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假期很长,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符萍心头的某种不安也被一天天放大了,自己的儿子这些天来不哭也不闹,她心里却清楚,符冬青不是懂事听话了,而是越发像个没有生命的物件,一块妇产科流出来的死胎灌进了洋娃娃的橡胶壳子里,那个她还是小女孩时,父亲去上海出差给她带回来的洋娃娃。
他在日渐死去,而另一种东西——如同枝桠一般延伸着,正从这副身体上开出娇艳的桃花来。她看见了,但她没有说,就像那天捉拿犯人时她也看见了一样。
有天晚上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耳边没有了孩子半夜惊醒哭闹,她却觉得寂静得吓人,睁眼到了天明。当第一缕晨光隔着窗帘,朦胧地透进来,把屋内照成昏暗的蓝色时,她却对上了符冬青的眼神,原来他也没睡,在黑暗里盯着自己的母亲看了一夜。符萍的心顿时沉了下去,仿佛承受了此生没有经历过的巨大绝望。这真是奇怪,明明没发生什么大事,难道做母亲的,只需孩子一个眼神就能扯着她下地狱?
她没有言语,也动弹不得,就这样与自己的儿子对视了漫长的几分钟,才强撑着从床上坐起来,搓了搓冰凉的双手,这才把孩子抱起来,喂奶、换尿片,再把孩子身上的衣服换下来,旧的丢进了洗衣机里。
本该寻常的动作却搞得她越来越手忙脚乱,仿佛被什么压得喘不过气来,符萍想起了小时候抱着那个洋娃娃过家家的时候。越是试图抛诸脑后,这种既视感就越是强烈。她几次想把这孩子摔在地上,摔得四分五裂,血肉模糊,流得到处都是。这种冲动像海浪一样拍过来,她往后踉跄着退了几步,靠着墙跌坐在地上,孩子从怀里轻轻滑落,无声无息,也不哭闹,就像做梦一样。
这母子二人就这样在冰冷的地板上坐了几个小时,直到丈夫被闹钟吵醒,准备起来上班,走出卧室的门才被眼前的景象吓了一跳,赶紧把她从地上扶起来。然后才回过头捡起孩子放回床上。问她到底是怎么了。
符萍只是有气无力地靠在他身上,说:“这孩子生下来太苦了,受了那么大委屈也不哭不闹......怎么办,怎么办?”
一时间丈夫也没有说话,他的脸上流露出一种无奈的神情。她却意识到在暗处有什么别的东西在盯着她,符萍僵硬地环顾四周,一开始什么都没有发现,直到她低头看去,只看见贴着地板,有一双眼睛正从卧室门缝里看向她......她没有声张,即使自己的呼吸已经慢了下来。
“没什么,你赶紧去上班吧,要不然得迟到了。”她强打起精神,说了句。然后从丈夫怀里抽开身,坐回到了床上,像个小姑娘一样直起身子,双手放到大腿上。
丈夫见状只是叹了口气,他和清楚自己一样清楚符萍是什么脾气,“饭菜在冰箱里,你等会自己热一下吧......那我走了?不要勉强自己。”
“走吧,我真的没事。”符萍冲他挥了挥手,看着他离开卧室,只见外面拖着一条长长的血迹,但丈夫却浑然不觉地从上面踩了过去,没有留下半点鞋印。
许久过后,听着他的声音逐渐远去,她才深深吸了一口气,像是从水里浮上来。
“......你出来吧,赵敛秋,这里没有别人了。”
没有人回答她,只剩下一片寂静,夹杂着屋外稀稀落落的雨声。
“我说出来,你没听见吗!”符萍重重捶了一拳床垫,顺手抄起床头的闹钟,用力往地上那片血污砸去。这一下却撕裂了她伤口上的缝线,闹钟在地上哐当一声摔得粉碎,零件蹦蹦跳跳地散开,而她也疼得在床上蜷缩成一团,像一团被揉烂的纸,血透过她的衣服染红了一片床单。
在倒错的视野里,她才看见赵敛秋歪着脑袋,居高临下地站在床边,像一道被遗弃的影子。本该孩子气的动作,却因他的脖子切实地被折断了而显得诡异无比。她听见有人喊了她一声妈,疼痛中她扭过头,费力地循着声音看去,又对上了符冬青那双了无生气的眼睛,他的表情有些木然,而后又转化为一抹温和的微笑。一双手突兀地将他从床上抱起——她依然能看见那双手的手指短了一截,十指血肉模糊地开了花。
“妈,你来得太晚了。”赵敛秋只是抱着这孩子,用一种复杂的眼神看着她,嘴角抿着,不说话。她才发现他的脖子上有一道深深的伤痕,正缓缓流出黑红的血,接近于黑。而先前这话却是从她不满周岁的儿子嘴里说出来的。是他借了自己儿子的嘴在说话。
“小柳姐,是这家店吗?”
