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手群Literary Prison專用活動界面。
群內成員請點擊右上角加入企劃,等待後台通過之後即可在本主頁發表作品。
群成員請確保本站ID與群內相同。
“这文竹你养的?挺好的,我喜欢。”他说。
他是我的同学,不过大学毕业后我就再也没见过他了,偶然的机会遇到了。
“是我养的。”我顺着他的目光看了过去。
桌子上摆着一盆文竹。灰色的球状小花盆中,粗细不一的茎直立向上。再往上看去,便是开枝散叶,层层铺开,茎的分枝极多,每个分枝中又能抽出一条条长短不一的小枝,叶状枝则是相互交错,颜色清绿,显得安静而整洁。
我想起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聊的好像也是有关于文竹的话题,那是我第一次见到他。
从小到大我养过三四株文竹,虽然数量不多,但每株都养了很长时间。文竹确实很招人喜欢,养的好的文竹茎秆直立,自然舒展,不软塌、不杂乱。作为室内的观赏花卉,近距离看,仿佛自己就置身一片竹林之中。苏东坡诗有说,“宁可食无肉,不可居无竹”。”在文化意向角度来看,竹子因为高洁、坚韧的品质常被视为君子品格的象征。但是旧时的君子们可能不会想到小小一盆文竹,在某种情境下也能提供相当的情绪价值,这当然也是文竹的一个好处。
不过若是因为这个好处打算种植它,那倒是大可不必。因为我知道,文竹并不是这样的植物,它其实并没有那种所谓的“气节”以及“坚韧”等一系列的文化符号。
“什么时候养的?”他问。
“就最近,还可以吧。之前中学的时候也养过,在家里的书桌,不过都是我爸妈帮我浇的水。”
说是我养的,其实大部分时间都是父母在帮我打理。而且我也没有种植文竹的经验,往往也就是浇浇水。但我确确实实记得,每当到了生长季,文竹便会以一种神奇的生长速度伸出一条条新枝,有时候一天不见就能长出两三条分支,再过两天,新枝就会从刚发出的嫩绿色转为深绿,伴随着新枝上长出的新的新枝。这让年幼的我甚至有些恐惧,如果我自己哪天被放在一株生长旺盛的文竹旁边,会不会被它的枝条生长缠绕在整个身体上。这个时候父母就会拿来修枝剪,“如果不把这些枝条剪掉,会影响整体的生长,而且松松散散的也不好看。”小孩子不懂什么好看不好看,只是每次剪枝,我都会有些不情不愿,下意识地有些同情这小东西。
“你看,这里长出新枝了。”
它的生长季到了,自然开始抽枝。“剪剪吧,不然后面不好看。”我说。
文竹其实是攀援类植物。它的主茎不够粗壮,难以长期自行直立,生长到一定高度后容易弯曲,并且如果周围有支撑物,它就会调整自己的生长方向,换句话说,它并不是“自力更生”,而是只能依附外物才能长到更高的地方。如果没有支撑物,就会“垂头丧气”,越长越散。在一些种植文竹用来观赏的人们眼中,就会觉得“看着不舒服”。
我想起一个生长季,有一天我把文竹放在了窗边,然后去上学了。我们家窗户在玻璃边缘,有一层木制的装饰,说是层,其实就是一些木制结构。等我再想起它见到它,我突然发现从木质结构的缝隙里,长出了一条细细的小枝,从小花盆里延伸,攀附在窗户上,缠绕、生长。但这条新枝很不同,就像前面提到,一般的新枝两到三天,就会在新枝上长出又一条新枝。而这枝上的新枝基本都没有开始发育,反而最上面的枝头不停的向上延伸,在木头缝里打转、攀升。母亲也见到了,于是拿来修枝剪。
后来我知道,这并不是一种健康的生长现象,植物在不适宜的环境条件下,茎或枝条异常拉长,但组织疏松、细弱,叫徒长现象。在恶性徒长中,发出的新枝会疯狂吸取养分,从而影响整个植株的正常生长。
在我剪枝的时候,不知什么时候他离开了。我刚回头,看到他朝我挥了挥手,说,“我先走啦。”
我突然感觉到哪里不对,我想起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聊的好像也是有关于文竹的话题,那是我第一次见到他。他跟我说他之前也养过文竹。后来我们成了很好的朋友,形影不离。
什么时候开始渐行渐远的呢?
我突然想起,那个恶性徒长的生长季,那株因为顶端优势在我家窗户旁不停攀附生长的文竹。
我听到他对母亲说,要不先别剪了,看看它能长多高。
后来那枝条真的越长越高,渐渐攀到了窗户顶端,伸出了窗外。
枝条很快失去了生命,渐渐地枯萎,但依然缠绕在窗户的缝隙里。
我望着枯萎的枝条,我想我永远也不会忘记,它在我的心里留下了一条难以磨灭的印记。
过了很久我才意识到,那种情绪,叫做羡慕。
羡慕那种为了一个目标倾尽一切,燃烧生命,肆意生长的勇气与决心。
这么多年过去,肌肉早已坍塌成了肥肉,生活也越来越平淡,理想与现实越来越远,可我看着眼前的文竹,心里又想起了他。
【同人】羽化
作者:【十三招】山海
磨盘溜溜地转,李莲花一手拿小盆,一手拿小勺往里面塞泡好的绿豆。绿豆吱吱扭扭汇聚成半稠不软的浆子从边缘流下来。李莲花放下盆和勺子,坐在旁边叹了口气。
方多病把磨放下:“死莲花你叹什么气?小爷我让你当驴使还没骂呢,你倒好先停了?”
李莲花依然是慢慢地转过来,他张嘴还没说话,一声叹息先蹿出来,叹得方多病浑身发毛。李莲花脸色发白,但他从来也没黑过。“唉。”他说,“我累了,我肩膀痛。”
柯厝村地处东海旁,地贫物薄,满村里也翻不出一匹四尺高的马,而李莲花更是贫得出奇,家中翻不出来一头拉磨的驴。于是这拉磨的位置只能让时长来探望他的至交故友、江湖剑客、多愁公子方多病顶上。方多病念念叨叨,自己何等身份竟只能来干这牲畜活计,旁边李莲花却一脸忧虑的样子,讲这把手只有一副,此处站不下那许多人了。
等到方多病气急败坏地解释清楚,绿豆已经攒够一盆浆子,李莲花也累得撒手不干。他胸口起伏得极缓,半天都歇不过气来。方多病拧着眉头探他手腕,指下脉搏松软无力。
方多病拧紧了眉毛问他:碧茶毒又发作了?
李莲花此时眼前看东西不清,只见模糊一个人影摇摆。于是他反问着:那是何物?
那只手倏尔缩回去了。李莲花心中暗叹,只装作自己仍然目明的样子说:浆子快放干了。你替我点柴火吧,我要继续烙煎饼了。
飘忽不定的余光里,那个身影定定站在原地。李莲花撑着气从桌面上站起来,去拿盛东西的盆。那个身影才凑过来,一下子把盆端走,嘴里嘟嘟囔囔着“死莲花,又作弄我。”走出几步,还不忘回头再他手里塞个铃铛,讲:“你再难受了就摇这个,我听得到!”
李莲花又在原地站了许久,直到煎饼的香气从外面传来。他薄而弱的心脉仍持久地在胸腔里跳动,泵着血液和一并的毒素。那毒素让他忆不清楚前尘往事,那些模糊不清的回忆被大脑偏执地加工出一些情感,而那许多的情感落在眼前这个人的身上。他已经记不清楚这个人是谁了,只剩一些情感死撑。
五感如同四散起伏的音符,在某一刻中香味变得鲜明。他于是寻出门去,看到方多病给煎饼刷酱。
他眨眨眼,那张脸又变得清晰。脸上的嘴里在冲着他说什么,他勉强辨认。
“哦,是很好吃。”李莲花坐下接过来,那张平平无奇的脸软乎乎地微笑:“我早与你说过的嘛。”
月上中天,柯厝村的烛火一支支灭下去,月光倒是明亮而清澈。方多病骑来的白马淋上一层翻蓝的色泽。李莲花和白马头碰头,他此刻没穿外裳,却也不觉得冷。临行前他的五感短暂地回来了一趟,于是得以看清楚至交和至交的马。不知哪里剩来的武功让他落地无声,他推来一支小舟,往月下的海面走去。
海浪一重扑向白沙,又一重卷走月光。他推着船越走,离那小渔村便越远。身边慢慢响起水涌伏的声音,愈发清晰,愈发安静。
直到海水淹没到腰,他才翻身上了船。
潮水仍涌着,李莲花躺在舟上。他闭上眼睛,月光和清冷的月亮就离开了。他陷入沉眠,潮水的声音就消散了。他短暂地想起来半生江湖梦,那些倩影恩怨和得意与落魄就被遗忘了。
他的手微微松开,那个铃铛从掌心滑落,终于发出了今晚的第一缕声响。
叮铃:他在梦境里向下一沉。
猛然中,午睡时的蝉鸣击中了他。
那些虫儿需要在地下沉眠数载,一次次地蜕皮,长大,直到来到地面,在一个有朝露的清晨倒置在草根上,全身融化成浆子,然后重新组成一双翅膀。
如此地出生,直到鸣叫一整个夏天。
李莲花此时在月光之下,从触感的模糊开始,融化成一团旧梦与今朝的血肉。铃铛随着海浪在夹板上翻滚,带出一连串叮叮当当的声音。月光仍然是那样地普照着,被过硬的木板膈痛的背和落枕的头却后知后觉地痛起来。他终于迟迟反应过来骨缝中丝丝缕缕的痛感,以及筋脉中涌动的扬州慢不懈地修补的痒意。他眨眨眼眼睛,撑起身子看向高高的月亮,月光那样明亮。他以指为剑试图触及那弯月轮,误以为自己正在飞向那里。
评论要求:随意
——————————————
院子里的迷迭香开得正好,紫色的碎花缀在灰绿的叶子间,风一过,香气就浓一阵淡一阵地涌过来。
药医蹲在石阶前,把新剪的枝条一把一把摊开在竹匾里。阳光很好,晒得他的后背发烫,但手指的动作却比往常慢。他翻两下,停一停,目光从竹匾上抬起来,落在屋门口那把靠着的长剑上。
剑鞘上的皮革磨得发白,剑柄的缠绳是新换的,昨天傍晚那人坐在炉火边,就着昏黄的光一圈一圈绕紧,绕完了还递给他看:“怎么样?”
他说不错。
那人就笑了,把剑立在门边,说这把剑不知道是不是头一回换缠绳。
药医没接话。他低着头继续捣药。他记得那人刚醒过来的时候,连自己的名字都说不清,问他从哪里来,摇头;问他怎么摔下悬崖的,摇头。药医给他熬药,他就安安静静地喝;药医给他换绷带,他就一动不动地坐着。
那时候他身上全是伤。药医给他清理伤口的时候,数过他身上的旧疤。剑痕,箭痕,还有几处像是钝器砸出来的,歪歪扭扭地爬在脊背上。最深的一道在左肋,再偏半寸人就没了。
药医没问。他从来不问病人不想说的事。
后来那人能下床了,就开始帮着他干活。劈柴,挑水,晒药,捣臼。他学东西很快,药医教他认了几回迷迭香,他就记住了,说这个香气真好,闻着让人心里安定。
“迷迭香是记事的。”药医那天正在配药,头也没抬,“从前有人说,它能让记住的人忘不掉,让忘掉的人想起来。”
那人蹲在院子里,捏着一小截迷迭香,闻了闻,又闻了闻。
“那我现在闻着它,怎么什么也想不起来?”
