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德和萨米尔并没有在暗月城逗留太久,他们在烟火大会过后的第二天就走了。
女诗人将他们送到了中央公园,目送朋友离开后,她就停在原地等待队友的到来。现在正是一天开始,街道逐渐喧闹的时候,悬浮在星海中的漆黑之月投下足够亮度的光,德莫拉商会的人正在清理临时搭建的商铺,趁着空闲,诗人无所事事地观察起了这些工人。
“奇诺娅——”
锡里昂沿着主干道小跑过来,在他身后一些的是阿维德、埃奎拉,还有两个面生的冒险者,诗人推测他们是新队友。
“阿尔泰呢?”
“他说他找到更有兴趣投入的事情了。”锡里昂回答,他看起来似乎为队友有了新的追求目标而高兴。
女诗人毫无障碍地接受了这个说法:“埃奎拉大概松了口气吧。”
精灵少年没有对这句评论作出回应,他向阿维德招了招手,示意自己已经找到了诗人。等到他们真正汇合后,身为队长的北地战士承担起了介绍的责任:“这位是霍勒斯•庞培,瑞图宁牧师,这位是洛伦佐•伯拉孟特,柯宁牧师。两位,这是奇诺娅,是个……诗人。”
奇诺娅没有在意阿维德话语里的停顿,她弯下身提起裙摆行了个礼,接着在认出柯宁牧师的时候睁大眼睛,尽管诗人很快就掩盖过去,但这微小的动作还是被敏锐的卷宗学者捕捉到了。
“你们认识吗?”高等精灵带着纯然的好奇问。
奇诺娅朝他笑了一下,说:“之前有过一面之缘。”
那其实应该算是个意外。
祭典的第三天上午,里德和萨米尔去看望孩子,没有其他牵挂的女诗人独自上街晃荡。她吞下最后一个被叫做章鱼烧的团子,却看见了停留在苹果糖商铺附近的爱丽莎。出于嘴里还含着滚烫食物的尴尬,诗人并没有立刻上前,正是这短暂的迟疑,一位棕红色头发的男性抢在了她前面。到了这里,诗人反而开始慢条斯理地嚼起食物。结果正如她所推测的,爱丽莎毫不犹豫地拒绝了对方的示好,倒不是说那位男性有什么不对的地方,正相反,尽管以人类来说他的岁数有些大,可眼角的皱纹和那一身浪荡子的氛围搭配良好,他翩翩的风度和言谈令姑娘们不禁想象他年轻时的样子——只可惜他碰上了爱丽莎。
“我没时间!”金发的姑娘斩钉截铁,要是她去探险,一定会毫不犹豫地砍掉敌人的脑袋,“——诗人女士!”
被点名的半精灵耸耸肩,她若无其事地走过去,顺口说:“我可找你好久了,一起回去吧。”
而那位打扮得体的搭讪者对着她们笑了笑,行了个礼就走了,倒是十分绅士。
对方显然也认出了她。
“没想到又见面了,女士。”洛伦佐毫不尴尬地搭话,他似乎并不在意诗人带着探究的眼神。
“是的,先生。”奇诺娅停了一会儿,“恕我冒昧,我总觉得您很令人熟悉……”
像谁来着?
“这可奇怪了,”柯宁牧师回答,“像您这样美丽的女士,我不可能没印象呀。”
“您过誉了。”奇诺娅将这个话题带了过去,她还没到怀疑自己记忆的年纪。
阿维德有些不自在地咳了一声:“我们差不多该出发了。”
在选择光球之前,宁娜•格雷叫住了他们。
“我有事要拜托你们。”她比了个手势,叫他们换个地方说话。
阿维德将目光投向奇诺娅,就暗月城的冒险来说,她无疑是经验最丰富的一个。
“以前没有过这样的事。”诗人回答,她也有些疑惑。
“请问发生了什么事?”庞培打破了僵局。
现在他们挪到了中央公园边缘的一小块树荫里,旁边工人拆解临时商棚的声音乒乒乓乓,这在一定程度上保证了这场谈话的隐秘性。宁娜•格雷等着冒险者们提出问题,而鸟羽的队员们则等着对方发出指示,在瑞图宁牧师开口之前,他们沉默了大概两分钟。
“是这样的,”有着和诗人相似紫眼睛的宁娜解释道,“距离冒险开始至今已经有一个月了,然而有一支队伍上个休息周没有回来……他们不仅没有回到城市,连弯月也无法联络。我希望你们能够前往援助他们。”
奇诺娅还记着两年前几乎天天跨世界联络的唐吉诃德。
“他们去了哪里,是怎样的队伍?”曾经是搜救队队员的阿维德很快反应过来,即使外出冒险,救助他人对于他来说也仍然是不可推卸的。
“他们是一支五人小队,为首的是一位名叫欧罗拉的人类女战士,”宁娜把这询问当做是阿维德的肯定回答,她进行了详细的说明,“成员包括精灵战士法兰、半精灵巡林客亚伍德、风元素裔牧师帕露雪和人类武僧希格莉法。”
“有什么容易辨认的特征吗?”奇诺娅问。
“他们身上应该都带着弯月,”宁娜想了想,“我记得欧罗拉手上有一个翅膀的纹身。”
“他们去了哪里?”埃奎拉问这问题的时候,阿维德正在向两位牧师解释“门”和弯月。
“我也不清楚他们去的究竟是什么样的地方,你们知道,选择这些地方依靠的是第五季大人的力量,而不是我的判断。”
锡里昂想了想,说:“那我们怎样才能去到和他们相同的世界呢?”
“如果你们答应这个任务,我会请第五季大人将你们传送到那里。”宁娜看起来十分有信心,她似乎已经听到了冒险者们承诺的声音。
事情也正如她所想的那样,鸟羽没有犹豫就接下了这个任务。
当熟悉的失重感渐渐消失,白光散去,出现在他们眼前的是一座高山。
和城市不一样,森林中总是很容易捕捉到季节的痕迹。现在还不是深秋,但人们仍然能看到树叶枯萎落下,灌木仍旧绿着,到了冬天它就只剩下光秃的枝。奇诺娅想象着那样的情景,菲薇艾诺没有秋天,而遗都没有树。
对于季节流转的体会,瑞图宁的牧师大概会有更深的感触,现在他已经从经历传送的恍惚中恢复了,正仔细打量着这个新的世界。
种子照例寄放在女诗人身上,这会儿她正观察着这能指引方向的种子,它指向山脚下。
“只能先朝种子指示的方向走了。”奇诺娅对阿维德说,其他队友都没有异议。
顺着种子的指示,冒险者们来到了一座小城,它正好在山脚下,旁边还有打理好的田地。这里的田地有的是顺着山坡修建的,这一部分田地和城边平整的方块状耕地不同,它们更多呈现出一种不完整的月牙状,有的看起来还有些像鱼鳞。有人在田里耕作,牛拉着犁,泥巴随着动作溅起来,他们也不在意。
“你们好。”锡里昂向他们招了招手,其中一人抬起头来,十分友好地笑了笑。
“我们是路过这里的旅人,请问哪里可以落脚?”
