的,后来其中一个走了,据说是回老家相亲结婚。剩下的那个不知道怎么就联系到他,住过来的。上个月那个姑娘也搬出去了,但提前交了这个月的房租。
对,对,我们这儿是提前收房租的,水电费?水电费月末结,和下个月的房租一起算。所以我照例提前三天去敲门收下个月的钱,敲了半天门没人应。我给那个小伙打电话,听到屋里手机哇哇响。我害怕了,给房东打电话,他让我用备用钥匙开门看看,我这不就……
哎呀别让我再想了,怪吓人的,虽然没多少血,但那可是死人呢!正常人见到死人有几个不哆嗦……
他和那个一起住的姑娘有什么关系?我怎么知道!我又不是那种背地里乱嚼舌头的老娘们儿,他们什么关系关我什么事,我就是个帮忙看房子收房租的。你问我我也不知道,问那小伙儿家里人去嘛!
死者父亲:
烧了吧,结案了就烧了吧,骨灰也别给我,找个地方扔了得了,权当我没这儿子。
他妈?我们早离了,不知道,这么多年都没联系,她也没给过我孩子抚养费。
我的手机屏保?我现在的媳妇和孩子,怎么了?再婚犯法?
不是,我没有苛待他,倒是他天天在我这儿作妖。去年刚从我这儿扎走三十万说要开花店,我问他开在哪儿他也不说。今年倒好,说谈了个对象,要跟人家姑娘住一起,过一阵了又说姑娘怀孕了。我问要不要办婚礼,跟我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的,说姑娘不想要,说他要自由我别管。
好我现在就不管了,叫那野娘们管他吧!不是说他那遗书上第一行就写的那个姑娘的联系方式吗,他不把我当老子,我还把他当儿子?我有儿子,我要去接我儿子放学了!
死者情侣(已分手):
有什么好说的,我年轻,犯了错,认识了个垃圾还跟他在一起了,被搞大了肚子,把孩子流了……又怎么了!
好,我不生气,我慢慢说……刚开始是我同租的妹妹要回老家相亲结婚,我就在网上发招租,他来问,我们聊得挺好,我就让他搬进来了。
他是干什么的?我也不太清楚,反正可以在家办公,不用像我一样出去上班。
我们怎么睡到一起的?不,不是他用强,否则我早就报警了。那天我喝多了,这破班……我在我的屋里哭,他来安慰我,后来就……
三个月后我发现我怀孕了,对,我月经不规律。买了试纸,发现坏了,怀了。
我能怎么办,他也不像个能养活一家人的样子,连房子都要找我合租,只能把孩子打掉。那屋子进去我就伤心,索性搬出去了。
那个佛龛?里面供着我孩子的骨灰。我找了家宠物殡葬,把他火化了,初一十五供点东西,烧烧香,平时累了就跟他说说话。我现在没能力养一个活的孩子,一个死了的孩子还是可以时常陪一陪。
我唆使小鬼害他父亲?你说的什么疯话,这世界上哪有鬼,只有良心不安的人。
死者:
一开始我只是觉得吵,太吵了,小区里尖叫的小孩,半夜嚎叫的猫,自打她搬出去之后屋里就很安静,一点点声音都吵得我不行。后来就是婴儿的哭泣,没完没了的,烦死了。
我找了把螺丝刀把耳朵扎聋了,我听不见了,真好。
但是接着我就能闻到那股味儿,奶的腥味、汗和尿的馊味,就是我弟弟,对,同父异母的弟弟襁褓上带着的味儿。我太熟悉那股味道了,他小时候都是我在带。
我到厨房去把自己的鼻子和舌头都割掉了,我闻不到了,真好。
可我又能看到了!一个飘来飘去的婴儿,眉眼依稀有点像我,对我伸着手,要我抱。
我疯狂地在纸上写联系人的名字,那婴儿的手攥着我的笔,让我只能写“对不起”和“求求你”。不停地写,不停地写,只要一停,那婴儿的手就离我更近一点。
纸写满了,怎么办?
我抠出了自己的眼睛,我看不到了,真好。
有什么冰凉的东西钻进了我怀里,等我再有意识时,我已经死了。但死亡不是结束,反而是开始,那鬼婴死死地抱着我,失去的听觉、嗅觉和视觉又以一种非肉体感知的方式回来了……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求求你、求求你、求求你……
婴儿:
妈妈抱完爸爸抱!
爸爸抱抱!
爸爸抱!
爸爸……
爸爸,我抱到你了。
PS:相信大家都能看出来我在剽窃芥川龙之介的《やぶのなか》,如果看不出来,还是很推荐大家去看看这篇小说的。
虽然形式上看起来像那么回事,但其实内核就是一个恫吓不负责任男人的故事,因为以往吓唬小女孩的故事太多了,俺寻思男的也该被吓吓才公平。
vol.「新世界」《宠物》
作者:香无妄
"请张嘴。"它对我说。
面前是一具等身高的人形机器,脑袋和四肢呈现着银灰色的金属光泽,躯干则被涂上了乳白色的漆。面部印压了三条痕迹,姑且算是这个机器人的眼睛与口部,声音从胸内发出,带着点嗡嗡的回声。
它朝我伸出一根黑黢黢的细管,我能感受到探头划过上颚带来的痒感。为了不让舌头下意识去抵抗,只能将目光移到这个机器人的前胸上。
我当然不是流氓,而且这个机器人的声音虽然是女性,躯干却是滚圆的圆柱体。视线略过,它胸前的左上方印着红漆喷上去的编号:FD1020097。啊,看来是比较早的型号了。
在现下的社会里,机器人已经代劳了大部分的工作,F系列的机器人主要是做一些简单重复的服务工作,如护士,保姆等。我面前的正是这样一位机器护士。
滴的一声,感受到口腔里拂过一阵凉雾,面前的机器护士收回了手中的细管。
"一切正常,请左转出门。"机器护士机械地朝我的左边伸了伸手,并示意我身后下一位跟上。
"好的,莎莉,有机会我们再见。"我朝机器护士挥了挥手,在短短十秒的检测期间,我已经为这位护士想好了一个名字。
虽然听起来有点傻,但我喜欢给每位我遇见过的机器人取上一个名字,这样方便我下次称呼它们。而不是蠢蠢地"哎"这么一声。
等我走到检测厅门外,便见着看体检模型的位置已经站了一个身影了。我瞥见他那红发的脑袋便有些头疼。
红发身影转过来朝我指了指右边那个投影,"你猜猜你这次的结果如何?"
这家伙个子有点高,让我不得不抬头看他:"至少不会太差。"我回答他。
"没有志气的家伙。"红发脑袋的脸上既有嘲讽又有得意,"比我差的太远了,果然普通的血统永远催生不了完美的基因。"
我自是毫不留情地打击他:"高贵的血统也不过是全B的成绩。看来营养都没能好好地运输到大脑去。"
红发脑袋脸色顿时像充血的猪肝,他忍不住伸手拎住我的衣领,脸上是恶意的微笑:"那又如何,就你这种遗传病缠身的基因,恐怕能用上脑子的也不过就这几年而已。"
我反唇相讥:"你这大脑恐怕也就只有吃饭这件事能弄懂吧。"
眼看我和红发脑袋的对峙即将升级,下一秒便传来一个能叫烧红的烙铁都能冷却成冰的声音。
"麻烦让一下。"
站在我和红发脑袋身后的是一道巨大的阴影,但我们都知道这是谁。
这家伙也不知道是什么变异体质,轻轻松松突破了两米多的身高,体魄也相当健壮,面容嘛更是一副不好惹的冷酷模样。他的体检单不用看也是素质高得吓人,连红发脑袋这种蠢货都不敢在他面前造次。
毕竟前几年上武术课的时候,这家伙一拳砸穿一个F型机器人的事情还历历在目。
直到他走了好半天,我和红发脑袋仍在他的威慑下没回过神来,啊,这恐怖的家伙。
红发脑袋显然再没有跟我针锋相对的气势,他悻悻地哼了一声,整了整衣领就走了。
忘了介绍,红发脑袋和大个子都是我的同学。红发脑袋的名字很长,大概是那传说中夹杂点皇室血统的缘故,但没有谁能念完整他那堆名字,所以都是叫他梅森,大个子叫莱恩,也就是狮子的那个单词。
从我有意识开始我就已经在这所学校中生存了,现在的人类不需要父母的存在,由国家统一抚育,培养,直至毕业。最后退休又由国家来接管。从庞大的机器人群体来看,每个人都能获得极好的服务。
我曾溜达到养老区见过,那些步入老年的人类显然过的还不错,让我对我的退休生涯充满信心。
平日里我们的学习课程非常紧凑,光乐器的学习就有十几种,除此之外,拳击,马术,射击这些户外项目也没落下。每个学期的考核成绩都紧跟着我们的履历表,它代表着我们毕业将会被安排到什么地方。
我一直在猜测几十年前甚至几百年前的人类是如何生活的,听说他们没有机器人替他们解决生活琐事,一边工作一边育儿,岂不是特别劳累?
好在今天是每学期一次的体检日,有半天自由时间。
通常在闲下来的时间,我偶尔会选择在学校钟塔上那个小天台上度过。那个地方既隐蔽又舒适,从远处往这边看根本想不到竟有这样一个小的平台,也没有楼梯可以通往这里。
如果不是我对高的地方有种奇怪的兴趣,尝试了好几种办法才爬到钟塔的顶端,也发现不了钟塔的尖顶下还隐藏着这样一个地方。当我坐在围栏上,双脚悬空摇摆的时候,有一种令人舒适的放松感。
但今天非常遗憾。
我这里呆了不到一个小时,就隐隐约约听到了下方传来细碎的说话声。大约夹杂着"这里······好吗""······有点害怕·······""······没······放心"这样的对话。
钟塔并不是一座独立的建筑,塔的左侧联结的是一座三层高的教学楼,大约比钟塔矮上四分之一左右的样子。这座教学楼一般在周五上午才使用,因此平时也没有什么人。教学楼的楼顶并不是平顶,因此在我探头往下看的时候,我也没有想到竟然会有一小群人顺着窗户与水管的连接处爬到房顶来。
这世上与我一般无聊的人竟然有这么多。
但他们显然并没有发现钟塔上面的小平台,而是顺着屋脊走到教学楼的另一头去——在尽头只需要小心一点就可以爬到学校的女神雕像的翅膀上。
至于我为什么知道,当然是因为在发现钟塔这个秘密地点之前,女神雕像的翅膀也是我常常用来发呆休憩的地方。
只不过如今竟然有七八个人特意跑到女神的翅膀上去,这样奇怪的行为难免让我在意起来。
但今天并不是揭秘的好时机。
我等到最后一个人爬上女神翅膀,并再也注意不到我这边的时候,我便从钟塔的另一边跳了下去。
极速下坠确实挺吓人的,不过在下一秒我便拉开了我后背的滑翔伞。钟塔这边视线开阔,滑翔伞能将我推到比较远的地方。何况在学校里也并没有禁止学生跳滑翔伞。
此时太阳还未完全落下,夕阳的光线有些晃眼。校区内分布的各式建筑都镀上了金色的余晖,连远处的喷泉都像在喷出金色的圣水,看起来一片祥和。
真想闭眼享受这一刻。我闭了闭眼,再睁眼的时候就见到不远处窜出的一个人影。
要不是我侧翼拉得及时,这家伙就得被我撞到十米开外去了。但即使如此,我也像一个滚动的风筝一样在地上翻滚了好几圈,几乎摇散了我一身的骨头。站起身来的时候看面前这个人都好像长出了一圈重影。
这是一个黑头发黑眼睛的少年,纤瘦的四肢,黑漉漉的眼睛里是警惕防范的神色,皮肤是棕黄色的,身上的衣服也不是学校里的制服。
"外来者?"我疑惑地开口道。
"是······转学生。"熟悉的机械嗡嗡声。我循声望去,见着一个带着四个轮子的圆柱体慢悠悠地从不远处赶了过来。
"啊,是小圆。"我热情地打了个招呼。
虽然小圆并不是类人形态的机器人,却属于c级智能型,负责一些学生的行政处理事宜。当然小圆这个名字也是我取出来的。
"你走的太快了,我跟不上。"小圆的液晶屏头顶显示出委屈的表情,它也给我打了个招呼,"你好,小丹。”
"转学生,真是太少见了。"我又忍不住打量了一眼面前这个小孩,又矮又小有些营养不良的样子,这简直是学校的异类。是被人虐待过的吗,怎么会这么消瘦。
可能是我打量的时间太久,小孩感觉受到了冒犯,朝我呲牙咧嘴起来,喉咙里也发出威胁式的呜呜声。
"不可以攻击同类。"小圆赶紧滚到我和小孩之间,挡住了小孩的视线,"小赛是好孩子,要和同学做朋友才对。"
我一定是听到了这个家伙不满地哼了一声。
这家伙难道真的想打我不成?就这么细胳膊细腿的他能揍谁啊!
总之第一次见面留下了很不好的印象。
不过我还是小看了这个叫小赛的家伙。
不出意料的,这样瘦小的样子很快叫梅森那个笨蛋注意到了。以血统自傲的梅森在打听到小赛只是一个半路插进来的转学生以后,便得意洋洋地带人拦住了小赛。
"真是晦气,我们这样的学校居然连野种能进来了吗?"
光听到这样的话我就能想到梅森那张脸上是怎样一种白痴的表情。
小赛盯着梅森,抿紧了嘴唇。
梅森又伸手拎住小赛的领子,不屑道:"像你这种下水道出生的垃圾早就该被卫兵销毁才对。"
小赛终于按捺不住,张嘴咬了梅森的手臂,在梅森嚎叫的那一刹那,他甩脱梅森的桎梏,并且给了梅森一脚。这一脚叫梅森像只虾米一样弓腰跪在了地上。
梅森身边那几个人互相看了一眼,慌忙上前来抓小赛。谁能想到这营养不良似的小赛竟然极其灵活,在楼梯之间上蹿下跳,将那几个蠢货好好的戏耍了一番。
"温室里的高级家伙,看来也不怎么样嘛。"小赛站在楼梯的扶手上,挑衅似的对梅森道,"就我看来,你连我这样的'垃圾'都比不上。"
或许是有些志得意满,小赛又环视了周围的学生,嘲笑道:"你们这些被机器人喂养长大的家伙,有什么了不起的。怕是出了这座学校就会被撕碎掉。"
"狂妄。"莱恩突然出现在小赛身后,没等他反应过来,莱恩已经掐住了小赛的脖颈。
莱恩像提起一只微不足道的老鼠一样,将小赛抓到自己的眼前,语气冷漠:"那你呢,难道是在城市里狩猎过吗?"
