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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顺着粗粝的树干爬到了勉强可以站稳的最后一个稳固的枝杈,浓密的树叶绿得恍了我的眼睛。让人错觉自己快要融化的热度被树叶舒缓了大半,我隐秘地留神倾听慌乱的下人着急地呼喊寻找,感觉十分有趣。
盛夏的阳光灼热,但是如果我从树叶间勉强探出头,能自树冠顶端见到画卷般的风景,那是被阳光交织笼罩的城池一角,是居于黑暗之人绝无可能见到的景致。
我听到树枝清脆的折断声,手指比意识更快地捉住了一长串柔韧的枝条,但这无济于事,我的身体从高树顶端轰然下落,手掌被枝条划出了血痕。奇妙的是我心中并无恐慌,只是有着遗憾。
我那位重病在身的血亲同胞,只怕见到这样随意的阳光,也会轻易被灼伤吧。
那一年,我才八岁,离被告知那个秘密还有十年。
幼童奔跑的脚步声在安静的庭院中响起,穿着轻便的居家简装的小少年无视周围下仆的劝阻,一路冲到了内院最深处厚重的推门前,他费劲力气用力掰开了门,然而内屋原本到黑夜就会打开的厢门依然关着,他犹豫了一刻,用从出生起就一直被父母教导的礼仪整理了自己的衣冠,跪坐在厢门前,用还未变声的爽朗童音大声问道:
“姐姐,我是唯人,可以进去看看你么?”
不难想象的,从屋内传来轻软的动静,像是有人在安安静静地整理着什么。他那位比他大三岁的姐姐大概照旧在书桌前看书。里面还没传来回应,倒是终于追上唯人的下女着急地将被唯人打开的推门阖上,半是责备半是劝告地对任性的小少爷说:“大小姐不能受凉,下次要来要记得把身后的门关上。”
“没关系,不用那么紧张。”里屋终于有了动静,只是声音很低,一听就知道是久病之人,“进来吧,我差不多到了要吃饭的时候了。”
“是。”先回应的仍然是帮忙把门合好的下女,她小心地将里屋的门打开,然后看了一眼小少爷,示意他可以进去了。
在八岁的少年眼里,三岁的光阴足以在自己与姐姐之间划开巨大的沟壑,又或许是女性总是比男性要早一步成熟,总是关在房屋不能外出的病弱的姐姐,早早就有了与同龄少女不同的魅力。那种捉摸不定的神秘气质让唯人神为之移,而他自己不明所以,只是会在父母允许他探望姐姐的日子里,像小狗一样飞奔到这里,整处鹤见宅邸中最严密保护的房间。
厚重的外门不仅仅是保护少女不受风寒,更重要的任务是阻碍无孔不入的阳光,唯人虽然才八岁,已经知道姐姐身患人力难为的重病,只得以跟常人不同的作息起居,更不用说她一旦身体不适,唯人便会被严令禁止来此。所以,今日的小聚,是他短暂且珍贵的可以跟姐姐聊天的机会。
长姐一眼就认出弟弟的不对劲。
“受伤了?”
“嘿嘿……但是没事啦,只是不小心掉下来而已。”唯人有些傻气地摸了摸头,然后将撷取自树梢枝头,一直握在掌心的花朵小心地递到长姐的桌上。
“送给你的礼物。”
久病少女的紫色眼眸里闪过细微的波澜,她同样小心翼翼地拈起,认真地用指尖感受那种自阳光之下所能生长的柔软。
——真好,我也想跟你一起出门。
十一岁的女孩处于即将绽放的年纪,但是她已经不会说出这种话了。
如果问我在恒久的痛苦与不停歇的安乐中作何选择,我一定指向安乐。但是竟然有人义无反顾地选择痛苦,我对此很惊讶。
我握紧手中的茶杯,观察自己日渐强壮的手腕,即使养尊处优,也逐渐成长为强壮健康的男性。这时常让我有种混乱感,是从什么时候起,就感觉凡人间一切,皆我触手可及。
“没有办法理解。”我情不自禁地说出口,而对方用让人印象深刻的声音回答我——
“少爷不必理解。”
“如果不能理解的话,不就没办法采取行动了么。”
“无论理解与否,可以采取的行动依然只有一种。”
我一时为之语塞。
“这也是一种复仇么……”
“有些人复仇是因为如果不去做,就会被痛苦吞噬,无法自拔,而有些人,只不过是以复仇为名义,寻找继续前行的支撑。少爷觉得,哪一种更有价值呢?”