“城里有旅馆。”
“这里最近有别的旅人来吗?”埃奎拉问。
那人用搭在肩上的手巾擦了把汗,然后回答:“偶尔会有旅人来这里,也不算是很多吧,毕竟是个小地方。”
说完这些,他就低下头再次将注意集中到土地上。
这是个普通的小山城,比起特意修建更像是随意踩出来的小道顺着地势蜿蜒,经过询问,冒险者们得知这里有一条集市用的街道,这条铺了石板的街道旁边就是这城里唯一的旅馆。旅馆不大,仅有的二楼是客人休息的房间,一楼被当做酒吧,来喝酒的人明显比来住店的多。
“麻烦要六个房间。”阿维德敲了敲木质的桌面。
兴许是平时很少有这么多人一起来,前台的姑娘抬起头打量了他们一眼。
“这里竟然有您这样可爱的小姐在,一定是个不错的旅馆。”
在所有人来得及反应以前,女诗人开口了。
“啊呀……”那个将乌黑的长发编成辫子的姑娘一下子红了脸,她的眼睛是好看的深棕色。
“光是看着您就已经是一种享受了,”奇诺娅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虽然很愿意和您多聊一会儿……”
“怎么了吗?”那姑娘很快就询问起诗人的烦心事。
“不瞒您说,我们是来找人的。本来还对那群无故旷工的家伙们不满呢,可看到您就全明白啦——被您这样的小姐吸引可再正常不过了。”
“我早就说过,”此前一直观察着的庞培笑了起来,他伸出手点了点自己的手臂,“身上带着翅膀纹身的人天性向往自由,莫名其妙就跑不见了也是常见的事情,何况她还带着精灵呢。”
“哎呀,你是说那些人吗?他们之前就住在这里呢。”
“瞧,我说对了。”奇诺娅露出个真拿他们没办法的笑容。
“之前?”锡里昂发问,“他们离开了吗?”
“恩……”花了些时间回想,然后接待人说,“他们说要进山调查,然后已经过去好几天了,他们一直没有回来。”
庞培是个很擅长谈话的人,此时他声音里带着笑意,语调也十分温和:“可这山林有什么可调查的呀?看起来就是个很可爱的小山啊。”
“最近我们这里的山不太正常,老师有一些恐怖的声音,动物也变少了,猎人们都很困扰呢……”
接待人下意识地握住了自己乌黑的发辫,她用手指绕过发尾,这似乎是她感到不安时特定的小动作。
“恐怖的声音?听起来像野兽吗?”庞培的声音令人感到安心,接待人看起来安定了许多。
“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形容,经常都是晚上传来的,也许你们今晚就能听到了。”
“连猎人都困扰了?野兽都消失了?还是说都死了?”
“猎物都不见了。”
埃奎拉皱起了眉头,他进一步问道:“是凭空消失的吗?没有留下尸体?有没有可能是逃跑了?”
连续的问题和连日来缓慢渗透的恐怖在此刻显示出了它的影响,接待人小姐明显地害怕起来,她的手再次揪住自己的发辫:“没有……虽然也有人试着进山调查,但都没有回来,你们提到的那队人也是。”
“竟然让如此可爱的小姐担心,真是不识风情的生物。”奇诺娅轻飘飘地说。
“可怜的小姑娘,”庞培稳重的声音再次令接待人安下心,“他们进山前有没有提过他们对这事的想法?”
“没有,他们还让我们放心,说一定会解决事情的。”
洛伦佐开口了:“其他去调查的人是城里的人吗?”
“是的,总是没有猎物也不好过吧?”
“进山总得要个向导,”庞培摸了摸下巴,“他们带了向导吗?”
“这我就不清楚了……”接待人摇头,“他们应该是顺着声音的方向走的吧?”
“这样一来,就算没有猎物,也该没有多少猎户敢进山了。可爱的小姐,你知道这附近最熟悉山林的猎人是谁吗?”
“最熟悉山林的猎人……肖恩住在森林边上,不过我已经很长时间没有看到他了。”
明白在这里大概也问不出什么其他的线索,这个名叫肖恩的猎户应该就是冒险者们下一个拜访的对象了。
“对了小姑娘,”在离开前,庞培问道,“怪声该不会是突如其来的吧,声音出现前这附近也是一如往常,没有发生过什么怪事吗?”
“恩——我不觉得那段时间有什么奇怪的耶。”
“那声音大概是多久以前出现的?那时候有发生什么奇怪的事吗?”埃奎拉再次确认。
“声音大概是一个多月以前出现的,就像我刚刚所说的那样,我不记得有什么奇怪的事。”接待人对冒险者们反复的追问似乎有些不耐烦,她抿了下嘴,手指也在接待用的木桌上敲击起来。
“真是帮大忙了,可爱的小姐。”洛伦佐微笑着朝她点了点头。
接待人把这当做她不必再接受问询的信号,她又投入到书本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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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文4017
这个本真掉san值
咔哒,咔哒。
火带给人们光明与温暖。
咔哒,咔哒。
火带来了文明,带走了黑暗。
火是重要的,是长夜中的慰藉,是旅人的向往。
咔哒,咔哒。
“所以你要弄到什么时候啦,你不是魔法使吗?只要啪地一下就可以点着火吧,为什么要用打火石这种又老土又慢的东西啦!”抱着一捆柴火的半身人一屁股坐到卡缪尔身边,不满地嘟囔着。“我看会长就会这样的法术哦,这是基本招数吧,对吧,喂?”