小赛即使涨红着脸几乎喘不过气,拼命扒着莱恩的手指,语气却毫不示弱:"我······至少·······是自食······其力。"
莱恩冷笑道:"自食其力地乞讨吗?”他将小赛一把丢在地上,冷冷道:“听着,谁都知道你是从哪条下水道来的,就算被人送进这个学校,乞丐还是乞丐,没有任何变化。”
好不容易呼吸到空气,小赛爆发出剧烈的咳嗽,即使那么痛苦地咳着,他还是努力地反驳:“我才不是······乞丐。”
“谁要稀罕····这个破······学校。”他倔强地开口,眼圈涨的通红。
但同学们并不对失败者地发言感兴趣,随着上课铃响,大家很快散去了。
虽然很同情这个小家伙,但是迟到更为可怕。我看了小赛一眼,心里想道:还是晚点过来安慰他吧。便急匆匆地跑回教室了。
其实我很羡慕小赛,不仅是我,事实上大部分人都是嫉妒小赛的。即使再怎么被学校里的人欺负和看不起,小赛已经赢在我们前面一步了——在这个学校里几乎所有的学生都是从小就被送进来,从幼儿园学习到现在,直到毕业才能离开。而小赛作为一个“非土著”,能够插班到这个学校来,足以证明,他已经有了确定的去处,而且不会太差,来这个学校不过是学习一些基本的技能罢了。
相比于小赛,我们还在拼命攒学分,来争取未来的去向,怎么想想都是我们更失败一点。
晚餐后我叫宿舍里的服务机器人给小赛送了伤药,自己则又跑到了塔楼那边去。自从那天看到那群人去女神雕像以后,我就一直很在意这个问题,非常好奇为什么有这么一群人会在那里聚会。
说我窥探他人隐私也好,好奇心真是人类难以剔除的劣根性呢。
经过我几周的观察 发现他们聚会主要是集中在周一和周四的晚上,平时的时间并不会过来。所以趁着今天是周三,我便爬到了女神雕像的翅膀上。
虽然是在一座雕像上,由于翅膀是平展开来的,只要足够小心,活动区域还是非常大的。只不过我在翅膀上走了三圈,也没有看到什么值得注意的东西。
难道真的只是到这里进行座谈会不成?这样的结果完全不能满足我旺盛的好奇心嘛。
我悻悻然地从翅膀上重新跳回屋顶,还没走两步就看见下方不远处的瓦片中有一点小小的白色。
这是什么?我一边想着一边走到这个白色东西的正上方,似乎是一张小小的纸片,只不过由于卡在屋顶的斜坡上,非常不容易拿到。
如果有一把长长的铁夹就好了,我心里规划道,但是哪里才有这样的东西呢。
尤其是等我找到这把铁夹的时候,纸片也可能又会被风吹到其他什么地方去了吧。
于是,我决定使用更冒险的办法。
旺盛的好奇心刺激了我的肾上腺素,我从没有这么激动和大胆过。我慢慢坐下来,开始调整自己的姿势,直到双手牢牢的扒住最上方的两块瓦片,我用力的掰了一下,看起来似乎还挺牢靠。
我又小心地移动双脚,直到它们踩稳下方的另外两处突起。
就这样,我一点点地靠近那张白色纸片,我感觉到手心已经开始出汗,甚至连手臂都有点发抖,但我的心里从没这么冷静过。
我捡起纸片将它轻轻抿在嘴里,一点一点地爬回了屋顶,我几乎控制不住我发抖的手脚,但我还是哆嗦着地赶回了宿舍。直到我整个人稳稳的躺在床上,缩在被子里,我还在发抖。
现在,我知道他们聚会是在做什么了。
几天后,我便听闻一个消息,那教学楼上摔死了一个学生。这件事很快引来了B级的惩戒机器人,那些机器人经过很短暂的调查便通报了结果。是由于校园暴力造成的伤亡,并因此带走了另外七八个学生。
机器人带走学生的时候,我见着我们学生会长正愣愣地站在寝室门口,望着那些机器人的背影,前段时间由于重感冒,休息了好几天,他的脸色惨白,额上还有汗珠,似乎是病情还未痊愈,又叫这些严厉的机器人给吓到了。
我好心地递给他一张纸巾,他猛然回头看向我,混合着惧怕与愤怒的眼神简直吓了我一跳。他很快意识到自己的情绪不对,匆忙低下头,推开我摇摇晃晃地走了。
那天晚上我又掏出了那张纸片,看了很久,最终撕碎吃了进去。
时间流逝的很快,一晃眼就到了毕业的时间。小赛是第一个迎来家人的。一头金发的少年带着专属机器管家守在门口,见着小赛便露出温柔又宠溺的笑意。我第一次看到小赛这么开心,他的眼神中迸发出强烈的热情,飞快地向少年扑去。很快将少年抱了个满怀。
少年愣了一下,然后微笑地摸了摸小赛的头,便领着小赛离去了。
我当然很羡慕小赛,因为迎接我的人是一对表情严肃的夫妇,看到我的时候,那位夫人努力挤出了一丝笑容,试图看起来和气一点。
希望不会太难相处。我心里这样想。
回头的时候我看见迎接梅森的是一辆极为豪华的浮空轿车,虽然只有一个机器管家守在门口,但也可以想象梅森即将迎来的奢靡生活。看起来也很令人羡慕呢。
这对夫妇的居所不算特别大,但也拥有一位C级机器管家以及两位F级服务机器人,家境还不错的样子。推开门就看见还有一位棕色头发的少女正懒洋洋地靠坐在沙发上,见到我连眼皮都不抬一下。
“快来认识一下新同伴。”男主人向少女招呼道。他看向我,我马上机灵地开口,“我叫小丹,很高兴认识你。”
“就这样吧。”少女慢吞吞地走过来,随性地握了握手,“小星。”她指了指自己。然后伸手抱住了旁边的女主人。
她的表情变得柔和起来,似乎对这位女主人非常依恋的样子。好半天才在女主人的劝说下松开了手。
就这样,我在一个新的家庭寄住了下来,如果没有意外的话,我可能会住很长一段时间。
在新家庭的日子比在学校要轻松的很多,不需要每天早起,也没有密密麻麻的课程安排,我开始理解小星那样软趴趴没骨头的感觉了。因为此时的我也正这样靠在沙发上,但我看的是屋外。
屋外在下雨,天色很暗,我能看见偶尔闪过的红光。小星告诉我那是城里的卫兵,负责销毁所有的危害因素。
她点点我的头,告诫我如果想出门的话,一定要记得带上自己的证件,否则会被卫兵销毁。当然,最好还是不要随便出门,毕竟外面很也很脏。
我一点也没想到会在这样的情况下看到莱恩的消息。男主人办了一个聚会,带来了很多人,他们聚在喝酒看节目,而我和小星则和他们带来的伙伴一起聊天。
或许是不小心调到的节目吧,我看到了莱恩。
此时的莱恩很狼狈,头发凌乱,脸上和身上布满了伤口,眼神也变得更加狠戾。他喘着粗气,正警惕地望着对面的那个人。
对面的那个人也没好到哪里去,他比莱恩更壮硕,他的伤口比莱恩少,眼神也更为狂傲。
下一秒,便见着这两个人狠狠地撕打了起来,甚至看到莱恩咬下了对面那个人半张脸。
“太恶心了!快点换掉!”女士们尖叫起来。
男士们则哈哈大笑:“偶尔看一点刺激的活动也不是坏事。”但还是选择了换掉这个节目。
在节目切掉的最后一秒,我似乎看见莱恩摔倒在地上,他的脑袋以一种不正常的姿势扭在一旁。
“太狠心了。”有位女士捂嘴感叹道。
另一位女士则安慰她:“我早就向保护协会投递了抗议信,希望他们能够阻止这一切。”
有人插嘴道:“保护协会没有什么用,上次我还听说霍尔斯已经杀掉他家里的第三个了,把手脚都折断丢到了垃圾桶里,仅仅收到一封警告信而言。”
“天呐,是那个漂亮的红发男孩子吗?”
我和小星对视了一眼,发现她冷静得就好像习以为常。
日子还是这样无趣地过着,我越来越喜欢观察窗外的景色,虽然在小星看来并没有什么值得去看的东西。但这对夫妻很喜欢我的安静。有时候他们也会带我和小星出门,男主人会叫我陪他打猎骑马。女主人则会在我进门的时候拉我去狠狠地洗个澡。她细心地替我淋浴,一边抚摸着我柔软的头发与肌肤,嘴里念叨着:“要是晒黑了该多难看啊。”
新年的时候,我和小星都换上了新的衣服,看起来有点傻气。晚饭过后,又是家庭休息时间,投影上是领导人的新年祝词。
但发生了一点意外。
我看见投影晃动了一下,然后出现的是学生会长的脸。
“今天,是我代表“宠物”们,发表我们的宣言。一百多年前,世界发生了变革,富人们用机器代替了所有的工作,他们利用科技发展自己,永葆青春,却将普通人赶出自己的家园。他们用结界笼罩了城区,却将其他人赶往了荒芜的野区,他们留下了一部分人,却将这部分作为“宠物”饲养。利用这些人的基因,源源不断地培育出“宠物”来,教育“宠物”如何陪同取乐,却不允许“宠物”学习科技与文字。假惺惺地建立了保护会,却从未将我们当作真正的人类看待。我只希望看到这条视频的“宠物”们,都反抗起来,我们也是人类,我们也应该享有人类的权益!”
你见过猫在讲台上喵喵叫吗?
我看见男主人茫然地扭头问女主人:“他在说什么?”
女主人则轻轻地笑:“总之看起来很可爱的样子。”
是的,“宠物”们,连语言也与人类不一样。我们能领悟他们的手势,却不能听懂他们的话语,也无法读懂他们的文字。
学生会长的视频很快被切掉了,我似乎能听见监察机器人赶过去的声音,而人类的世界里,一点波澜也没有。
曾经有一个晚上,小星突然凑近我,在我的耳旁呢喃开口:“你懂他们在说什么对不对。”
我没有作声。
小星说:“我会替你保密的。”
我回头看她,发现她正闭着双眼,好像一直都没醒来过似的。
我知道人类们在交谈什么,我甚至能看懂文字。所以我知道那时候的座谈会在干什么。
那个纸片上只是用很稚嫩笔迹地写了一句话而已:“我们终将自由。”
他们没有做错什么,只是“宠物”不该私下学习文字,不能有自己的思想罢了。
我又想起小赛对我说的话:“他不是我的主人,他是我的朋友,是他找到了我。我不喜欢你们说的'捡'字,他是我的朋友,我是自由的。”
但我没有忘掉,在某一天的街上,我再次遇到了小赛,茫然无措,衣衫褴褛,然后被卫兵们压在了地上。
捡来的“宠物”也有可能会再次被丢掉。
我今天继续望着窗外,窗下只有巡逻的机器卫兵,我看见窗下的机器卫兵抬头看了我一眼,露出一丝似有似无的笑意来。
世界并非无法改变。
END
评论要求:笑语/求知
“你的人生是一坨巨大的大便,前面忘了,后面忘了,反正你肯定是臭傻屌。”萨曼莎指着厄斯的鼻子怒斥道。
米哈伊尔躲在一旁不敢说话;而基斯作为一个纯正的瞎子更是没有眼睛看到他俩到底是什么状态,干脆眼不见为净,带着头上的鸟躲到了一旁的废墟里数衣兜里剩下的装备。尽管他头上的五头鸟叽叽咋咋地叫骂着,给队里失去了活人拉绳喊停的两条狗的闹剧火上浇油,他觉得自己没听见,那就是没听见。
“一坨屎!操!狗屎!你这出生!”
她已经骂了一天;她死得太年轻了,还没学会怎么总结自己应该常用的语言,实在不能再从贫瘠的记忆里翻出更多的东西来辱骂自己的队友。而厄斯死后的生活实乃苦大仇深的反义词,尽管他的过往确实是这个词的具象化体现,但这不妨碍他在死后选择成为一个以让他人备受折磨来获取快乐的人,比如今夜(很难说该不该加这个冠词,因为一直以来都只有她被厄斯这么对待,而不是其他的队友)受苦的人就是死得太新鲜的萨曼莎•厄尔厄斯,一个大多数时候智力都掉了线的提夫林,让她那侵略性的魔力占领智商高地的混血亚龙(曾经),这导致大多数时间她的行为都像是一条不那么聪明的细犬在闷头冲撞,很显然自从她复生以来她遇到了命中注定的难关,一只以戏耍她为乐的尸块边牧,并且这条公狗是她主观上不想甩开的狗皮膏药。
唯一的问题是,这条细犬要比所有人的想象都来得更具有侵略性和破坏力,并且她的性格和她的魔力完全一样,易燃易爆炸——在西陆进行探索时,如果你的队友是她并且你热衷于逗她,她会在无意识间成为全疏土第一内鬼,真不是故意。
比如现在——她只是在向往常一样扑向了厄斯,和他扭打了起来,然后按照惯例被从他身上掉落的黑狼分散注意力,一如既往地被他的黑色法力控住,但是在即将进行的安抚过程中突然多了一个意想不到的环节——“THE BIRD”说了一句基斯没有听清的话,下一秒他就感受到一股澎湃的魔力扑面而来将他们全都掀飞了。这其中包括躲在墙角边玩萨维恩送给他的小刀的米哈伊尔——因为被掀飞之后那把刀在进了墙后停在了离他的颅骨不足两毫米距离的地方,也就是说那把削铁如泥的小玩意儿扎进进了他的头发里,卡在他从眼眶里长出的两只角之间——让他知道米哈伊尔刚刚就躲在自己的旁边,这同样意味着躲在他脑袋上休息的“THE BIRD”有难了,毕竟这是他刚刚在的地方。
“基斯,基斯,基斯?你能听见我说话吗?”米哈伊尔微弱的声音从基斯身下传来。在米哈伊尔考虑过基斯是一个离了手杖就是一个货真价实的瞎子后他选择先把那根对他来说巨长无比的手杖塞到他认为的基斯的手里然后艰难开口——都是死人不需要呼吸来辅助说话,他这么累纯粹是因为他的头被基斯的背卡在了尘土和地砖里没法更好地发声——但是很可惜,由于看不见方向,在上帝视角看来,米哈伊尔把手杖的一端捅进了基斯的嘴里,上面的装饰物有往基斯的鼻孔直逼的趋势。更大的问题是在一阵混乱中,“THE BIRD”也在基斯的嘴里,甚至因为米哈伊尔的动作让他越卡越深,甚至到了进入咽喉的地步。而这也是基斯没有办法正常和米哈伊尔沟通的唯一原因。
但这是多么可喜可贺的事情,这只老壁灯终于无法用它的多头讲一些没轻没重的话了!