我丧失了兴趣。
“他人的仇恨,都是没有价值的。”
“也许是这样。只是,这种没有价值的东西,依然吸引了少爷去留心接近了,不是么。”
回想起一件事,我不由笑了起来。
是这样没错。
眼睛如宝石一样熠熠生辉的少女,目光里清晰无误地映出冷静燃烧的怒意。
她愤怒的对象毫无疑问是坐在她对面的少年。
几日前开始尝试管理鹤见屋分店的小少爷鹤见唯人,以自己的私人名义裹挟着鹤见屋与西霖枫生意往来的理由,几乎可以说态度强硬地请求对方来此与自己见面。
而对方不愿意来此的理由,唯人也心知肚明。
还是学不会怎么处理这样毫不掩饰的敌意啊……懊恼着自己在待人接物上的挫败,唯人习惯性地用手指掐住自己的袖子。
不知是偶然还是必然,此时的小少爷显然没有意识到,自己在这种境地里纵然不自在也会竭力坚持的固执,恰恰是他日后成为成功商人的宝贵品质。
“先,先请结衣小姐喝茶……”他有些狼狈地招呼下女,但是此番困窘的举动落在对面的眼中,只怕反而落实了对方心中鹤见屋少爷装模做样老谋深算的偏见。
被他执意请来的结衣小姐,已经婉转地拒绝了三次鹤见屋的提亲。当然,婉拒的信笺中言辞固然客气,却也少不了一些不甚妥当的嘲讽外露。
父亲也找唯人对此事深谈一番,但不知他从唯人身上看到了什么,最终以父亲的退让做为结果。他同意将此事先行交予唯人处理。
结衣冷漠但不失礼数地将茶杯端起,在她身上极为反差地同时呈现了尊敬与不屑。唯人睁大眼睛盯着对面,直到结衣小姐忍无可忍地回望了他,他才猛然察觉自己行为何其不当。
“抱歉啊结衣小姐……”他稍微有些慌乱,耳朵开始微微发红。
“之前的信恐怕多有冒昧。”他努力让自己表现出应该与当前情景相符的歉意,但涌动在心房里的血液喧哗起来,让唯人微妙地不愿表现那一面。
他想要娶西霖枫的女儿结衣。这是近日来西霖枫与鹤见屋两间商号人尽皆知的秘密。
“唯人少爷,如果书面的拒绝您还不能理解我的话,那我只好用这种粗暴的态度面对您了。我不会同意这件事情,请您放弃。”
他了解这点。
那位武士的葬礼结束不久,他在陵园前与结衣擦肩而过,那一刻,他就明白了。那双如宝石一样的眸子中,浸染的是深重且无法消褪的痛苦。像是如果不做点什么,那种痛苦就足以让她形销魂散。
但他被吸引了。
结衣在做出那番发言之后,傲气地站起了身,不打招呼就要离开,而唯人同样无言地跟在她身后,像是想就这样默默送她出门。
此时日头已然西沉,院落中的石灯被下女细心地点燃,结衣急促的脚步骤然一停,而唯人立刻就留意到是什么吸引了结衣的注意。与他们正好从相反方向走来,但是同样正欲离开的红色长发的女性,她同样看到了结衣与唯人,便点头行礼。
“鹿又姑娘,今天也是来见姐姐的么?”