卡缪尔抿着嘴唇,小心地让石块摩擦着粗糙的铁片,一下,两下,小小的火星溅到撕碎的干树叶上,腾起一股轻烟,但火苗总是不见腾起。也许是实在看不下去卡缪尔笨拙的点火技巧,莱蒙打了个响指,小小的火苗从指尖跳起,堆成一堆的小树枝和树叶顿时被劈啪作响的火焰吞噬,在一旁围观的大家便一起动手帮忙架起篝火烧水煮饭。卡缪尔自觉地让出了篝火旁的位置,拉下斗篷的兜帽,把自己裹成一团缩在墙角。
“我说,为啥那么固执地不用魔法点火呢?”里科递给躲在一边的卡缪尔一杯热水,顺便拿胳膊肘捅了捅麻布团子“明明很方便吧,干嘛要舍近求远啦。”
“魔法,不该那么草率的使用。”斗篷下传出闷闷的声音“反正说了你也不懂,你又不用学这套东西。”
由于这一小插曲,当晚的宿营地笼罩着一股僵硬的气氛,卡缪尔固执地蜷在墙角,拒绝靠近那堆篝火,大家谁也不肯让步,没有一个人开口说话直到大家都沉沉睡去。但没人注意到一个可怕的疏忽——在地城中没有守夜人,几乎是致命的,就算是浅表层,也有着在夜晚偷袭冒险者的魔物。
…………
卡缪尔睡的并不好,粗糙的石砖地面比起旅店的木头地板更加冰冷坚硬,自己睡的地方又远离篝火,即使裹着厚厚的羊毛毯子和斗篷,寒意依然无孔不入地钻进骨头缝里,几乎是半强迫性质地让自己进入睡眠状态,但总是不多时就被冻醒,迷迷糊糊地,耳朵捕捉到了啪嗒啪嗒的异常声音,仿佛毛绒拖鞋在地毯上走动一样。
不对。
有什么,不太对劲。
猛然坐起身,手指握住长棍,熟悉的触感让自己快速安定下来。借着黯淡的余火,卡缪尔扫视着四周沉沉的黑暗,但除了那种啪嗒啪嗒的声音越来越近以外,并没有看到其他的东西。正当他双手拄着长棍准备站起来的时候,一阵风压从头上传来,伴随而来的还有一股令人作呕的腥气。
顾不得那么多了,卡缪尔抬起手掌,明亮的光球在手上绽放,一声爆响在营地上空炸起。
“敌袭!全体戒备!”
大家纷纷被魔法警报惊醒,各自抄起武器茫然地打量着周围,借助闪光术的照明,卡缪尔看清了,那奇怪声音的真面目。
那是盘旋在空中的数十只大蝙蝠拍打翅膀所发出的声响。这种嗜血的魔物和地上那些温和的表亲不同,它们不仅能够掀动翅膀制造风压,而且表皮坚韧,又占据了飞行优势,除非……
“呜哇,是大蝙蝠!打不到它们啊!”小僧侣挥舞着奇怪形状的法杖试图抽打,但大蝙蝠飞行的高度很显然不是手臂能够得到的。卡缪尔带着希望把目光投向会长,却发现莱蒙手里握着的,是一把寒光闪闪的……匕首……、
一只大蝙蝠突然俯冲而下,扑倒了卡缪尔胡乱撕扯着。吃痛之下,卡缪尔伸出拇指,狠狠地戳向了那畜生的喉管,大蝙蝠哀嚎一声,扑腾着翅膀再度腾空。
抹了把脸上的血,卡缪尔吃力地站起身。看起来大家的情况似乎都不太乐观,毕竟对抗飞着的怪物,这还是头一遭,没有远程火力,实在是很难啊。叹了口气,卡缪尔长棍在地面上顿了顿。
“大家,把耳朵塞上,嘴巴张开,然后蹲在地上。”
???
看着大家茫然的表情,卡缪尔手一挥:“赶快,不然被震聋了我是不管的。”
…………
果然,不管怎么避免消耗,还是要借助法术的力量啊……也对,从踏进地城的那一刻,就应该有相应的觉悟了。
那么,爆发吧,属于我的,力量。
冷峻的目光扫视着四周环伺的魔物,古奥的音节一个个在舌尖流淌而出,熟悉的灼烧感再一次从身体内部被点燃。比起这个,被撕出一个口子的手臂反而不算什么了。
Ti Viocel DO sa
Ti Cruja DO sa
Ti S kura DO sa
TH ja SHatter!
随着最后一个字符炸开,卡缪尔的瞳孔收缩犹如针芒,手掌虚虚一按。一瞬的寂静后,震耳欲聋的巨响在空气中爆出,以秘银长棍为中心,一个环形的冲击波瞬间席卷了整个空间,木炭的碎屑与灰烬四下纷飞,而大蝙蝠们仿佛是被攻城锤砸到一样,伴随着骨骼碎裂的声响纷纷口吐鲜血坠落到地面。扑簌扑簌地铺了一大滩。
“呜哇,好厉害!卡缪尔好厉害!”
“怎么说呢,不愧是魔法使,很靠谱嘛。”
“总之,多谢啦。”
同伴们的赞扬声仿佛从几百码外传来的一般,喉咙里涌上来一股腥甜,卡缪尔哇的一口鲜血吐在地上,眼前一黑,昏了过去。
…………
“真把我们吓了一跳啊,还以为要死掉了。”
再度醒来的时候,卡缪尔已经好好地躺在宿营地里了,身上的伤口也妥善处理过了。
“从来没听说过魔法还有这样的副作用的,抱歉啊,那个时候对你说了那种话。”
“没关系,我想。”卡缪尔扯出一个虚弱的微笑“不过如果可能,真不想用啊,魔法这东西……”
TBC
前置+入队 字数:1106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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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出发了,穿过了深绿与灰蓝色交替的宛如罅隙的小道。这条小道强行劈开了森林,丰密的树被撞开,然后又在他的身影前移一步后迅速合拢。风在不断颤抖,从长满了毛的石头中尖声擦过,最后转个弯,没入令人心悸的黑暗中。
中央公园附近的旅馆可不便宜,即使已经入住好几天,斐尔依然心神不安,总觉得自己这种孤身一人的牧师下一秒就会被那个胖的眼睛比苹果籽还小的女房东连人带行李无情地丢出去,说不定还会附赠上几句恰当到让人连反驳话都说不出的讥讽之语。
于是他醒的很早,葡萄藤和无花果树下的家庭还未点亮炉火,身体的重心便由后背移到了腰腹。
晨曦中一切都亮得新崭崭的,窗外似乎有梆子敲打的声音,闷闷的,叫人听久了不爽利,可那缓慢的声音每击打一下,似乎都会踩中斐尔脑电波的凹点,让他的思维无法集中,连带着今天一天的安排也无法顺利地铺平在脑海里。
他的判断在令人烦躁的声音中就像被铁镐敲碎的冰块一样,在沉默升起的太阳下化为泡沫。最后他实在是忍不住了,从衣架上取下斗篷,再往身上随意一裹,整个人几乎要消失在昏暗的房间里。
那种不安在下楼梯时化为了其他不可名状的诡异情感,一直怯生生地提醒斐尔须得在闲暇时思考它们存在的原因,但现在明显不是个好时机——身体的本能需求压倒了求知欲。
正如他计划的一样,即使是在祭典期间,这么早的街道上人也较平时稀疏了许多。早餐很好解决,两条主干道上吃食只多不少,斐尔只是略微犹豫了几秒,就迈向了附近的一家小吃店。
天气还算不错,空荡的天空给了斐尔一种阒寂之感,犹如星子猛地坠入地平线。配合上刚刚被梆子声在他心上敲打出的瘢痕,叫他怎么也舒展不开身体。
他迟钝的痛觉感受到了凌迟般的痛苦,生锈的身体仿佛现在才咔哒咔哒地活动起来,整个人仿佛被回忆熏染。
他想起了他留在帕林兹姆的往事。
他什么也没带。
母亲深爱的那只羽毛笔,父亲常年摩挲已经掉漆的拐杖头,姐姐斐娅用来绑她浅金色长鬈发的浅灰色发带,还有那只狡狯的老母狗拉蒂,他们都被斐尔留在了再无人影的老房子。
铺满圆卵石的路与他此刻的心境一般崎岖,在离小吃店还有几步路时,他蓦地停下步子,随意地走到一个刚刚搭好的摊位。摊主柔亮的眼睛和她手中鲜艳的水果相映,显得神秘莫测。斐尔的鼻端闻到橘子的清香,多汁的果肉似乎在空气中就已经爆开,甜甜的味道浓厚得连藏匿的心思都没了,就这么张牙舞爪地侵略着斐尔的嗅觉。
他注意到摊主的膝盖上放了正剥到一半的橘子,或许那味道就是被蜡纸放大了数倍,于是他犹豫了几秒,突兀地问道:“甜吗?”