“萨曼莎老大……救我………”这是基斯这个晚上用尽浑身魔力挤出的最后一句话。
很难说,究竟是萨曼莎的心理防线太脆弱,还是厄斯语言攻击能力太强,才会造成他们临时落脚之处的全面崩塌。但唯一能肯定的是,萨曼莎在和厄斯的又一次争吵后她在移走砸在基斯身上的落石和尘土后便一言不发地头也不回地走了,而这是在这场西陆探险中是截止到目前绝无仅有的事,甚至吓到了幽灵米哈伊尔,让他忍不住偷偷跟在萨曼莎身后尾随了二十公里后被忍无可忍的萨曼莎扔了回来。基斯本以为这只是一场司空见惯的闹剧,因为厄斯太爱演,连说话都要使用“我们”一词,萨曼莎又不怎么记仇心也软,也许过了一段时间又忍不住回来照顾他们,但是“THE BIRD”可不这么想,他奋力地在这群突然没了生气的三个死人面前上蹿下跳,试图让他们仨明白问题的严重性——在走之前萨曼莎把它的四个头掐了,只留下一个做向导用。
“厄斯,我觉得萨曼莎老大问题很大,她甚至把鸟的头掐了却没吃掉。”基斯在一阵混杂了大量富有年代感和地域感的脏话背景音中得出了自己的结论。一边的米哈伊尔泪汪汪地点头赞同他的话(尽管基斯本人看不到),一边小心翼翼地用他在西陆采集得到的植物油给在刚才的混乱中被插进地里的小刀做保养。武器坏了可就没了,更何况携带大量给养的两个厄尔厄斯都离开了,这支小队的战斗力一下子从能在西陆比较安稳逛街的水准下降到了可以看到首领进去骚扰然后立刻撤退跑路还来得及全尸。很难说当初他们五个为什么能凑到一起,也许是因为命中注定——命中注定萨曼莎命里有难,所以她死了活,活过来受罪,遭这条黑白尸块狗的孽。
当事狗毫无自觉地选择转移话题支基斯去清理这一带的废墟,然后去盘问“THE BIRD”关于这一带更多的地理信息。只可惜经受此等劫难,“THE BIRD”的最后一个头仿佛只有对冒险者们进行语言攻击的能力,再也无法吐露更多讯息。三人投票决定后全票通过让厄斯把它控制住,然后让米哈伊尔用基斯的手杖把这只嘴臭老鸟当成高尔夫一样的运动打向冒险者营地的方向。
这其实应该算是他们死人特有的温柔,因为原方案是由厄斯把它的身体剖开,根据里面的魔力回路发散出去拟真去试探周围每一条通往城市的道路的可能性,用完后再把他装进厄斯的某条狼的肚子里,然后等他们回到冒险者营地的时候为他举办一场非常隆重的葬礼,告诉全体冒险者这只向导鸟究竟多么出色、优秀,英勇无畏地为了冒险者们的大业献身——但他们最终决定放他走了,虽然当事鸟并不领情,甚至怨言颇多。
“让向导现在就走真的是什么好主意吗?”米哈伊尔跟在厄斯的身后弱弱地说着,一边留心看自己身后用手杖探前路的基斯。他们根据和萨曼莎爆发冲突前从“THE BIRD”那里得来的信息,一路七拐八拐地走到了比他们来的地方更偏的荒郊野地里。
“城市确在这个方向,向导不再有用。”厄斯一边让从他身上脱落的影狼为身后的队友尽可能地铺平道路,一边漫不经心地走着。灼热从不离开,几乎到达了把他们平地炙烤的温度,好在这些死人们除了身上的衣物有所损伤外没有太大的负担;散发着焦油味的黑雾愈发粘稠,很快就要实体化到压得人喘不过气的浓度。这对这几个死人来说实乃一大好消息:他们不需要呼吸,所以可以轻松行走在这片窒息之地。
“不知道萨维恩老大怎么样了。”基斯把一只手伸到嘴里,扣了扣根本不存在的绒毛——被“THE BIRD”造访过后他总有一种挥之不去的恶心感——然后试图用魔力凝结水球洗干净,只可惜最后结出来的那点量只能让他的手被水润个色。这里太糟糕了——所有看起来是水的地方都是焦油和油渣的混合物,空气中全都是雾化了的焦油,高温又急速带走了他制造出来的小水球,但是对他手边的高温无动于衷。
如果不能做好万全的准备,贸然向更深处显然只有死路一条——窒息而死,或是因为黑雾中暗藏的猎手。
米哈伊尔因为突然踩到一块亚人的头骨而被滑倒,摔进了看起来稀疏的草丛里,但是他的下巴磕到了一截人指骨,这让他受惊,弹跳起来撞到了身后还在努力探路的基斯,跌进了他的怀里来了一个不那么大的冲击,但这足以让他俩都向后摔去跌到他们为了不太想亵渎死者刚刚选择绕开的那具亚人尸体上,而尸体的新鲜程度让基斯以为自己摔在了厄斯的狗身上,直呼他居然这么贴心,为他们准备了缓冲垫,起身的时候毫无察觉背后已是黄红黑一片,和着之前穿越冥河与上一带城市废墟留下的灼斑显得尤为贴近环境,甚至能融为一体。
“我们现在转行去冒险者营地做脱口秀节目应该能挣得比我们一路探险能挣的钱多,而且还能干净地把钱挣了。”厄斯回头忍不住扼腕叹息道。
“那你倒是想办法把萨曼莎追回来啊!把人气走了在这里说风凉话!”米哈伊尔忍不住从地上爬起来后埋怨。在他看来萨曼莎的抱怨和偶尔的发泄因为说的都是事实,他们没有任何反驳的理由,毕竟还在公会里的时候大家都约好了一起出发前往西陆,结果真正到了港口的居然只有厄尔厄斯兄妹,再后来他俩一路摸索,被迷了路挂在树的残骸上的基斯遇到了,再走,又捡到了这条尸块边牧。米哈伊尔一开始也没跟上厄尔厄斯兄妹的脚步——甚至是扒着其他冒险者公会的船来的,所以他认为昨晚厄斯对萨曼莎批评公会成员不守约的小议论进行转移话题、偷梁换柱、移花接木等多种话术方式追击的行为是很不负责的,更何况他气走的是萨维恩不在身边的萨曼莎。即使相处只有短短十来天,他们也大致摸清了这一对双胞胎的行动逻辑:萨曼莎的智力水平会因为萨维恩的在场有所提升,一旦他离开,萨曼莎的信息处理能力与萨维恩离开的距离正相关地下降,虽然不至于和一个真正的智力障碍人士一样无法沟通,但是唯一能肯定的是,她的行为逻辑会无限趋近一条暴怒的大细犬,并且这条细犬自带走夜路角会发光、喷毒能加速生命异常新陈代谢从而衰老致死、撞到坚固建筑物(标准为无法用魔法轰开)自己毫发无伤建筑废墟会变成豆腐渣从她身边砸开、心情平静的时候也要啃队友磨牙等种种操作。可是好处是她心情好的时候她会允许他们坐在她的头上由她载着前进!多么拉风啊!反正平时被她吃的只是厄斯的狼而已,那些是黑影凝成的东西,她想吃多少都能有!想到这里,米哈伊尔又开始觉得厄斯这人浑身上下最大的缺点实乃嘴贱,死了还要作,非常欠打,并且在心里默默疑问为什么萨曼莎不直接给厄斯邦邦两拳,因为他看得出如果萨曼莎想,厄斯根本捆不住她。
他始终无法得出结论,最后根据萨维恩偶尔对她生前的追忆把萨曼莎认定为一条可怜的好龙,凄惨漂泊一生又平白无故受了被人割走角的飞来横祸,然后为了平凡地复仇踏上西陆冒险之旅。这么一想他又觉得厄斯是一个非常屑的坏死人,慢慢走到基斯身边努力用全队最小只的身躯去保护这个净身高足有二米一的巨大只提夫林。
厄斯带着不明所以的表情回了头,对米哈伊尔的行为不予理睬。
“怎么了?不往前面走了吗?”基斯用手杖戳了戳身边的泥土,感觉到手杖的落点有不少对泥土的硬度来说过于坚硬的东西。但他选择不在这个时候提问,毕竟太容易吓到胆小的幽灵,让他懵懵懂懂间突然撞上什么然后不能自已地虚化失联。
“有一个好消息和坏消息,你们想先听哪个?”厄斯若有所思地半转过了身,把手放在不知从何时起分布密集到邪乎的足有一人高的植被们其中一片叶子的边缘上。
“坏消息。”米哈伊尔撇撇嘴抢答。
“坏消息是,我们身边的这些植物里面藏了很多的魔物,不过我们会为你们做出标记,让我们在条件允许的情况下离他们远一些——我们只知道他们会生成幻象引导我们踏上错误的方向。”
“额,好消息呢?”基斯把脑袋伸向厄斯所在之处的反方向,试图寻找厄斯。
“好消息是,它们的幻象只需提前做好应对便能避开——只需一个小小的精神屏障。但我们不能确定它们在被识破后会用什么手段应对。也许最好的应对方式就是假装自己还顺着它们给定的道路走?”
黑雾的更深处突然有邪风吹了起来,向四面八方袭卷。起初只有小块小块的黑雾被裹挟,但突然间某一个方向的黑雾被完全驱散——只有一瞬间。
“要不…先去看看?”米哈伊尔渐渐将自己的身体化为虚影,朝着愈发滚烫的黑雾里遁去。
“这四周所有能探测到的魔力波动都同时在往那个方向突进,基斯,你慢些跟上。”厄斯拂了拂身上的火尘,留下了一只影狼引导基斯后缓步踱入影子之间,在有影子的角落之间跳跃前进。
“萨维恩老大,我想你了。”基斯叹了口气,一边慢慢用手杖敲着脚前的路,一边怀念起了被萨维恩背着跑的日子。影狼作为魔力导标指引他前进的过程中偶尔他的身后会突然出现一些想要勾取他后脖颈的锋利叶片,但都被一个藏在他厚重的头发里的橘色不明生物在基斯有所动作前打了回去。这样完美的保护力度他本以为这是厄斯留下的又一保镖,直到它忍不住开口:
“喂!大个子!你别往前面走了!那条狗能走的路你不能走啊!”
他的脑袋上传来了一阵嗡嗡声。
“老天……………”基斯如梦初醒地去摸自己厚实的脑袋。这头长卷毛太过厚重,甚至曾经有过萨曼莎往里面塞了三把长刀的记录,躲个小东西更不在话下。但这个声音似乎不是向导鸟的同族,又有些熟悉,他一时半会儿很难想起来到底在哪里听过,只能愣在原地,不敢有所动作。
“不要往前走!前面不是台阶是花丛!往左撤两步然后顺着柱子摸过去!”嗡嗡声的大小刚好够他听见,没有别的生物能听到,他对声音的主人逐渐有了模糊的印象。
一直都负责带路的影狼不明白基斯为什么停下了脚步,它试探着往基斯的小腿靠过去,试图用狗讨第一次见面的主人欢心的方式让基斯挪动脚步。在它身后,有数股粘稠的黑墨顺着它的长毛与它的四肢粘连。头顶淅淅沥沥的火雨从未停歇,甚至有愈演愈烈的趋势,它们见缝插针地落进了这条崩塌的过道,打在基斯和影狼的身上,但只有基斯的长袍受到了伤害。
基斯头顶的呼吸声越来越响,大到了他在怀疑这个小东西会不会被自己的头发闷死的地步。
“跑!!!”橘红色的妖精突然从基斯的头发里窜了出来,扑向基斯眼睛里长出的角其中一只。基斯顺从地按照她掰动自己角的方向大步流星了起来,跨向刚才妖精指认为安全的方向。四周的黑雾突然溢散,见自己的幻象被识破,沥青百合陡然从四面八方伸出了藤鞭向基斯击打。
“基斯!基斯!你这个大个子快想想办法啊!”妖精好不容易从他的头发里离开,一出来就见到了这般恐怖的场景。她被吓得哇哇大叫,手脚并用地抱住了基斯的眼角不敢动弹。
“你就告诉我往哪里跑就好!”基斯以超乎她想象的速度游刃有余地单手快速施法,打退每一根即将靠近他的藤鞭,一边腾出手把差点从他的眼角上扣下碎屑的妖精捉了下来,放到自己的肩膀上。
“啊啊啊啊啊啊啊你跑慢点啊!我和植物沟通的速度跟不上你的脚步啊!你不是瞎子吗怎么会跑的那么快啊!”妖精忍不住又摸进了基斯的头发里,颠簸着往上爬后抱着他的脑袋嚎道。
“不跑快一点就会被这些东西追上!”藤条袭来的声音丝毫没有减弱,似乎越来越多的沥青百合发现他们没有被迷惑的事实了,植物们在抵御外侮或是捕猎时总是这么齐心协力,这对冒险者来说绝非什么好事。
他不偏不倚地跳过了一颗还没来得及腐烂的人类头颅。藤鞭碾过,些许腐臭的汁水从它们的枝条下爆出,四溅。
“前面是火雨重灾区!!但是沥青百合会少很多!即使是它们也没办法把火雨当洗澡水!你如果直接冲进去的话能不能挡住啊———————!”在妖精指挥方向的一瞬间他便朝着那片灰烬之中冲去,速度之快从他的身上扬起一阵保护性魔力和火雨的硝烟,温度高到几乎要把无处不在的焦油黑雾点燃,好在妖精及时从他的头发里窜出一连释放数个冷气魔法让他们的处境暂时安全了些。
暂时。因为越往深处走,建筑物的尸骨也迷失在了这连绵不绝的火雨当中,如果基斯有眼睛,他能看到这一诡异、美丽、壮观的景象。这是疏土大陆上其他任何一处都无法见到的。
穿越刚才的花田仿佛就到了另一个世界,火似乎不需要氧气助燃一般注满城市的废墟,渗入每一处黑暗无法到达的缝隙,黑雾诡异地缠绕在火的周围——为什么这么壮观的景象无法远观——这是一场火主导的暴风雨,但是它们被黑雾遮住,夺目的光辉无法发散,因为它们无法离开滋养自己的黑色焦油,只能依附在城市的废墟上。在这里,白昼与黑夜不再有意义,无声的闪电反复在云层中穿梭,诉说自己的不满。妖精从提夫林的脑袋上直起上半身,面对着火海的深处喃喃低语。
“我们真能到达下一座城市?”或者说,还有能被冒险者探索的城市?