唯人在她离开之前随口问了一句,算是打招呼。
“是,她今天心情真是很糟糕呢。”
我明白,我真的明白啊。
父亲苍老的手用力地握紧了我的手,像是首先无法接受事实的反而是他一般。这么说来,的确应该是他难以接受才对。只是,即使父亲这样难以言说地告知了我,就像是完全不希望我了解一样地告知了我,可我真的明白啊。
至于我那位血亲同胞,不,这样一来,就算不上血亲同胞了。我想,也一定明白的。
我用力地抽出了手,转身奔跑出去,留一长串激烈的足音响彻在安静的庭院。
一瞬间很多事情都可以被理解了,很多事情也都合情合理了。
确实是这样,不管能不能理解,一旦接近的话,就只有一件事要做。
必须要做,一定要做。不管是为某种情绪所激发,又或者是只为给自己找到支撑的动力,都只能这样,仅此而已。
“你们鹤见家,真是厚颜无耻。”
上一次被女性用这样严厉的词汇批评感觉要追溯到两年前的样子,唯人苦笑着摸了摸后颈。
这早在预料之中。
与鹿又姑娘如果不是因为姐姐,便绝不会有太多的交情,纵然在两年的时间里断断续续了解到结衣与她的故事,仍然有一种于己无关的荒谬感。唯人不认为自己是看客类型的人,只是逃避危险的本能让他不愿意涉入其中。
也早就无法不涉足了。
在父亲将伊织的故事交付给他的时候,他就别无选择了。他一面惊叹于父亲二十年前做出的异样的选择,一面却对自己敬慕爱戴的长姐并非人类一事并无他感。他甚至天真地想,只要让姐姐继续呆在屋子里不就可以了么,以鹤见屋的财力,完全做得到啊。
但当一切的前提变成她无法再存在下去的时候,那么不论她是自称为萤的夜明神,还是唤作伊织的多病少女,欺骗与守护都不再有意义。不用做思索就知道结论,只有唯一的道路,才能留下伊织的存在。
“存在”与“活着”是不一样的状态,但是如果连存在都消失,就更不可能有机会让她触碰到“活着”。
鹿又姑娘微微扬起下巴,用让他后背开始起鸡皮疙瘩的深渊般的目光凝视起唯人。
“让我去用这份东西告发浜本大人,你以为这种程度就可以向那种人物索要夜明珠这种奇珍做为奖赏么?这种天真浪漫的奇思异想能不能收一收!”
“鹿又姑娘,在江户漂泊多年,在毫无头绪中寻找头绪,不一样是天真浪漫的奇思异想么。”
“那你就更应该知道你没有资格向我要求这一切不是么!我明明做出那种事情,好不容易才让她从这些漩涡里离开,你们……你们!”
唯人很清楚鹿又姑娘之前突兀地与长姐绝交的事情,他也清楚对方不过是想保护家姐。唯一的错算不过是,姐姐从二十年前起,就已经在漩涡之中了。
鹿又姑娘倏然冷静地收住了即将脱口而出的愤怒,她冷漠地看着手中抓紧的一摞信笺。
“你们也知道,如果要我用这份东西去献给那位大名,我将要失去的,又会是什么吧。”
唯人微微转过了脸。
他不惧怕鹿又姑娘指着他的鼻子对他大喊大叫,甚至不畏惧对方手中森寒的短刀。但他确实很难承受那种万物俱空的平静语气,只要听到,他就会一次又一次因歉意和内疚被击碎心房。
对一无所有的鹿又姑娘来说,她要献出的是自己最后的复仇机会。
一开始唯人与结衣商议的时候,他是坚持要自己去完成这件事的,但是结衣不肯。
——那位大人一贯性格阴晴不定对他人不抱信任,你怎么敢保证你擅自去向对方重提旧事不会被问罪于前。
结衣是在给他解开外衣的时候低声这样讲的,最后她停了手,将脸埋在唯人的怀中。
——你希望我因为这件本来与我毫无瓜葛的旧事,而再一次失去谁么。
“只有她可以。因为她是针屋,因为她是鹿又。”结衣的话语又出现在他耳畔,唯人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甚至软弱地稍微抬起了手,想要对面前的少女收回方才的提议,那对她确实是过于残忍的要求。
“我知道了。那么,会面的事宜与打点,就麻烦鹤见屋了。”
鹿又轻松地笑起来,将黄色的发带郑重地系起长发,铃铛的声音让唯人有些晕眩。
“前不久才放了话说再也不进鹤见家的门,这么快就要食言,上天真是爱凑热闹啊。”
唯人注视着一瞬间全身都松懈下来的少女,心脏极为有力地收缩了一下,苦涩难言的复杂滋味顺着他的血管爬遍全身,让他恍惚血管中间堵塞了一只有毒的虫。只用看着对方的眼睛他就知道,红发少女心中的天平偏向的方向。
他明白啊,他真的明白。
我注视着那枚赠予我的明珠,它在漫长不休的无边黑暗里,始终安静地亮着。
是紫色的,温柔的,夜之流光。
Tbc
这章非常故弄玄虚我承认啦……看不懂也很正常。
因为是复健作所以水准有些怪异还请海涵。
是叙诡么?是叙诡吧【
其实是第一周的剧情!接着栗原的上篇写的 一丢丢!