“唔……当然甜了!”摊主猛地抬头,慌忙吞下嘴里咀嚼着的东西,然后下意识地拿起膝盖上剥了一半的橘子递给斐尔,“喏,你要尝尝吗?不甜不要钱!”
斐尔有一瞬间犹豫了。但他立刻意识到拒绝一位姑娘的善意绝称不上是什么有礼貌的行为,只能僵硬着手接了过来,把一瓣橘子缓缓地往嘴里送。触到牙齿时饱满的果肉立刻霸道地绽开,酸味不算突出,甜味恰到好处。此刻他似乎置身于家后面的那个果园,斐娅摇着胖脚丫坐在马上就要被她压断的树干上,他在树下仰着头等斐娅扔下结在树梢的橘子。
可惜记忆中的橘子尚未到手,现实中的那瓣橘子很快就被吞下了肚,与此同时记忆也再次沉入水波,那些微微透明的景象随着它们渐渐远去,很难分辨刚才的一切到底是不是幻像。斐尔不甘地睁开眼,看到摊主白玉一般纯净的脸庞,她面上带着天真到奇异的表情,似乎通过斐尔的表情窥视到了刚才的景象。
“看来你已经看到啦,怎么样,要买吗?”摊主迫不及待地拿出蜡纸,就等着斐尔点头答是了。
然而斐尔却希望自己有余裕的勇气去拒绝这种会勾起回忆的物品,就像拒绝见不得人的勾当一样理所当然——可惜他的勇气就像甜甜圈上根本不起什么作用的糖霜,等回过神时,手中已经多了好几个被蜡纸精心装扎好的橘子。
事情就是这样,本来计划好的东西总会被心情、天气、小贩的吆喝声、莫名其妙涌上来的伤感添枝加叶,原本在帕林兹姆规划得有条不紊的计划到了暗月城却像是一盘散沙,有太多东西值得重新去衡量了,斐尔需要在安静的时刻把它们重新规划排布,最后变成他的本能反应。
他一面慢条斯理地从蜡纸中拿出一个橘子,一面把剩下的橘子们卷进宽大的袍子里,终于把两只手都腾了出来。
他把橘子放在眼前,首先看到的是一团桔黄色的光晕,橘皮上布满了深浅不一的小坑,在时而变幻的光线下,小坑下紧密的颗粒清晰可见。
他回忆着斐娅剥橘子的样子,学着她先从那个微陷的小圆点开始,手指轻轻戳了进去,柔弱不堪的果肉暴露在了空气中,这就像那个夜晚,理智与自由同时倾圮,然后斐尔沿着边缘缓缓撕下橘皮,橘络立刻不舍地扯住皮,在发现这种行为是徒劳无用的后它们及时地收回手,小心地覆在晶莹的果肉上。
汁液宛如血液一样流动,他的姐姐或许就是在这血液的帮助下唤醒了和月亮海洋对应的潮汐,然后即将可以感受到果核的产生发展了。
剥了一半斐尔就不愿继续下去了,他拢住已经微微垂落的橘皮,捏起一瓣橘子,闭着眼,沿着一条准确无误的曲线,放进了嘴里。
比他想象的更甜。
盈润的果肉带着微不可察的酸味,舌尖依稀能分辨出这枚橘子似乎来自他家后面一年才孕育一次的果树,连眼前的景色都慢慢与帕林兹姆的家连接,直到他被曾经的记忆全盘包围。
8岁的斐尔与16岁的斐尔其实没什么区别,只是少年越发老成,用眉心的沟壑硬生生造出了忧心的模样。而这段时间,已经足够斐娅从一个浑身是肉的小胖妞长成有着纤细腰肢的大姑娘,她的金鬈发常常用一根灰发带束在脑后,高兴时会像小马驹一般甩的欢快。
她已经变得足够美了,可是她还没有意识到她已经成长到了能让小镇上的男士大打出手的地步——她没有一个明确的性别意识,或许是她成长的太慢了,也或许是父母对自家长女的不重视,总之她平时的表现好像都在给那些心怀不轨的单身汉暗示,与他们的嬉闹在他们眼里就成为了她不再忠贞的表现。
橘子赐予的记忆只有酸甜,所以记忆也是合度的。
他看到斐娅的眼睛似新鲜奶油般柔和,颈子的曲线柔美颀长,就好像微垂的百合。露珠密布,她挺直了背在努力不让衣服变得湿黏。这种行为很有用,至少她那身浅黄色的麻裙上并没有留下什么明显的汗渍。
她靠在一扇脏脏的玻璃窗前,一直接受着烈日的烤炙,屋外就是可供乘凉的葡萄架子,还有三棵大樟树毫不吝啬投下的阴影,然而斐娅就站在那里,好像什么表情都从脸上汇聚到她的眼睛里,微微一眨便能涌出星河。
斐尔回忆不起来这个片段,但他已经意识到这些景象是真实存在的,只是他此刻的身份是个旁观者。他碰不到所有的东西,但能看到还未染色的歪歪斜斜挂着的帷帘,能看到斐娅乱七八糟塞满了衣服的衣柜,还能看到桌子上几枚已经干瘪得不成型的橘子。他曾无数次来到过这个房间——在斐娅死后。
对这些景象他已经有些麻木,但苦于找不到任何的跳过方式。不管如何,时间总会不断冲刷以往的记忆,就好像墙纸因为潮湿而脱落,露出了内里斑驳丑陋的秽浊。好在他的手上还拿着未食完的果子,于是他继续拿起一瓣橘子,让回忆能够推进。
斐娅还在呆站着,一动不动地凝睇着窗外,这时,一束玫瑰色的光引起了她的注意,仿佛一切身体器官才有生命了一般,她的懒洋洋一扫而空,几乎有了让人瞠目结舌的动力。她飞快地取下发带,换了一根和她金发与裙子不是十分相衬的粉色带子,然后像下雨时豆大的雨点在泥地上跳跃那样冲下楼。
斐尔也及时跟着下了楼,然而场景在扭曲变化,即将走到楼梯时,光晕的漫射戛然而止。那个纤细的身影慢慢模糊不清,他急迫地呼吸着,瞪大了眼睛想要瞧个清楚,可是眼睛似乎被人蒙住了,只能看到无数条醒目却又不成型的灰蓝色线条,暮色迅疾降落,在那一片变幻莫测的阴影中,他听到了自家姐姐喜悦过头了的声音:“斐尔!你终于回来了!”
