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五月了,为什么我还在写序章
事情到底为什么 为什么会变成这个亚子……
上班,你把多少人的生活都毁了(可以了
或许只有自裁谢罪了,但先让我把加班的活干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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藏井蹲下身去,将手放在橘色的流浪猫面前。
他的手很稳,神色很淡,猫眯起眼睛看这个面容温和的‘人类’,伸展身体,然后一溜烟穿过对方伸出的手和整个身体,小跑着离开了已经晒不到太阳的这条小巷。
“哎,怎么跑了。”
有人在藏井身边轻声发出遗憾的叹息。
藏井站起身,偏转一边的肩膀,让自己的姿势看上去就像是有人将胳膊搭在他一边肩头一样。他安静地转过头,看向猫跑开的方向。
“ray。”青年忽然开口,“你喜欢猫吗?”
“哈?”
他那位看不见身姿的同伴发出一个表达疑惑的单音,在沉默了一会之后,才回答,“嗯……还行。还行吧,也不能说讨厌。”
不能说讨厌。
那就是喜欢的意思了。
电子幽灵替兄弟的回话在心中下了个定义,没有戳穿对方那么一点点奇怪的羞赧,只是微微笑了笑,结束了对话。
暂时还不能现身的Rayleigh反而起兴,就着这个提问继续说了下去,青年略显高扬的语气显露出他不算坏的心情,狂百器并不遮掩。
“它们就是看起来活得挺自在的。”他说,发出的声音从藏井的左边,来到藏井的右边,“想来就来,想走就走,闲了就晒晒太阳睡睡觉……”
藏井甚至觉得自己看到Rayleigh在歪头,这是他在回想什么时的小动作。
“其实我挺喜欢那款收集流浪猫的模拟游戏。我找找,有了,就是这个。”
机械按键的声音随着Rayleigh的话音响了起来。角落里,一款外观破损,毫不起眼的游戏机信号灯闪了闪红光,一块虚拟投屏很快被投射在藏井的面前。
Rayleigh兴致勃勃地替自己的电子幽灵解说:
“需要布置你的庭院,放上食物和玩具,或者单纯看主人够不够好看,够不够幸运之类的……总之达成一定条件,就可能有猫来院子里玩。”
当然,就算达到条件,也有可能喜欢的猫根本不会出现。他又说。这就是全看运气的事了,也没什么办法。
“人类大概就是喜欢猫的这一点吧?”狂百器好似并不怎么能同人类感同身受,但他对这种现状接受很快,并不打算提出什么质疑。
电子投屏“啪”地一声被关掉,角落里的游戏机最后亮了亮屏幕,就又暗下。
“为什么我们非要这样接近这次的猎物啊?”
Rayleigh再一次发出不满的抱怨。
他勉强自己制造出本体破损的假象,按捺着脾气听从兄弟的指示,在这里等待他们的下一个目标,但对于Rayleigh来说,实在看不透这样大费周章到底有什么意义。
他们通常的狩猎,哪会需要这么复杂?