诶呀卧槽居然写成了纯爱故事,耻的我简直没眼看//艸//
反正已经有种好像要孤独一生的预感!就这么!自带一个cp好了!万一我孤独一生了还有个念想!
bgm→好きだから。 安良城红 http://y.qq.com/#type=song&id;=640383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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鸟笼之内
1
那孩子立于春日暖阳之下
阳光落在他的发间,他摊开的手心之中,和大片轻薄的尘埃之海里
像是晕染开来的透明薄雾,弥散在空气里,闪闪发光
我看见这闪闪发光的空气汇聚凝结成轻柔微风,穿过那孩子细碎的短发末梢,穿过身后缀满枝头的花与叶之间,卷起千重樱浪
他捻起落在肩头的花瓣,在五月温热的阳光里弯起琥珀色的眼睛,对我露出微笑
仿佛就要这么融进灿烂暖阳之中
啊,对了
就是这样
我无论如何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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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千院恍然惊醒的时候已是下午
他总觉得自己似乎做了个梦,但是内容有些过于愚蠢,大脑拒绝浪费精力去回想一星半点
窗帘缝隙间透出的暖橙色阳光,在有些幽暗的室内一层一层的漾开
三千院将有些凌乱的发丝撩与耳后,鸦羽般漆黑的长发在床铺上纠结满铺,摊成一片无光深潭
空气中弥漫着熟悉的消毒水的味道,这奇妙的味道说不上喜欢,但也并不让人讨厌
分不清四季流转的恒温室内,兹兹作响的冷光灯,平稳且规律的仪器运转的细微声响
和因为温差覆了一层白雾的,窗外的景色
——无聊透顶。
不论哪家医院,病房的样子总是大同小异。
他忽然想起自己在老家廊下看厌了的后院的大片山茶花来。
若是回想也没有丝毫值得回忆的东西
他可以轻易叫出自家院中层叠深浅盛开的各季繁花的名字,院子里的植物多是很久以前就存在了的古老品种,尤其庭中樱树格外茂盛
四季更替皆有花木盛放,大概也算得上风雅
除此之外也没有什么了
除此之外也没有——
三千院翻了个身,窸窸窣窣的传来床单与衣物的柔软触感,伸手拉开了抽屉,拎出了躺在里面的手机
通讯录的最近通话里还静静列着那个熟悉的名字
手指在通话键上悬停了几秒后,三千院关上了手机,将它随手丢进了被子与枕头堆叠的角落
“新医院怎么样?”
“正宗也在四处找你呢,再过几个月说不定都要把你忘记了”
“啊啊?当然每天都有喂……笨蛋什么的…这么说我太过分啦”
“诶嘿嘿嘿,说不定等你回家正宗都要当爸爸了”
“那么,要好好听医生的话啊?”