药医停下动作,看了他一眼。
阳光打在那人侧脸上,眉眼间是一股很干净的困惑。药医觉得,想不起来,对他是件好事。
————————————
竹匾里的药晒干了,收进陶罐里,新的枝条又剪回来。药医发现那人在夜里睡得并不安稳。有一回他半夜起来去院子里收药,路过那人住的偏屋,听见里头有动静。他推开门,借着月光看见那人坐在床沿上,一只手攥着根本不存在的剑柄,另一只手撑着床板,浑身都是汗。
“做噩梦了?”他走过去。
那人抬头看他,眼神好半天才聚上焦,慢慢松开手,说:“嗯,梦到有人倒在我面前。”
药医没说话,出去给他弄了副安神的药。
那人一直呆呆地坐着,坐到药医带着药回来。喝完,道了句谢,躺下去,翻了个身,背对着他。
药医站在门口,月光从窗户落进来,照在那人背上。那些旧疤隔着被子看不见,但他知道它们在那里。
那天晚上他在院子里坐了很久,各种草药的香气围着他不散。
他知道有一种药。
以迷迭香为引,配上另外几味醒神的药材,熬得浓浓的,灌下去,能把被砸坏、被淤血压住的记忆重新激出来。他给走失的猎人用过,给摔傻的小孩用过,也给一个被丈夫打得昏死过去的女人用过。
那个女人醒过来之后,哭着求他,说为什么要让她想起来。
药医从此再没有主动给人用过那副药。
可现在他又开始想了。
他想,那人的过去一定是苦的。那些旧疤,那些噩梦,那把剑,还有偶尔从那人嘴里冒出来的只言片语——什么“骑士团”,什么“效忠”,什么“不是今天”。那人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但它们就那样从他嘴里滑出来,像河底的石头,水浅的时候就露出尖儿。
——————————
他拖了一天,又拖了一天。
拖到那人的伤全好了,能一口气劈完三天的柴;拖到那人学会了他教的所有药草,能在院子里帮他把晒干的草药装进陶罐;拖到那人跟他的马都混熟了。
那天装完最后一罐,那人忽然说:“我好像应该走了。”
药医的手指顿了顿。
“不是我想走,”那人抬头看他,眼里有一种他自己都不明白的东西,“是有什么事情,我应该去做。”
药医看着他,半响才开口:“你恢复记忆了?”
“没有。”那人摇头,“但是——”
“但是你知道自己是谁了?”
那人又摇头,说不上来。但是就那样一直看着药医。
药医沉默了一会儿,转身进屋。
出来的时候,他手里端着一碗药汤。汤色发褐,浮着一层细碎的迷迭香叶子,热气袅袅地升起来。
他把碗递过去。
那人接过来,低头闻了闻:“这是……”
“能让你想起来的药。”药医看着他的眼睛,“你想好了的话”
那人捧着碗,碗底的热度烫着他的掌心。他看了药医很久,然后把碗凑到嘴边,一口气喝了下去。
他把空碗递给药医。手刚松开,整个人就像被猛然抽去了筋骨,膝盖重重地砸在石阶上。
他死死抱住头,身体开始剧烈地发抖,承受着某种超出负荷的剧痛。他咬紧了牙关,脖颈上的青筋根根暴起,因为过度用力,原本平缓的呼吸变得像破风箱一样粗重刺耳。
药医端着空碗站在那里,目光落在他满是冷汗的脊背上。那些沉寂了几个月的旧疤,此刻正随着他肌肉的痉挛而扭曲,像是在代替主人发出无声的嘶吼。药力如同烧红的铁水,正蛮横地冲开脑海中淤堵的血块,把那些他本该忘记的惨烈画面一股脑地砸还给他。
药医看见他攥着膝盖的手指关节泛白,指尖因为用力过度而微微渗血。
过了很久,很久。他脊背的战栗才慢慢停下来。
那人慢慢直起身,转过头来。
眼神变了。
那不再是这些日子以来那双干净的眼睛,而是一双见过血、见过火、见过太多人倒在自己面前的眼睛。那双眼睛看着药医,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
药医先开了口:“你想起来了。”
那人点头。
“你是个骑士。”
那人又点头。
“有人追杀你,你才摔下悬崖。”
那人再点头,嗓子发涩:“是敌国的人。我的任务……我护着的人……”
他没说完,但药医懂了。
院子里很静,草药的香气丝丝缕缕地飘着。
那人站起来,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笑得很苦:“你早就知道这药能让我想起来。”
药医没说话。
“你一直没给我喝。”
药医还是没说话。
“你也知道我会急着要走。”
药医低下头,看着手里那只空碗。碗底残留着一点褐色的药汁,迷迭香的碎屑粘在碗壁上。
“你在这里劈柴的时候笑,认药草的时候笑,夜里不做噩梦的时候,早上起来脸上也带着笑。”药医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你需要休息。”
风从院子里穿过去,草药的香气浓了一阵。
那人垂下眼睛,喉结动了动。他想说什么,但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最后他只是走上前,抬手按了按药医的肩膀。
那个动作很重,也很轻。
“我会回来的。”他说。
然后他转身,从门边拿起那把剑,推开院门,走了出去。
马蹄声在远处响起,渐行渐远。
药医站在院子里,站了很久。竹匾里的草药已经晒干了,紫花碎碎的,灰绿的叶子卷起来,一碰就掉。
他蹲下身,把它们拢在一起,装进陶罐里。
屋子里还留着那些日子。墙角立着那人劈好的柴,水缸边搁着那人挑满的水桶,炉火边摆着那人坐过的矮凳。偏屋的门半开着,里头叠得整整齐齐的绷带还在床头放着。
药医把陶罐抱进屋,放在架子上。
架子上有一排陶罐,每一个都贴着签子,写着药草的名字。迷迭香的那一罐,他看了很久,最后伸手去摸了摸罐身。
罐子是凉的。
他忽然想起来,那人走的时候,说的是“我会回来的”,不是“我走了”。
他慢慢松开手,站在架子前面。
窗外的阳光斜进来,落在他身上,照得他的影子拖得很长很长。
《青玉案》 by芝吱吱
*架空同人文,感觉这个月的词语挺合适的,简单开个中篇,估计两万多能完结。
*以免写太开心了忘交作业先发啦!还没完结,请各位读者大大先不要评论哦。
—— ——
《青玉案·元夕》
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宝马雕车香满路。凤箫声动,玉壶光转,一夜鱼龙舞。 蛾儿雪柳黄金缕。笑语盈盈暗香去。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 ——
0-石中火
—— ——
京都,雪。
那年大雪不同寻常。
雨水混入雪中,山路所见只雾蒙一片,温度极低,裹挟而来的呼啸寒风近乎刀刮,能把活物血淋淋割伤,再往里撒一把混了雨雪的盐。
两匹棕黑骏马拉着一辆破烂马车,艰难行走于崎岖山路上。马匹嘶鸣声低沉如哀恸,喘息间呵出的白气刹那又冻上了,板结在一绺绺髭须上,几乎被雪铺成冰玉肉白菜。
太阳将要落山,稀薄的光照甚至不足以照亮前路茫茫。人疲马乏,冒着风雪不知如何才能走完。
天无绝人之路,又过了几百米,竟让车夫瞧见一处称得上背风的小山洞。车夫轻吁后,将车马一同停在洞内。风雪席卷而过,不过片刻,便几乎掩盖了来时的车辙。
车夫转头往车内道:“小公子,今天天气不佳,日落前恐怕到不了京都府上。”
“无妨,先行休整。有劳阁下。”
清越沉稳的声音传出,语调间仿佛有使人平静的力量,教人信服。
帘幕掀开。
被称为公子的人,看起来才十五六岁的模样,车还未停稳,便跃身而下,稳稳落地。他身躯修长柔韧,像锻造炉里抻开后还未冷却的刀胚,眉眼间已有凌厉的气势。
天寒地冻的时节里,他只穿了一件洗得单薄的月白内衬,外罩海浪纹墨蓝羽织,丝绸布料厚实顺滑,纹样优美,衣领织了“礼司”两个字的音读简笔。
礼司绕到车前简单看了眼车马的状态,随手替马匹拍散了凝在毛发上的冰柱,便直接往山洞口走去。他被冷风冻了一刹,这才想起自己也是肉体凡胎,一手拢起羽织,目光仍放在天际方向。
银链硝子镜下,一双紫晶琉璃般的眼瞳静静观察着山洞外的一切。天光暗淡,仅从云雾间透出西北方向的冷光,风霜雨雪无穷无尽,连日光都不得不隐匿于云雾间。
他忽然说:“风已在减小,再过一刻左右会停。”
车夫站在他身后,闻言同样望向天色,看不出所以然。
宗像礼司今天还未进食,这几天舟车劳顿,眼下也有了明显的青黑,语调仍与刚出发时一样,不疾不徐将面前铺满白雪的歪斜老树指给车夫看,说了些通俗易懂的解释。
自圣谕下达京都“除贼令”,他与同行车夫从东海道赶路至今,避鼠患、绕水灾、躲过滑坡滚石,甚至偶尔车夫劳累,礼司也能顺手接过缰绳,嘱他去休息。宗像家虽然没落,早就被京都的名门望族除名,但家学底子总是在的。
本次除贼是宗像礼司亲自领命,一路上都由他打点,车夫同样年轻,经验比不上常年奔波在东海道的老马,只听宗像礼司的吩咐尽管赶路,不疑有他。
礼司说话声渐小,忽然停了下来,沉吟片刻,看树根那不规则的歪斜不像是风雪,而像被什么重物狠狠砸上后压断的,皱眉道:“听闻入冬以来,京都郊野的山贼重新活跃在偏僻山道上,凶残暴戾……此地不宜久留。”
这些人仗着天高皇帝远,藐视律法,盗窃、抢劫、甚至杀人越货,霸居山林一角,专挑落单的动手,手段残忍。
车夫点头,刚想走回车上,便见镜片下那双一贯温润明亮的眼眸冷了下来。
宗像礼司推起银硝镜,转身背对着天光,拉长了声音向山洞内开口:“……阁下认为呢?”
声音在山洞内回荡。
几处倒悬的蝙蝠翅膀耸动,隐隐飘散出不详的血腥味。方才人的口鼻被冰雪冻僵了,不仔细闻,根本觉察不出来。经礼司一提醒,车夫顿时汗毛倒竖,望向被野草山石遮盖的洞穴深处。
数只蝙蝠睁开如地狱烛火般不详的双眼,窸窣摇晃的刹那,迸出的黑影自山洞深处往马匹砸。棕黑马嘶叫着踏步躲开,却也被划上了几道血痕。
礼司将车夫挡在身后,单薄的身体瞬间爆发出惊人力量,快且狠刀鞘斩过半圆,令飞来的数只蝙蝠被抽去一旁,轻易如钢针捅肉串似的,统统甩到山洞外,砸在雪上发出重物落地的顿挫声。原本还在吱吱叫的蝙蝠转眼被呼啸而来的风雪覆没了躯干。
宗像礼司双手执刀,轻轻喘息着,目光仍紧盯洞穴深处,与窒息般的隐秘威胁对峙片刻,忽而皱眉更深,掀开那些刻意堆放的山石杂草。
一个满脸血污的男人侧躺在倒塌的半个山洞之下,红发板结在额旁,粗砺面孔上遍布血污,骨节嶙峋的暗褐色凝血塞满了指甲缝,身体不自然地扭曲,浑身上下,看起来没一处骨头是好的。
野兽般眼眸缓缓睁开,此人全身上下,仿佛只有眼睛能动弹。
可他身上隐隐透露出致命的危险气息,纵使虚弱不堪,依然能一击毙命,只要宗像礼司有一丝图谋不轨,都会被这眼神剜去一块肉。
宗像礼司仿佛没感受到这样的警告,随手翻开了此人的荷包,刻有姓名的信物掉了出来,那是一枚形制精巧的六芒厉星,背面刻着一个“尊”字。
“姑且称呼您为,尊先生——阁下被这些毒蝙蝠咬过,荒郊野岭里,恐怕命不久矣。如果您想活,就闭上眼,我们一起上路。”
礼司静默与他对视数秒,语调既没有厌恶也没有怜悯,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必将到来的事实。
他不知道此人到底是什么来头,为何在这片山贼出没的危险地带受了如此重的伤,又为何被抛弃在这一洞穴中。
“自顾不暇,何以救人?”
