寇特越退越后身形忽然摇摆起来。
时间已来不及思考,死音急冲而出,鞋底踩踏地面凸起的树根,压得那一拳粗细的木枝也发出断折撕裂的声响,纵身扑向已然朝着悬崖坠落的寇特。
身体失去可以凭仗寄托的地面,手臂伸长拽住寇特因为崖下吹上来的风翻飞的外套衣领。
这样坠落下去,大概就是必死的命运——
久世…。
时间被不可思议地拉长,灌入肺部的冷空气似乎也出现滞留现象。仿佛世界在这一刻都明晰起来。
然而死音无暇细想这种微妙的空明境界,过去在研究所接受到的知识和信息融为解除危机的利刃,向着险境挥出。
风向……
迎风面……
死音咬了咬牙已经忍不住表情肌的变形露出兴奋狂热的笑容,五指收紧手腕内弯,用力将寇特向上抛起。
角度10,风力11*,能行!……
借着这一甩之力,身体急坠的瞬间调整姿势,终于将与悬崖的距离拉近。
握紧刀柄的左手挥出,利刃作为楔子深深刺入悬崖光滑如削的岩面作为这峭壁上唯一的支撑点,伸长右手再次抓住重新落下的寇特。
“!”
刀刃被下落的冲力带着持续下滑,在悬崖上刻出长长的深痕。
右手臂被剧痛袭击,兼且完全失去控制,大约因为过大的冲击力使得右手骨折,现在仅是凭着之前的惯性提住寇特而已。
“不想死的话,就自己抓紧。我的手断了。”
感觉到对方惊慌失措地抱住自己的小腿,死音抬头向上眺望。
包裹了整个世界的黑暗似乎还没有消失的迹象,无垠的夜色里只有几颗星子忽明忽暗地昭示未来。
虽然是这样的情景,世界依旧如此无动于衷的美丽,一如当日。
他眨了眨眼睛忍不住叹气。
两人份的重量,加上这不断侵袭的风,即便现在断掉的并非是惯用的左手,仅靠单手垂吊无论如何也不可能坚持到天亮时分。凌晨时的低温,随着时间过去逐渐加重的疲惫感,这些还仅仅是已确定因素。
剩下的竟只有向那个预定消除的不确定要素求助了吗。
死音深吸一口气向上发出尽可能大的呼喊。
“前辈,你再不帮忙,我就真的要被害死了!”
过了片刻,从悬崖上抖抖索索地垂下看起来是树妖们提供的藤蔓,随着风的变化飘荡。
“前辈,难道你认为我还有多余的手去抓住这个吗……”
以被创造出的历史来计算,仍旧处于幼年的人形兵器露出苦笑,忍不住又叹了口气。
风盛。
短刀没入的岩石处落下些许石屑。
*已调查过存在50米高悬崖可有11级风力的实证。
寇特躺在身边不远的地方,气息微弱。
低矮的灌木间传来虫鸣不知趣的欢歌,掩盖掉死音低微的抽气声。
方才下落时为了减缓冲 力,死音将自己的外套扯下抛出,勾住从峭壁上斜出的细小枝条,虽然只是二分之一秒的延迟,也略胜过无。但尽管下落时有溪流作为二次缓冲,现在身体所遭受的 损伤也不容乐观。外伤还在其次,肋骨大约因为冲击力断了一根,现在整个肺腑都在作痛。死音吐出混着血腥味道的浊气,抓紧一直不曾离手的短刀,改变将寇特拖 出那比目测要深上许多的溪流后就一直维持的佝偻姿势,从地上爬起来。
挂彩的右腿在站立瞬间险险崴下去,立刻又坚定地站直。
死音将短刀横咬在齿间,用唯一还能动的左手抓起陷入昏迷的寇特,往前方行进。
走了不到十数米,背后忽然传来轰然的出水声音,冰冷的溪水有如喷泉倾洒,击打在岸边发出连续不断的啪嗒声。死音脚步一僵,回首愕然发现一只奇形怪状的巨兽从水里升起,发出咆哮。而那巨兽的身周还有数目不清的小型水怪从翻涌的水里冒出。
“——!”