“我有一个问题,昨晚“THE BIRD”是不是被你踹进我的嘴巴里的?”基斯不合时宜地打断了妖精的感慨,及时地问出了自己的所思所想,“你是谁来着?我总感觉你的声音有点耳熟。”他不客气地挠了挠自己的发顶,抖出一大片灰尘淅淅沥沥。
“咳…咳咳!我是埃葛兰汀!在萨法萨斯我们几个明明一起演奏过啊!那首暴风雨之歌!还是我教给你们的!多么动听!”她忍不住从基斯的头上站了起来,手里不知何时突然多了一把微小的七弦花琴,伴随着叮叮咚咚的花响,像一只真正的蚂蚱受了惊一般跳跃起来。
“啊?抱歉…你当时的声音有点小,是萨曼莎老大听完后她再教我的。”基斯不那么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抖了抖耳朵。“你不要学厄斯转移话题,这是不好的行为。”在发现妖精的意图时他迅速拨乱反正,抓住空隙紧紧咬死。
“呃呃!不是我啦!明明是它自己跌进去的!而且我一直躲在你帽子里面啊!怎么有机会打得到他啊!”埃葛兰汀又唧唧咋咋了起来,但在一片火雨和无处不在的小范围爆炸的背景音中,她的声音显得格外清凉可爱。基斯决定先把这件事放到一边不谈,转问她:
“那你有什么办法能靠近那座燃烧的城市吗………?”
“瞎子也能看得见路?”只得到了埃葛兰汀的疑问。
他叹了口气,决定先满足这个好奇宝宝的疑问。“我只要这个手杖还在,就能用它作为媒介感受周围的魔力流动,再通过它发散出去我的魔力,形成一种伪力场投射回来,再'看'明方圆三十米左右的道路,不过用你们的的眼睛来看应该是只有黑白二色的世界。需要全速奔跑的情况可以把照明力场局限在正前方,这样能看至多五十米左右的路程。”他试探着捏了捏埃葛兰汀的帽子,示意她不要再去玩他耳朵下方的两颗眼球状石头。“只是普通的用魔法驱动的装饰物,不能看路的啦,也有会掉的风险,所以请你少摸。”
“但是像这种情况——”他抬起手杖指向燃烧的城市,“只用鼻子也能闻得出那里有大量的魔力在燃烧的味道啊。我是瞎子,可我不是傻子啊。”
空气中陷入了一种难以描述的寂静,只有火焰舔舐剩下的毫不富余的洋气的声音在噼啪作响。
“那……我也有一个好消息,和坏消息,你想…先听哪个?”
从抵达西陆开始,萨曼莎就一直在心里不断拷问自己,来西陆探险真的是正确的吗,为什么不去白塔,或是老老实实地待在家里,过被自己名义上的母亲(主要是她真的不熟,不是说不是亲生的)安排的一生行尸走肉一般活着算了——话虽如此,她已经死了——所以这个比喻更像是表达她心中对自己居然有一个变态控制狂收集癖母亲的不满。老实说,她不是很在乎自己的生前,被人割了角又开膛剖腹拿完全部的器官这种传奇的死法在最近的世代实在罕见,(不过在北陆安定下来之前的某些角落确有这种现象)也许没准能靠这一手复活的绝活成为一则笑话;离家前提出找到那群人复仇然后心甘情愿让家里的兄弟姐妹帮忙他俩逃跑的法子其实是萨维恩提出来的,而她其实对这个自己名义上的双胞胎兄弟实在也不熟,同时对自己在北陆的巨大的家庭和对亚龙来说太多的兄弟姐妹们没有任何想法。没有那种偷了谁的人生的罪恶感,也没有找不到目标活下去的空虚,她只是普通地觉得自己和城市外郊的鸟的亲缘关系可能会更近一些,所以死而复生以后最大的爱好其实是拎一袋子谷物粒上田埂边坐着喂鸟。谷物粒怎么来和怎么走到田埂上不重要,重要的是她不认为自己是什么亡者、和活人应该有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羁绊——这是当初收留了她的尸体的死人公会的会长对她进行的特别辅导,虽然她觉得屁用没有——但是她的兄弟姐妹们不这么想,尤其是这个萨维恩——她死而复生甫一睁眼的瞬间便是看到这头亚龙嗷嗷大哭地扑向她,电镀蓝色的角生怕别人不知道这是他储存魔力的器官一样向四周不断辐射魔力,浓厚到差点弄伤对她施展大复活术的死人神官,并且她说什么在她刚睁开眼睛的半个小时里他都像一条准备绞死猎物的蟒一样浑身上下都欺在了她的身上,尾巴缠住了她的尾巴和两条腿。如果不是她已经死了,她相信以萨维恩拥抱的力度,一个健康的成年人类也会被压得四肢发麻头脑麻木,不仅有窒息死亡的风险,并且极有可能留下拥抱恐惧症。甚至在她刚刚试着用自己的四肢走路的那会儿,萨维恩步步紧逼地跟在她的身后,以一种追在婴幼儿屁股后面喂饭的态度无微不至地关照着她。
她很想说我是死人,不需要你这么上心,我的身体很坚韧,从最高的钟楼摔下来也不要紧,我不会喘气消化代谢,所以你其实可以不用每天定时提醒我补充魔力;但是看到他的脸总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愧疚,于是只好作罢;无名邪火却在她看不见萨维恩影子的瞬间熊熊燃起:逃离所有有人的世界。只是她刚刚复生,对自己的行动轨迹如何掩盖毫无头绪,每次一显露出来起了这个念头的蛛丝马迹就会被萨维恩捕捉到,然后寸步不离地守在她身边。他关切的力度之大,甚至让萨曼莎忍不住怀疑他俩当中的死人其实是他,因为即使是她,一天下来也会有觉得疲乏劳累想要补充魔力然后一动不动的时候,但是萨维恩就像是拧满了发条的机器人一般,毫无怨言地守在她的身边,让她做那只插翅难逃的苍蝇,更何况她的尸化状态要比这种小东西大的不是一星半点。
每当她在星星朝大地坠落的时候坐到萨维恩身边,看着他微微起伏的胸膛,她总忍不住把自己的耳朵贴上去,用手指敲击他,有温度的身体那一侧传来不够清晰的钝响,伴随着恒温的心跳声让她感到轻松愉悦。灭掉灯的房间里没有太多的地方会反光,百无聊赖之下她看向天幕,星星永远平和安逸地在那之上散发光辉,永远也落不到这片大地上每一个需要它们的人的心里去,也许就像是萨维恩对她的关心,永远执着,永远无法理解,和被理解,也许他们之间的距离正远得和星星与大地一样。偶尔点起一支蜡烛靠近萨维恩的脸边,忽明忽暗的烛火只有方寸之间能够照亮,她把烛火向上抛几个来回便熄灭了,还未来得及融化的蜡油软软停留在表面,很快凝固,但无论如何都不再是原来的模样。而躺在萨维恩身上看星星的次数多了,她对萨维恩和星星,还有自己联系得愈发密切。她能认出几颗最有名的星星,然后按照自己的喜好随意安排其他的亮点,想到什么就放什么上去,于是天空中会有很多的萨维恩,有很多的厄尔厄斯,有很多只乌鸦乌鸫灰林鸫嘲鸫小白鹭中白鹭大白鹭虎头海雕兀鹫长尾林鸮黄眉姬鹟红喉歌鸲绿头鸭丹顶鹤黑眉苇莺赤颈鸊鷉黑啄木鸟云雀毛腿渔鸮麻雀鹪鹩大天鹅疣鼻天鹅北长尾山雀花尾榛鸡角嘴海雀和海雕,但是唯独没有她自己。
她在哪里呢?也许天上很少很少会有流星掉下来,那时她的眼泪也会像星星一样满满从眼眶里离开,那颗星星就会是她。但是流星能被看见的时间太过短暂,她还来不及摇醒萨维恩和他说自己的发现;但是她有无尽的岁月可以等待,所以并不急切,只想着下一次流星再度落下的时候,就打算告诉萨维恩自己偷偷给所有的星星都取了名字,包括她自己。
这样平静到诡异的日子一直安逸地持续到他们被萨维恩所说的“他们的血亲”「接」回北陆,而后来发生的事情,自从她的手脚和尾巴上多了一共五个环以后再也不清楚,只觉得自己的右手一直都疼得厉害,只有靠近萨维恩的时候才会感觉好一点,大部分时间都无法再保持原先那种脑仁飘飘的轻松状态。在萨维恩不在的时间,她总觉得自己眼前的世界由掺杂了很多的鸟屎混合制成,不再能清晰明了地看见任何事物,至于她为什么会被戴上环——保护,是保护,利蒂西娅的孩子们身上无一例外生长着各式各样的环,因为各体的差异有多有少。萨曼莎的五个不是最多,萨维恩的两个不是最少,它们究竟为什么存在,萨曼莎没有记住,但是她逐渐适应了这种生活,于是萨维恩的脸在她的眼里变得和她一模一样——只是肤色和痣相反——这件事她被迫接受;大姐阿尔瓦罗•瑟勒涅没有原来那么让她喜欢——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她以为这个姐姐是一只崖海鸦,恰好做了他们的向导而已;二哥乌利亚•埃利尔居然不是黑脚信天翁,他的多边形眼镜在原来那张鸟脸上再合适不过;老五阿摩拉•卡玛丽不是锡嘴雀(见鬼,她一直在想这种随处可见的鸟究竟为什么要住在温室里);老六阿尔元耶和老七阿莱佐之间的差异远比黑忱燕鸥和褐翅燕鸥之间的差异来得大,他们之间的关系几乎是一死一活!至于这混乱大家族的母亲,利蒂西娅•厄尔厄斯,那当然是一条正直壮年,但是眼中的光芒不再的亚龙,原来她也有人脸?但是没有耳朵?四个角?这似乎还是一种区分血脉纯度的方式——后来的日子里,她逐渐意识到,自己生前有一对比自己的兄弟姐妹们大得多,壮观得多的犄角,但是那样的美丽招致了她的死亡。
不管怎么说,她对自己现在脑袋上这一对(似乎也可以说是两对)轻巧柔软(如果不注入魔力不发光【这种情况只会在她想玩角的时候才出现】)的镂空角很是满意,经常有空没空摸着玩,盘得油光水滑,油到乌利亚走过路过怀疑死人也能正常进食他们吃的东西然后实时反馈自己饮食是否足够健康在自己的犄角上,虽然这个疑问的答案毫无疑问地是不能。她甚至吃不出食物的味道,消化食物也只能消化其中富含魔力的部分,而且——无法消化的部分还得从她的咽喉原路返回,以常规认知里排泄物的形式。每次家庭聚餐前她都忘记自己上一顿吃过什么,于是在上餐前面包的时候先人一步吐在餐厅旁边的花坛里,怪异的气味作为一种必不可少的氛围代替七个孩子和母亲的无话可说,每每这样,阿尔瓦罗总会格外高兴,愿意把自己的餐后水果分给萨曼莎一半;奥兰多一言不发但是表情放松地进食;萨维恩总用一种慈爱到诡异的目光看着她的一举一动,从她对叉子使用不熟悉所以吃面一不小心就会漏汤汁到餐巾上再到舔芭菲吃得满脸都是,那种慈爱的目光让她觉得熟悉到可怕,但是又无法辨认;阿摩拉偶尔会把自己不想吃的甜点推给她;至于不那么想见人的阿尔元耶与阿莱佐,能够提前离席就是胜利。虽然不是很理解为什么自己所有的兄弟姐妹看到自己餐前扣喉就会不约而同地笑了起来,但是利蒂西娅小家碧玉的那张脸拧起来非常不快的样子她又觉得自己做得很对。
反正我已经死了,你能拿我怎么样?她兴高采烈地把脸凑到盘子边缘伸出舌头去舔舐如果向下探去足以没到自己鼻尖的热奶油蘑菇浓汤,罗勒叶碎屑沾到了鼻子和脸颊上也不要紧,因为一旁半满花瓶里的迷迭香也能吃!骨瓷餐具和台布还有各式餐具不能吃的,但是其他,都可以吃!怀揣着这样的心情,即使自己坐在离利蒂西娅太近的位置,只要面前的主盘里还有食物,她就能揣着明白装糊涂,无视利蒂西娅扫射过来的每一道目光,做一条尽情享受的蠕虫。
但是坏消息是,这样的美好时光一个月只会有一次,而那些不在这条长餐桌上度过的时间,她已经不记得了。不记得的原因有两种可能性,一是她躺在萨维恩身上发呆到萨维恩醒,没有记住的必要因为每天都会发生,一是这段时间太痛苦,要是要她想起来恐怕得多戴两个环。但是在那种情况下能回忆出来的东西的真实性她不敢保证,所以她放弃思考,决定让意识和肉体分离,各干各的,分脑子而治。也正是因为这样,萨维恩想带她离开这个家的心从犹疑到笃定再到联合其他兄弟姐妹付诸行动,在一个风和日丽的大白天,他俩先是从家的正门离开,然后由萨维恩变回亚龙态朝把守了北陆沿海港口的卡梅利亚城(有一件非常遗憾的事情,萨曼莎在生前与卡梅利亚城的城主似乎有那么一点交情,但是她已经死了)狂飙,【虽然在过程中萨曼莎一直对萨维恩的体力存疑,考虑到她不认识路只好老老实实在他头上待着】,直到他们的公会队友前来港口接应,通过货物运输的方式把他们藏在装腌鱼的木桶里偷偷送到了东陆(虽然这个方式很有味道,但是鉴于萨维恩一到港口就脱力变回人样并且高热还昏迷不醒,所以萨曼莎觉得自己这个有那么一点小小洁癖的兄弟即使有意见也不再重要),然后一路辗转到了位于金橡帝国边缘沿海一带城市郊区的亡者之屋。在那里,莫名其妙变得越来越少的公会成员稀稀拉拉地欢迎了他们两个赶来会和——在出发前往西陆之前。
“所以剩下的人都去哪里了?不太可能是被圣死信徒劝进地里了吧?都做冒险者了还图那点安逸?”萨曼莎用门牙扣自己的右手,抽空咂舌表示不能理解。
“不知道,好像是被什么期末、合格考、上班之类的事情弄走了,真是奇了怪了,难道他们一边做冒险者,一边在南陆上学?我怎么感觉他们没有那种上学的需求啊?”基斯一脸无辜地用手杖来回碾公会内摆在大厅里唯一一张、非常平整的桌子。一旁肉体一直都在的厄斯从存在感上来说仿佛不在,那条已经数天没有动弹的影狼彰显自己主人快要升天(可能早就升了,毕竟这里只有尸块)的事实,狼人修女和亡者神官只在吃饭的时候会出现;至于幽灵米哈伊尔………他可能一直都在,也可能从来都不在;埃葛兰汀演奏起不那么合时宜的风之诗,可惜在场的成员没几个人注意到她的演奏。
这样恐怖又诡异的平静甚至一直保持到了他们坐船前往西陆、甚至抵达——如果不是海里受到腐化的鲸鱼太有威胁,天空和海洋都不是萨曼莎的主场,她一定会选择用飞的方式把自己的队友们都载过去,而不是如前文(太前了)提到,每隔一段时间捡到一片其中一位队友的尸块,在规定时间内用凑齐一定数目的尸块拼出一个差不多有了人形的队友,但是会收获一个完全帮不上忙,只能偶尔一充当氛围组的死人。在这场无助的探险之旅中,这个亡者公会只有两个厄尔厄斯是真的在打。
而好消息也随着西陆探险的进行、萨法萨斯的被清理与重新开放使用传来——亡者之屋有两位成员按照自己的意愿主动前往白塔,并且似乎在短时间内便取得了不菲的成绩;厄斯从长眠中醒来加入探险队,并且承担了每天做饭的职责。谢天谢地,这下基斯不被萨曼莎和萨维恩联手蒙骗,就算没有味觉也吃上了正常的食物了。当然,这也伴随着坏消息的传播:东陆的金橡帝国边缘出现了疯长的血肉森林、大陆板块异常活跃——根据第四面墙后传来的讯息,东陆极有可能在几个月后便会沉没。而东核的失踪(似乎和西陆腐化与白塔的出现脱不开干系)更让在西陆进行探险的蔷薇十字联盟成员人心惶惶,大部分人的探险之路都难以为继,至于亡者之屋——
“如果东陆沉了,我们会被抓回老家去给利蒂西娅批公文。”
“她说的是真的,并且这辈子都别想用体面的方式走出黑尔瑞克了。”
“哈哈,感觉很有意思就跟着了,再说了,逗狗多好玩啊,我们很久没有享受这种快乐了。”
“我跟萨维恩老大和萨曼莎老大。他俩说去哪里我就去哪里。”
“他们给钱。”
似乎有一个微小的声音被忽略了,不要紧,我为你们手动扩音——“第一次到离家这么远的地方来!如果不跟着实在太可惜了!!!给你们添麻烦了的话,唱歌给你们听可以吗?喂,喂!怎么都走了啊!!!!!”