背着小红书包的段烁捏着挂在拉锁上的HelloKitty气垫,圆圆白白的猫脸摁一下就扁,松手了再慢慢悠悠地弹回来。
柳莫汪伸手挡住阳光,眯起眼睛看着不远处挂上“有事外出”的人影点点头:“当然啦,不是说好了吗?今天我请你们俩拍照,想怎么拍怎么拍,然后呢……你们俩写作业!”
宋未央“啊——”地拉长声音,单肩背着的粉蓝色书包滑下肩膀挂在臂弯处,背带在半空中晃晃悠悠,嘴巴扁成一条直线:“怎么出来玩还要写作业呀……”
柳莫汪半挡着翘起的嘴角:“我答应了——你哥!”她指着宋未央,“和你姐!”方向一转,指尖朝向同样扁扁的段烁,“要监督你们好好写作业!”
宋未央哼哼两声:“小柳姐,你就骗骗小朋友吧!我哥自己上学都不咋写作业!”
而一旁的段烁刚要附和,想起姐姐认真学习的背影还是把话咽了下去,下一秒,她就感觉自己的脸颊肉挤成一条。柳莫汪笑眯眯地捧着段烁的脸来回搓搓,又提着宋未央的嘴角向上:“哎呀,好啦!先不谈那个,我们先拍照!央央,你上次不是说也想拍by2专辑那种风格的照片吗,我特意找到了这家店……啊,闲昼,这里这里。”
一旁整理衣领的闲昼闻声摸了摸耳垂上戴着的视频,富有冲击力的亮片在光下一闪一闪:“你还挺会找,就在我家店旁边。”
段烁被闲昼身上的饰品吸引了注意,她的眼睛变得晶晶亮,情不自禁“哇——”了一声。
柳莫汪嘿嘿一笑:“哎呀我整天到处跑嘛,发现了好东西怎么能不叫你一起?”
闲昼失笑:“是是是,大忙人。走吧,选背景也挺纠结的。”
接过老板递过来的几大本背景图册,闲昼拿来了一支笔和两张空着的白纸。兴许是下午,人并不多,大机器静静地待在一旁,用于遮挡的帘子栓起挂在两旁。
“我要——这个,这个,还有这个!”宋未央翻两页记一个,还不忘给段烁想要的编号也写下来。多是一些专辑的封面,人物的面部地方挖了个空,还有一些铺满爱心和蝴蝶结的可爱背景。
段烁翻开了另一本蓝册子,看到一个写了一句话的背景,激动地点着下面的编号:“我我我!要这个!央央快帮我记下来!”
“为什么你不喊我姐姐啊喂……我看看,”宋未央嘴上吐槽着,头靠过去念出了上面标着的字,“我是好小孩。”除了文字,上面甚至还有一些像素化的红领巾和黄色大拇指。
“好吧!好小孩段烁!”宋未央噗嗤笑了出来,大手一挥,把段烁要的全写下。段烁选的大部分是HelloKitty系列动漫人物的背景,也偶尔有一些暗色调的“伱吥懂莪啲媄”,旁边缠绕着荆棘上的玫瑰和紫色的闪电……或许只是小孩子喜欢自然吧!
闲昼握着铅笔抵在下巴,白色的眼瞳中快速删过各种画面。不一会,她长叹一声:“哎……想拍的好多…!”
柳莫汪没怎么翻,屈肘搭在桌面上半撑着脑袋看着他们选:“是诶…这个漂亮,这个也漂亮!啊!还有家族,好厉害吧……”
闲昼敲定下几个,把册子摊在柳莫汪前面:“别老看我们了,你也选!”她把记好编号的纸翻了个面,放在柳莫汪旁边。
柳莫汪纠结地不自觉拿笔的后段戳戳自己的后脑勺,她上学遇到不会的题就爱这样干。最后的决定是几张风景图,闲昼拿着编号对比了一会,摇摇头感叹:“其实我以为你会选那个比较非主流的家族嘞。”
“我在你心里到底是啥子形象啊!”
机器启动,老板手速飞快,不断地输入着编号。宋未央推着段烁的肩膀钻进机器放下帘子,两个小孩在第一次倒计时下有些来不及做动作,咔咔声落下,吐出来一份“鬼迷心窍”的照片。宋未央拿起来看了一眼:段烁似乎是想做闭眼比v的动作,可惜还没来得及伸开就被定格在半空,活像一个刚褪完壳的小螃蟹。而她自己,则是心没合上,手还比着动作,光是看图片,只能表达出来“心碎?”的意思。
段烁抬起小脑袋也看不到她手里的照片,于是踮着脚伸手要看。宋未央根本憋不住笑,把那张拍坏了的放到一旁,好说歹说地劝段烁重新拍一组。
“好吧!但是我是好小孩那一张你得给我看!我要拿回家给姐姐看一份的呢!”段烁很快被说服,二人这次有了经验,顺利地完成了拍摄。
接下来是两位大人的时间,闲昼趁老板输编号的时候和柳莫汪商讨“战术”:“你看这张,我们可以一人比着半颗心合起来。然后,然后这张,我们可以抱着手臂背过身再一起看镜头!反正还有很多组,可以每个都尝试一遍!”