他等了一会,才等到藏井开口。
被人工捏造出美善外皮的青年垂下眼睑,灰白色的碎发自鬓角滑落,这让Rayleigh有些看不清搭载在自己本体上的电子幽灵的神情。
狂百器只听到对方轻声说:
“抱歉,辛苦你了。只是这次,稍微有点……想确认的事情。”
他仍然看向猫离开的方向。
在巷子的转角,一连串轻快的脚步落在听力超出常人的狂百器与电子幽灵耳中,于是就连隐藏起自己的Rayleigh,也将“目光”投向了脚步传来的方向。
一片亮橘色就像那只穿过藏井溜走的猫一样,轻巧地,随意地,落入非人之物的双眼中。
*
温夷希和夏雷说“不用再送了”的时候,话音平正,态度诚恳,并不像是客气或者随意说说的场面话。
因此,夏雷也不多客气,简单地点点头,就将头盔套在头上——他是骑着心爱的摩托来的,倒不方便载温夷希这个娇贵的大小姐,所以只推着车陪对方走了一小段。
两人对这场会面的前因及后果皆心知肚明,在说“家慈家严希望我多交些朋友”时双方都露出了理解并配合的微笑,而在饭后“忘记”留下联络方式一事上,也出奇地步调一致。
夏雷或许略有不同——他至少留下了他那家牙科诊所的公用名片。
“牙齿的定期护理还是很重要的。有需要的话,我可以给你办张卡。”
诊所的老板临走时不忘宣传,在说到生意相关的话题时,语气中的真诚可要比坐在餐厅里时多得多了。
温夷希回以一个尴尬而不失礼貌的笑容,并且说出了一句约定俗成并且逻辑破碎的废话。
她轻声说:“有机会的话,下次一定。”
夏雷点点头,一踩油门,摩托飞驰而去。
温夷希站在街角等了一会,确认对方不会再有去而复返的可能,这才松了松肩膀,自提包中取出一顶宽帽戴在头上。
在将四周若有若无的注视隔绝在遮阳帽外后,她脚跟一转,利落地换了个方向,将干净整洁的大道抛在脑后,抬步向另一侧深深浅浅堆叠在一起的老旧楼栋走去。
片刻之后,她推开了深藏在这些仿若已被荒废数十年的建筑之中的某扇大门。
丝缕低婉的音律自被她推开的门缝中滑泄出去,有鸟鸣在深处响起,苦涩却浓郁的咖啡香气混杂着些许消毒水的味道,将温夷希卷入沉郁的室内。
屋内暗沉,只有星点微光在闪烁。
“欢迎。”
有柔和低沉的女声传来,沉沉黑幕中的微光倏尔动了起来,缓缓地描摹出女人的四肢,躯干,长发,还有容颜。
“欢迎光临。”
将星月装饰在耳畔的女人将犹带笑意的面容转向自己的访客,“好久不见了,温小姐。”
她微微点头致意,笑容没有半点波澜。
狂百器像是个真正的生意人那样温和地询问:
“温小姐,今天是要选购些什么呢?”
*
“点开这里,可以选购之前更新过的所有商品。”
“嗯……”
“要维持初始外观的话,在这里选择确定就好,不用做其他的操作。”
“欸……”
“这个系统是时间流速调整,还有各项数据的显示……啊,对了,这里还有一些日常便利的小功能。”
“哇……”
“那么,大致就是这样,请您先设置一下称呼好了。”
“……呃。”
不久之前刚捡回一台损坏的游戏机,此刻正坐在自己的维修工坊里,试图对其进行修理的段一杰深感自己或许是不小心招上了什么大麻烦。
这一点,或许从最开始发现机械生灵也会碰瓷的时候就有所察觉。
“不好意思……”
她犹豫了一会,还是忍不住小声提出意见,“其实,你这种类型的游戏,我不太经常接触……”
面前浅色长发,面容柔和耐看——就是俊得有些失真,不怎么像真人并且确实身躯呈现半透明状得男性嘴角带笑,那种温和的笑意令年轻的段小师傅不禁更加冒出虚汗来。
她又看了对方一眼,然后把视线转到手中损毁的游戏机上,拨弄了一下正不断闪出红光的开关。
段一杰感觉自己似乎从这个动作里找回了一些自信和平常心。
“虚拟人像,还有恋爱类,呃,我都不太擅长的,现在也还没有打算尝试。”她尽量清晰地表达自己的意思,“所以,那个……能不能请你先退出程序呢?”
帮忙修理是可以,但运转的程序不完全关闭,她修理起来也挺有难度的……
对面那位产自机器自带游戏中的虚拟人像微微一怔,笑容中带上了些许忧郁和无奈的意味。
“很抱歉。”自称初始自定义姓名栏的默认ID是藏井的青年轻声解释缘由,“程序运行的部分似乎也受损坏的影响,我自己很难控制……”
对方垂下眉眼,看起来多少有些失落。
段一杰动了动手指。她有些拿不定主意,若对方只是游戏产物,那么被程序设置好的情绪是否真的需要安慰。
——其实是不需要的。
自己设计好表情的电子幽灵看着面前垂下头的人,略微变动了神情。
——也许还是需要的吧?