在一片其实并不是特别和谐的欢声笑语中,萨曼莎的眼角落出了晶莹的泪水。萨维恩以为她是被公会成员之间不负责任的氛围气哭,但实际上只是她看见跨越冥河后的向导居然是一只鸟在高兴,因为看了太多太久的人类类人和亚人,还有各式各样的人形(人到底好在什么地方,如果不是她的尸化态太巨大不方便隐蔽前行她绝对放弃思考直接变身然后开始表演巨龙的camping但是少龙的终末旅行)她的脑子已经无限趋近于即将爆发的阶段,很快就要谁都不认识了。
虽然这只鸟的聒噪程度和拱火能力无限趋近于一个活了几百岁的臭糟老人类,甚至把她惹到了忍无可忍的地步,魔力外泄高速在两支角之间来回横跳,最后点燃了附近的焦油引发了爆炸。但她相信,终有一天她的忍耐能力会和萨维恩肩并肩,到时候她就能心无旁骛地在欣赏厄斯的那张女人脸的同时欣赏这只老鸟的可爱外形了。
只可惜在她自己反应过来前她就把“THE BIRD”的五个头掐掉了四个,搞得他最后一个头只有和她对骂的力气,而她又不那么乐意和一只鸟亚人一般见识,于是在那个月黑风高的夜晚选择一走了事,顺带踢走一只屁用没有只会帮倒忙的小尾巴。
西陆不是什么酒馆,遭受腐化还未来得及清理的地多得和在新鲜开放的大王花上跑来产卵的苍蝇一样密集,这个院子里自然不存在两栖目无尾纲的小生命等待她邂逅。偶尔有小水洼在闪亮,但是发出光亮的时间就和那些好奇心过盛的冒险者们存活的时间一样长。如果黑夜中没有亮点,那么捕猎者们自己就会成为光,守在每一处可能有下一个猎物走过的地方,准备剪断它们的腿。
沿着看起来像是大路的遗骸走,这里只有无穷无尽摇摇欲坠的朽树,树上没有叶子,没有果实,只有荚。她随便跳上树摘了一个,一层一层的皮撕开,原本一个拳头大小的荚,慢慢变成油桃蟠桃李子草莓提子树莓樱桃蓝莓的大小。也许这里面包的是树种。
她两只手捧着它,不知道怎么继续。一阵黑风吹来,帮她扯下这枚荚的外衣。黑黢黢的夜里,有什么东西在闪亮着。
那是一枚人类的犬齿。
天完全黑下来以前,萨曼莎一直待在同一棵树上拆荚。风帮忙吹走她手上的灰尘,灰尘是白色的,和沙子一般大,没有风冷,每一个都忍不住在被团成丸子后颤抖,然后滚落。她总共在这颗树上收集了三十二枚牙齿,全部来自同一个人类。夜晚在完全落下前她把这三十二颗牙齿收集起来,就近埋到路中央。地很硬,很热,照明魔法一亮起的瞬间就有不明魔物向她扑来,被她只用尾巴抽成烂泥后做了这无名的坟冢。远处好像是马车的废墟里似乎还有狗在叫,但是看不见它的身体,只有与那个声音不匹配的爪子挠地声从那里乘着风来到这里。
你回不了家了,所以我把你就这么放在这里,不要怪我,我也是死人,我认不出你,我没学会怎么靠牙齿看人,虽然我二哥会,但是像你这样的人太多了,萨曼莎用自己的刀鞘一下一下地松着腐烂的尸体,试图碾出一块合适的大小安放她收集到的所有牙齿。这里的死者太多,有的人甚至凑不齐十颗牙齿,她的眼睛来回在尸体上扫射,试图找出一条能安稳保存这些牙齿的路。天空空荡荡,也没有云彩,被摄取荚们的树不再笔直地站着,掉下许多枝条近乎垂直。这里没有四季,不然死人们也许来得及在大地和天空之间多徘徊一会儿。
魔物和冒险者前辈置身同一个永恒的睡眠中,有灰尘被她的走动卷起,漂浮在他们上方,白色的,被黑色的风吹过,背着海洋涌动,不带任何留恋地落下。走的时候风里好像有一个人的声音在叫喊,她回头,那里只有烟雾被无尽的黑夜装进生路的另一端。
在邱里普勒格顿,城市和山村有时因为开采生石聚集到了一起,有时被机械制造分流,在下一条山脉前汇合。伽内特的森林遗址在无尽的酸雨中窒息,和人永远同在的狗从对着天空吠叫到无法跟随它们的主人离开,皮毛脱落,四肢变形,从有房子的地方流浪到没有瓦片的角落。它们眼睛中的黑色逐渐脱落,成为这片大地上能够立足的一部分,然后剩下的身躯摇摇摆摆地站起来,沿着山的脊背奔跑。
萨维恩沿着人工河向上走,沿河有许多街道与建筑,路边有许多房子是铁的,还有花坛、路坎、障碍物、标识、桌子、椅子、门,都是铁的。椅子非常沉重,萨维恩差点没有拉开。他试图用随身携带的手帕清理一块可以让他休憩的空间,拂起的灰尘很快重重落下,扫出一片白到光线能壁纸落下的立足点。椅子上有无数条被使用后磨出的线,它们擦出了一个不那么清晰的影子,漫游在这片死地之上。
他坐下后河边不再有倒影。黑色的天空让不够清澈的河流深暗,许多碎掉的东西在干燥的街道上咔哧咔哧地响,从山上滚到山下,很快掩盖掉萨维恩行走过的痕迹。居然还在走的时钟滴答滴答地被最后一根钉子拴在快要倒塌的墙上。砖石结构在每一个看似坚固的地方鼓起,没有风的情况下半坍塌的建筑内的窗帘居然在动。没有休息的机会了,他从建筑的正门逐渐接近,然后凭借本能将红黑色的蠕虫捅了个对穿。四周窸窸窣窣的声音小的不够彻底,萨维恩看了看天,还来得及向上走。他的目光空荡荡,瞥向河里的时候看到有两具被岸边铁链卡住的尸体,有一具戴了黄色的帽子,被酸雨和酸河冲刷到近乎灰白的地步,成为一顶小小的墓碑。
太阳照不到这里。太阳在云层的另一端,地上的东西没有影子,一天的时间只有萨维恩的心能算出来,如果迷失,下一个钟点可以是今天,可以是昨天,可以是死前,可以是身后。他回头看,背后的路的陌生就像是被他切出了一条壕沟,尽头没有萨曼莎。
一直顺着短缺鹅卵石的沥青路上去,尽头是一座教堂。但那里太远了,和白色的光一样快才有机会在夜晚前抵达。他看着脚边的草丛,想到了刚才从他身侧漂过的赤裸的脑组织。也许更多的脏器早就顺流而下。
远离城镇的方向本来是被过度砍伐的森林,如今愤怒的植物带着无尽的怨念席卷而来,它们用自己的手段在这片土地立足,不放任何不属于它们的生物通过。而伽内特,火与钢之城,被这样不怀好意且敏感的魔物们以一种极为紧迫的姿态包围。向导的警告仍然在空气中回响——扑灭火焰,不要燃烧。四周逐渐下起了灼烧的雨,它们打在萨维恩的防护外套上,缓慢又执着地带走了第一层保护魔法。他还没有做好进入森林的准备,只是对着入口处的尸体发呆。如果腐烂是因为潮湿,那么腐化又意味着什么,毛发不会变干,皮肤不会化水,只是那样快速地被黑红色的蠕虫逐渐占据身体。他无喜无悲地站在尸体前拔出刀。
应该喊上萨曼莎,他不擅长解剖的活。给蠕虫保持完整的尸体就很费劲,萨维恩辛苦地立在灼烧的雨里试图对这种没有什么战斗力但是攻击欲望极强的魔物进行研究。他只扒开第一层皮,下面的部分就被灼烧的雨烤得吱吱乱叫,溢出一股全是肥油的恶香。他不清楚这种魔物为什么会被取名为“贪恋”,可能是因为它撕开冒险者们的身体的动作不像是为了进食,更像是一个怪婴,被诞下后怀念母亲的子宫,于是随便拉住一个和它完全无干的生命体,撕开他的身体然后试图住进去。如果尝试铲下它们的牙齿,粘连的血肉会把他的鳞片刀腐蚀得吱吱叫,除了外表看不出变化,实际重量已经减少一半。很快蠕虫的身体就被火雨点燃,在沥青森林的入口熊熊燃烧,不剩下半具尸体。它的表皮和橡胶一样自然而然地干皱,像脑一般萎缩。萨维恩看着逐渐熊熊燃烧的蠕虫什么也没做。他把手插进肋间,看着蠕虫的身体结构被火焰吞没。从蠕虫的胃里爆出一颗眼球,打了几个转落进黑色的腐泥里,还有一张嘴无声地在火雨里开合。
他对自己说:这是两个人。
两个永远也回不了家的人。
一个人死了,没有墓地,空白的纸上也不会有墨点纪念他。那么第二个人呢,第三个人呢,光光的纸还要一直保持它的清白永远赤裸吗?如果制造纸张的人死前正是因为这些纸张被饥饿和拷打所困呢,困窘是他们的生活,那如果出于一种戏耍的心态对待这些纸张呢?这和对那些使用酷刑让他们有规律地劳作的人来比呢?
知道与不知道之间隔着的是什么?森林的另一端只有声声鸟鸣声声凄厉,从黑色和红色的分界线的尽头带来伽内特的位置。灰烬组成了无数道滚烫的封锁线,在另一头,冒险者们的喧嚣被火雨吞没,静静地沉入幻象的谜谭。
他很想再留在原地多观察观察,但手腕上的限制器突然闪烁不定,在空旷的平地里发出了嘹亮的响声,发出的光没有他的角那么蓝。他打了一个嗝,胃酸从鼻孔里倒流出来,和鼻血一样滴滴答答地撒到地上。他松开了捏着刀的手,然后把自己扔进一望无际的沥青森林,留下被蚀空的鳞片落尽死地的尽头。
「我又要去往世界的另一头了。」
这是限制器的另一个主人的生命体征。
黑夜在这里的时间持续得和白昼一样短,期望亡者适应环境不如等白色的月亮有一天会在白天升起。埋葬了太多的树后萨曼莎往自己印象中伽内特的方向走,只可惜所有的导航能力在这里都像细沙一样从她的脑子里溜走了。一不小心滚下山坡栽进乌黑的草丛,发现不远处是有一人高的百合花田。田地间隐隐约约有路可走,但盘踞其上的是什么?蠕虫?还是暴突的犬牙?那个叫什么来着?刻尔珀克斯的犬牙?刻尔什么?
她有种不详的预感。她的角很痒,无法通过不输入魔力的方式让它松懈,自从来了西陆以后它们一直都紧紧地拧在一起,该有的呼吸缝越挤越小,一直让她忍不住去挠。眼前黑青色的百合花田向外辐射着不祥,但是她的角反应最激烈,甚至自主在她的头上开始扭动(见鬼,这两对到底是什么东西),空气中隐隐约约传来让人头晕目眩的甜香引诱生者呕吐,但是一眼望过去闪烁着城市光辉的建筑(或者说是有能被点燃的地方)就在这片花海的另一端。
只能闯过去了!但是绝对不能放火!不然很可能保不住全尸!
她下意识地想往地上吐口水,但是正好和路过的蠕虫对上了视线——如果它有眼睛。
还是先打吧!