简直没有比这更糟糕的状况。
死音暗骂一声,将寇特绵软的身体扛到肩上,足下一沉已经发力蹬出疾跑起来。中途甚至不敢回头再多看一眼,只借由身后的声音判断与那些水怪间的距离及其方位以便躲避。
眼见距离越来越近,体力也在逃跑中消耗得所剩无几,前面忽然冒出几个身影。
那无疑是所谓的‘资深者’塞壬与这支队伍里和自己一样的‘新人们’。
此刻他们正站在一扇即便在幽暗视野里也显得光彩熠熠的金属大门前,而这扇大门正在打开,露出后面幽深的通道。
众人面向这边一惊后,那名自我介绍名叫素女缘的东方女性急忙向着这边招呼:“快进来!”
大门在所有人进入之后像是触发了什么机关,又如开启时般发出金属冰冷的摩擦声立刻关上,夹住一只追在最前,试图跃进门内的水怪。
全身没有任何毛发,只长着许多瘤子的黑色水怪发出凄厉的叫声,死死地抓挠大门表面却没能留下任何痕迹,最后怨恨地瞪视着在场的所有人,失去了气息,从门上滑落下来,水怪仿佛污泥的血液涌出,将原本白色的地面变得脏污。。
它已经被彻底夹断,和门外面那三分之二的身体大概再没有相会的时候。
“获得B级支线剧情一个,分数1000点。”
既不是男性,也不是女性,既不是成人,也不是幼儿,本质上更接近于无生命性质的声音在众人耳边响起。
正是那个灌输了无数在这个世界应具有的基本常识信息的声音。
“现在已经无法返回了,这地方看来已经完全陷入混乱——刚才我们来的时候听见远处有保安们和怪物打斗的声音,只有继续往里面前进…如果不想被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流窜过来的怪物堵死在这里。”单手拎着不知何时昏迷过去的戴娜的塞壬不紧不慢地推了推眼镜,扫视在场的所有人,冰冷的目光在负伤的死音上停顿一刹冷声道:“Sieben,你负责扛寇特。其他人跟上。”
随即不等回答就快步向里走去。
“等下如果要逃跑,麻烦Mimcar带一下我,夏诺琪还请lucas负责照料好吗?在这里我们必须互相合作才能增加幸存的几率了。”黑色长发已经凌乱的素女缘 笑容温和地依次注视两人,得到回应后转身也往里走去。应下任务的Lucas则干脆将还想拒绝的Noki像个小公主一样抱起来,用爽朗的笑容安抚这个一直坚 强忍耐着面对陷阱的小女孩。
最初自我介绍是医生,带着口罩的成年男性从死音肩上接过体型壮硕的寇特,朝他点点头,轻松将寇特扛起,而后跟着其他人继续深入通道。
死音将短刀重新握回手中,往前追上脚步。
看起来很长的通道实际不过百米,通过两道已经失去控制,简单被Mimcar使用怪力破坏的自动感应门,很快进入宽广的大约是某个枢纽的大厅里。
这里已然变成了人间地狱。
大约十几米高的类龙生物长啸着拍打翅膀,一群大蜘蛛迈着长腿越过大厅中央进入另一头的通道,将路上正食用尸体的小型尖嘴怪物也一齐踩碎,巨型的蠕虫钻出二楼栏杆,将一名逃无可逃掉下去的保安吞进体内。
四处都是死尸和血液、享用大餐的怪兽。
即便是身为资深者的塞壬也不由得变了脸色。只是现在原路返回的话,也是退无可退,只能想办法寻找安全地点或者找到逃出去的通路。塞壬与素女缘互相对视一眼,向后比出噤声手势沿着墙壁尽可能不吸引注意力地向着最近的一个通道前进。大约也是知道可能的后果,众人都自觉放轻了脚步,年龄最小的Noki甚至捂住了自己的嘴,生怕发出一点声音。
死音紧了紧短刀,调整脚步节奏悄无声息地缀在所有人后面,仅用眼角余光观察着尽情闹腾的怪物们。
从这里不被注意到顺利通过的几率不是没有,只是太低,不确定的因素太多。
三十步、二十步……就在越来越接近挂着指向牌的那通道时,那只类龙生物忽然扭过头看了过来,它兴致勃勃地长啸一声,扇动翅膀,粗壮的短腿以难以想象的速度冲向这边。在它周围,也有几只怪兽被类龙生物的举动所吸引看了过来。
“糟糕!”