“哥哥”
说实在的今早打来的电话,对方说了什么他并没有刻意去听
大概对方是常年没睡醒般懒散的语调实在是太没有什么存在感,除了让人觉得蠢以外好像也就没什么别的感受了
避重就轻的对话听再多也是毫无意义。
说是弟弟,明明是一个娘胎里几乎同时生出来的,但是他和自己似乎就是仿佛是世界两端的存在
这种差异说大似乎很大,说小似乎也微不可见起来。他不止一次听过别人说【你们简直一模一样】又或是【你们真的是兄弟吗?】
面对问题总是迷迷糊糊用傻笑对付过去的性格随便的弟弟,有时候他也庆幸是自己遇上了这种……该说是不幸还是怎样呢?这么说大概会很奇怪,但是不久于人世的是自己真的是太好了。
就算是看似不靠谱的弟弟应该也会不逊色与自己的处理好一切吧。
对方看似迷糊的性子其实心里究竟有多明晰,与他相处之后任谁都会明白。
只是无论如何——
三千院有些百无聊赖的向着天花板伸出手来,手腕仪器上的数值平缓的跳动
从指缝之间望去也依旧是熟悉的病房
无论如何,自己也无法与他并肩而行。
这大概是从出生起就决定了的命运。
若是说命运就是结局已定的游戏,一场只差一子便将军的棋局。
沿着既定轨道行驶的列车注定要驶入大海的话,棋局之外的那个人,操纵铁轨的那个人——若是自己的话,那该多有趣
亦或者是更加乏味无趣?
仿佛是刻意要打断他漫无目的的思考,医院广播忽然响了起来。
“今日来院病患之中,发现一例罕见案例”
“并不排除传染的可能性,也不确认传染的途径和潜伏期,为安全考虑,很遗憾的通知尚在医院的诸位————”
“爱川医院将封院一个月”
稍稍撑起身子
三千院微微掩唇,却无法抑制的弯出一个弧度极浅的笑来。
2
若是人生只是一成不变,按部就班的行进
就太过无聊了不是吗
一定要区分的话,那一定不在【喜欢】的范畴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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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栗原……吗”
确认了公告栏上的名字,三千院按下了下行的电梯按钮
说实在的,对于近几年一直辗转与多家医院间的三千院来说,封院几乎和平时的生活毫无区别,随便列举些医院呆着的时间都比这长的多。
只是刚刚开院便封院,说是巧合也实在是过于牵强,更何况世界上本就没有所谓的巧合。
然而这又如何?
踏出住院部的瞬间,有些微凉的空气瞬间涌入口鼻肺叶
虽然被叮嘱了要避免吸入冷空气,不过爱川医院所处的城市倒是四季如春,气温也只是比平常低了些许
这倒是便利了不少。
似乎真的是被封锁了,从住院部去,后门与侧门都三三两两有聚集了一些试图出去的人群,不过也只是叫嚷抱怨,对着关得紧紧的院门束手无策而已。
沿着院内规整铺就的道路稍稍走了段不算近的路程,总算是到达了门诊楼
刚刚进去就看到个对着广播发愣的青年。
是不是该说是幸运?
三千院还记得公告上名为栗原薰的这个药剂师青年的照片,柔和清秀的面孔与挺拔纤细的身姿。和眼前这个有着薄荷色柔软短发的男人一般无二。
一脸不快的青年似乎还在抱怨着什么。
看着对方蹙眉恼火的模样,三千院忽然觉得这平淡无波的生活终于有趣了起来。
“抓到你了♪”
就在他伸出手将要触及对方的时候,名为栗原薰的青年满含抗拒狠狠挥开了他的手
“什么东西?!”