给柳莫汪听得一愣一愣的,她完全不知道拍照还有这么多讲究,于是一股脑地都答应了:“你说的好,听你的!”
只是两人的初次也不太默契,不是一个高一个低,就是一个斜着向下一个抬着向上,刚好错开。无奈只能双方一起倒数一二三,才能收获到动作对称的照片。
揭开帘子,宋未央和段烁刚好分完照片。段烁的小红书包上贴着一个大大的“我是好小孩”,而宋未央则拿出自己的大头贴收藏小包,将几张裁好的照片谨慎地合缝地塞好。
“光面还是磨砂?”老板灌了一口水问道。
“光面的!”
拍完照片后,两大人带着俩小孩转头就进了隔壁的隔壁,一家喫茶店。店里的装潢以青绿和红粉色为主,灯光黄而暖,椅子摸上去像是有木头的纹路,手感舒适。
宋未央和段烁刚坐到位子上放下书包,拿出英语课本一抬头。就看到一个正摘下“有事出门”的牌子,换上“正在营业,欢迎光临!”,另一个轻车熟路地从靠近后厨的柜台里翻出一件带着店logo的围裙系上。
“小柳姐…… 你怎么在这里也打过工啊?”段烁惊讶地问出声,闲昼走过来给小女孩们放上一份水钻发夹和渐变色的贴片。
“她呀,”闲昼神神秘秘地说着,“听说在这里,没有她没打过临时工的地方!”
“那个那个漫画里的,超人吗?”段烁脑中电光一闪。
“对的对的,超人。”闲昼毫无负担地逗小孩,“超级女人,super woman。”
“姐姐你叫什么呀?你发音好好听哦。”宋未央拿起了一个水钻发夹,看着闲昼,“有点像我们英语老师…他姓封!衣品也很好看,就是上课老爱让我们开火车try来try去的,我最讨厌被叫起来了!很紧张欸!”
“英语嘛,多看多听多说,自然就会好的。”闲昼笑吟吟地说着,听到后半句话深以为然地点点头,“原来每个英语老师都是这样的啊!”
店内盘旋着4inlove的一千零一个愿望,少女们的合唱成了让人因天气而燥热的心的镇定剂。宋未央咬着笔头,眼睛盯着翻开的书页,唇中流出的些许唱词合上了接近尾声的旋律。段烁则是摇晃着双腿,点着小脑袋打着鼓点。书本的角落被她画上了一个小女孩牵着另一个更小的小孩,旁边还歪歪扭扭地写着“姐姐→”
“?许下我第一千零一个愿望?”
“?等待着幸福能够听我的话?”
“?不管有多少时间多少代价?”
“?青春是我的筹码?Wu?ohhyeh?”
不知过了多久,夕阳替换了白天,橙紫色的晚霞填充了每个角落,路上的灯微微地亮起。
柳莫汪正脱下围裙要送两个小姑娘回去,突然,门口的风铃叮叮当当地响了起来。一个年纪相仿的少年站在门口,他的怀里紧紧揣着什么东西,胸口略显急促的起伏着。
宋未央收拾好书包,嘴里还哼着by2的歌,看见意料之外的来人硬是断了旋律:“爱我的话?给我回答?我的……呃,周,周行忠?你干嘛!吓死人了!”
周行忠上前两步跨到宋未央面前,又退后两步保持距离:“央央……我,我……”
“你什么?”宋未央有些奇怪,周行忠在她面前一向有话直说,她歪了歪头,把露在水钻发夹外的碎发拨回脑后,“周行忠,你不说话我要回家了。”
“我…我…”周行忠支支吾吾了一会,随后把身前藏着的宝贝双手平举着往前一送,腰也弯了下来,面朝着地板,发烫的脸上紧紧地闭着眼。
“宋未央!我喜欢你!”
宋未央茫然地啊了一声,她这时候才看清周行忠递过来了什么东西:一本封面精致,贴着各种贴纸的手抄歌词本,一条够她在脖子上绕三圈的珠子串链,一瓶被五颜六色的纸星星塞满的玻璃瓶。
宋未央别过脸,她觉得自己的脸也好烫好烫。她嘟囔了半句,接过了礼物,周行忠没听清,以为她要拒绝了,愣愣地抬起头问了一句:“什么?”
宋未央眉头一竖,也不管脸红不脸红周围有没有人了,用了所有人都能听见的声音回复。
“我说啦!周行忠你这个大笨蛋!!”
“我答应你了……笨蛋笨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