他回过神,手中还拿着那个橘子。只是脸上已经湿润不堪,与整条街的气氛格格不入。如果有了这么一个回忆碎片作为提醒,要把曾经的过往串到一起绝非难事,只是在这个人多得发疯的地方,要破坏气氛还是适可而止的好。
他的步子几乎是以唱摇篮曲的速度变缓的,不知所谓地走着,人也像死了一般。往昔的记忆清晰而尖锐,无处安放之后化身成为街道上飘逸的彩带,以一种扭曲不合理的姿势重叠在一起。
周围人的交谈声恍如水滴落,让斐尔竟有种轻微的厌恶和恶心。同种情绪也曾发生在过去的记忆中,不同环境下同种情绪的陡然爆发几乎让他觉得这是自己人生悲剧的投影。
紧紧纠缠着,恶意地想要勒死他。
惊变发生的那天,一切都平常到难以叙述,即使瑞图宁提倡宽恕,愤恨还是有那么一瞬间攻占了他的心灵。
他看到了斐娅,旁边正站着有老实懦弱善名的邻居。事件发生的地点是靠近花园的地方,彼时月光就跟银子做的一样,纷纷洒洒落在斐娅的周围,它们令人生厌地照亮他的姐姐,也照亮了那个男人原本麻木不仁,现今却露出诡异微笑的脸。
这种景象的塑造对斐尔而言已经到了极限,他的愤恨无力最终被那个男人投入监狱的结局给挑了回去。然而以此为基础的未来却再也得不到任何的保障,但他从未怀疑过他的信仰,也一直在强迫自己做出有理性的价值判断,在此种压力下,反倒促使他拥有了瑞图宁的力量。
但这件事对只是个普通人类的斐娅而言,便成了一场永无止境的噩梦,未来的穹顶塌落了,砖石瓦砾取代了她曾经湿润的眼睛,嘴唇也时常干涸得好像被风侵蚀的峡谷。
斐尔甚至感觉得到,自从发生了那件事后,他搬回来反而给斐娅造成了更大的痛苦。她只要看到他,便会把脸避开,垂下眼帘。肌肉、心脏、骨头被撕碎、捏烂、劈开,然后那些血液与脂肪从一侧流到另一侧——斐娅似乎一直在尝试用各种方式伤害她自己。
他也曾想过让斐娅选择位神明,可她却以这是虚假的自我为理由拒绝。可以说,在日渐消瘦凋落的斐娅面前,他人还是自我已经被她划定了明确的界限,她死守着它们,拒绝任何人触碰或跨越,斐尔也不行。
双胞胎即是如此,从中途起命运便会发生重大的转折,你甚至想象不到在过去发生的小小细节最终会让你得到什么样的回报。
这些橘子的作用,或许便是能让他将那些不快的回忆滤净,最后站在客观的角度去分析。曾经预见的未来他因不安而逃避,最后那未来成为现实,几乎成为了他动辄放弃人生的核因;而现在他又站在了一个至关重要的选择点上,所幸他们即使是双胞胎,他也不可能像斐娅一样流动着导向分离的热望。
他漫不经心地回到旅馆,因为祭典的关系,旅馆的人也是五方杂厝,四处都闹哄哄的。早餐时分到了,大堂里的味道也由食物发酵的酸味变成米饭面食的甜味。
这种味道让斐尔恶心,温暖的米香与闹腾腾的人声恍若洒着寒气的断头台,稍微沉溺其中,那把巨刃便会遽然掉落,橘色的液体轰然溅出,榨出了所有的生命。他对此敬而远之,便沉默地、无声地把这些情景喜剧与自己隔开,一张斗蓬将他与世间分成不相溶的个体,等到回了房间,那便是他自己的领地。
房东太太早就习惯了斐尔的沉默与不知礼数,但她吆喝着自己的丈夫将这些吃食送到楼上的房间时,还是忍不住冲男人低声抱怨了一两句,这一两句或许也在无形中推动了抉择的进程,瑞图宁的牧师告诉自己,若必须牺牲,那也得在投入血肉之前放声高呼。
房间里家具齐全,采光较差,因为常年未曾见光,墙角的霉斑清晰可见,曾经的房客必定拿过房间中的东西撒火出气,床边缘的弹簧都已经毫不掩饰地裸露在了外面,他入住时还小心地用一个椅子抵住了它们,免得把脚划伤。
斐尔把剩下的几枚橘子拿了出来,仔细地摆放在那张小椅子上。还剩三个。他仿佛下了巨大的决心,小心地剥开橘子,青涩微苦的汁液立刻在小小房间中迸射,形成了一层薄薄的绿色的雾气。
接下来口腔中的刺激逐渐加强,空间的陡然变换让他不适应地眨了眨眼睛,当再度睁开眼,他以为自己站在了暗月城的祭典之中。
鼎沸的人声如屏障,使烛火摇曳。站在人群中的苦恼已经深入到了斐尔的骨子里,他下意识地想要拉住斗篷,却突然发现了一个惊悚的事实——斗篷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件深蓝色竖条纹的浴衣。
他茫然地垂下头,发现手中幸好还有未食完的果子,他也无法碰到周围的人。种种迹象表明这些不过是幻像,但即使如此,他还是在这种喜乐欢笑的氛围中待不下去了,就像行将就木的可怜人,用苍白瘦瘠的脸蛋强颜欢笑,最后才发现自己没有资格去模仿周围的人。
然而在局促感消失后,他马上反应过来了:这或许是现实与幻像的结合,帕林兹姆不会出现如暗月城般能洗涤一切的热情,暗月城中也不会出现那些面孔熟悉到了极点的人。
他下意识地拈起橘子,塞入口中,下一秒,他就听到了更为熟悉的声音。
“斐尔,你傻站在那干嘛呢?”