沙哑的嗓音响起,低沉粗粝如同燧石击木,迸裂出短暂的火花。
“既是救人,何以顾己?”
身着墨蓝羽织的少年缓缓回应。
男人无声地裂开嘴笑,形容如恶鬼,没头没尾忽然说:“你是宗像家的……刀法不错,不如给我一个了断?”
宗像礼司愈加握紧手中的刀。
“恕难从命。阁下尚未到不可挽救的地步,此时了断,未免太早了些。”礼司说,“哪怕阁下自觉命途短暂,如隙中驹、石中火、梦中身,此时此刻,在下总不能眼睁睁看您死去。”
洞外狂风探进,还没走两步便偃旗息鼓,吹不散此处浓密的土腥腐臭。
男人望着面前笔直站立的少年,神情忽然变得渺远,透过宗像礼司的瞳孔,仿佛看尽了过去与未来。宗像礼司不明白为何此人露出这样的表情,竟不像敌意,而是一种……怜惜?
尊闭上了眼。
宗像礼司站起身,不再多说什么,只转头嘱咐车夫将马车幕帘拉开,合力将此人运上马车。
片刻后,风雪偃旗息鼓,礼司与车夫并肩坐在车與横木前,迎着夕照落霞的方向,再度启程前往京都。
—— ——
1-药草
—— ——
月至中天,马车抵达宗像府上,门边只留了两盏青铜烛火灯。
礼司下了车,嘱人准备厢房,请车夫先在客房休整,简单敬拜列祖列宗后,在独臂仆的注视下,从车上搬下一个陌生男人。
这人伤口留有蛆虫爬行的洞口,被雪清洗过,只剩烂熟果子那般腐黑,这样还能活下来,简直是个奇迹。
独臂仆用眼神询问,这个人?
“山洞里偶然遇上的病人。”宗像礼司斟酌措辞,简单讲述了行程见闻,最后道,“善条叔,有劳您把他送到西侧厢房,请来医师替他治疗。医师走后,为他点个安神香‘青星’。”
善条点头,走上前单手接过那人,停顿片刻后用口型说:习武。
礼司摇头表示无妨,示意他去。
清晨,京都雪霁。
半梦半醒间,尊感到视野里有火光跃动,与斑斓的梦境交叠。梦里有月光落上宅邸石板,更远处是堆积在墙角的凝雪,幽邃冷清的宅邸里,弥漫一股使人安神的茶药香。
这味道太浓烈,又太遥远,游荡许久,才终于把他愈发下沉海底的意识吊住了,让他循着那根味道凝成的线,失重地一寸寸上升,如向黑暗洄游的鱼咬住了尖钩般挣脱不开,被脑后的凉意轻巧地提上岸。
尊无声无息睁开眼,耳鸣阵阵,许久才缓下来。
室内依然充斥奇特的药香,尊发现自己几乎无法动作,四肢酸软,只能稍微活动脑袋和躯干。
“青星是上等的烈药,辛,凉,据说以往被用以唤醒将死之人,留下最后口信。佐以其他香料点燃,药效不如以往霸道……”
尊往声音源头看去。
一人身披月白色长衫,背对着尊,正把香炉里熏香压灭。
“……不过使人肌肉松弛的副作用反而增强。”礼司转过身,端详床榻上的人,道,“阁下既然想活,就先忍耐一段时日。等伤好了,大可自行决定去留。”
尊回望走到床边坐下的礼司,安静嗅闻此人身上缠绕的温热药香。那是对抗青星的解药。
礼司将那枚刻有名字的六芒星放到枕边。
“六芒厉星是东京都镇目町出名的小物件,当地街巷里常有售卖。在下两年前在东京都的大学院学习,与大哥一起拜访过那里的市集,很是喜欢。尊先生,您是东京都的人?”
尊连眼睛都没眨,礼司倒笑了:“又或许,是某位东京都的人赠予您的。总之我直说了——东京都的战事……”
礼司注意到尊的心跳顿时激烈,停顿数秒,待那股来自尊的隐秘杀机烟消云散,这才继续道:“……已经持续一年了。近段时间,各路大名的交战愈演愈烈,诸方势力并起,就连‘御柱塔’里的那位,恐怕都无法独善其身。但在我看来……对于宗像家而言,或许也是一次机会。”
十几岁的少年谈论天下大事,本就有股玩闹似的装模作样。宗像家的教养主张收敛克制,尊以往跟这些人打过交道,深知那群老乌龟的脾气,那些人能偏安一隅绝不参与世事纷争;这小孩戴着银硝镜,身上的书卷气更重,说大话时,在尊看来颇有纸上谈兵的架子,但至少比缩头乌龟强。
“又逢东海道‘山贼’猖獗,御前阁下颁布‘除贼令’,多少人以为那位是在招兵买马——唯独宗像家接下,这件事才显得正当。”
这倒是。尊心想,谁不知道宗像家式微,这一代就剩下两个未成年,不可能替那老头摆平大名们的围追堵截;也别说除贼了,估计府邸里的蟑螂都除不干净。
接下这活计,主要起到表现给平民看的安慰剂作用,省得大家一股脑全跑了,东京就剩个光秃秃的御柱塔矗在那里,等着一个个将军轮番拜访。
不过挖苦归挖苦,尊仍没有遗漏礼司给他透露的信息。
京都的距离不近不远,能听到风声,又不至于被战事漩涡卷入后,毫无还手之力。
——宗像家想留在京都重新扎根,正需要相对安稳的环境。接下除贼令,既能表明立场,又能在宗像家周围布防,一举两得。
日光一簇簇爬上窗棂,礼司起身,居高临下注视着尊,道:“尊先生,阁下的药效应该退了。您既然愿意听我卖弄见识,不如再容许我多说几句?”
尊从鼻后喷出一个音,表示有屁快放。
“说实话,在下收留您并不明智——或许是直觉,阁下给我的感觉始终如张弓,叫人担心下一秒就飞驰出去、直取首级。宗像家不额外约束您什么,只是,出于我个人请求,如果您实在要走,至少也先把伤给养好。”
“……”尊一下没找回自己的声音,咳嗽两声,先露出了笑,问,“你觉得我要去哪?”
礼司浅笑着摇头,银硝镜寒芒一闪:“无论阁下去哪,只要不连累宗像家,便与我无关。”
尊注视着礼司掩起门,将通透的天光盖上,视线尽头只剩下一缕青白。
他收回目光,暗自思忖礼司这一段话的意图,僵硬的手指握拳又松开,如此反复几次,终于从紧绷中松懈下来,叹息后,再度在药草香中闭上了眼。
—— ——
2-落霞
—— ——
数周后,宗像大司来信,信中絮絮叨叨许多,礼司目光飞也似的掠过。直到最后一页,大哥才浅浅谈论自己的事,称院中古井无波,不必挂念,请礼司务必珍重;又有一事相求,询问能否摘一段京都落霞寄来,聊以慰藉。
礼司不由得哂笑,左右寻思落霞如何寄出,无果,干脆在院门边采了一截竹苗,妥帖包裹好,去信称,他在京都闲散度日,前些日子白雪纷飞,见竹叶愈青;落霞易逝,舟车劳顿未免磨损。故只取日光寄存竹叶中,待大哥种下,来年便得此时京都落霞。
宗像礼司信里写的“闲散度日”,恐怕与常人所称不同。
这几周,他打探清楚了京都周边山贼的势力,明面上安排人手重整宗像名下的地界、产业,暗地里与城守洽谈防务合作,甚至列了待来春实施的计划,用密文写成,附去东京都。
甚至在这期间,尊先生的饮食起居全由礼司负责,严格按照医师开出的药方,吊着意识的青星逐日递减。不过救人一事,他从未跟大哥提起。善条提醒过他,此人习武,身体恢复速度也不同寻常,恐怕身上还有些不宜插手的恩怨。
宗像礼司没过问尊先生为何倒在山洞里,他们心照不宣,仿佛只要勿视勿听勿言,便可以合乎礼仪地继续扮演治病救人的戏码,过一段时间的安生日子。
礼司不打算以身犯险,也没必要用这等小事叨扰大哥,使人分心了。
信落笔在最后一个字时,礼司顿了顿,若有所感抬起头,四目相对。
庭院棋枰旁的枯树重重一抖,礼司连人带信避开簌簌往下落的积雪。
“字不错。”尊拍拍手中凝结的碎冰,评价道。
“……笔墨趁手。”
礼司深吸口气平复心情,带上银硝镜问:“阁下轻功了得,难道是猫变的吗?”
尊:“你自己写信太入迷,怪我?”
礼司没遇过这样倒打一耙的刺头,无处说理,干脆只顾自己手头的事,把包裹和信件递给门边守卫,请人拿去市集找代书先生,一同寄出;又上下扫了眼衣着单薄的尊,让他回屋拿一件绸缎羽织,被尊拒绝了,于是走回庭院道:“阁下伤病还未痊愈,哪怕想活动筋骨,也不急这一时。”
“你家就这么点地方。”
“阁下可听说过‘避嫌’二字?至少,也应当问问在下的意见。”
“你用‘青星’时,也没打算问我的意见。”
“治病救人经验有限,阻碍您去送死了,劳阁下担待。”
尊被这样傲慢的“认错”不轻不重挠了一爪,颇感新鲜似的,本能叫嚣着要去反击;可他瞧见礼司从棋枰上端起笔墨,直往书房而去,忽的想起,这人小鬼大的家伙还得读书上学,顿时理智回笼,满腔不知名的兴致悬崖勒马。
礼司感到身后视线久久地落在自己身上,停下脚步,心头不知为何冒出一个念头,回头试探道:“阁下还有什么信息想要打探?青星的药效该结束了,阁下若无大碍,今晚大可自行离开。日后天南海北,就当从未见面。”
“你招我就来,你赶我就走,岂不是太扫面子?”
“阁下闲得发慌,不如替守卫站岗。我看屋顶正缺一个耳目,要不然,尊先生发挥发挥余热,让您上房揭瓦的本事也能尽其用。”
“原来宗像家的本事就是挟恩图报。今天让我站岗,明天让我下厨,后天是不是就让我以身相许了?”