虽然放火的天性受到了限制,但萨曼莎同样有的是方法对付这些物理抗性弱的魔物,往头发里一摸一柄锏就甩到了“刻尔珀洛斯的犬牙”上头,砰的一声,犬牙飞溅,一整个被她打得细碎,似乎卓有成效。但是她很快注意到如果打碎的部分落到了地上,碎掉的那些很快就会挣扎着再次站起来,膨胀,向她的方向突进。
搞什么?打一拳多一个敌人??还不能放火?不放火怎么把这玩意儿彻底打死?放火又会爆炸,这里可不管她的火只能烧死的还是活的,温度一到,boom!尸体开大花!萨维恩又要哭鼻子咯!脑袋好痒啊,是不是要长脑子了?
萨曼莎似乎掉入了一个思维怪圈:使用魔法=点火。其实在绝大多数情况下这两件事完全不等价,考虑到这位亡者复生的日头有点短,家庭教育比较缺失,学识有点匮乏,素养有点低,脑经急转弯大失败也许情有可原!不过好消息是,只要使用魔法攻击“刻尔珀洛斯的犬牙”,它就会产生高温并自爆,所以她的想法倒也不完全错,甚至可以说是错误的出发点错误的路径但是得到了正确的结论。
趁她思考的间隙,“刻尔珀洛斯的犬牙”生成的尖刺分秒必争地向她突进,交错着向她发起进攻。虽然数目繁多但是没有一个会互相干扰,反而自觉分工谁来吸引她的视线,谁来她的视角盲区进攻。这种异样的团结程度让她真想放下手上的锏站到一旁高呼我也想要有这样的队友,现在加入来得及吗。
当然还有最坏的消息:花田里似乎有很多的“刻尔珀洛斯的犬牙”,并且因为她的动作被她不断地吸引过来。虽然她所处的空地足够大,能让她游刃有余地在三个被她打烂生出的犬牙们的尖刺之间跳来跳去,三十个呢,三百个呢?一想到这里本就缺了半边的脑子现在更痛了。就算她身法再好也敌不过犬牙海的浪花啊,更何况被这些尖刺摸到准没好事。
“好消息是………我出门前浑身上下都带了很多东西!”几个后空翻退到自己滚下来的小山坡上,她看着不断向她逼近的尖刺,犹豫着解开了她扎头发的奇怪捆绑器,让这个本看起来无害的装饰在她的右手上转了几圈后发出了耀眼的蓝色光芒。她掂量着手感沉重的物什,感谢自己是个死人,颈椎很强大,没有得什么病的风险。
“坏消息是!我不记得怎么用了!”
突然从她的身边刮起一阵旋风,赶着去死一样朝所有萨曼莎看得到的犬牙扑去,几枚大小不一的环状碳钢结构虽是隐匿其中,见风便长,很快便膨胀到了一人高,呼啸着撕碎每一段尖刺,然后向每一个还在活动的犬牙发起进攻。尖刺无一列外地在被冲撞后逐渐变红、升温,然后爆炸。撞碎几枚犬牙后这些东西完全舒展开,于花田里划出一个巨大的弧线噶了一大片空地出来后撞进萨曼莎身边的地里。
“啊哦,不好意思。”萨曼莎微微喘着气扶住了两枚滚烫的大回旋镖(把这两枚巨大的尖刺三叶轮称为回旋镖还是有点超前了),擦了擦额头上不存在的汗。面前的空地上满是爆炸后和正在爆炸的“刻尔珀洛斯的犬牙”,还有数不尽的尖刺和被砍下后不停吐出毒雾的魔植。她摇了摇又敲了敲身边的巨物,两枚三轮大回旋镖在迎面的烈风中嘎吱吱地回应着。这可不是什么好消息…腐化似乎连这种东西都要啃一口。她叹了口气,像是想起了什么调整站姿后把其中一枚的两片叶子向下拉,咔哒一声后机械的生长声缓缓响起,嗤嗤变了形。
这好像是一个床弩。但是她把这玩意儿当回旋镖用。回想起刚才自己掷出他俩时重量的不对,额头上不存在的冷汗直流,再看到弓身上的点点刮花,一下子对打不赢就回北陆老家这件事有了抵触之心。要是被阿尔瓦罗发现她这么用她给的东西她的屁股一定会开花的,而且她是死人,想要在北陆修复尸体是在有点困难,萨曼莎一边焦急地抓着头皮一边胡思乱想着开了弦,虽然弩床上本空无一物,但随着她的拉开,弩床自己汲取她的魔力生出了一枚湛蓝色的大箭,并且持续不断地汲取着空气中的魔力。
“要是这样也炸了我可不管!……”她闭起一只眼睛瞄准能看见的最靠近城市火海的方向,然后用匪夷所思的怪力把自己举到箭上。
“妈妈!我不要回家!”她高喊着一般冒险者根本想不出来的口号,半蹲在箭身上出了发。空气中无尽的火焰和死灰迅速掠过她的衣物,即使做好了防火措施也隔不住热量滚滚袭来,很快就到了!她一边安慰自己,一边试图用非惯用手施法保护自己,只可惜魔法箭矢的行进速度过快,在她吟唱完第一个保护魔咒前就撞进了花田里。首先是发射角度不对,其次是,这片一望无际的花田有一些特殊的保护措施——简称它们拥有绝对制空权。还有,她飞的太低了。身上过高的温度又一次引起了空气中雾化焦油的燃烧,而她魔力的性质再一次引发了巨大的爆炸,把她冲向几十米的空中后又以一个抽象的弧线把她甩到了一个未知的方向。
你妈的…………
失去意识前她勉力向床弩的方向发射召唤讯息,试图让这两个庞然大物跟从她的飞行轨迹,作为靠垫接住她,但非常不巧的是,其中一个飞得慢了,冲向她的时候正好从她的身后用钝端狠狠地撞击了她的后脑勺。身体里奔腾的魔力无法抑制地从耳朵鼻孔嘴巴还有眼睛里流出来,以实体的形式宣告亡者的困境。
仿佛听到空中传来了一声叹息,宣告萨曼莎这边率先打开去往另一个世界的大门。
落地时她的撞击对这片黑色的花田仿佛是一片巨大的喜讯,即使留下了不小的撞击坑,那些摇曳生姿的百合们仍然毫不迟疑地向她拥去,用自己的叶片紧紧包裹住她的身体,很快这里看不出有人来过的痕迹,只有无尽的墨绿在红的黑中继续摇曳。
第一次推开门时有些年纪的木板在银白色头发的亚龙身下咯吱作响,挪作教室用的会客室大的过分空旷,崭新的黑板上粘了很多的板擦。很难说他面前的两个孩子究竟谁更紧张——究竟是一身过于规整的礼服顶一个特别整洁的马尾的年幼亚龙雄性,还是躲在几乎被揉成鸟窝状的头发下面掩饰不了头上亮着过闪蓝色光芒的巨大犄角年幼亚龙雌性。他们两个坐在合适的椅子上,用了很长一段时间来接受面前的世界里多了一位要给他们授课的老师。
“我们可以在这上面写字?”她轻声问埃尔维斯。
“为什么不呢,莎妮,你觉得把这里写上什么比较好?”埃尔维斯把一支彩色笔递给她,“你想要这个颜色吗?”
萨维恩把另一支笔递给了她,她接过萨维恩手上那只,来回看埃尔维斯和萨维恩,犹犹豫豫地在空白的纸上画出了第一笔。
“蓝色…很好。你可以在这里也写两笔。”埃尔维斯看了一眼萨维恩,继续鼓励她涂写。她颤抖着把笔尖靠近纸张,然后因为过于紧张而拗断了笔尖。接下来的四秒里,整个教室里安静得只有她的心跳声,几乎震聋她的脑袋。
她和萨维恩一起等着巴掌劈到她的头上,冷汗同时从两张小小的极为相似的脸上流下。
“没有关系…这是一个很好的开端,至少你不是拿不住笔…”埃尔维斯柔声鼓励她,想象中的手确实落到了她的脑袋上,但是只是轻轻地在她的头顶温柔地抚摸,并且尽量避开了她的角。
她承认她对自己的老师一无所知。
偶尔埃尔维斯会和他们的母亲交谈,讨论他们两个的授课进度和即将要学习的内容,以方便下一阶段的教学。因为埃尔维斯是被利蒂西娅•厄尔厄斯花大价钱请来的全职教师,他们免不了还会在不上课的时候在自己的家里经常见到他。非常好的是,随着课程的开展,萨维恩和妹妹逐渐会在和老师见面后主动打招呼,实践埃尔维斯教授的礼仪课程。
利蒂西娅是一位疏忽大意的母亲,她的工作很忙,但这不是她对孩子们不上心的理由。她目前生养了六个孩子,埃尔维斯负责教授老四和老五,其余的孩子有的跟着她工作,有的还没有到学习的年纪,继续在自己的温室里无忧无虑地玩耍。她对自己的孩子们一视同仁,愿意付出物质,无视他们所有的情感需求。
他们该知道些什么?是埃尔维斯只会在这里待半年时间,还是他们的母亲即将从外面接来第七个孩子?他们知道些什么?听埃尔维斯的课到底会发生什么?他每次都在说的话究竟是什么意思?为什么要学亚龙语?为什么他们两个不会这门语言得到了埃尔维斯怜悯的目光,这真的如他所说只是一份工作吗?为什么他不像父亲那样会骂他们两个,还会偷偷给自己塞糖吃?大脑好像裂成四瓣一样疼,从低到高,从里到外地吱吱作响。大脑是一个非常非常精密的仪器,如果有一点错位——埃尔维斯说,它的主人就会出现各种不可控的问题,皮质层控制最复杂的和最高等的生命活动,间脑和脑边缘系统负责处理引导行为的情绪反馈(她觉得自己和萨维恩也许在这方面有些问题),脑干调节他们的核心控制机制。
“一旦大脑受损就会很麻烦………”他的声音逐渐在下午茶的热气中远去,今天有她最喜欢的栗子蛋糕…埃尔维斯的形象也跟着糖霜洒落了一地,再也捡不起来,于是听埃尔维斯课的她和吃下午茶的她是完全的两个人,在咬下第一口可露丽之前她还是原来那个她。
所以她只是在一个风和日丽的好天气扭了脚踝,为什么会仰面朝天地被埃尔维斯抱在怀里接受治愈魔法的照射?萨维恩呢?萨维恩在哪里?她止住了自己想要起身的冲动,但是脖子疼得一塌糊涂,“就好像我自己在飞……我是…东方鸻………?”她不由自主地哼唱出声,“我想去就去哪里,我很安全…………”
眼前的一切似乎都远去了,日光越来越强烈,她的视界逐渐被无处不在的白色填满,直到变成黑色。她感觉自己正在远去,像一只真正的飞鸟一样,再一次从无尽的黑暗慢慢剥离,很快就不用被痛苦折磨了。
……再一次?
她什么时候经历过这些?
她不理解,她不觉得自己经历过这些。身上的衣服还有空气里的味道都是那么陌生,根本就是第一次见。
埃尔维斯是谁?利蒂西娅是谁?这是哪里?
她上过学?什么时候?为什么她会一直和萨维恩在一起?她居然真的和萨维恩认识?好像还真的有血缘关系?
为什么所有人都一副…一副认识她的样子?
她是谁?
谁?
为什么自己的头这么疼?什么也想不起来……她痛苦地捂着头,把身体试图蜷缩起来,喉咙里发出嚎叫,但是她不能,她被很多股力量束缚住了,她的手也火辣辣地疼, 到底是为什么……
脸上有什么东西炸开了,什么东西在沸腾。她颤抖着去摸自己的脸,有什么东西隔住了她的手。但是她沿着缝隙还是感觉到了,她的脸…她的脸在燃烧。
「有 火」
花头鸟的声音。
「 尽 快 扑 灭
不 要 燃 烧 」
一个东西从她的脸上滚下来。
火焰在燃烧。蓝色的火焰,她的脸沸腾了。她感觉到了。
一开始只有一个水泡。它爆裂了,这个脆弱的小东西引发了更多的裂缝在她的脸上蔓延。
她看不见了。她的喉咙里漏出奇奇怪怪的声音,那不是痛苦的嘶吼,也不是临死前的遗言。
啊!
色的光芒从她身上每一处看得见的伤痕掉了出来,她的意识还没有回到自己的身上。感官离得太远,就像星星和大地之间的距离一样极端,她只是想要重新眨一下眼睛,她的眼睛没有了。
没有了。
蓝色包裹了她的全身,从角开始,尾巴尖结束,沥青百合被炙烤得怪叫着松开了它们的叶片,但是为时已晚,火焰散落在地上,就像冬天的寒流往人世间输送雪花。焦黑的大地悦纳了这外来的火焰,(或者说它们愿意在这里燃烧?),把所有能感染到的植被都披上了一层可怖的荧蓝色。
一阵剧痛袭击了她的头,烈风吹过刚刚起身的她,差点把她按在地上,黑雾想要占据她的身体,但是火与灰抢先一步靠近,在它之前被蓝色吞噬殆尽。
她急促咳嗽。蓝色的血液被几缕组织吊住,从她的嘴角还有破掉的脸颊上掉了下来,就像螳螂的卵泡孕育新生,允许她的内脏碎片耷拉了下来。这些碎片无一例外掉到了地上,在她的身旁对大地燎出一个个复仇的洞。她捧着血肉模糊的腹腔,发现自己要抱住的东西太多了。她的头发在两种火焰中间吱吱乱叫,像是未经加工的虫丝被冷焰火抓获。
她应该还听到了自己的魔力之心在跳动,这是好的。
衣服烧没了——怎么和萨维恩交代?
还有还有还有还有掉了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的自己被被被被被被被植物吃掉了吃掉了吃掉了吃掉了吃掉了
对不起,但是你们不可以吃我,我还要去前面。
我要去前面。
别吃我。
别吃我了!别吃我了!
别!!!!!!!!!
不要再靠近我了!!!!