塞壬见势不妙向着通道里冲去,Mimcar紧跟其后扛起素女缘开始冲刺,一直抱着Noki的Lucas更是一眨眼猛然爆发起来跨过短短十来步的距离冲入通道里。
余下众人也惊慌地狂奔起来。
被这些东西追赶上来,毫无疑问是与那些研究员和保安们同样的下场!
上
车子极速向前飞驰,将婆娑的树影和小小的木屋抛在脑后,唐宵却莫名感觉到了滑稽。
一切都在按剧本走,戴娜他们走着研究人员的剧本,而他们演着主神布置的台词。
就好像这时车厢后面的丧尸蠢蠢欲动,按照道理来说它们是没脑子的,是什么让他们懂得等待呢?
真遗憾。
他看过剧本只有《麦克白》,现在可不是将军刺杀国王的好时机。
伊芙看了看脚下的东西,因为光线看不太清,只能认清是圆滚滚的球状物。
她看向唐宵,对方正凝视着因为受伤闭目养神的乐行。察觉到伊芙的视线的唐宵露出一个微笑,并比了一个禁声的手势。
于是伊芙也没再理会了。
出了车门后是深不见底的悬崖,寇特坐在摩托车上信心十足地发动了车,唐宵若有所思地看向面露不愉的孟森——这不难发现,自从他知道和原著不同的npc设定后一直都在观察他们——拦住了想要说什么的乐行。
对方小声的询问,有些不解,“这个应该很好救下,为什么拦住我?”
“他听不进去的。”唐宵指了指大脑,让乐行想起原著人物现在仍处于控制时期,而他们却是服用过通过从马丁那里讨要来的大麻,或者说得好听点,神经性药物抑制剂。
就和原著一样,寇特撞上了看不见的屏障,戴娜又发出它无休止的尖叫,这一次的刺激下唐宵知道他们差不多要脱离原剧本了。
果然,他们意识到这一切都是一场闹剧,戴娜崩溃地准备回程,伊芙却提出了反对意见。
“我……我认为不能这样丢下同伴不管!!”
一直很安静的少女突然出声让唐宵多少愣了一下,随机察觉到对方不合时宜的奇怪观念,正准备解释,却又被打断了。 “我也这么认为。”喻谅推推眼镜,“如果可以的话,我想下去看看。”
“如果你们是这么想的话,就对自己的行动负责吧。”乐行带询问意见的看了看唐宵,对方理解地走上前将生化危机里淘汰下来的m1900交给了喻谅。
“我就不指望你们会用这玩意了,第一次用枪容易受伤,这把的后坐力不太好受。不过脱臼之类的伤挺容易修的,放心大胆的上吧。”唐宵对两人的战斗力其实不抱太大希望,但如果他们要如此选择他也不会制止。
也许秀吉会,乐行会。但他们一个不在,另一个默认了。
“在这里到处都是危险。我还不承认你们是我的队友,但作为同路人,我希望能看到你们活着回来。”
七岛摸了摸伊芙的白发,似乎不太放心,但也许联想到自己的恋人仍是狠下心没有一同前往。
莫炔冷冷的看着喻谅,而另一个以柔和却不见动摇的微笑回应。
“走吧,我们出发。”
留下的人重新踏上回程,由于房车已经不能用,众人只能选择从森林穿回去,唐宵看了看NPC队,不知什么时候他们只剩下了两个人,而孟森不知去向。
夜晚的森林绝不是一个好的风景点,尤其是在这样一个诸事不顺的日子里。
月光被厚重的树海遮蔽,只有零星半点的光从缝隙里探出一点点,有时打在脸上会让人一个晃神。
林中太过寂静,两个小时前丧尸地围追堵截如同太过真实地梦境。
除了脚踩在落叶发出的脆响以外什么的都没有,唐宵觉得自己似乎听到了手腕上的手表指针发出滴答滴答的响声。
然而那当然只不过是错觉,这块表甚至连指针都没有。
但身后从刚刚起就有的脚步声显然不是错觉。
除了他们一行的九个人以外,第十个人的脚步声。
乐行不动声色地往戴娜那里靠近了点,尽管有些担心他的伤势,唐宵却没有阻止他。
他是他唯一信任的队友。
唐宵对锐气破空的动静十分敏感,第一时间推开了从角度来说更有可能是目标的寇特,戴娜的尖叫声也不是一无是处,至少让所有人警觉了许多。
莫炔果断朝那个方向开了几枪,却收效甚微 。
戴娜在惊慌中差点掉进水里,好在在她旁边不远的乐行拉住了她,同时背部的伤口被撕裂开,痛得他神色有些扭曲。
这么一出却让唐宵记起来,这就是原著那只分尸了也没死的丧尸!