“……您多虑了。”宗像礼司露出好气又好笑的表情,认真思索一会儿,生疏地说道,“阁下还是动弹不得的时候,比较能讨人欢心。”
说完,连自己都受不了这样的放纵荒谬,迈大步躲进书房里去了。
怎么耍流氓还害羞了呢?尊在他身后大笑。
傍晚时分,西厢房屋门被有规律地敲响三声,屋内无人应答。片刻后,再度被敲响。
礼司站在屋外皱眉,心念电转间,他往屋顶看去。
屋顶砖瓦冰雪正在消融,雪水沿落霞的方向垂落,莹莹地往屋檐挂下碎雪帘,犹如流火瀑布。良久,雪色覆没的视野里,一只孤傲的棕黑飞鸟盘旋于空中,直往层次分明的日落方向飞去。
一个念头突兀地升起。
那个人……
门这时候开了,尊正好捕捉到礼司低头时一瞬的错愕。
礼司进屋点燃药草,尊盯着他动作,随后两人对视片刻,礼司叹了气,从案桌边拿过一张椅,压在尊面前,隔着一方棋枰,与他相对而坐。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唯独药香填充了空间。
傍晚天色逐渐减退,夜幕升起,两只乌鸦落进屋门外的青石板上,几乎与夜幕融为一体。
鸦声打破了宁静。
礼司起身关紧门,料峭寒风被阻挡在稍显老旧的纱格外。
尊点亮灯,又从腰侧拿出一把未开刃的短刀,在灯下细细盘着。松垮的衣襟间,那枚六芒厉星不太服帖,在他胸口前摇摆,数道直逼心脏的伤痕深浅不一,仿佛要将信物切碎一般。
礼司的目光从那些纵横崎岖的伤口上收回,率先开口:“今日难得放晴,多望了一眼落霞。”又补了些无聊的话,说近期宅邸人手不足,没来得及清理积雪,不过雪景与霞光倒是相衬,实在少见,明日若雪还未化完,请尊一同观赏……
“宗像,”尊打断他,“你想问我什么?”
需要直面的问题突然挑出,礼司被一股久违的无措攫住。尊的声音听来已不如前些日子沙哑,重伤过后的元气还未彻底恢复,可尽管如此……礼司闭了闭眼,再度睁开时,神情抹去了往日的笑意。
“善条叔在外数日,打听到了不少消息。”宗像礼司说,“山贼间内乱,名为‘周防尊’的首领被围攻致死,尸首分离。”
作者:米琪雅
标题:春日恩返
青莱系列的第三篇,不用看前文可以直接看,
因为这个月又在疯狂生病,所以想写点小童话类型的故事。
如果读完愿意再看一下前文,(感觉看完这篇再看前文更好懂一点,前面的两篇还是太隐晦了otz)
青莱往事:https://elfartworld.com/works/9410281/
渴鹿阳焰:https://elfartworld.com/works/9647306/
细密的雨声。门口那过分繁茂的垂柳在风雨里反复扫刮着她的窗户,就像在於容慧的太阳穴上跳舞,一向没有起床气的容慧也无端生出几分针对春日的敌意。
“一恨春雨阴寒,二恨过敏鼻炎……”
她眼皮已经掀开了两分钟,灵魂还没准备好钻进躯壳里,直到她的鼻子先一步大惊小怪,让她感到鼻腔变得狭窄,被塞住似的有点吸不上气,她才把半截身子从被窝里竖起来。
好眠已经被冷雨扰了,於容慧遂去抽屉里翻找氯雷他定和布地奈德,顺便确认了一下药盒里的滴眼液。随后她看了看墙上的挂钟,现在才三点四十,窗外被昏沉的灰黑夜色包围,像罩了一层灯也穿不破的蒙蒙雾霭。
柳树的叶影又挑衅般在雾霭中摇动,让室内的黑浑浊地流淌。
她感到鼻子舒服一点之后,换了件厚点的睡衣,重新躺回到床上。合上眼睛之前,细细地看了一遍房间各处,没有看到那个顶着半长不短的灰黑色头发的少女,于是心脏也不知是失望还是放松地缓慢沉潜下去,心跳在如夜色般穿不透的睡意里变得悠长。於容慧想,大半个月没见到蕙仙了。
於容慧从十年前那场似真非真幻做蝴蝶的长梦醒来之后,便开始时不时能在现实生活中看到蕙仙,那孩子还是十五岁时的样子,长度在耳下一点的头发蓬松杂乱,粗野的眉毛充满活力地扬起来,就像从未从生活离开过那样对容慧打招呼:想我了吗?
初时於容慧难免疑神疑鬼自己疯了,但蕙仙幻觉极有眼色,倒也从来没有让容慧在生活中神情恍惚的出糗,或陷入更危险的杀机。于是她从胆战心惊逐渐变为心平气和,接受自己的特殊。直到第二年体检,医生发现她右眼有黄斑变性,她自己怀着疑虑又含糊其辞地问了问眼睛的病变会不会导致幻觉,才知道世界上竟然还有“邦纳症候群”这种疾病。
简明扼要地说,因为视力受损,大脑无法得到正常的信号而在视野区域产生补位图像,患者会在神志完全清醒、深知视觉异常的情况下看到鲜明的幻觉。
永久失踪在山洪中的少女,就这样在六年后的友人身边复活,阳光明媚,天朗气清。
容慧拿着红色的雨伞出门上班,抬头看了看云层的态势,可一点儿没有阳光明媚的样子,她把小佳送给她的雨靴穿好,感觉心情也为之提振了一些。地上掉落了大片的白玉兰花瓣,好像一只只白鸽的影子被拓印下来,她的靴子踩过一片,感到极轻微如气泡在脚下破裂的微妙触感。
她看到转角的纸箱里蹲踞着一只正在舔毛的狸花,想了想,将伞张开盖在纸箱上方。就算在这恼人的断续小雨里给猫儿们的乐园一点遮蔽吧。
下班后再回到小区门口,厚重的云已随风散开,绚烂的晚霞烧亮了半天天空,把将沉的落日圆融地含混成一片温吞。
前几天没下雨的时候,小区里的雪柳、海棠和玉兰一口气都开了,光看着花枝在风中摇曳的样子,真如天宫玉屑琼楼妙雪,就像要为这白白粉粉的东君胜景再添点色彩,小区门口修过枝的紫荆也从粗大的枝干上绽出鼓鼓囊囊的紫色花苞。
早上这些猝不及防被雨水袭击的花瓣滚染了一身泥浆,现出楚楚可怜的样子,现在在夕照的加持下,反而更生出不似人间的妖艳美丽。於容慧在这等美丽的辉光前停下了脚步。
那把小巧明亮的红色雨伞前,蹲着一个少女,灰黑色的中长短发,挽起的裤脚上满是泥泞,她还背着当年的书包,专心致志地看向纸箱里面。
像是听到了容慧回来的声音,汪蕙仙回过头来看了她一眼,露出爽朗的笑容:“你回来了呀。”
於容慧轻轻点了点头,也学她的样子一并蹲下来去看,被伞遮挡住的小小纸箱里,一只三花和一只橘猫正交叠着睡着,耳朵和尾巴时不时地动一下,她再看着将猫猫包围的若干小东西,有棉花制作的布艺小鱼,有不知被谁拖进来的白玉兰的花瓣,有极有弹力可以被拨来拨去的小球,有扎成束的狗尾巴草,像是指望过路的野猫们自己逗自己,最离谱的是还有两三枚硬币。容慧不由得笑了,心道这算什么,猫猫给的房租吗?
汪蕙仙语气轻快地说:“碎猫球说很谢谢你。”
头三个字她的发音用回了青莱土话,讲得又有些含糊,容慧试着重复那个名词,依然不得要领,只能大概在心里勾勒大概是碎猫球这三个字。
“那是什么?不是,为什么要谢谢我。”
“因为这个纸箱是你放在这里的呀,笨蛋!”
那是一个月前的事情了,於容慧去丢可回收垃圾的时候,因为层层叠叠的各种东西摞得太满,便有一只箱子啪地一声掉在这个檐下的转角,等她把手上清空回过头想再捡起来,已经有只大黄胖咪毫不客气地钻了进去,看她走过来,还无辜不解地仰起头看她。
等再晚点出来看,纸箱里的猫已经呼呼大睡,还有人在纸箱旁边摆了水碗。于是在全小区的老老少少纵容下,这个纸箱(质量还颇不错)莫名其妙变成了猫猫娱乐小站。放入纸箱里的猫猫玩具也不知不觉地增长了起来。
如果自己不养却用这种方式招待野猫,感觉好像有点怪怪的……容慧心里偶尔也会闪过这样的想法,但终于她什么也没有做,倒是有一次看到纸箱上方贴了张纸写:“正在抓捕绝育”,过了几天,消失的猫猫顶着缺了一角的耳朵继续大摇大摆地回来在箱子里玩,她也见过平常讲话冷声恶气的阿婆,一脸不好惹地给纸箱缠了一圈胶带加固。
这样想着,容慧就更不好意思了,摆着手说:“不不不不这里最不值得被谢的就是我吧!”
汪蕙仙的眼睛漂亮地眯起来,很愉快:“碎猫球要谢的呀,她很高兴。”
“所以说碎猫球是什么啦……”
这下连蕙仙都作出苦恼的怪样,一副明明知道但讲不好的表情:“就是意外逝去的猫猫狗狗还有别的小动物残留的……甚至还有人类的残留,最后破破碎碎地拼合在一起的东西……哎呀你看。”
她伸出手指让容慧的视线集到这边来,只见刚才还睡在纸箱里的猫猫跳出纸箱,柔韧极好地伸了个优美的懒腰,长弓形的身体在夕阳的光照下拉伸出更长的影子。那影子长到容慧的脚边,就像从中又孳生了更黑更浓的影子,仿佛有很多只细软的脚和很多根杂乱的尾巴的什么东西,怯怯地沿着影子的路径凑到容慧的身边,发出她疑心是自己妄想的“咪呜”的声音,亲昵地蹭了蹭容慧的手指。
於容慧惊讶地捂住自己视力损伤的那只眼睛再看,那只跳出纸箱的猫已经咪呜咪呜地跑远了。
“我可不信你啊,蕙蕙。”容慧拖长了声音,轻轻地说,“小时候你最喜欢胡说八道,回家的山路有声音,你就说是风里路过的什么东西在讲话,山道上的石像,你还说和他讲话讲多了能活过来,你骗了我半辈子呢。”
汪蕙仙还是笑:“早就不到半辈子了吧!对了,碎猫球还说,你窗前那棵柳树故意扰你,是因为气你春天这么好,总是不开窗来看,回头偶尔开开窗户,就不会再多烦你了。”
容慧干脆利索地站起身,朝自己楼栋前那棵垂柳望去,对方随着微风轻轻摇摆,枝条细软,不知是认可还是不认可。
“好。”容慧将不请自来的蕙仙抛在身后,回家打开了窗户,黄昏时候下班放学的家家户户陆陆续续回来,不算吵闹但充满生活气息的声音立刻涌进了自己的房间,连阳光都像有魔力似的,让浮躁的灰尘都一一落了下去,容慧觉得像被某种力量抽取了这不到半小时的生命,被温柔地凝练成一方琥珀。
她将手伸出去,能感到柳树的叶子轻轻触到掌心。她心想,确实,偶尔开开窗户也不错。
这好天气持续了不到两天,又开始下起不干不脆缠绵的季节雨,这一次在深夜中感到轻寒的凉意时,容慧将身体往被子里缩了缩,感到脸颊有什么柔软的东西窸窸窣窣地蹭了蹭,于是嘈杂的雨声也像安静了两分,一向跟着聒噪的柳枝也静默不语。
她舒服地翻了个身,陷落在醒来也不会想起的梦里,她和汪蕙仙在春日的青莱山林里嬉笑打闹,比她们小五岁的蕙真背着书包气喘吁吁地跟着,青莱没有花,但海棠、玉兰和雪柳的花瓣肆无忌惮地在她们周围飘散一地。
作者:贩卖机
这是普通的一天。在普通的小区外一家普通的餐馆里,执在吃她普通的午餐。并没有什么特别的事情发生,硬要说的话,也就只有作为餐厅招牌的咖喱饭今天格外好吃这一点吧。
执漫不经心的结好账,看向窗外。天色虽说有些阴沉,但还不至于马上就下起雨来。于是她安心的一边往门口走一边整理缠成一团的耳机,空出一只手把碎发捋到耳后。暗红的发色与她蓝绿异色的眼瞳一样,是在这里并不常见的颜色。
耳机线的杂乱耽误了她一点时间,等执整理完毕,歌单里的音乐也清晰的从耳机传入耳朵的时候,雨就下起来了。
“呜哇啊——怎么就下雨了,伞,我的伞哪去了?”执不得不慌乱地摸索包里的雨伞,还顺便给正要进门的食客让出门口的通道。经过这一番忙乱终于撑起伞、走下餐馆的台阶,专注想拉好背包拉链,又不得不分心关注手机和路人而完全没在看路的执终于发现一件事情。
这不是她来餐馆的路。
本来这个小区及小区外围区域都完全是现代化的普通水泥地面,现在却变成了踩进去落得一脚水的泥草地,草是完全没有修整过的样子,路更是完全看不出路的样子。说是完全不存在道路也不为过。
执下意识的往后退去,本以为会踢到台阶边缘的脚却什么都没有碰到。“诶?”她转过头去,刚刚才踏出的餐馆已经不见踪影,面前只有一片阴云密布的天空和……不知名的树木。再四下望去,环绕着她的自然也不是什么住宅楼和商铺,而是杂草石头灌木以及树林。
更准确点来说,执现在正身处一片森林之中。
不知什么时候起,雨已经停了。脚下的草和地面是干的,连下过雨的痕迹也完全消失。四周一片寂静,只有鞋子侧面略微潮湿的感觉让执勉强确定下过雨这件事,不是她吃的太饱而出现的幻觉。
并且突然出现在森林中央的空地也……应该不是。
该怎么办好呢?思考的结果是没有结果。
在还没能完全把握事态的执看来,也只剩下四处找找说不定能找到回小区的路这一个选项了。
于是她便自然而然愉快地决定随便沿哪个方向走走看。说不定就找到路了呢?毕竟她的运气一向很好。
执漫无目的的四处乱走,直到前方毫无预兆的出现一座巨大的建筑。建筑物的围墙年久失修,花园中未曾修剪过的树木从围墙的缺口里伸出头来。屋顶上生长垂挂着的藤蔓爬在墙上伸进房间,甚至有一棵小树顶穿屋顶从某个房间生长出来。一侧高耸的塔楼上竖着一个奇形怪状的避雷针。
等等这避雷针……
然后她才发觉那应当是断掉一截的十字架。
是教堂吗?这可比教堂的占地面积要大太多了。硬要说的话,它更像是城堡。执从并不丰富的中学未毕业水平历史和美术知识里无法猜出它的建筑风格。
在树林里的时候,这个方向……有看到过这个吗?