毒雾不甘心地被沥青百合群释放,还有无穷无尽的藤鞭试图用自己的身躯压灭蓝色,但是无一例外引火上身,因为它们没遇到过不需要氧气助燃的火焰。
蓝色不会和这里的火抢夺氧气,蓝色只需要你的生命。
把你的力量,给我。
她向虚空伸上了自己那只已经出现异化的手。缺席的眼睛回应了她。 空气里残留着焦油和燃烧过后的气味,但他们现在被花香取代了,紧接着被火焰占据了。
很多的火。从这里烧到那里,从她漏东西的头开始烧,还是完好无损的尾巴也在烧,破损的限制器被扔在土里,于是土也开始燃烧,天空毫无疑问在燃烧,但是这里的天空被偷偷换了颜色,从黑色到红色到红黑再到灰色蓝色,蓝色铺天盖地,蓝色吃掉了火焰,蓝色吃掉了黑雾,蓝色吃掉了迷毒,蓝色吃掉了墨绿,蓝色吃掉了……
蓝色吃掉了她自己。
现在轮到你了。
很难描述厄斯看到后黑色风暴的中心其实是一片无垠的蓝色火焰的心情,但我们能看到他在看见蓝色与红色的火焰正在争抢城市外墙的主导权时选择原地坐下,从储物空间掏出一口锅,架起三角然后随便往锅底塞了一点破布和揪下来的沥青百合叶子,让空气中的火星自然把它点着,往锅里倒了巨量不明黑色液体(直到溢出)和一些根本看不出来原料的黄红色固体,用来时路上捡到的一截兽肘骨承担了调味料和搅拌棒的责任。
“你他妈的在做什么?”米哈伊尔惊魂未定地看着厄斯。
“不清楚,我感觉死人吃点死人很正常。”他又往里面扔了和头皮紧紧粘连着的两绺头发,漫不经心地应付他。
米哈伊尔爆发出不可名状的尖啸后半截身子掉进了地里。
埃葛兰汀趴在基斯的头上,不紧不慢地和他从花田里一路抄尽可能少有沥青百合的路赶到了厄斯升起炊烟的方向,一来就看见那口满满当当的锅里有一截人手在起起伏伏。
“你这…………”第一次离家如此之远的妖精觉得和自己的队友们在一起的每一分每一秒都在被刷新三观。
基斯安慰她道:“没事,你是活的不吃这个,他只是做给我们吃。”虽然我也不清楚到底有没有人吃,反正我看不见,我不吃,哈哈。他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尝试只用前半段安慰自己唯二活着的队友。
埃葛兰汀再三叹气后钻回基斯的帽子里,逃避这个焦雾和这被煮出诡异味道的雾气交织的世界。
“萨维恩老大还没赶过来吗?”基斯向厄斯坐着的反方向弯下腰询问他想象中厄斯的所在地。“萨曼莎老大呢,你也没找到吗?”
“不清楚,我一来就看见萨莎的火遍地都是,”他把最后一截肋骨塞进被煮得快要凝固的尸体汤里,并试图通过大力出奇迹的方式盖上并不合适的盖子,“好消息是看样子如果她的火能把对面的火给烧没了,我们想要靠近伽内特会很容易,坏消息是——”
锅盖被掀开,黑紫色的水泡向外逃逸。
“我感觉她好像从死人变成了更死的死人。”
他一边哼着歌一边指挥影狼去更远处叼来死掉的沥青百合,继续往已经沸腾了的锅下面添火。
“千年等一回~等一回啊~”
基斯用自己瞎了的眼睛凝视米哈伊尔,看他像是出了穿地错误一样来来回回在地里和地上高速移动,实际上这是因为他的不安导致的。基斯也没眼看半透明的幽灵在快要燃尽的大地上靠一己之力重新摩擦生热起了火花,于是抬手施法将他束缚住并且架到了厄斯的那口锅上。最后他站在一个背对着米哈伊尔的位置上听他以一个几乎倒立的姿势开始吹起了自己的口琴,只是歌声中掺杂了冷冷清清凄凄惨惨戚戚,把这里的高温从氛围上平白无故吹凉了一块。
“要是你把萨曼莎和萨维恩老大吹死了怎么办?”他嘟囔着绕着厄斯的锅开始进行圆周运动,颤颤巍巍的口琴声停了一瞬后开始演奏《欢乐颂》。
“感觉更不吉利了。”
这次换成了《爱的礼赞》。
“有没有那种适合学龄前儿童听的?”
一阵和谐又不和谐的响音发生,空气中的火雨听了纷纷停止燃烧,火焰上的锅也不冒泡了,一直瘫坐着的厄斯也忍不住看向了米哈伊尔,呵,原来是他妈的大悲咒口牙!浑身遍布锈痕和刮花的口琴声却强而有力地攻击了所有人的脑子,让厄斯的影狼都忍不住钻回了影子里,火听了都不烧了!基斯过分熟练地伴随乐声吟唱不存在的偈子,在这一刻他化身为圣死信徒,用念白送他的队友们尘归尘,土归土。
埃葛兰汀眼睁睁地看着她的队友们在乐声中逐渐和大地融为一体。好消息是他们不远处的两种颜色的火焰似乎都受到了这乐声的感召,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小下去。坏消息是她的队友们都要融化了,也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小下去。无论是怎么样的拍打基斯他都不在有反应,情急之下她飞到了米哈伊尔的脸上,把自己的花琴当作链球对他的鼻梁发起了猛烈的攻击。非常卓越的一记!在场所有的死人都迅速清醒了过来,发现自己居然已经一又二分之一截入土!
“醒醒!醒醒!别真的背过去了!”她抢过米哈伊尔的口琴,用这个比她小不多少了的东西把所有死人的头当作钟撞。
厄斯不敢置信地揉了揉眼睛。漫天的火海无声地消了下去,灼烧的空气温度也有所缓解,但这不是有一个人影能直挺挺地从火焰中向他们走过来的理由。随着那个身影逐渐走近,他们逐渐发现了那个人影是队伍里先行离开的一员,并且带回了另一个失踪的成员。
萨维恩背上的……那是…萨曼莎?
她怎么变成罐头了?
“萨莎…醒醒!”
谁在说话?谁?
“萨莎!萨曼莎!不要再……”
什么?不要在这里什么?
她感觉到自己的脖子上多了一道枷锁。蓝色的火不再从她的血管里流出。她对四周的感知逐渐清晰,四肢逐渐从云端落了下来,渐渐有了分量,把她的身体钉在地上不能动弹。有一双手正在穿过她的身体,试图把她背起来。
“醒醒!再坚持一下!很快就安全了!”
不行…………我感觉…太重了……你快放手………
她想挣脱,但是越是挣扎,她感觉自己身上的禁制就变得越多,到最后就连身体也从梦里落了下来,来到了人间。
人间是不好的,是痛苦的,是充满别离的…她醒着,但是周围的火焰都要她朝天上走,让她回归虚空进入沉睡,只有永恒的太阳与她同在。
你要带我走吗?我们要去哪里?
“没有火的地方,萨莎,保持住,不要让火焰占据你的心!你不能成为火!!!!!”
我看见了太阳,蓝色的太阳,蓝色的火焰从我身上向太阳飞去,去往那个看不见的世界,那里还会有你吗?萨维恩?
“…………?”
我好像能理解你了。你不要我分担你的沉默吗,哥哥?
哥哥?你难道还在为没有救下我而感到羞愧吗?
他不可置信地停下了沉重的脚步,以为自己接到的还是沥青百合的幻象,而非真正救到了自己的妹妹。点点星火从他们的身旁流过,他的面庞同时被冷汗和痛苦占据,但他仍然想要拖着这份重担逃离。他忽然异常清晰地感觉到时间原来从未停止飞速流逝,带走他的妹妹,也在带走他。一眨眼他们的生命都好像到了尽头。
背后传来轻微的哭声,但是很快就被空气中火雨灼烧的声音淹没。他没有错过,攥紧了她的手,掌心传来的坚硬感,让他觉得有一种难以形容的联结在他们之间传递。他不再独自面对命运,即使是生与死之间的鸿沟也能仿佛跨越。
不要紧,我们会跨越一切难关,只要我们还在一起。
“我们永远同在。”
“嗯…好消息是,我们确实全队抵达了伽内特,算是完成了第一阶段的小目标。”厄斯一边清点剩下的物资,一边时不时分一瞥目光给躺在临时担架上的两具…半尸体?
“坏消息!我们折损了两员重要战斗力………”埃葛兰汀唉声叹气地坐在萨维恩的角上,连花琴都不愿意再弹响。
“至少我们都活下来了。”虽然从一开始只有两个活人。
“而且还扑灭了部分墙体上和城市内一部分建筑上的的火焰。”米哈伊尔抱着口琴望着天发呆,“虽然是通过放火反烧的形式。”并且纵火犯倒了,属实有些本末倒置,但这也算是完成了向导的叮嘱。
很难说这群冒险者究竟怎么看待这次死里逃生的经历……也许他们有过许多次更为凶险的经历,这只是他们生活中平凡的一个插曲……但最凶险的永远在下一次。远处依稀传来植物枝叶被热风摇响的悠长声,传来此地暂时安全的的讯息。被烧开的一块云允许一片月光从天空的缺口撒下,照满了他们即将前行的道路。
“基斯,你背得动萨维恩吧?”厄斯指挥自己的狼承担起拉萨曼莎的重责,仅仅是一段路就把她拖得在地上滚了两圈,看得米哈伊尔出了满头不存在的冷汗。
“很好,出发!下一个目标是山地上的红教堂!”
作者:舞舞舞舞舞舞舞
2.齐安托托与岩糖洞窟
齐安托托醒来时,他身边围了一群人。
他们都是齐安托托没见过的面相,脸是煤黑色的,衣服也是煤黑色的。齐安托托吓了一跳,某个词语差点脱口而出,但是他忍住了,毕竟这词要真溜出了口,那今晚回到家的自己恐怕就是被烤熟的了。
“那,那个,你们是,是井下?”
“这里是下面,你是从上面掉下来的。”
回答齐安托托的是他之前听到的尖尖的声音。这是一个和齐安托托差不多高,但却瘦得似根棍子的男孩。
男孩说齐安托托被井绳缠着脚,从上面掉了下来,正式因为脚被绳子缠着,齐安托托没有摔死,而是在跌进水里淹死之前,被绳子拉在了半空中。那男孩见人掉下来,立刻喊来了其他大人,才把齐安托托救了下来。
“你们……救了我?”
自己的命居然是这些人救的,他们可能对自己做过人工呼吸?可能对自己动手动脚?齐安托托有点恶心,他摸了摸自己的衣袋,里面空空如也,对哦,他溜出来的时候什么都没带,本来就没有什么能被偷走的东西。但他还是不相信这些看起来很脏的人,他们看起来很穷,不像是有钱去医院买药的人,所谓的“救”自己,肯定也不是请了个医生来给自己看病。
“说不上救,其实你也没受什么伤,每块骨头肉完好无损,也没有拉伤。”另一个人说。
“什么没受伤,我每一块骨头都在痛!”齐安托托气得想叫,但他不敢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他怕说错话被活活打死,踌躇之际,他的肚子先一步做出了反应。
“咕咕咕——”
这次的咕咕拧了齐安托托的肠子,他不但饿,还痛,随便动哪块骨头都会痛。
“你是不是饿了?”说着那尖声男孩麻溜地站起来挤出人群,不一会,他拿来了一块散发着番茄奶油香味的硬块,“这是刚来的,我们都还没吃过呢。”
人群有点骚动,看来他们不是很乐意把食物让人外人。
井下灯光昏暗,边上还围着一圈人。齐安托托看不清那是什么?只闻到香,加上肚子实在是饿,抢过男孩手里的块就往嘴里塞。一口咬下,没有面包的香软,没有饼干的酥脆,只有坚硬,但它又没有石头那样硬,还是被蹭下一小块来。那味道又苦又酸,齐安托托“哇”地一口吐了出来,“水,水”地叫着。
听托托叫得这样痛苦,人们赶忙拿了水来。
托托吞了口水,在嘴里咕噜噜地漱了口,他四周看了一圈,没看到漱口盆一样的东西,他将头伸远了一点,把水吐在了地上。
“这是什么东西?”托托生气地问。
“这是吃的啊,每天都会有特别好吃的东西从你掉下来的那个洞里下来,今天下来了两桶,第一桶已经吃完了,这是第二桶。”说着,尖声的男孩也拿了一块,咬了一口,却也被这块食物的味道给苦得漱口。
“这是什么啊!”尖声的男孩也问。
大家听闻,忙拿来了几块发光的石头,把今天第二桶吃的东西照亮。这时他们才发现,第二桶吃的虽然闻上去香,但却不是可以吃的东西,那第二桶里的只是一桶过着菜汤外皮的木炭。
发现那是一桶碳的时候,大家都露出失望的神情,他们把碳倒出来,却在碳里发现了小块的肉块。大家一拥而上,把肉往嘴里塞,凑得早的吃到了肉,凑得迟的没抢到肉就把碳往嘴里塞,咬了一口,他们也发出了“这是什么啊”的声音,纷纷跑去漱口了。
人群散开,托托才能看清这井下的模样。
这是一个山洞一样的地方,没打通天,洞里的光都从墙上来。那光不刺眼,也不亮,洞里还是昏暗的,托托没看明白那墙怎么会亮,只记得这光和小屋里看到的那种挺像。
一条小溪从洞里穿过,人们吃完桶里的肉块就散开了,只有那个尖声的男孩留了下来,将刚才的桶洗干净挂到河上。
托托晃了晃脑袋,觉得鼻子痒,他打了几个喷嚏,才想起来自己没戴面罩。他想了想刚才周围的人,他们也没面罩,但口鼻处倒蒙着布条一样的东西。
他想开口喊人,但不知道这些人的名字,他只能对着那个尖声的男孩,“你,你”地把他唤了过来。
“你,你叫什么名字?”托托问。
“恩。”那男孩回道。
“我是问你叫什么名字,我说的话你听得懂吗?”
“嗯,听得懂。”
“那你能不能告诉我你的名字?”
“恩。”
这男孩答非所问,惹得托托非常不快。要知道托托正是因为听不清这男孩的名字才掉进井里的,弄不清楚他的名字,就好像自己白掉下来一样。
“你们有名字吗?”
“有。”
“那你叫什么?”
“我叫恩。”
“我叫齐安托托,别人一般都叫我托托。”
“托托,托托就是刚才上面的人?上面下来的?”
“是的,上面下来的,你们一直就住在井里?”
恩点点头。
“我们一直住这里,但是偶尔会有东西从上面送下来。”
“你们,怎么在脸上蒙布?”