他迅速抽出唐刀冲上去,不远处的灌木丛又是一阵窸窣,莫炔和七岛由纪都紧张的抬起自己的武器看向那里……
竟然是和马丁一起的秀吉,千岛,丹三人!!!
下
丧尸很快就被赶上的千岛结衣联合唐宵分成了碎块,基本已经看不出形了,乐行阻挡着戴娜的视线防止位倒霉的女士再受什么刺激。
唐宵也观察着分开行动有一阵子了的队友,他们显得相当狼狈。
丹扛着已经昏迷过去的马丁,将他交给扑过来的戴娜与霍登,她是四个人里看上去最好的一个了。
秀吉在不及十度的森林里不断落汗,整个人都像在水里捞出来的一样,七岛替他擦汗的手在不断的发抖,很难想象这个女人刚刚拿着斧头直面了那样的东西。
但最惨的千岛,小姑娘露在外面的皮肤都是或大或小的伤口,学生服也破破烂烂的了,看得唐宵直皱眉,拿出空间戒指里的主神出品药剂替她处理伤口。
就和原著一样,一行人回到小屋走进电梯,躲进了控制室。
科扎特表示这一段剧情没被改成一大帮子武警冲进电梯把他们轰成筛子还真是主神积德了。
七岛和千岛抖了抖。
七岛小声地向秀吉汇报他们的情况,智者看样子还算满意,只有当听见喻谅伊芙离开的时候皱了皱眉。
“我们队目前还没有出现精神能力者,”他看向乐行,“任何一个可能的新人我认为都不该放弃。”
唐宵在乐行出声之前打断了他,“”
唐宵眼见戴娜发泄得也差不多了,拉住了她。
“够了,全放出来我们要怎么出去!”
他看着监视器里的场景发呆,秀吉分析的话基本没听进去,直到乐行拉扯他的衣袖才回过神。
“走吧。”他准确的抓住他错过的重点,“我们准备下去。”
接下来的一切都十分顺利,按照原先的计划,他们没有惊扰太多警卫就接近了同样祭坛的地方,一路上还遇见了脱队的伊芙,孟森与喻谅。
喻谅身上还扛着昏迷中的寇特。
他们看上去多少有些狼狈,他们无暇顾及太多,唐宵抱起看上去伤到了脚的伊芙。
“走!”
他们冲进祭坛。
戴娜这才明白这出戏并确实是《麦克白》。
因为剧中的所有人都已经疯了。
身手不凡的网友,失去理智的同伴,狰狞可怖的怪物和……
站在道德制高点绑架人性的疯女人。
她握着唐宵刚刚暗中给她的手枪,对准了那个女人,只是一击,就堵住了她喋喋不休的嘴。
痛。
戴娜手中的枪掉在地上,马丁寇特霍登连忙冲了上去。
唐宵捡起枪给了莫炔,对方枪口对着还留着一口气的女人毫不犹豫地扣动了扳机。
石块不断掉落,祭坛摇摇欲坠。
大家都默契的看了一眼手表,倒计时向着最后的十秒滑去。
魔神睁开眼睛。
戴娜等人最后听见的声音,是秀吉打着拍子唱着的。
“熄灭吧,熄灭吧,这匆匆的烛火。*”
*莎士比亚戏剧《麦克白》经典台词
9.