执第无数次的怀疑起自己的眼睛和记忆。
沿着脚下破碎到几乎不可见的道路再前进一段,转过围墙遮挡视线的拐角。出现在执眼前的,是随意的搭在两棵树之间的晾衣杆和晾晒在上面的大花裤衩。
难得的出现了点还有活人居住在这里的痕迹。越过品味奇异的大花裤衩,城堡的大门出现在执的面前。
执犹豫着伸出手去,还没碰到门,门就悄无声息的打开了。
出乎执意料豪华的宽敞大厅中央突兀的摆放着一张相对于大厅来说显得十分纤细的大型沙发。
“欢迎来到爱染教会。”有着明显异于普通人尖耳的金发少女半坐半瘫占据沙发的一大半空间,手肘撑着一边的扶手向执打招呼。另一边扶手上坐着个约十四五岁左右的少年,手里不住地揉搓着一个丸子一样的奇妙生物体。从他的力度来看,那家伙柔韧度和手感都相当不错。
在心里感叹“果然还是教堂啊”的同时,执不知怎么的就产生了一种“要被卖掉了”的错觉。
氛围有点不妙。
“迷途的羔羊啊……唔”一直倚着靠背存在感完全被散发着危险人贩子气息的尖耳少女盖过去的黑发男性成功的用一个苹果阻塞住了少女的中二发言。
“请不要介意亚历山德拉,我是豆丁,请随意称呼就好。请问你是?”唯一的正常人类向执发出充满了正常人应当有的成熟理智的问候语。
“我是执。那个,我好像迷路了,请问这里是哪里?到花园小区该怎么走?”抱了点死马当活马医的幻觉的执向这位看起来大概还算是靠谱成年人的豆丁先生发起求助。
“小区?那是什么哟?”戴着眼镜看上去安全度很高的男性适时出现,边说边顺手将门关上。“顺便我是苏诺哟,请多关照哟。”虽说这位眼镜男性带着个令人安心的微笑,全身上下也散发着一种温柔和信赖度极高的气场,但直接靠在门上的动作还是让执感觉有点不安。
不妙的氛围加倍了。
“啊是这样的,我今天看电视刚好看到一个做咖喱饭的节目然后就想吃门口那家的咖喱饭,然后我就……啊啊啊不对”由于一路上到现在为止经历过于令人迷惑而忘记重点在何处的执从出门前的场景开始叙述,讲了一大串毫无关联的废话之后终于想起重点“其实是这样的,我走路的时候看了眼手机结果就迷路到附近来了,但是我不知道回去的路,所以我是到这里来问路的。”
“啊对了,手机。”终于想起借助某万能软件的执拿出手机。无法开机。再按几次电源键结果也都是一样。
在回忆确认过出门时手机电量满格的事实过后,真相只有一个——手机坏掉了。
执不得不放弃拯救手机,又向豆丁叙述了一遍迷路的细节。
“也就是说,你从餐馆里走出来,一眨眼就出现在这里了。是吗?”“确实是这样的没错啦……不过也没有一眨眼这么快,起码要有个一分钟吧?”执点头确认,并且在奇怪的地方表达了自己的认真。
“喔。”吃完苹果的亚历山德拉换了个姿势继续瘫着。“也就是说,你是穿越了吧。”
“诶?!”执突然醒悟“对哦!是这样没错!”
随着啊原来是这样啊的后知后觉和豁然开朗,执终于察觉到好像很难回去以及说不定就这样回不去了的事实。
“等等?!”
- TBC -
文:魇
关键词:【瘟疫】
文体:小说
标题:《小憩》
阮灵把卡车停下,摇下车窗,看着站在车外的两个人。其中一个人放下步枪,向她走了两步。与此同时,他们背后小楼上的人都把枪架了起来,枪管在夕阳中闪闪发光。
“证件。”那个人说,“双手持证面向我。”
阮灵把副驾驶位置上的证件拿在手里,依言摆好姿势,阳光有些刺眼,她不得不稍微放低一些视线,盯着对方的脚面。那个人仔细看了一下,点点头。“车厢里是什么?”
“我父亲。”阮灵说,她把证件丢回去。车厢里配合似的
那个人露出疑惑的神色,然后恍然大悟一般点点头,他又打量了阮灵一阵,“那你可挺不容易的,小姑娘。”
“还好,喂他一些生肉就可以了。”阮灵说,“车厢我改造过,非常牢固,他可能逃掉……我可以下车了吗?”
那个人转过身挥了挥手,小楼上的人放下了枪,坐了回去。稍远的人还是保持着警戒姿势,只是把注意力更多放在了卡车车厢上。
阮灵跳下车,举起双手示意自己没有携带任何武器。“我可以在这里过夜吗?如果不行,可不可以卖一些食物给我?”她指指小楼。
“我们这里没有旅馆,应该也不会有人会收留陌生人过夜。”那人说,然后对阮灵伸出手。“我叫亚瑟。”
“阮灵,您大概已经看到了。”阮灵同他握手。“那可以卖一些食物给我吗?水,蔬菜,水果,生的熟的都可以,只要能吃。还有生肉……”
亚瑟看着她。
“我不能看着他死,他毕竟是我父亲。”
亚瑟看了车厢一眼,叹了口气。“你跟我来,我去跟大家商量一下。”
阮灵跟着亚瑟向小楼走去,她看到小楼里走出一个人,站在原来亚瑟的位置上。这里的人似乎非常警惕,阮灵想着,这样挺好,这种时候,再小心都不为过。
阮灵走进小楼,她看到有的人猛地关上房门,有人则把房门打开了一些。“我们会找老比尔买东西,如果有富余的东西也会放在他那里卖掉。”亚瑟说,带着阮灵走进一间屋子,跟坐在屋子最里边的中年人打了个招呼。“比尔。”
中年人对两个人点点头。“我不要钱,用东西换东西。”他说,“小姑娘,你有什么?”
“打火机,一些汽油,马上过期的压缩食品。”阮灵说,“我想要一些新鲜的食物和水,还有生肉。”
比尔眯起眼睛。
“她爸爸是个感染者,她把他关在车厢里。”亚瑟帮着阮灵解释。“比尔,帮个忙,一个小姑娘独自带着一个病人在路上跑……你有女儿的。”
比尔闭上眼睛,然后睁眼看向阮灵。“我很同情你,但同情不会让食物从天上掉下来。”他说,“汽油和压缩食品可以换新鲜食物,我再赠你一些水。但生肉真的没有了。”
“但——”
“小姑娘,我们也都有感染的家人。”比尔说,“所以你觉得我们还能剩下多少生肉分给你呢?”
阮灵闭上了嘴巴。
“我可以陪你去取东西。”亚瑟说。
“谢谢。”阮灵说,对着两个人微微俯身。
阮灵和亚瑟并肩走出小楼,却发现站岗的两个人在和一个陌生人争论着什么。那个人穿着一件破斗篷,拿着一根木杖,胸口有什么金属饰品在最后一缕阳光中闪亮。
“怎么回事?”亚瑟凑过去。
“那群疯子。”顶替他岗位的人说,表情多少有些无奈。
阮灵和亚瑟一起点头。“那群”人,只要这样说,所有人都明白是怎么回事了,是旧日会的教徒,他们坚称感染者只是脾气不好的异食癖,只要有对真神坚定的信仰,耐心感化他们,他们就不会伤害别人。通过血液传染的疾病是假的,瘟疫是不存在的。
“那他要干什么?”亚瑟问。
“我要去释放那些被你们关起来的可怜人!”教徒喊道,“他们只是不巧爱吃生肉且脾气比较差,却被你们这群人剥夺了自由!”