他浑身猛地一颤,像个呆头呆脑的大笨鹅听到了食物落地的声音一样迅速扭头。被注视的人似乎有点不好意思,她的脸上血液汇聚得过了头,一直在竭力摆出和祭典相配的表情。
“你看我干嘛?”
她有些抱怨似地嗔怪,但斐尔知道那绝不是生气的表现,相反,她对自己获得的注视极其喜悦——就像受到了爱慕的男士的赞赏一般,显出了非凡的热情。
斐尔不知道该不该回答她,他甚至不知道该摆出什么样的表情去面对一个生机勃勃,一看就知道生活的家庭是和谐温暖的斐娅。在他的记忆中,要翻找出这个样子的她实在不易,更不用说后来的她几乎失去了笑意与希望,隔断了与人之间的联系后枯槁得让人心惊肉跳,哪里还曾像现在这样用柔软的嘴唇呼喊他的名字?
“喂,”斐娅走进几步,扯了扯他的衣服袖子——斐尔原以为她碰不到他的,实际上却完全错误,她碰到了,力还不小——然后她用略好奇的表情说:“你今天怎么了啊?”
他立即回答:“没,没事……”
说完便一阵后悔。如果此刻谁突然对他发动攻击,他可能根本没有任何还手的余地,这种神秘的把戏也不知是否存在危险,就这么莽撞的吃第二个橘子也实在不是他的作风,但木已成舟,他连幻境中斐娅的问话都会下意识地回答,更别提如果斐娅真的站在了他的面前,他会无序到何种程度。
然而,他却比他想象中要冷静的多。
因为斐娅真的听到了他的回答,她甚至还抛出了下一个问题:“真的吗?”
这种反常,又带着几分娇嗔的语气斐娅很少用,或许也与她今天的穿着有关。斐尔一时摸不清现在情况究竟是怎么回事,于是他尽可能谨慎地点了下头。
“那就好!”
大概是斐尔对幸福的想象力十分匮乏,光是像现在这样和斐娅并排走着都会给他带去窒息般的快乐。因为幻境结合了暗月城和帕林兹姆的所有优点,也让斐尔暂时忘记了这里不过是手中已经有些温润的果子的凭依。
“斐尔,今天高兴吗?”
穿着浅粉色浴衣的少女用同样颜色的发带斜斜地束着头发,她兴奋了很长一段时间,精力几乎都用在了与斐尔的对话中,只不过后者一直都未曾开口说过话,只是抿着嘴听着。斐娅也不在意,倒不如说如果斐尔回应了,那才是稀奇事呢。
她打了个小呵气,轻轻地在嘴上拍了几下,然后用黑亮的眸子期待着斐尔的回答。
斐尔望向斐娅,轻轻地点了点头。祭典的光将他们包围住,所有的人似乎都是以他们为中心点,涌动着难以讲述的悲哀,一圈一圈,将他缚于其中,美得竟似无常。
“那就好,你最近心情好像不是很好,看来今天是来对啦!”
“我……心情不好吗?”斐尔微皱起眉,不确定地发问。
现在的一切绝非记忆的映射,被灯光染红的斐娅也绝没有穿过这身粉色的浴衣,凭着天生的直觉和观察,他好像看出了方生方死的情感——已经到达了终结,但起点却仍无迹可寻。
“诶?没有心情不好吗?”少女的声音充满疑惑,旋即释然,“嗯……那就是我猜错啦。”
“姐!”斐尔心中不详,不安地开口:“抱歉……”
“嗯?斐尔为什么要道歉呢?”斐娅微偏着头,两只手相互重叠放在小腹处,仔仔细细地盯着弟弟黑发上的光泽。
斐尔摇摇头,说不出话。沉默已经成为他的外衣,他在了解他人方面甚至比了解自己要做的更好。即使已经成为瑞图宁的牧师,但在某些方面依然有不可调和的缺陷,这些缺陷在时间的催促下非但没有减弱,反而更加强烈。
他不说话了,氛围本应陷入尴尬,但斐娅明显比他以为的更了解他,她踮起脚,摸了摸斐尔的头发,重重地叹息:
“斐尔,你凭什么觉得我不会离开你呢?”
你凭什么觉得,我不会离开你呢?
团状的灰色随着斐娅的话迅速被涂抹在他们的周围,大块大块的水墨洇痕弥漫扩散,这句话像箭簇一般射中了斐尔,精粹的毒液迅速蔓延至他全身,疼痛到极点。
他想张口询问幻境中的斐娅说出这些话究竟是什么意思,却不得不与现实联系到一起,同时,他的耳朵里似乎注入了其他的声音。
那是,由风带去的,沙石碰撞的声音。
帕林兹姆的声音。
世界终于亮了,冷色的线条充斥着视线,半透明的,浅灰色的雾将一切搅和得混沌不堪,最后形成的框架却犹如曾经过往的缩影,与那时不同的是,他们身上穿的还是刚才在祭典上的浴衣。
斐娅站在雾气的边缘,回忆里的她即是如此,往前进一步,某种秩序便会立刻崩塌。斐尔几乎要失声大叫。只是场景的变换而已,没必要如此紧张。他虽想这般安慰自己,但双脚似乎被钉在了沙土上,幸福感已经被风撕了个粉碎。
“斐娅……斐娅……你先过来……”他颤抖着声音一遍一遍要求,“不要这样,不要这样,你听我说……”
他终于能说出话了,虽然仍未把那个时候的自责、无能为力、不安、痛苦、悲哀全部说出来,但他至少迈出了沉重的步伐。
即使眼前的一切远非真象,但它们已经足够让斐尔感到痛苦。这种痛苦曾经一度困扰着他,最后促使他穿过门,来到了暗月城,它们在内心深处一度霸占着他的所有情感,夜如果够长,那痛苦的分量可能还远远不够。
此时,就如他尚未褪色的记忆一样,斐娅回头望着他,脸上已经是死灰一般的倦怠:“我活着不是因为我不想死,我不会有坟墓,也不会有尸体,我想化为天上的星河,但我做不到,我能做的选择只剩下了这个,”强风掀起她的裙摆,露出了瘦弱的双腿,它们平静地并在一起,丝毫没有站在浮岛边缘上的恐惧,她不知畏怯地笑着:“这样你就救不了我了!谁也救不了我!”