管鹤花了一段时间才意识到喊出那句话的人是他自己,因为他们被锁进的房间里除了他跟有点担忧的看着他的刘奕之外空无一人。
因为疼痛和失血而迟缓的大脑终于在相对平静的环境里重新开始运转,少年逐渐的回想起现在这被关门落锁的场景似乎是剧情的一部分,被背后的那个神秘组织锁上的门通过正常途径肯定是打不开的,想要从房间之中出去回到走廊,唯一的途径是打破窗子通过小屋的外侧绕回到敞开的大门里——而现在那里肯定有着重重僵尸把守,没准说是人山人海都不为过。
而相反的,一时间走廊之中的僵尸虽然人数众多,可管鹤他们打不开的房门对僵尸来说也是一样的。这些东西很可能是拥有智能的,因为已经过了半天,有些脱力而靠在门边的管鹤仍然没听见任何一个僵尸凿门的声音,甚至它们在走廊之中拖行的脚步声也渐渐的远去了。
——不能靠近窗子,但门口大概是安全的。少年意识到这一点后无意识的放松了神经,直接背靠着门板滑下去坐在地上。腹部的剧痛仍然侵袭着他的神经,而且不论是失血还是忍耐这种痛感都是会消耗体力的。理智上管鹤清楚接下来等着他的还有不止一场的恶战,必须得保存体力,然而一想到他在门口望见的那些几乎可以说是人山人海的僵尸们,感情上他已经有点想要直接放弃,堵好门窗将自己关在这里直到任务结束听天由命了。
外面的僵尸那么多,他只能祈祷何凛已经跟什么人一起行动,或者他还在地下室,而地下室的门是关上的僵尸没有发现他了。在这种自身难保的情况下仍然想着其他人的安危的行为不知到底是好是坏,曾经阅读过大量小说的管鹤自然也知道在现在这种混乱的情况下——尤其是在无限恐怖世界里,这种几乎可以说是“圣母”的心态很可能会害死他自己。
但遗憾的是他没打算改,这是一种发自内心而毫无缘由的坚持,可能是个累赘,但对他来说很重要,重要到如果有一天他失去了这种坚持,可能他也就不再是“管鹤”了的地步。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这种在现代社会之中简直可以称之为稀有的善意终于给了他回报,目前与他处于同一空间的刘奕显然不是一个冷血的人。相貌并不起眼的男人的脸出现在管鹤有些模糊的视线里,手里拿着一些基本的医疗用品:
“先把伤口处理一下吧,不介意的话我有些问题要问。”
管鹤恍恍惚惚的点点头,然后比了一个“嘘”的手势。
整个林中小屋以及森林的范围都处于神秘组织的监视之下,这么基本的设定他是不会忘记的。
医疗用品的来源可疑,刘奕的包扎手段也并不娴熟,幸而管鹤自己从前有过多次受伤的经验,也经历过社团之中其他人的意外伤害,对基本的包扎还是有一些心得的——酒精消毒的过程实在不堪回首,但彻底清洗伤口好歹暂时杜绝了感染的可能性,剩下的工作是刘奕在管鹤的指导下完成的,少年疼得满头大汗,连给自己的伤口缠绕绷带的力气都已经不太有了,刘奕见状,又从拿出一两块来源同样可疑的巧克力递给他。
在包扎完毕起身的时候装作站立不稳顺手带倒了门口的那一盏落地灯是很轻而易举的事情,发现藏匿在其中的微型摄像头也十分的顺理成章。接下来两人面对着想要从窗口突入的僵尸临危不乱,齐心协力用房里的衣柜将窗口堵住,随之在房间里大扫荡了一番,尽量的拆除了那些他们发现的监视和监听设备。
窗口的衣柜被敲打得砰砰直响,大概这群僵尸们也知道除了这个方向之外没有能够进入房间的另一条通道了,于是集中火力攻击这一点,本来重量就不是很令人满意的木质柜子岌岌可危的摇晃了起来,房间里的两个人只能寻找更多的家具阻挡僵尸的入侵,甚至将自己的体重也压在上面,防止那些可怕的东西爬进来威胁他们的生命。