“嘿,他们会不分青红皂白地攻击任何人的。”亚瑟说,“如果被他们弄伤,还会被感染。”
“对你这种脾气差的人,我也不会好言以待。”教徒针锋相对。
阮灵摇摇头。“既然如此,那你跟我来。”她说,同时用眼神示意所有人不要动。
教徒跟在阮灵身后,走到卡车车厢前。“这里面是我患病的父亲。”阮灵说,“如果你能让他乖乖听话,我就相信你们说的——瘟疫不存在,疾病是假的,他只是脾气不好不想跟我沟通。”
“想必你是个习惯性苛待家人的烂人。”教徒说,“打开车厢,我会证明给你看。”
阮灵小心地打开了车厢,一把把教徒推了进去,然后迅速锁好门。她走远了一些,和其他人站在一起,听着车厢里传出来的惨嚎声。不多时,咀嚼的声音取而代之。
阮灵去车厢隔间取了压缩食品和汽油,走进老比尔的店。
“小姑娘,刚刚丽莎跟我说她的儿子死了,有一些生肉会放在我这里卖,你还需要吗?”老比尔说,指了指地上一只浸出血的麻袋。
“谢谢,我拿到生肉了。”阮灵说。
太阳已经完全沉下去了,阮灵吃掉了换来的一部分食物,喝了些水,又在偏僻的地方解决了一些生理问题。她坐在驾驶位上,听着车厢里传来的咀嚼声,长长地叹了口气。
阮灵发动了车子,驶入夜色。
备注:本月实在太忙,给所有人叩头道歉
免责mode:笑语
文:橙子
关键词:磷
原作:阿漓
文体:小说
正文:
冬春两季,这座小煤城里从无太阳,细光维系着肿胀的、灰青的布景。
光线垂落的时候,山那边一阵鞭炮声响,却不见烟灰;一只发焦的麻雀自高空俯冲而下,和这声音一起沿一条被砍削过的水泥坡道滚落,跌向砖瓦更深处。
——砖瓦深处有一点火星浮动。
陆壬葭提着行李箱走过小巷,他缓缓吐出灰烟,再将烟气赶开。
烟卷上的红点烫散墙根下锅炉的水雾,烟雾后是番薯摊老板与黄毛尖头小孩儿,前者努着嘴聚精会神地扇了后者一耳光。 有人哭。有人奔跑。有人沾浆贴倒福。赌徒透过塑料门帘吼叫。赤肩少女急急拉扯蕾丝袜。一枚纽扣从巷子的一端歪歪扭扭滚向对面,而陆壬葭跨过它,默默朝前走。麻雀流过时,他抬头看了一眼,视线便被引向了坡道的顶端:
长长的、长长的水泥路上,起初似乎什么都没有。树枝下堆着几捆破旧的光絮,晃动了半阵子,才在眼底散了,才发现有两簇影子蠕动—— 一大一小的两个影子。细弱些的影子戴一顶白色棒球帽,刚开始走得慢,踉跄了一下,步子突然又轻起来,陆壬葭注视着它越过另一堵身影投下的浓暗、抢先拉开某道栅栏。不知是谁唐突地喊了一声,“衣服!”风跟着一紧,乱烟抹消了影子们,褐色、绛紫色,小道两侧是干枯的三角梅。
有一瞬间,陆壬葭以为这一切只是个幻象。
幻象?他没停下来思索,他的脚步依旧沿着这坡道向上。他的提箱里有衣物、钱夹、车站退返的差额、有证件和票根,这些东西比视网膜底的影像更具实感。他走得快了些、更快了些,直到墙上的爬藤植物悉数断裂,露出一扇半掩的铁门,门槛上有生锈的链子。一旁的铜牌遍布根系,上面写着:“……铁道部……”,还有一行加粗的“闲人免进”。
陆壬葭将烟掐灭。他扯开门,走向院内那盏并非为他点亮的灯:铁路局员工休息站的收缩门尚未合拢,台阶下摆着一把潮湿的空椅。进入前厅前陆壬葭屈起指节敲了敲门框,回声叩响招待处的一角:半透明的柜台、大前门纸盒、表格簿、座机电话、一个落满火屑的痰盂、一顶旧制服帽,收音机隐约闪烁着杂音。
陆壬葭清清嗓子。“您好。”他问,“您好?”那顶制服帽子终于晃晃悠悠地升起——前台嘟囔了几句,把小指放进耳洞里慢慢转着,掀开厚眼皮又很快放下。“大过年的,你他妈的就不晓得看下牌子?出去。”前台说。
“先生,我有一个房间。”
前台瞧了瞧陆壬葭:“下午开进来的车?证件给我看看。”
“我不是职工。有人打点过……”
“什么名字?”“陆壬葭。”“什么名字?”
“陆……”
前台手里的圆珠笔跳了芯。他翻开表格,他扬头凝视陆壬葭的脸,他的眼角变得浑圆。“你…来做什么的?”
“借宿一晚,明早七点走。”
“嗨呀。家里人这不急吗。”
“前方路段打滑。车停了。”
“打滑?妈的!怎么还真是这样。”
“先生,钥匙。”
“我说,考考你,你晓得铁轨在哪段结冰了不?”
“钥匙,先生。”
“……往前走,右手边第三间。钥匙在这里。” “谢谢。” 前台却不再回话。前台扭响了收音机,人声刺啦啦从匣子里流下。离开前陆壬葭回头望了望,却发现前台也在窥视他。坐班男人的手掌滑向铁匣子,压出一串酱紫色的嗡鸣。
“嗡……我市市民……私自调查……嗡……嗡……”
按照前台的指引,陆壬葭走向长廊。声控灯在他迈出第一步时开始工作:旋转把手、木门。“本台……多次劝阻市民……嗡……非法雇嗡嗡……个人隐私……”
而第三间房的门开着。房间里没有什么光,房门开着,睁开漆黑的门缝。门把手上挂着一件灰色浴袍,下摆垂落,挂出一张宽大的、松松垮垮的、呐喊中的脸:束带是鼻子,侧袋是眼睛。汽笛声由远及近,伴随叫喊与提示灯的闪光偃息,火车头发出的强光与廊灯的颜色混合,涂亮阴影中的尘土——闪电疾驰而过,水渍、纤细的脚踝……一张灰色的布脸,瞳仁里胡乱插着超市小票,眼窝别一只掰断了的奥特曼水晶公仔,眼睑深处一把发热的硬币。
那也许只是一次臆想、一场幻觉?陆壬葭的手僵在半空中,像跨过街角的纽扣那样,他试着将门悄无声息地关上——可这时,不知从何处挂起唐突的风。
门页向黑暗落去,砰——房内空空如也。窗扇洞开,面朝落满雪的铁轨。窗下,一只白色的小拖鞋歪倒在那里。
备注:又要考试了,又焦虑了,又删剧情了,我又成为谜语人了……考完试会修改的,会修改的!!!!啊啊啊啊啊
最后,老陆,你好惨,还要被我的焦虑差遣,对不起
免责mode:笑语/求知
作者:爱斯人
在遇到你之前,世界是什么颜色的?
宇杰记不记得什么时候被送到了这里。
这里有苍白的、冰冷的、发霉的肮脏墙壁和一群穿着淡蓝色衣服的人。还有那弥漫了整间房间的、怎么也忽视不了的药水味。
宇杰的手脚不能动——很明显地,他被绑在了床上,用粗大的绳子。
他的喉咙很渴、很渴,不过他更想知道发生了什么,以及他在哪里。
一个年龄比他小的孩子,躺在他旁边的床上。
于是,宇杰开口问了。
“这是哪里?”
“这是第七人民医院。”男孩淡淡地回答。
什么?宇杰心里想,为什么我会在这里。
宇杰从来不认为他是神/经/病。精/神/疾/病/患者应该是什么样的?他们应该是衣衫褴褛、口齿不清、目光呆滞的。人人都会看不起他们,人人都会躲着他们。这样的他们才是真正的神经病。
而宇杰是什么样的?他,衣衫整洁。他的脸,每天都洗得干干净净。
他认为,让他在这里,把他绑起来,这是对他的侮辱。
他不过是想离开这个世界罢了,他对这个世界了解得太清楚了。
这个世界就是强者剥削弱者的牢房。
他就是那个被剥削的弱者。他,生为男人,他的拳头是无力。他被要求坚强,他的眼泪对于男性而言,不是痛苦的标志,而是懦弱无能的象征。
所以,他不会哭了,眼泪变成了血液。他拿着沾着铅笔灰的圆规,往自己的手臂上用力划开一道长长的血口。皮肤慢慢地绽开了,鲜血流不止,鲜红色的血液顺着手臂的肌理流下来。
所有人都沉默了,包括那些压迫者们的声音。
为什么他会被关在这里?
因为他写了一封与世界的告别信吗?
这难道是错的吗?为什么我们不可以和世界告别呢?
我们来到这个世界的时候,我们并不知道,我们愿不愿意来到这个世界上。
会不会有些不公平,当你来到这个世界上的时候,没有人问你愿不愿意来,但是,你想离开的时候,所有人都挽留着你,让你不要离去。
最后,带血的圆规和那封告别信,把宇杰送到了这里。
宇杰想要喝水,他用嘶哑的嗓子喊了两声。过了一会儿,一个年轻的护工走了过来,手上拿着水杯。
宇杰不适应这样喝水,大部分水还是从嘴里漏了出来,漏到了枕头上。
宇杰问护工:“为什么我会被绑起来?”
护工冷冷地说:“因为你不肯吃药,还骂了护士。你不听话,这里的第一步就是静心。”
护工走了。
几个小时过去了,宇杰想要小解,但是,他意识到他的双手被拷着。他明白,他的某个部位将要被其他男人触碰到,想到这个,他就觉得恶心。
“放我下去!我吃药!我道歉!”宇杰歇斯底里地大叫。
护工走了过来,冷冷地问:“真的吗?”
“真的!求你了!”宇杰觉得自己的内心深处和腹部就快炸开了。
绳子终于被解开。宇杰询问了隔壁床的男孩厕所在哪里,然后冲了过去。
要听话,不然,就会失去尊严,失去隐私。
深深地刻在了宇杰的心中。
宇杰看了一下周围的人,真的和他想的一样,目光呆滞,进食和如厕都无法自己完成的人。
他们生活在一起,说明他们是一样的。
他们是一样的!
宇杰觉得自己快哭出来了。这仿佛是对他的侮辱一般。
这里,对于宇杰而言就是一个新的世界。
这里,不能使用智能手机,你无法知道今天是星期几,无法知道周围发生了什么事情。平时0.1秒可以跳出来的答案,现在无从知晓。
这里,一旦不吃药就会被绑起来,隐私就会遭到侵犯。
过了不知多久,晚饭时间到了。
今天的晚饭是粥。粥很稀,几粒切成片的咸菜,浮在米上面。味道和这碗粥一样又稀又淡。然后就是吃药。
药很苦,它的味道像苦味的花绽放在自己的嘴里。药丸有时候会卡在喉咙里,不小心被呕出来,接着,几个小时都是这个味道。
晚上,电视机里放着无聊的电视剧,坐在他旁边的男孩看得津津有味。
睡觉时间到了,宇杰睡不着,因为隔壁房的大爷唱着不知道给谁情歌。
今天是几号?好想知道世界上发生了什么。
半夜,宇杰觉得有点冷。结果,看到他的被子被旁边那个男孩卷走了,宇杰没有办法,他只能让护工拿了一另外床被子。
接下来几个星期,宇杰都很听话,他表现地很“正常”。无论他有多么想伤害自己。
后来,他的父亲来了,他面对父亲表现地很亲和,很温柔。
再后来,医生说,他可以出院了。
他喜出望外着离开这个地方,离开了这个存在人间的“新世界“。对于他而言,不过从一个牢房逃到另一个更大的牢房。
评论要求:无要求
作者:落水
关键词:社畜区活动文
文体:小说
正文:
在市区中心的偏远位置,有一条多年前建成的美食街,有些窄且矮小的仿古建筑,稍微有点坑洼的全石板路,墙边路口仍残留着的过去游客们络绎不绝时留下的痕迹,以及现在蹲在门口抽烟望天的饭馆老板,一同把整条街衬得愈发的冷清。
就连食客走近,老板或者伙计们也都只是懒洋洋地做了个手势,嘴巴开合了几次,似乎说了几句揽客常用的话语,但并没有让人听到什么声音。
显然,他们是因为冷清而失去了热情,而不是因为失去热情才令这里变得冷清。
至少他们是这么想的。
杨灭靖迈步走进这条街,对周围零星的招呼视若无睹,随意而散漫地在弯弯绕绕的小街上游荡着,他似乎在游荡着,却又似乎目标明确。
一路走到一家狗肉馆门前,他就停下了悠然的脚步。
走进馆子里,桌上还摆着似乎是上一桌客人留下的饭菜,老板娘围着围裙掀开厨房的帘子走了出来,围裙上沾染着些许鲜红的血迹,更多的已经了。
她本要去收拾桌子,不经意地抬头才见着站在门口的杨灭靖,连忙迎上来招呼他坐下。
她脸上带着些疲乏的笑,却也并不显得多么憔悴,把杨灭靖引进桌后迅速地抹了一遍桌子,随即掏出小本子来,站在一旁候着。
兴许是有些近视,她把本子抬得很高,几乎要贴到脸上去,缩着脖子准备记录的样子,像是一个等待老师布置作业的学生。
杨灭靖也没有看菜单,随意点了几道菜,老板娘就迅速离开了,顺带把之前一桌客人留下的碗碟一并收了回去。
随后厨房里就传出了炒菜的声音,杨灭靖微闭着眼端坐着,如雕像般杵在那里,街道外清冷的阳光经由地面漫照在他身上,为他打上了一层肃穆的光。
饭菜上桌的时候,老板娘站在他与门口之间,他身上的光被她阻挡,他这才深吸了口气,似活了过来一般睁开眼。
他吃得不快也不慢,途中又添了一次饭,把一桌的菜无论荤素都吃了个精光,当他吃到最后一点的时候,老板娘已经擦着手走出了厨房,在离他不远的地方做了下来,单手托着腮。
似在看窗外,似在看他。
他吃罢回头,她对他微笑。
“味道你还喜欢吗?”