狂笑后她似乎恢复了平静,盯着不远处哆嗦着身体瘫软在地上的少年:“斐尔,斐尔——”
“姐姐爱你。”
她微笑着,身体就这样慢慢向后倒,最后以一种残酷冰冷的方式,划破了风和云。
这好像是个死局一般,任何快刀都斩不断的乱麻。就算之后的斐尔能迅速坚决地将帕林兹姆抛于脑后,也无法不动声色地将现今看到的一切单单归于沉痛的回忆。在独自居住的这些年里,他每次想到这个瞬间——在折磨他也好,在苛责他也罢——总觉得自己已经随着斐娅一同跌了下去。
他从那张破旧的床上醒来,眼睛干涩得发疼。手中只剩下了橘皮,果肉或许早就成了支撑幻境的代价,椅子上也什么都没剩下。
他捂住胸口喘了几下,终于把动荡的心境调整到了平常的状态。在经历好几次鞭笞后,大脑也终于不甘不愿地再度转动。
外面营营扰扰的市声像雪花片般落入他的世界,斐尔打开了他住的房间的门。
在思考问题时越来越感到害怕是可以理解的,每一个动作经由发散的脑神经挑拣拼凑,最后得出的一个结局,再用一系列的因果词表达出它们之间的联系,还算精确的推断便完成了。可惜的是,这套推论在面对斐娅时完全不起作用,他没法平心静气地去界定斐娅的行为,也没法完全置身事外,纯粹地充当看客。
他们是双胞胎,可他们一个向生,一个向死。离开帕林兹姆,对斐尔而言,已经成为了一场孤掷一注的赌博。
他缓缓走出旅馆,时间已经是傍晚,缺失的白天仿佛预示着悲,可惜晚风是懒洋洋的,祭典上的人是热情洋溢的,即使斐尔像一滴混入牛奶的墨,也能够被完全稀释,留不下一点痕迹。因在幻境中沉思过度,几乎要让幻境充溢到现实,他不知应该对这次的祭典抱有怎样的期待,也不知抱有期待是否有罪,所幸他还未进行个合理的选择与思考,双脚便已自动为他做出选择,带他走到了瑞图宁的神殿。
想象力丰富的人,便是一望无际的黑暗,他都能从中看到世界的循环,斐尔大概就在此列。水流的潺潺声将纷杂人世隔开,他对瑞图宁的信仰已经成为了与生俱来的本能。微冷的光投射至穹顶,让祭坛周围的藤蔓花朵倾泻出柔和的光辉,就像梦境一样,却温暖得让人更想流泪。
简单却又不失大方的春芽图案镶嵌在石柱上,平静的女神像在磷光莹莹的黑暗中也依然美丽,斐尔的心中再也没了那种吞噬人的不安。忧郁与彷徨被点亮了,烧灼干净后再也不会有侵蚀掉自己心脏的可怕事发生,此刻的他就像刀刃上的寒光一般冷静,他闭着眼现在神殿中,细数自他来到暗月城之后发生的琐碎事。
从刚刚穿过门时的紧张到现在的淡然,许多情绪竟被他一步跨过,所有计划的磁针指向了一个显而易见的方向。他不可能像蜻蜓一样停在半空一直不动,也没法把卑俗的好奇心摊在女神面前,他就像一个婴儿般,在漆黑的神殿中无声地流泪。
安静地、沉默地流泪。
不是想到了斐娅的事,也不是为了自己受到的诘难,以人的理性为前提,这种流泪几乎是不带情感的,或许只是因为斐尔刚刚抛弃了和斐娅的本质类似却又有轻微不同的、最终会迷惑他的道路。
“你……是在哭吗?”清亮的声音划破黑暗,话语最末的疑问如雷声在斐尔耳边炸开。他抬起头,看到了黑暗处发出的朦胧银光。
那应该是位精灵族的少年,微乱的蓬发下有一对尖尖的耳朵。他的眼睛晕着微红,但声音依然清透,内向与开朗在他身上矛盾却又完美地融合。可能是因为夜深了的缘故,他银色的斗篷上跳跃着不少肉眼可见的水珠。
来人见斐尔没有答话,也不生气,直接走到他的身边坐了下来,一点不在意会不会弄脏自己身上穿的在黑暗中依然白得发亮的衣服。他孩子气地耷拉着脑袋:“你在哭,我也挺想哭的,不如我们在女神面前好好哭一场吧。”
“……女神可不愿看到她的信徒在她面前哭哭啼啼的。”斐尔用手背小心地擦擦眼睛,他理所当然地冷静了下来,“不过你要哭的话,我……不会告诉女神的。”
“我才没有哭。”精灵少年用力吸吸鼻子,甩甩头,“我只是控制不住眼睛某个部位分泌出来的液体。”
精灵有些逞强的话逗乐了斐尔,他打量着这位精灵,他看起来比自己大不了多少,应该正处于精灵的少年期,于是顿生亲近之意。
“嗯,这种事没法控制呢。”斐尔赞同地点了点头,把眼睛放的更远。神殿旁的溪流十分平静,但却仍然不歇地往同一个方向奔腾,从西南方的祭典上透过来了几束光,打在上面,宛若星海流动的轨迹。远离喧哗的人世后,他终于能自然顺畅地和人交流对话了。
神殿的剪影落在地上,正好和树木重叠在一起,嶙峋的树枝在夜空中划出起伏的波浪线,让斐尔一时看入了神。
“在这个时间段里,为什么你会在这里?”精灵忍不住了,率先发问。他偏着头,似乎没有意识到问出这个问题也算对别人的探究,但听得出来,他在极力使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足够委婉,不过这个问题本身就达到了窥探别人隐私的程度,所以斐尔只是礼貌地笑笑,然后将问题抛了回去:“你不也在这里吗?”
“是哦。”精灵点点头,十分有默契地没有再继续追问下去,不过过了一会,他就又忍不住了:“你也是瑞图宁女神的信徒吧?”