……栗原反射性的回了头,身后却空无一物,这种绝望性的身高差让三千院甚至都跌出了对方的视野范围——诶呀这么说有点夸张,不过确实如此
“……”
“我在这儿哟。”
应声垂下脑袋的青年目光触及到三千院的时候微微蹙了眉头
“你好,我是我是你的配对搭档,三千院鸦。”
“配对搭档?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你难道没看公告栏?只有配对成功的人才能得到疫苗离开这里”
“我对恶作剧和暴露狂的小屁孩的话不感兴趣”
青年的声音冷淡且漠然,似乎也隐约有些嫌恶之意
诶呀诶呀,被当做小屁孩还真是……
三千院微不可见的轻笑了出来,却没有丝毫澄清之意
糟糕的地点,糟糕的情况和糟糕的开场白,没有给对方留下什么好印象也是无可奈何的事情——这种事情对他来说完全无所谓
虽然之前对这个医生并没有很深刻的印象——不如说在这个偌大医院里三千院只对那些看起来更为【有趣】的人有所印象,譬如那个常在住院部的走廊里吵嚷着意味不明话语的粉色青年,又或者是长相颇为受欢迎的失忆少年,而眼前这个看起来刻板且一丝不苟的青年怎么看也不像是他感兴趣的类型。
光是看着似乎就能推测出对方的性情癖好了。
头脑不错,多半是个有些固执却严谨认真的人,说不定还有洁癖啊强迫症一类的完美主义者会有的症状
“看来药师你还没搞清楚状况呢?”
“什么意思”
面对眯起眼睛带着琢磨不清的微笑步步逼近的三千院,栗原薰不由得向后退了一步,后腰抵上了桌子,盛放在桌面盘中的医用器具互相碰撞,传来细小的金属音
“这是个大型的实验”
“这座医院从建立之初就是个阴谋”
三千院微微耸肩,露出了个更为灿烂的笑容,只是那双弯起的眸子里丝毫没有分毫笑意,那双暗红色的眼睛深处似乎静默燃烧着灼灼火焰
他尖锐的逼视让栗原觉得眼前像是有一大片巨大沉重的阴影
“你我从一开始就是小白鼠”
“你以为你可以独善其身?”
这只是他脑内数个猜想中较为绝望的那个,偏偏挑了这个也只是想要看看这个冷静的青年动摇的样子
然而三千院看到的却只是青年眼中闪烁着的,无法说清道明的执拗光芒
三千院忽然想起自己似乎也执着着追逐过什么,现在也不愿意真正放手。
其实最终也是本末倒置,在明白这回事的同时,似乎一切也都无所谓了。
人总是这样。
每个人和每个人都似乎由看不见的细线牵系。
捋着这蓝色丝线向尽头望去,视线摇晃着似乎咕嘟咕嘟的融进了更深处,什么也看不清晰
终归是要尽数断裂的脆弱羁绊,比起投身其中,看着他们彼此纠缠交错在一起更为有趣一些,不是吗?
也早就过了中二的年纪,叫嚣着看一切崩坏算了吧!的这种想法他从来也没有想过,不过看着固执的不肯承认现实的药师青年,他突然想看看这个人希望破灭的时候,到底会露出怎样的表情来
终只是是想想而已
在这座城市,这个病院,发生的这些事情对世界来说不值一提的小事
一个月之后会发生什么,谁也不知道,一个月之后自己是否还存在这种事情也都是渺小至极的事情。
世界缺少了谁都照旧运转,总的来说,世界不需要任何人,谁也不需要任何人
顺着缠绕指尖的丝线向前看去——那里一片空白。
就连曾经伫立的身影也逐渐透明,消失在视线的尽头。
病的院冷光灯还在滋滋响着,纯白的墙壁和一尘不染的白色地面。
金属的垃圾桶边缘反射着点点光芒。
走廊里来往行人的鞋跟和地面碰撞的声音,门外有人互相交谈的声音
这些细微的声音碰撞混杂,让三千院觉得有些轻微耳鸣。
他抬眼看了这个青年的冷淡表情,带着一如既往的笑容拉过对方的领带
“怎么样,既然大家都身处这场大型的交配实验之中”
“不如干脆做些有趣的事情吧?”
“栗•原•君?”
咚
脑袋忽然一阵疼痛,对方毫不留情的给了三千院的脑门一个爆栗
“我对小鬼的人生观没兴趣。还有,下回请穿好衣服再和我说话”
被栗原出乎意料的的攻击了,捂着脑袋的三千院忽然愉快的笑出了声音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你这么游刃有余难道是天真的以为自己可以逃出这里?”
没错。
就是这样才有意思
这个看似无趣的青年究竟要怎么和这涌动的暗潮对抗?