杨灭靖回头看向空空如也的餐盘,也笑了笑。
“喜欢,可惜不是我期待的味道。”
“那你期待什么味道?”老板娘挑了挑眉,他却不再答复,她于是环顾这件小店,已经无法再展露笑容。“在这样的小店里,你还能期待什么样的味道?”
“我熟悉的那种味道。”
说罢,杨灭靖掏出钱包站了起来,老板娘也跟着站了起来,却无法伸手去接他递过来的饭钱。
“你……果然是你。”
“可惜,你不是我想见那一个。”
杨灭靖把钱塞进老板娘的手里,老板娘瑟缩地退了半步,她看着他冷淡的双眼,终于不再挣扎,一如接受了某种令她沉重又令她放松的命运一般,接过了他给的饭钱。
杨灭靖信步走向门口,老板娘这才说出最后一句话。
“你应该去看看医生的。”
他回过头,老板娘已经失神地靠在了墙上,他终于发自内心地笑了。
随后转头向小街之外走去。
从那天起,这家狗肉馆再未开过门。
这是另一个已经被世界遗忘的城市,它破败得像是被反复使用了多年,然后被随手扔在了柜子里积灰的牙刷,刷毛底部还充斥着经年累月中慢慢填塞起来难以清洗的牙膏。
杨灭靖坐在一列老旧的公交车上,车厢里甚至还有一个专供售票员的专座,但并没有什么售票员坐在那里,只是像其他地方的公交一般在驾驶员座位边上的地方留出了专门刷卡扫码的位置。
车停下后,杨灭靖漫步走下了车。
他的面前是一个老旧的小区,八栋同样制式的筒子楼紧紧地并列在一起,楼道里堆满了居民们暂时弃置的生活用品,或者成堆的可回收垃圾,或者一些难以搬动的大件物品。
整栋楼都散发着一股已经老去的气息。
并且它还在继续老去,杨灭靖站在楼下,默默地看着楼上某一间没有开灯的房间,随后迈步走了上去。
赵蒲稜在自己的家里来回走着,他走得很急,以至于平日里稍有些不便的腿脚,都显得顺畅了一些。
别扭且顺畅的快速交错被三声轻柔的敲门声打断,这两只脚以一个尴尬的姿势停了下来,时隔几秒后才缓缓放下,这下它终于开始以不规则的停顿与弧线向门边移动了。
“我还是我。”
坡脚的主人赵蒲稜连门都没开,与杨灭靖隔门相对。
“别挣扎了。”
坡脚开始不安地抖动了起来,似乎是主人的习惯,也可能只是一种本能,它渐渐不堪重负,身体的着力点换到了另一只脚上,这使得它虚浮着踩在地上,于是愈发加剧了抖动。
老旧且劳损的膝盖在这阵抖动中发出了只有他本人才能听到的摩擦声,似乎并不是从他的胫骨传向耳朵,而是自心灵而起,进而直击灵魂。
“之前的每个人都跟你说过一样的话了,对吧?”
“大概吧。”
赵蒲稜扶着自己不停颤抖的腿,慢慢地坐到了地上。
“是不是在你眼里,从前的我那么成功,现在失败了,我就不是我了?”
“现在的你是谁,与我无关。”
赵蒲稜捂住了自己的脸颊,双手的手指逐渐收紧,用力地抓着自己的脸,使其表面留下了一道道鲜明的抓痕,其中部分因为长期没有修剪的指甲而被划破了,近乎凝固的粘稠血液从中被挤压而出。
似乎如他所说,他不是他,这也并非他的脸。
门内只剩赵蒲稜痛苦地揉搓自己脸庞时嘴中偶尔的呜咽声,门外是沉默。
门打开时,沉默随即将呜咽打破。
在一阵阵如破布被扯碎般的撕扯声中,一个奖杯从放在门边的纸箱中滚落。
奖杯被雕刻成了自行车的形状,上面写着赵蒲稜的名字与名次。
在纸箱里还有他获奖时的照片,他站在奖台上捧着奖杯,笑得如阳光般灿烂。
他的灿烂,被一阵枯萎粘腻得近乎发黑的红色晕染。
这是杨灭靖的最后一站。
不同于他之前去过的几个地方,这一次等待着他到来的人过得很好。
无论生理还是心理上,看上去都很好的那种好。
如其他人一般,他早已知晓杨灭靖即将到来,但他并没有惶恐,也没有紧张,更没有丝毫的失态。
他隔着老远就亲手为杨灭靖打开了门,将他迎到了室内,为他慢条斯理地泡好了一杯茶,甚至在泡茶的期间为其亲自烘焙了一盘精致的茶点。
“有一种病,病人无法与其他人产生任何情感上的关联,甚至无法与自己最亲密的人产生共鸣,进而以为自己身边的每一个人都被一个神秘的存在替换成了不相干的人。”
马利新把茶点放在桌上,从容落座。
“我没病。”
“我相信。”
马利新把茶点往杨灭靖的面前推了一点,盘子只移动了寸许,盛放在盘子上的点心却来不及停止,滚落在了杨灭靖面前。
“其他人不信,所以他们会怕你。”
“他们怕我,是因为他们真的被人换掉了。”杨灭靖把滚落的点心拾起,放回了盘中。“你不一样,你还在伪装,但你和他们并没有什么不同。”
“早在一年前,我和他们一样觉得你在开玩笑,你不会真的相信我们都被人换掉了,更谈不上替我们复仇,直到——第一个受害者死了。”
“他,以及他们,以及你,都不是受害者,我才是。”
“当然,你可以这么说。”马利新拿起了盘子,把上面的点心抖落,在点心下藏着的小刀露了出来。“在这一整年的时间里,我几乎都开始相信你说的是真的了。”
“我想过你恐怕真的生了病。”
马利新握住了小刀。
“我想过那些家伙是否真的被掉了包。”
马利新拿着刀的手伸到了杨灭靖的面前。
“我也想过,要不要在你找上门的时候杀了你。”
马利新把刀柄转向杨灭靖,随后递到了对方的手里。
“但我发现,你所做的一切都只是基于一个谎言而已。”
“38个人,没有人会为了一个谎言去杀死这么多人。”
杨灭靖的目光镇定,马利新的神情惋惜。
“从第三个人莫名失踪开始,就没有人会再把你的话当成玩笑了,当第十个头像不再亮起的时候,再大的谎言,也该成真了。”
杨灭靖握住了手中的刀,正当他打算发力的时候,马利新反而抓住了他的手,以及他手中的刀。
“但谎言,终究是谎言!”
马利新的目光徒然锐利了起来,杨灭靖移开了自己的视线,转而看向自己被抓住的手。
“说到底,你和他们都一样,只是因为不肯直面事实而徒劳挣扎罢了。”
“不肯直面事实的,是你!”
“我……”
“所有人都以为老东作为群主,是第一个被你杀死的人,但是并非如此!”马利新没有让杨灭靖把自己的话说完。“你杀的第一个人,是小敏!”
“你喜欢她,她似乎也喜欢你,你不愿与她分隔两地,主动找上门,却发现这只是她在群里和你一起演的一场戏。”
“她被人调包了。”
“她当然被人调包了!因为她不爱你!”
“她爱我。”
“她当然爱你,一个死人可以对你产生任何感情,只要你愿意相信。”
马利新死死地盯着杨灭靖的双眼,杨灭靖则在这个过程中完全没有试着去把眼皮抬起。
“你不惜杀死了群里的每一个人,只为了说服自己,她爱你,而那个不爱你的,被你杀死的人,只是一个被调包的替代品。”
杨灭靖终于抬起了双眼,他的神色没有半点波动,一如往常般冷静地看向情绪逐渐激动的马新利。
“你们的爱情,终究只是一个代价太大的谎言而已!”
“你说完了吗?”
马新利松开了他握紧的手,松快地坐下,同样恢复了他将杨灭靖迎进门时的亲切笑容。
“当然,我说完了。”
马新利摊开手。
“你可以杀死我,来弥补你的谎言,而我也可以戳破你的谎言。”
马新利淡然一笑。
“进而杀死你的爱情。”
备注:梗来自于群里的玩笑,虽然历时好几天,但是酒喝太多了,我感觉完成得还是很不到位。
没有层层渐入的节奏感,令我非常气馁。
我决定再写一篇别的,以资鼓励。
免责mode:笑语/求知
作者:源源汪
前承:引子http://elfartworld.com/works/8680550/
——————————————————————
魏蓉眨了眨眼睛,困惑地反问道:“实在对不住,您方才说了什么?”
“来谢您的救命之恩。”门前站着个衣着颜色朴素但是料子一眼看上去就连魏蓉这个穷教书的都看得出来相当华贵的青年一脸平静地回答着。这理所当然的表情让魏蓉觉得是不是自己忘了什么时候在隔壁山里的小树林里救过什么小狐狸,人家现在修炼成精变身过来报恩了。
她上下打量了一下这个青年,长得五官端正,虽说不上是貌比潘安,但细看久了确实叫人觉得怪好看的。不过气质相当清朗,不像是戏文里会魅惑人心的狐狸精。
当然,这一切不过是她的胡思乱想。魏蓉盯着他的面容思索再三,并没有印象自己在何时替一个富家公子出过手——自己不过是一个穷教书的女先生,且先不论自己有没有救人于危难的这份高尚品德,就说自己身处的这个小村子一共就那么几户人家,今年最大的危险也就是东家的狗吓到了西家的鸡并追着它跑了三里路。难不成不是小狐狸,而是那天闯进自家院子的大公鸡吗?
魏蓉收回自己已经偏离了的想法又努力地回想了一下,并再次打量了一番面前的人,忍不住干笑道:“这位……少爷?您怕是认错人了吧。”
“不当如此。”那青年皱了皱眉头,他的眼神太过清明就连眼中一点点的困惑都能让人看得一清二楚,“约六月之前,您曾将一重伤之人送去医馆,难道不是吗?”他说完环视了一下四周,指着院角的一处栅栏说道:“我记得这处缺口,木桩朽了,断了一半,六个月前就是这样的。”
魏蓉不由得尴尬了一下。这处破损不大不小,本来三五日就能修好。但是在这乡野村庄里,大家都互通底细,鸡鸣狗盗之事极少,自己一个教书的也不养鸡鸭过活,一处破损并不影响自己的生活。因此这栅栏坏了她也懒得去修,一日拖一日竟已经拖了六月有余,居然突然被一个陌生人点明了,叫她觉得怪不好意思的。
“重伤之人?医馆?”她为了掩饰自己的尴尬,喃喃地重复了几遍那青年的话,忽然之间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停顿了一下,“等等……”
这个词似乎触发了魏蓉的什么记忆。她的脑中忽然闪过了一些片段,再看面前的人的容貌,居然隐约间在那眼眉找到了一丝熟悉感。这时魏蓉是真的想起了什么,但是看着青年端正的面容又实在不敢确定,再次眯着眼睛盯了一会儿,才小心翼翼地说:“难道你是那个欠我医馆钱跑了的大胡子……?”