斐尔点点头:“是的。”
“那我能向你倾诉下烦恼吗?”
“嗯……哎?”
“你……看起来很冷静,也很可靠……”精灵皱着眉从他有限的词汇中捞出几个常听别人用在芬德尔身上的,然后把它们一股脑地扔向斐尔,“我不太擅长思考这些东西。”
斐尔眨眨眼,十分不适应突如其来的赞扬。他对这种性格的人向来无法冷言相对,虽然糖衣炮弹的效果十分显著,但交谈的进度对他而言还是有些太快了,立刻拒绝才是他的本性,可惜精灵已经揉揉鼻子自顾自地说了起来,开口了再打断别人未免有些不礼貌,斐尔也只得摸着还有些红肿的眼睛,静静地听着。
“是这样的……”精灵少年慢慢地在脑海中组织语言,最开始还说的有些磕磕绊绊,但后面越说越流畅,讲到他的队友芬德尔离队时,斐尔敏锐地察觉到了精灵的声音有几分不自在,很快地,他就获得了答案。
“嗯……现在的情况就是……你们冒险小队出了些状况,你的队友芬德尔——”斐尔不自在地顿了下,舌头抡了几下来确定自己确实没有读错这个名字,然后继续道:“——目前离开了队伍,你也选择了向你的队长请辞……”
“是前队长,我们的新队伍还没有组成呢。”名为kk的精灵严肃地指出斐尔话中不恰当的地方,却依然蹙着眉,一副愁眉苦脸的样子。他盘腿坐着,一只手托着下巴,另一只手不安分地捏着裤子上的褶皱。如果忽略掉他几乎快要皱成一团的包子脸,这个景象还是很有美感的。
斐尔用手抵住唇,轻咳一声表示自己知道了,为了这件事而烦闷的精灵实在是让人忍俊不禁,他想笑又不敢,于是说:“那你现在的烦恼是不知道芬德尔这番举动到底是出自理性还是感性,也不知道是不是需要自己前去开导吧?”
“对对对!”kk忙不迭地点头,深深地叹了口气。这几个问题可是绞了他挺长一段时间,他的大脑中也没有心灵受伤了是否需要抚慰这种知识,更何况他还不知道当事人需不需要他去抚慰,总之,一团乱麻!没有头绪!
“其实……”斐尔小心谨慎地开口,他一面观察kk的反应,一面从kk有些颠三倒四的话中努力提取有效的信息,“理性与感性在很大一部分上取决于他的性格与做出决定的时间的长短,距你们离队应该有了一段时间,而且芬德尔的性格你应该也比我清楚,我个人认为,这段时间足够一个浮躁的人沉淀下来了。”
斐尔绞尽脑汁地用一些模棱两可的话尽量地去贴近kk的想法。他其实已经看出kk自有对芬德尔行为的理解,只是突然钻进了死胡同,现在迫切地需要一个人点出来。
斐尔不知道kk能否明白他未把话说透的原因,也不知道kk能不能从他模糊的回答里提炼出有用的信息,但幸好两人脑回路颇为相似,kk居然真从斐尔绕来绕去就是没说准核心的话里找到了他纠结的关键。
“等等——你的意思是,把这一切交给祭典?”
斐尔一愣,随即笑弯了眼睛,可惜面上还是不能显露出来,只得硬生生憋着:“嗯……嗯……这个就看你如何理解了。”
虽然不明白kk是如何得出这个结论的,但让人摸不着头脑、思维跳跃性又极强的他或许才是那个直觉最准,也最能看透本质的人。
kk一脸恍然大悟,刚才的烦闷似水蒸气般消失。他迅速地站了起来,绕着斐尔大步走了几圈。那步子又急又快,直把斐尔看得眼睛发晕,他想去拉住kk,但幻影有点多,便只好任由kk一人在那儿兴奋。
“没错,没错,芬德尔那么聪明,又怎么可能是一时的意气用事呢!”kk的眼睛放出骇人的光,他一边用拳头击着自己的掌心,一边用至今为止斐尔听到过的最热烈的语调大声说:“果然要去和芬德尔会合!那个家伙的话说不定连这么美好的祭典都没有去享受呢!”
斐尔哑然失笑,也跟着站起来,“是的,我相信如果你去找他的话,虽然他可能会惊讶,但绝对是喜大于惊的。”
kk连连点头,看来十分认同斐尔的话。他几步跨下楼梯,又猛然停住,这个时候才恢复了一点身为精灵的淡然:“抱歉……一直都是你在开导我……虽然现在问可能有点晚了,你能告诉我你的名字吗?”
斐尔点点头,善解人意地说:“斐尔,我的名字是斐尔。我很高兴你能把我当做朋友。”
“斐尔是吗……”kk若有所思,然后转了转眼珠子:“你现在有队伍吗?如果不介意的话,我希望你能加入我和芬德尔!”
“哎?”这回轮到斐尔惊讶了,“可、可以吗?我是没队……”
“那就没问题了!”kk又冲了回来——宛如剑出鞘般带着莹白的光——还顺手拍了拍斐尔的肩膀,“你住在哪里啊?到时候我会来通知你的!”
“呃……中央公园旁的旅馆……不知你……”
“这个好找!交给我吧!”kk兴奋得脸颊微红,他不好意思地揉揉头发,带着几分羞涩,耳朵尖也不自在地抖了下,“抱歉,今晚真的说太多了……下次——”斐尔竖起耳朵正打算仔细听着,谁料精灵又跑下了阶梯。他站在下面,仰望着斐尔,用力地挥挥手,然后把双手放在嘴边做话筒状:“——下次的话,你也一定要给我讲你的烦恼呀!”
放大了的声音像从窗户泻进的光线,把他一把从不自在不协调的苍白中拉出。斐尔呆在那,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好,他茫然地看着月光下神情坚韧的精灵,接着立刻反应过来,像是为了证明什么似得,也学着kk的样子冲他喊道:“好的——一定会——”
然后他看着他的新朋友迈着轻快而坚定的步子,消失在了那条蜿蜒的小道中。
此刻,仅剩的几分犹豫被kk驱散了,他无比确认他能与他的新队友相处的不错,不仅是因为盲目的自信,更多的是一种已经确定下来的意识。即使他是那么的害怕开口,他也会试着去寻找未来拥有的、无限多的可能性。曾经一直在他脑海里不断彷徨徘徊的斐娅被露珠濡湿,渐渐变成了脚下新生的土壤。他听见瑞图宁女神对他说——该死去的就让她死去吧。
他找到了他的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