外界僵尸攻击所造成的砰砰声对交谈来讲本应是个严重的干扰,更何况他们还得分一半的心在身后的阻挡物上,但现在不同。巨大的噪音使得他们可以在房间内还有没拆除的监视或者监听设备的情况下肆无忌惮的交谈而不用担心神秘组织知道他们在说什么,分心在障碍物的阻挡效果上让他们必须时不时的更换自己的姿势和面向,让通过唇语解读他们的交谈也成了不可能的事情——歪打正着,现在知道他们谈话内容的,只有当事人两个。
刘奕——少年才知道他从没接触过无限恐怖和有关作品——飞快的问了些有关轮回世界和恐怖片的大致概况和少许的细节,管鹤也用同样的速度、并且尽量严谨的回答了他。感谢高中的文科教育让少年在概括主旨和梳理脉络上非常有一套,这种基本的信息交换并没浪费掉他们多长的时间,但似乎也足够僵尸们用各种工具敲敲打打,在他们的窗子旁边再开一个窗子了。
木板首先是被一柄锤子喀嚓一声狠狠砸破了一个头颅大小的洞,管鹤这才意识到构筑这间小屋的实际上是并不怎么厚实的木板,而木板这种东西到底有多脆弱,他刚刚已经在小屋的大门上亲身体验过了。破洞的另一边没有透进来月光,从那个空隙中进来的是僵尸们有些腐烂或者脱水了的手臂和指爪,不只是几只僵尸的肢体挤在一块向着刘奕和管鹤的方向在空气中抓挠,有一只的上面还抓着一柄锤子——或许就是打破了墙壁的那只僵尸吧。
实际上那些手臂距离正在尽力堵着窗子的两人还很远,但那些仿佛从地狱深处伸出来的恶鬼的臂膀还是让他们不约而同的瑟缩了一下。最后的据点即将被攻破,等待他们的是怎样的命运已经不难想象了。那些手臂已经意识到了这样单纯的挥舞除了空气之外他们什么也抓不到,从行动上来看,拥有一定智商的僵尸们懂得按次序的收回自己的手,那些尖锐有力的爪子从空气之中收回去扣上了破洞的边缘,然后立刻的,木板就在它们巨力的摧残之下发出了不祥的吱嘎声。
我们要死了吗?管鹤绝望的想。说真的现在面对几乎可以说是数以百计的僵尸的围攻,自己还受了伤相当影响行动,他真的不觉得自己还有生还的可能。现在他所能做的大概只是机械的继续堵住那些障碍物——这动作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了,只是一个下意识动作——然后祈祷和他一起被丢到这里的那些倒霉蛋儿们能好好的活下去了。
“……应该腾挪。”
来自身边的微弱低语声吸引了管鹤的注意力,少年惊讶的发现刘奕的脸上并没显出任何陷入绝境的绝望感,反而是一种因看到对手太过弱小而自然而然流露出怜悯的微笑。注意到来自身边的视线之后,男人立刻脱离了自己的小世界,转过头用急促的语气向管鹤确认:“你身上有武器吗?”
“短剑和小刀。”少年回答:“我也算是打过群架,这么短的东西一对一可能还有点用,但这种情况下,硬拼绝对会死。”
“不,够用了。”那种自然而然的怜悯又重新回到男人的脸上来,得知管鹤手上还有武器这个事实已经让刘奕非常满意了,甚至连笑容都灿烂了几分。“绝对够用了,我们当然不和他们硬拼。”男人说。
“你有办法吗?”管鹤抱着一点微小的希望询问,但换来的只是对方有点自嘲的笑声:“办法?算不上解决死局的办法,我们只需要不把这个当成死局就好。 ”
刘奕低下头,深呼吸了几次,夹杂在其间的还有带一点急迫的紧促的低声自语,但表情却像是看透众生一般的淡然与无谓。那低语的内容管鹤听了好几次才听清:
“——就像是下棋一样、就像是下棋一样。”
喀嚓喀嚓,墙壁上的洞口逐渐的扩大,僵尸们由于半腐烂而形容可怖的脸庞和浑浊的眼球挤在洞口边上,锤子再一次从高处呼啸着落下,砸碎木板的闷响中混着一声骨骼断裂的咔吧声,大概是不分敌我的砸碎了另一只僵尸的手臂。但现在管鹤面对着这幅地狱图景已经没有刚才的恐惧了。
死神在他们的身边绕了一圈,然后悻悻离去了。
10.