听了这话,青年先是稍稍有些惊讶地瞪大了眼睛,然后眼角一下弯起了一个弧度,笑意立刻就爬上了眉梢。这一弯倒像是春色压弯了柳枝,叫看着他的魏蓉不由得心头一颤,反应慢了半拍。过了片刻才意识到自己说得话有些不礼貌,连连摆手道起了歉:“对不住,对不住,我没有别的意思……”
“不必介怀,我当时确实狼狈。”似乎是因为照顾魏蓉的情绪,青年面上的笑已经褪去了,但是眼中却很难藏住东西,魏蓉还是从他的眼中看出了两分笑意,“当日事出紧急,不告而别。今日特来拜访,拜谢救命之恩。”说着他从怀里掏出一打被包好的什么东西,递给了魏蓉。
“不用这么客气……哎哟!”魏蓉刚想谦虚两句以表自己施恩不望报的高尚情操,却被塞进怀里的这个布包给搞懵了。她疑惑地看看青年,想也没想就径直打开了包着的布。于是一打银票就这么露了白,把毫无防备的魏蓉吓了一大跳。她反射性地把布料按了回去,似乎多露一份这一打银票就会不翼而飞了。她抱着包裹的手都抖了起来:“这、这是什么?”
“银票。”青年直白地回答。
废话我当然知道这是银票!魏蓉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我自然知道这是银票,我的意思是这一叠银票……是什么意思?”
青年眨了眨眼睛,似乎不太明白魏蓉的意思:“我来谢恩,这些自然是报酬了。”
魏蓉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手里的东西。虽然刚刚打开包袱就瞧倒了一眼,但是这银票的面值却看得真切。这一张张的,面值可都不小,而且用手捏一捏这厚度,里头少说也得有一千两吧。虽说魏蓉为了给他结清医馆的钱确实花了两个月的工钱,着实让她肉疼了许久,但是从天而降的千两银子拿着也太烫手了,心里头实在不安。
当下她就立刻把东西塞回了青年手里头。
“这我要不得。”
“为何?”
“这报酬太重了,我不能收。”
“你救人性命于危难之时,我心怀感恩想要酬谢于你,不过是一些银票,怎么就收不得?”
这家伙一脸的不解让魏蓉真是有苦说不出。
老实说,面对着这上赶着来白送的银子,你要说她一点儿都不心动那绝对是假的。那可是一千两银子啊,她一个穷教书的,不吃不喝干几年才能攒够这么多钱。但是拿着银票的时候,魏蓉脑子里总忍不住想到当时遇上这人时的场景,突然给这么多钱她心里实在是不踏实。
当时在河边见到他时,这人一身的血污,头发和胡子都结成了缕,也不知道几日没有清洗过了。他破烂脏污的衣衫上的裂痕一看就是刀剑割的,说不好就是被什么危险人物追杀而导致的,更搞不好他自己就是个危险人物。要是个行走江湖的侠客也就罢了,要是个官府通缉的罪犯那就糟糕了——况且就算是个侠客,说到底也是个混黑的,也是个惹不起的主啊。
当日就犹豫了许久要不要救他,生怕惹上什么大麻烦。但是后来围着这人转了八圈,还是觉得良心上过不去,不想见死不救,于是将他背去了村上的小医馆里,拜托了大夫救治他。
尽管三日之后这人就不告而别连账都没付坑了自己五两银子,魏蓉确实心疼了,但是其实走后数日之后也没人再来找事儿,自己也着实松了一口气。
现在看他收拾得干净整洁,一身衣服的料子光用看就知道不是平常人能用的,而且一出手就这么阔绰,搞不好真是做什么不法生意的,之前那次也是被人追杀所致。这一叠钱不知来处,魏蓉捏着实在觉得烫手。
她这种小人物可惹不得这种人。
“您瞧,我不过是将您送去了医馆,真的救了您命的还是大夫。”魏蓉眼神飘忽,努力地为自己找着借口,“虽说我确实替您付了医馆的钱,但也就是出了个钱,实在也算不得什么。就算当日不是我在场,便是换个人也一定是一样的做法。”她说着瞧了一眼面前的人,见这人仍旧要将钱往自己这里推,于是立刻话锋一转:“若是真的过意不去,那将五两银子还我便是,多的我可不要。”
这话让那人的手顿了一下,面庞上立刻浮现出了清晰的困惑和为难。
“这不好……”
魏蓉未免他说出更多婉拒的话,即刻打断了他:“这样吧,我再加一两。您还我六两算是酬谢,多的我是真的再不能要了。”
那人面上的困惑愈浓,估计是没见过收白送的钱还讨价还价的。然而话都说到这份上了,似乎再多做争论也显得过于刻意了,他轻轻地笑着叹了口气说道:“好罢。”于是招手叫来了自己的随从,从他那里拿来了六两碎银,交到了魏蓉的手里。
“多谢多谢。”魏蓉诚惶诚恐地接过了银子,原本瘪瘪的荷包一下子就被装满了,握在手里沉甸甸的。再抬头去看,刚巧撞上那人略显失落的眼神,这让魏蓉忽然又有点儿不是时候的心软。要说人长得好看就是占便宜呢,现在魏蓉看着青年这副表情,居然觉得自己刚刚的做法有点儿不上道。说到底那些担忧也都没什么根据,这再三地推拒了,等于是在人家的热情上连泼了三四盆凉水。细想想,是有点儿不识好歹了。
“哎……”魏蓉突然招呼了一声,“这钱我收着有愧,但人总是要吃饭的。要您还是觉得过意不去,请我吃顿便饭,这事儿就算了结了,您看如何?”
青年眼睛忽然亮了,立刻答道:“好。”这一瞬叫魏蓉看得又是惊讶又是好笑,居然这么一个小提议就让这青年人的情绪由低转高,还真是没有料到。
刚刚进来送碎银的随从早在马车旁候着了。青年带着魏蓉上了这架马车,随从就机敏地立刻扬起了鞭子,让马车动了起来。魏蓉也是第一次坐这样高级的座驾,又是软枕又是华饰,叫人忍不住感叹有钱人果真不愧是有钱人。刚欣赏完一圈,想起来忘了说去哪里吃更好,正准备说村口赵姐姐的小饭馆就很不错,便见那青年对着赶车的随从吩咐道:“去城中我常去的那家酒楼。”
“好叻,少爷!”随从的回答响亮又干脆。鞭子一甩,马车就飞奔了起来。魏蓉随着惯性向后靠了一下——已经多少年没坐过马车了,这车夫骤然一加速,她扶着车窗居然一时没反应过来。甚至连一句回绝的话都没说出口,魏蓉就要被马车带出村子了。
身边马车窗户上的帘子刚巧被风吹起来了,赵家姐姐的小饭馆就从外头一闪而过。
作者:雪咲(胜)
投票统计:1狙(伊西多)
他的心底里藏了一个人。藏了很久。
从学生时代一直藏到了工作多年。
很难说清这究竟自何时开始,何时他心里的友情成了“恋爱般的喜欢”,但在他遇到问题第一时间想到的求助对象总是那个人的时候,在他遇到开心的事总是想第一个与那个人分享的时候,在他见不到对方会感到寂寞的时候,他一次又一次,越来越清晰地认识到了这一事实。
如果这个人是个女孩子,那倒好办,直接向她告白就好了。无论成功与否,总也不至于后悔。
可偏偏,对方是个男生,和他同样性别,还是那种严谨又认真、开不得玩笑的性格。要是说出了口,告白失败事小,大概率从今往后连朋友都做不成,那可就得不偿失了。
于是他明明是大大咧咧的性格,却唯独在这件事上小心翼翼。
他并不千方百计地试探对方对他的想法,亦不精心算计,只是一步一步、一点一点拉近两人的关系。
“T。”他总是那样熟稔地直接喊对方的名字,不加姓氏。从学生时代相识之初起便是如此。
从普通朋友到最亲密的挚友,他专注地享受每一寸共处的时光。
他们在春日的暖阳里一起赏樱,他状似不经意地拉起T的手,在成片的樱花树下奔跑。跑到开得最好的那一棵树下,他笑着问,看,这棵樱花开得这样好,像不像我们初遇时的那一棵?
T就微笑着回答他,是啊,很像。你也一样,认识这么多年,你一点都没有改变。
他知道,在T的眼里,这举动或许只是他天真直率的性格使然。
也许是好运的巧合,毕业后他们在同一个团队工作,成了最默契的搭档。
他们在子夜的星空下一起晚归。他细数着工作生活中的琐事,漫无边际地与T聊天,听对方叮嘱他“以后像这样早知道要晚归的日子,记得备上外套,小心不要着凉感冒。”
他笑说“你真是爱关心人”,然后在同路的最后一个路口与T互道晚安。
一年365天,他们恐怕有300天都要见上面,他却仍然觉得不够,时间还是太短。只要一两天不见,那就已经是“好久不见”。
连团队里的其他同伴们都会调笑他:“你是不是太黏着T了?”
“我们可是搭档!”他回答。
他知道这样不好,但总是忍不住再靠近一点。
想要和喜欢的人在一起,那应当是人之常情。
他也有一些略显大胆的算计,总是偷偷借着称赞来告诉对方,“我喜欢你。”
“你的内心温柔又强大,我很喜欢这样的品质。”
“我喜欢你专注的样子。”
“我喜欢你爱关心人的一面。”
“我喜欢你……”的全部模样。
他不厌其烦地说,那个人也渐渐习惯了听。当做是他有些过于夸张的称赞方式,对他回以感谢。
可那个人未必知道,他说的每一句喜欢,都是发自真心的告白。
他不介意对方不知道。
不如说,若是知道了,才叫他害怕。
但是无论如何,他都想要认认真真地说一次。在那个人的面前,不加修饰地、不加遮掩地,直白地说出“我喜欢你”这句话。
他的目光飘向了日历。
那么就决定在那一天吧。
那一个无论说了什么话,都可以当作玩笑对待的日子。
虽然俗套,但却管用。
等到那一天,就是唯一的机会。
他唯一的,可以在所有人面前宣告他的心情的机会。
“T——!我喜欢你!”
他打开休息室的门,在同伴们惊讶的目光中,向着他喜欢的人喊道。
看着那个人错愕的,甚至有些被吓到的表情,他心里竟也真的涌起了一股恶作剧得逞的快感。
“啊哈哈,骗你的,上当了?愚人节快乐!”
他朝T吐了吐舌头,像平时一样调皮地笑起来。
可T却已经迅速收拾好了刚才的表情,换上了一副略带惋惜的面容:“是吗?我原本想说其实我也喜欢你的。”
“诶?”
这下轮到他愣住了。
心跳敲击着胸口,速度越来越快,连带着耳膜里也传来了清晰的心跳声,鼓噪得让他担心会不会被周围人听到。
——不,不,或许都已经不是担心这个的时候了。脸颊的温度烧了起来,他猜自己现在一定满脸通红。周围所有在场的同伴一定都已经看到了他这副丢人的模样。
他看到T忍不住笑了起来。不同于平时工作中那种职业化的笑,笑得那样真切又自然,他认识T那么多年,也很少见到T笑得那么开心的模样,几乎让他看得入了迷。
他喜欢的那个人,眼角几乎笑出了眼泪,好久才抬眼看向他,连声音里都染上了温柔的笑意。
“愚人节快乐,不是吗?那么我也喜欢你。”
然后他听到那个人,用从未有过的温柔语气,喊了他的名字。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