以为置身事外,其实自己也在不知不觉之中被这洪流裹挟,卷入,吞噬进去了
什么时候才能发现呢?
“什么时候才能……”
三千院笑意瞬敛,却又似乎是什么都没发生一般再次笑了出来
“嘛,算了,改天再来找你玩”
“希望在此之前药师你能好好认清逃不出实验牢笼这件事比较好”
无论怎么挣扎,怎么抗拒,怎么希望
逃不出这狭小囚笼的人————
轻轻挥了挥手,三千院旋身,漆黑长发在半空上下翻飞,划出一道弦月般的弧度
消失在房门的后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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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裸的后背倚在走廊墙壁上有些冰凉,三千院掏出口袋里的手机,按下了通话键
那边响起市场有些吵杂喧嚣的人声,尔后有些慵懒却又温油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
“喂?哥哥?”
“怎样?想我了嘛?”
“我们昨天才通过电话啦”
“哈哈哈哈,不要在意这种小事”
“对了。我现在和响子在外面买东西,哥哥有什么想要的吗?”
“我?我倒是没有什么——倒是你们,婚期定下来了吗?”
“嗯,一个月以后,诶嘿嘿”
“你害羞个什么劲啊,バ——ガ”
“哇啊,所老是这么叫自己的弟弟真的太过分啦!”
挂掉电话,三千院微微仰头,悬在头上的灯光有些刺眼炫目
有些饿了,去吃饭好了。
猛的起身,他忽然觉得有些呼吸困难。
恍惚间似乎看到眼前伫着的无数苍白围栏的虚影
无论怎么挣扎,怎么抗拒,怎么希望
困在这狭小囚笼里的那个人
那个人,大概一直都是自己
只是自己早已丧失了,向着这缝隙之外伸出手的资格
end
名为森下白野的高大考官立在道路的尽头,等待成功通过木桥的考生聚拢过来。他示意考生们看向他背后的什莫亚温泉以及温泉里伫立着的黑木桩。
“都站上去,自由搏斗一小时。”
“落水或身上沾水出局。”
考官的命令简短又冷淡,考生们不由面面相觑。一直过了很久,久到时间仿佛停止,大家议论纷纷,却没有一个人敢于踏上木桩。
“不上去,要我帮忙么?”站在一边沉默许久的考官突然开口,他放开抱着的手臂走向考生。他随手拎起一个考生的衣领,将考生朝着温泉掷去,那考生尖叫着飞出去,幸运地挂在木桩上,吓出一身冷汗。
白野转过头看着其他考生,考生们在片刻的寂静之后,都蜂拥着冲向温泉。
“猎人,”毕沙罗瞥一眼白野露在外面,看不出表情的半张脸,心中有些敬畏,“好厉害,各种意义上都。。”
心里感叹的毕沙罗显然疏于照看周围,当他将要落在一个木桩上的时候,猛然发现自己眼前有阴影笼罩下来。紧接着,一双冰凉的手抱住了他的腰。
“好凉!!!”毕沙罗手忙脚乱的想要推开对方,但是木桩截面十分狭小,只容一个孩子双脚站立。
达斯特显然也没料到这样的状况,拉住毕沙罗想要维持两个人的平衡。
两个人在木桩上摇摇摆摆,边上已经有考生发现了这里的状况,想要来个黄雀在后。毕沙罗看见那个路人甲冲过来,不得不尽快挣脱。他一手抓住达斯特还扶在他腰上的手,另一手朝着达斯特胸口拍去,想要将对方推出木桩。谁知达斯特反应飞快,毕沙罗的手还没碰到他胸口,便被达斯特截下,接着被扯住手臂扔了出去。