“该死的,他们拆了那房间里的所有监视器!现在我们根本不清楚他们在里面干什么!”
吭啷一声,一个厚实的瓷质马克杯被用力的摔在地面上,白色的瓷片摔得满地都是。原本里面存在着的那些深褐色的液体散落一地,倒映着房间里墙壁上无数显示屏所散发出的那些光辉,浓郁的咖啡香气飘满了大半个大厅。
“冷静,希德森,我们根本不用担心。”依旧施施然站在控制台前方,手中端着另一只看起来相似的马克杯的那位头发还全都牢牢的长在头顶上的白人男性语调仍然平缓:“你看,现在还留在空地上的一大部分的僵尸都聚集在他们的房间边上,就算我们看不见他们的动向,他们也会像那个瘾君子一样被立刻撕成碎片的。”
“目前为止,我们遇到的所有突发情况都被完美的解决了,我相信这次也是一样的。”在场唯一的那位女性——抱着文件夹,从面容上来看比较贴近东方人的那位美人——也出言应和,安抚着这个空间之后总最为年长的那一个——已经头发花白并且有些谢顶,面庞上也透出十足的被时间雕琢过的沧桑痕迹的老男人。
“我有不好的预感。”被称为希德森的老男人看着清洁工收拾他刚刚摔出来的那一片狼藉,有些不安的在原地不停踮着脚,“——化学部,向那个失去监视的房间投放麻醉剂!”他大步飞过小半个控制台,一把抓过麦克风,对着它用大音量强调的语气说:“快,我要他们百分之百被巴纳克一家杀死!”
“噢噢,老希德森,你的神经太过敏了。”白人男性拿着自己的马克杯踱到希德森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后伸出一只手用歌剧一般夸张的动作指向他们面前布满了整个墙壁的大屏幕:“你看,所有人都在被僵尸追着满地跑——”他又摆出跳Disco似的的动作扭了两下:“——当然这两个人也会一样的。来吧,我已经迫不及待的要欢庆胜利了。”
他们面前的那堵墙已经被整齐的划分成大量的小屏幕,每一个屏幕都是连通着一个或几个林中小屋或者它周边森林中的微型摄像头。无孔不入的监视器材使得这群躲在幕后的人们能够在不惊动小屋中任何人的情况下对他们的动向进行实时监控,现在,大屏幕上的内容自然也一样。
从屏幕上显示的内容,这群身负残忍但重要使命的人可以欣赏到被破窗后拖入林中的马蒂的惨状;紧随其后的陈平;因为脱队在林中摸索的聆烨和陆今朝;不知道在干什么的科扎特和齐鸺;独自一人面对着复数的僵尸的围攻的左囿;更可以看得到被破窗而入的僵尸吓坏的正在尖叫的戴娜和正在拿起武器的褚昶;听见了尖叫正在自己的房间里急得团团转的霍登;已经破门而出拿着椅子在走廊中和僵尸搏斗的寇特和孟森;从那种沉浸在自己一人的世界中醒来拿起武器杀出僵尸不多的地下室慌不择路跑进森林之中的何凛。唯独缺少的就只有管鹤和刘奕所在的那个房间的影像,现在,那里只是一块安安静静的黑屏,偶尔有一点来自房间角落没有被拆除的窃听器传回来的微弱声音。
——但这又怎么样呢?拿着马克杯的,名为哈德利的男人在屏幕另一端发出的恐惧的尖叫声之中愉快地想,就算没有我们可靠的化学部,你们也是要死的。这跟我们是否能够监视你们没关系,何况现在我们也盯着你们身边的那块正被围攻的墙壁。这么多僵尸围着你们,一旦他们突破了你们最后的堡垒,你们连一点挣扎的余地都不会有就会被撕成碎片。
广播中传来化学部表示他们完成任务的声音,在同僚们看来过分大惊小怪了的希德森总算是多少平静了下来。他不再在房间中不停地踱步,而是专注的看着一个或几个上面显示着受害者的屏幕,集中精力评估当前的状况,随时准备下达下一个指令。
“希德森实在是有些风声鹤唳。”唯一的女性琳对新调来的黑皮肤军人抱怨说:“这明明是十拿九稳的事情。”
“我也认为谨慎些是有必要的。”军队出身的杜鲁门不禁从自己的专业角度给出评估:“在战场上——那种生死之际里——谁会做出什么疯狂的举动都是不可预测的。弱小的人也可能爆发出出人意料的巨大潜力。”
“听起来你对这些很熟悉,大兵。”琳笑嘻嘻的靠过去,说,然后就像是普通的聊天一样自然而然的将话题转移开了:“这么说来,难道你以前上过战场么?”