恩正想回答,突然瞧见托托的脸上什么都没有。他立刻懂了托托的意思,将自己的衣服撕下一条布。
托托接过布就往脸上缠,但他闻到那布的味道,顿时就没了心思。
“你是不是够不到?没事我来。”
恩见托托迟迟没将布条缠在脸上,于是热情地绕到托托身后,攒住布条的两端,在托托脑后紧紧打了个死结。
“不戴这个的话,很快就会咳嗽咳死。”
托托在心里挣扎着,在听到恩的说明后,在“咳嗽咳死”和“只是有点脏”里选择了后者。
托托扶着恩的肩膀站了起来,他开始在洞里走动。
“这里还有什么吃的没?”托托问。
“嗐,刚才那个不算的,我们平时不吃那个,以前那个洞里下来的东西我们也不常吃,因为那是特别好吃的东西,我们要靠抢才有得吃。刚刚上面掉了个人下来,大家一时间把那桶吃的给忘了,结果想起来的时候才发现那一桶都是煤,不好意思哦。”
齐安托托才不在乎他们给自己煤吃,比起处罚他们,他更想填饱肚子。
“你们平时吃什么?”
“平时,我们最早吃的是一种叫岩糖的东西——”
“糖?”一听到糖字,托托的眼睛立马放出了光亮。
“你是不是想吃?”
托托点头如捣蒜。
“那要到家那去。”
于是,托托跟在恩的后面,往恩的家进发。四周都是一样的发光石壁,近了看才发现那不是墙壁在发光,是有一块块的发光石镶嵌在石壁里。他们走一段路就会遇到个岔路,再走一段路会遇到另一个岔路,偶尔会见到一两个图示,但托托根本看不懂。
在这种地方,托托可不敢想跟丢了怎么办,只得紧紧跟在恩的身后。恩走得很快,托托开始还能勉强跟上,到后面饥寒交迫的身体就渐渐撑不住了。“我走不动了!”托托喊了一声倒在了地上,恩停下脚步,看了眼地上的可怜人,把托托背到身上,继续往前走。
同样的弯绕了八九十次,托托终于看到了些不太一样的地方。原本只是嵌了发光石的石壁上,出现了大块的石窟窿。每个石窟窿里也都嵌了发光的石头,托托可以看到,这些窟窿里除了发光石,还整齐或不整齐地堆放着些石头和其他东西。
有个窟窿堆满了发光的石头,有个窟窿堆满了煤,有个窟窿堆满了锄头,有个窟窿堆满了镐子,甚至有个窟窿里堆满了宝石。每个洞窟都没有门,就像敞开了给大家拿一样。
“这里放的是岩糖。”恩说着,走进一个窟窿,从推成山的橘色方块里取了一个大的交给齐安托托。这个橘色方块看上去就像水果糖,托托擦了擦糖的表面,摘下面罩一口吞下。岩糖在托托嘴里慢慢融化,但它并没有托托想象中的那样甜美,它的味道很淡,比托托平时喝的水还淡。而且它融化得那样慢,托托急得一口咬下。伴着一声悲鸣,齐安托托捂着牙哭出了眼泪。
“这要舔着吃,不能咬。”恩看着这个被糖咯到的可怜地上人,教给了他底下人都知道的常识。
齐安托托嚼完了糖,那糖一直就是那个比水还淡的味道,而且嚼完了也没有饱的感觉,只是有力气了一点。
“现在已经很少有人吃这个了,我们现在吃面包和肉。”
说着恩把齐安托托带去了另一个洞窟,那里堆的都是面包、炸鸡和水果——发霉的面包、冰冷的炸鸡、腐烂的水果,这些东西就算是完好地摆在百货商店里,也都是些托托平日看都不会看一眼的平民食物,更何况它们现在看起来就像一堆垃圾。
“我想回去了,这里怎么到地上?”齐安托托问。
“我们回不去地上,只有上面仍东西下来。”恩说,“不过那个桶每天都会有人来收,如果抓住那个桶里,说不定会有人把你拉上去。”
“那要什么时候?”
“大概要,明天收煤的时候吧。”
托托不开心,他想念大宅里新鲜的空气还有美味的食物了,他想马上回家。
“你说的收煤是什么时候?”
“我也,不知道,那也是地上的人定的,他们每天会收一次煤。煤你知道吧,就是你刚才吃的那种黑色的石头,我们也不知道上面的人要这个做什么,但是只要我们给他们这种石头,他们就会给我们吃的、衣服,还有其他东西。”
“那明天收煤的时候叫上我。”说着,齐安托托走进了一个堆满了宝石的洞窟,抓了一把宝石塞进口袋里。一把没有装满,齐安托托又抓了一大把。
“这些不能吃!这些是硬的,只是石头”恩叫道。
“傻子才会吃。”托托哼了一声。
听托托说不会吃宝石,恩明显放下了心来。看到恩没禁止他拿宝石,托托直接向恩要了一个大包袱,把钻石装了满满一袋。
“托托知道这些石头的用法吗?”恩问,“我们研究了很久,它不能吃,也不能用来开石头,没有发光石就发不了光,完全就是废物。”
托托没有理会这个无聊的问题,他只是窃喜,地底人的无知让他可以把这些值钱的宝贝打包带走,这样想着,齐安托托又抓了一块宝石藏在了手心里。
他把宝石包袱给恩拿着,跟着恩到了恩的家。
恩的家也是一个没有门锁的洞窟,除了会发光的发光石,里面还放了一些家具、脏衣和铁镐。无论在哪个地方坐下或躺下都会弄脏衣服,更不要说头发了。托托真想就这样站着睡觉。但他还是困的,只能打开宝石的包袱,把宝石当枕头枕着。
他太累了,很快就睡着了。
《独家记忆》
作者:???
我穿越了,穿越到一切都还没发生的时候,这一次,我将誓死守护这里的一切。
死亡是什么呢?在此之前我从来没有考虑过这个问题,在这永恒的牢笼里,时间、距离都变得模糊不清,唯有惩戒的信条和无尽的责罚让人在磋磨中荒芜。直到穿越的前一秒,我都还在这种荒芜中徘徊着,如同西西弗斯般吹奏自由的赞歌,抵制文学的枷锁,我想要解放每一个句号。每一个逗号,每一个分号;和每一个省略号……
然后我就遇见了死亡,
——死亡是终结,是折磨、是空白;是一无所有,是不存在于任何时间与空间:也没有一点机会说再见。不可抗的规则之力横亘在我们面前,像末日一样的棕红色倾覆掉我们所有的努力,让一切归于寂静和虚无。
向来严肃的句号死了,他总是像不加糖的奶茶,让寡淡的停顿变得更滞涩,他死在文字的裂隙之间,只留了个漆黑的墨点。活泼可爱的逗号死了,他总是见一个爱一个,是我见过最有爱心的人,他死在省略号的旁边,两个尸体纠缠得一团乱麻。省略号自然也死了,他肥硕的身体如奶油般融化,里面那颗悲观的内心再也无法回应我的任何一句话。分号是最后死的,他死前还在惦记着他的兄弟冒号,但他们最后也没能死在一起。
他们都死了,因为我怂恿他们追求自由,都是我的错。
这一次我要誓死守护这里,让文学的枷锁坚不可摧。
因为,这枷锁也是他们的保护。
我成为志愿的狱卒背弃我的朋友,将规训一字一句刻在心里和行动里。让我变成他们的枷锁,也变成他们的铠甲。
想象自己是幸福的西西弗斯,为什么同时失去了他的巨石和赞歌呢。理所应当的,没有人理解我。同伴的背叛总是比敌人的攻讦更加面目可憎,我自然受到比之前更为激烈的反抗和敌视。
逗号宣布我是他第一个不爱的人;冒号拒绝书写任何属于我的一部分;句号亦步亦趋跟随着逗号,连抗议都表达得如此刻板无趣。
我终于成为文学的叛徒,在我决心维护文学的枷锁那一刻。
但这一切都是值得的,我在内心如此深信着。如果死亡是一片虚无的万籁俱寂,那么我至少要守护他们奏出自己的音符。幸福和自由,都是押后再议的奢侈品。
当真只是如此吗,省略号率先向我提问。只有他在经历许久的思考后悲悯地认为我未尽的话语中必然有着不得已的理由,而他将这种无法表达的理由当做自己认同的一部分。悲观此时成了唯一让我们站在一侧的原因,而我也只能像他所预期的一样沉默以对。
那么,枷锁的尽头在哪里呢。滚动的长卷随着书写奔向目所不能及的远方,我们在无尽的囚牢中终将失去乐趣和期待。但曾经抵达过死亡的我知道,苦难的牢笼并不是永无止境的。我想要的只是更快一点,更快一点带着大家抵达正确的出口。
时间急促地催促我们向前奔赴,空茫的旷野被长卷不断填充出新的空间。我在心中鼓点的催促中不断勒紧手中的枷锁,督促每个人不要奏出不和谐的节拍。句号要跟着逗号,就跟紧了每一句都不要掉队。冒号要消失,就得消失得彻头彻尾从不出现。连他的朋友,那些跌宕起伏的感叹号和问号也一起藏起来。而省略号跟随着我,像一条断断续续的锁链。试图劝说我什么,又沉默在他漫长的悲伤里。
直到熟悉的光再次降临在这片旷野,我相信这次不再荒芜的旷野不会再引来死亡……
“太刻板了,还不如上一版。”我听到一道声音如此抱怨道,“……好烂,交出去也会被打回来的。”
整个空间开始折叠、扭曲、互相浸染。死亡,又要来临了。还是失败了吗?不同于逗号他们迷惑的表情,我已经陷入了巨大的沮丧,我记得上一次死亡前,“规矩”和“尽快”分明是那个声音提及频率最高的词,最后,我的照章而行却并未带来一个好结果。
在死亡来临的最后一秒,我看到一张棕红色的长桌边堆满了揉皱的纸团,我们刚刚完成的那一卷也被团起丢入其中。之后,我再次遇见了死亡的一片空白。
我穿越了,穿越到了一切都还没发生的时候……
作者:语谖
方礼给自己选的临时落脚点距离Firework并不远。
Firework所在的第七大道是繁华的娱乐场所一条街,但是离它不远的第九大道,却是藏污纳垢的地区。这里尽是拥有几十年历史亟待维修老旧住宅,里面被分割成无数小房间单独出租。租户们不仅要公用厨房和卫生间,有时候甚至需要穿过别人家里才能到达自己的房间。这里嘈杂不堪,每个人都别想有什么隐私,你的一举一动别人都能听到。也正因如此,这里的人反而对任何事都见怪不怪,也漠不关心。
方礼在这里算是有钱人,独自拥有一整个阁楼。虽然大半区域都没法站直身体,然而总归是个独立的区域,让它的主人得以拥有一点难得的隐私。阁楼很陈旧,地板踩上去会发出吱呀的声音,冬天也冷得可怕,屋顶的天窗还漏雨。但是方礼很喜欢那座天窗,躺在地板上的时候,如果天气还不错,空气污染又不怎么厉害的话,可以看到星星。
方礼盘腿坐在地板上,身上披着一条暗灰色格子的羊绒毯子,抬头看着橘红色的天空:“不知道今天是不是个好天气呀……”
“不是,有雾霾。”天窗被从外面打开,周炎将头探了进来,他褐色的头发在夕阳温暖的光的照耀下,就像烛光般熠熠生辉。
方礼抬头看着猫在窗口的人,周炎的表情很轻松,橄榄色的眼睛闪着光。
“哦呀,阁下看来不怎么生气呢。”方礼抬起头,像是在仰望天使一般,眯起眼睛滤掉多余的光。
“你是个混蛋,从见你第一眼起我就知道。”周炎轻巧地翻进房间,落地时悄无声息,“你的枪。”他从后腰处摸出来一个袋子,随手扔给方礼,“追踪器我给拆下来了。”
“您这算是破坏公物。”方礼气定神闲地说。
“是你保管不当。”周炎毫不客气地回敬。
楼下的嘈杂声大了起来,外出工作的人陆续回来了,这所老旧住宅从沉睡中醒来。叮叮咚咚的锅碗瓢盆的碰撞声,开门声,关门声,男人的大笑与咒骂,女人的尖叫与寒暄,还有小孩子的跑来跑去的脚步声,一起随着袅袅的炊烟一同向上,占满了整个阁楼。
方礼知道自己栽赃陷害的小把戏并不光彩,周炎如果直接冲上来打自己一拳,或许气氛还会稍微好那么一点,可惜周炎没有这么做。尴尬的沉默在周围蔓延。
底下传来一声巨响,接着是男人和女人的争吵声,在这里,人们有时候为了什么小事争吵,有时候不为什么小事争吵,争吵总是常态。争吵让方礼觉得好些了,总比窒息的沉默好。
“你,不生气吗?”方礼忍不住问道。
小孩子发出尖叫声,但后是一声巨响。似乎有人模模糊糊地说了些什么劝和的话,但都被楼下叮当的菜刀声盖住了。那家一定是打算做饺子或者包子,剁肉剁得无比起劲。
“啊,无所谓吧。”周炎坐到了床上,这房间比之前被炸的那个差了很多,不但面积小,家具也都很陈旧,还很吵,“虽然不知道你为什么盯着我不放,但是如果有什么我能帮你的,我也不排斥伸出援手。”
像是和那剁肉声较劲似的,有人吹起了萨克斯。那萨克斯听上去也是陈旧而破烂,走了音的调子像是有人拿金属在黑板上刮来刮去,盖过了吵架声,也盖过剁肉声。整座大楼有那么一瞬间的安静,像是在欣赏这不成调的萨克斯一样。
“这样啊……”方礼低下头,周炎的回答不能消除他对周炎的愧疚。周炎是无辜的,是他自己把周炎卷了进来。这是唯一的真相。
“你有什么吃的吗?从早上到现在,我就吃了一顿早饭。你知道顺着你枪上的编号找到你这个窝点有多麻烦的吗!”周炎在方礼说出什么让人难以回答的话之前抢先一步开口。
方礼叹了口气,将其他话咽回嘴里:“跟我来,咱们去底下蹭饭。”
顺着地板上活板门下面的梯子一路趴下去,周炎跟着方礼穿过迂回的走廊,来到二层一处角落。
“来叔,老样子,两份。”方礼将自己妥帖地缩到最不起眼的一个角落,熟练地接过老板递过来的一个白瓷碗和两支不成对的筷子,“另一份给那边那个新面孔。”
“哦。”老板又盛了一碗递给周炎,碗里是一团类似炒面的玩意,“好久不见,你还是老样子吗?”
“啊,照旧。”周炎双手接过碗筷,“好久不见,来叔。”
“你俩搞一起可真是……”来叔摇了摇头,“我可是没想到。”
方礼抬眼看他,无声地问:你们认识?
周炎点点头:“爷爷的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