毕沙罗这下吃了一惊,没想到对方看起来瘦瘦小小的力气却这么大。他顺着被扔出去的力道翻身,正好一脚踏在冲过来的路人甲背上,将那个路人踹进了温泉里。自己又接力回到木桩上。
毕沙罗在木桩上站稳后,才有空打量这个力气很大的孩子。他穿着宽大的斗篷,兜帽边缘漏出一些浅金色的发丝。他的眼睛隐在兜帽的阴影里,像猫一般黄澄澄地盯着毕沙罗,眼中带着些警惕,又带些莫名的尴尬。
另人惊奇的是,这孩子双手上都拴着沉重的锁链,锁链尽头连着两个巨大的铁球。
带着这么大的铁球,还能有这样大的力气。毕沙罗难得起了一丝好胜的心思,想要再试探一下这个人。他饶有兴趣地眨了下眼睛,便再次跃向达斯特。
两人你来我往地打了近半个小时,互相都没有占到什么便宜。
“真是难缠啊。”毕沙罗摸摸自己的耳环,脸上略过一丝不怀好意的笑容。再次和达斯特战在一起的时候,毕沙罗出手抓住了达斯特的胳膊,指间藏着的毒针扎在达斯特关节的静脉上。
“不要紧张,只是普通的麻药。。。”毕沙罗并不想真的伤害对方,所以只使用了最常规的麻药,看对方瞳孔猛的收缩,仿佛恐惧的样子,想要出言安抚。谁知话还没说完,达斯特只停顿了半秒都不到,另一只自由的手立刻朝着毕沙罗袭去。毕沙罗按着达斯特的手臂转身避过他的拳头,指尖已经捏好了新的毒针。
没想到这孩子有抗药性,普通麻药对达斯特丝毫没有作用。
“没办法。”毕沙罗叹了口气,避过达斯特另一道攻击,脚下一使力,高高跳起,接着在空中倒转,越过达斯特头顶的时候指尖使力将毒针扎在了达斯特左肩膀上。
这次使用的毒药是毕沙罗自己特制的,一瞬间,达斯特就感觉到自己左半边身体迅速地失去了行动力。他错愕了一瞬,然后马上调整,想要找到身体的平衡。
另一半毕沙罗看到毒针起了作用也不在追着攻击,而是选择了另一个木桩落了上去。
然而今天毕沙罗的好运气似乎有点失灵,就在他落下的时候,另一个身影先他一步落在了木桩上。
“小杯子!!当心!!”
尽管毕沙罗大喊提醒,但是已经来不及了。卡普转头正撞上落下的毕沙罗,被撞得一个踉跄差点摔进温泉。毕沙罗拉住站立不稳的卡普,看他抱住木桩没有滑落,正松了口气,就感到身后两道凌厉的目光射了过来。他战战兢兢地回头一看,正是在天空竞技场认识的那个女孩子。里里彪悍的身手还印刻在毕沙罗的脑海里,加上撞到卡普的心虚,他一点都不敢和里里正面干架。
确认了卡普没有掉进温泉的危险后,毕沙罗当机立断,转身就跑。
“站住!”里里大喝一声,追着毕沙罗跑走的方向而去,留下达斯特和卡普大眼瞪小眼。
毕沙罗当然不会乖乖站住,他朝着人多的地方冲去,踩着别的考生在木桩间不断腾挪,有些身手不行的考生就因此掉入了温泉里。
里里跟在毕沙罗后面,看出他想要借由人群甩脱自己,但是木桩不比平地上,移动多多少少都会受到影响。里里按着毕沙罗走过的路线,避免了和其他考生的冲突,这样逐渐地拉进了和毕沙罗之间的距离。
“抓住你了!”里里追上毕沙罗,一把抓住了他的外套,毕沙罗急忙将手臂向后,从外套里脱出来。
里里松开外套又朝毕沙罗抓去,外套落在水里,染上了黑色的痕迹,毕沙罗后跳躲开里里的手,腿勾住边上的木桩,换了个位置。里里紧追而上,小刀向毕沙罗腿上扔去。毕沙罗不得不再次后跳,小刀擦着他的小腿飞过,直插在远远的木桩上,吓了那根木桩上的考生一跳。
毕沙罗在里里的攻击下躲来躲去,就在他将坚持不住要被打下木桩的时候,考官的声音犹如天籁一般地传来,
“停止打斗,第一场考试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