杜鲁门因为自己女同事过于接近的距离而感到有些不适,不自觉的后退了一小步才开口:“不,我没有。我只是——”
“哦哦哦该死的该死的!!!该死的!!!!!!”
又是吭啷一声,这次遭难的是哈德利手中的马克杯,但肇事者仍然是希德森。老男人以令人惊讶的可怕音量愤怒地大吼,同时也生气地从地面上蹦了起来。老职员终究无法抗衡地心引力,但重新落下去之后他就像一只暴怒的皮球一样立刻重新弹起来,而且似乎弹得更高——但限于身体机能,那只是让他看起来像是在跳某种非洲土著部落的战舞,愤怒,而且无规律可循。
“化学部!”谢了顶的老男人以快要将话筒的连线扯断的力度狠狠地拽过麦克风到自己嘴边来:“——化学部!看看你们干的好事!我不是告诉你们向那个房间里投放麻醉剂了吗!?”
“——什么?我们、我们已经做过了!”广播之中传来化学部无辜而委屈的声音:“那剂量足够放倒一头非洲象!”
希德森的同僚们费解地转头看向他们的大屏幕,然后转瞬间他们就理解了为何这位资历最老、地位最高的员工暴跳如雷:那堵正被僵尸们围攻,也就是一点点剥开能让它们进入的洞口的薄木板窗子上方的墙壁上——方向意义上的“上”,几乎是凭空的、不合理的出现了一个破洞,而且正有扩大的趋势。毫无疑问的,里面的人正在想办法逃生,而且想法另辟蹊径——那个高度一般的僵尸可是够不到的。
“可里面的人还是清醒的!而且在向外逃!”希德森向着话筒另一头大吼,随后降低声音费解地自言自语:“该死的他们是怎么做到的——不管怎么样给我想办法放倒他们!”后一句又是对着化学部的叫喊。
“他们在里面肯定用了什么东西垫脚,不然不可能够到这么高的木板,打破了也肯定出不来——可能就是他们用来堵窗子的那些东西。”丝毫没有紧张感琳饶有兴致的看着屏幕上新出现的那个逐渐扩大的破洞,有条有理的分析道。破洞扩大得很快,现在他们已经能清楚的看见当事人使用的工具是一个棒状物,很可能就是那个房间里最先阵亡的落地灯的灯柱。
同样没有紧张感的哈德利已经在咖啡机边上换了一个纸杯装他的咖啡:“哦,我记得我们灌输毒气的‘通风口’差不多就在那里,这解释了一切——他们堆得东西有点多,把通风口也一并堵住了,麻醉剂没办法散到房间里去——一言以蔽之,不是化学部的错。”
洞口继续快速的扩大,破坏者也削着在他身边的那些僵尸们直接用手去掰碎破口边缘的木板。深处监控室的职工们已经能清晰的看见破坏者的脸和上半身了——是那个名叫管鹤的少年,腹部缠绕着绷带,半跪半趴在从高度来讲大概是衣柜的家具的顶端,正在试验他是否能从自己刚刚制造出来的那个破洞之中通过。
“你太紧张了,希德森。”琳安慰道:“就算他出来了也只能落在僵尸堆里,退一万步说就算他没有——”
然而女人的安慰被在场的另两位男士的惊呼打断了。
“哦天哪你们看见了吗!”
“上帝这不科学!”
——他,管鹤,真的没有。不如说对他来讲,“落在僵尸堆里”是一个一开始就不存在的选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