垂下眼睑,移开视线的修理师又按了一次机械的开关,忽然有些走神。
“算了,那,关于称呼的设定……”
隔了一会,段一杰才重新抬起头来,重拾起了之前的话题,“既然是程序运行的问题,暂时也没办法了,嗯……那还是决定一下称呼吧。”
故事目录:http://elfartworld.com/works/86804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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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了。
此刻叶驰星大脑里只剩下这两个字。
今天理应是非常愉快的一天。迎着六月的阳光,她一觉睡到自然醒,起床伸了个懒腰,踩着昨天刚收到的新拖鞋,去厨房泡了咖啡,就着简单的三明治一起吃下,然后将洗完的衣服晾在温热的风里。再等一两个小时,夏雷就要来做午饭。她满心期待,哼着小曲帮白雪月梳理她银白色的长发,再扎成花里胡哨的辫子。
由于工作性质,她和夏雷不能像普通人一样有固定的周末。住在同一小区后,他们达成了一个默认的约定:只要有一人休息,就会去对方家里做饭。而像今天这样她俩的休息日互相重合,还是她搬到这小区来后的第一次。
昨晚她就提议要他做她最喜欢的排骨,而今天她也喜滋滋地同白雪月念叨了一个早上。
“夏雷做的排骨真的好好吃哦……”
“啊,又来了……这句话你一个早上已经说了三遍了。”
“可是真的很好吃!超香的!等下你吃了你就知道!”
“好好好我知道了。”
“嘻嘻,排骨~排骨~我要给夏雷的排骨写一首歌!”
“天哪……”白雪月翻了个白眼:“你不如直接给他写歌算了”
“呵!他还不配!”
叶驰星为白雪月扎上最后一根皮筋,抬头望着窗外明亮的晨光。如果真的要给他写歌,到底应该把他比喻成什么才好呢?
然而就在她胡思乱想的时候,急促的敲门声响起。
“那个家伙已经来了吗?这才十点半啊?”白雪月一脸不解。
“嗯,应该不是他,”叶驰星走到门口,警惕地透过猫眼朝外看。当看清的那一刻,她只觉一股寒气冲到她血液里,被太阳晒暖的身子都霎时冷了下来:门外站着她的母亲,而母亲身边则是一个陌生的年轻男子。
“糟了,是我妈。”叶驰星慌张地回头。
“你不开门不就得了。”嘴上虽然这么说,白雪月却紧张兮兮地寻找可以保护叶驰星的东西。就算刚被叶驰星从徒然堂接到家里来,白雪月也知道这个母亲的可怕之处。
“不,我妈不是不开门就能糊弄过去的。”叶驰星开始思考对策。
“阿姨,她是不是不在家啊?”门外的男人用上海话问道。
“哪能可能喔,今天她休息,我晓得的。不要紧,我给她打电话。早上十点钟她肯定在家的。”
听完这话,叶驰星转身像猫一般灵活地扑到沙发上,按住音量键将手机迅速调至静音。而当她刚把音量全部按灭的下一秒,手机屏幕上跳出了母亲的来电界面。叶驰星屏气凝神,握着手机仔细听着屋外的动静。
门外的母亲接连打了两个电话都没人接,似乎就有些放弃的意思。
“算了,小吴,估计这回她还在睡觉,我下次再约你好伐,对不起哦。”
“不要紧的,我来得不合适,星星肯定没有准备的,下次有机会再说,谢谢阿姨,要么你把星星的微信推给我吧,我先手机上跟她聊好了。”
“好的呀,我给你喔。”
听到这里,叶驰星觉得危机大约算是解除了,不由松了口气,擦掉额头上一层薄汗。只要他们不到家里来,加微信好友就已经是她轻而易举能解决的麻烦了。
然而,另一个低沉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你们是谁?堵在这里做什么?”
刚刚放松下来瘫在沙发上的叶驰星又一个鲤鱼打挺坐了起来。她和白雪月面面相觑,两人脑子里只有一个字:完了。
白雪月流下一滴冷汗:“今天他怎么来这么早?”
“嘘!小声点!”叶驰星谨慎地从沙发上站起来,小心翼翼挪到门边偷听外面的对话。
面对这不速之客,母亲也不由一愣,用普通话问道:“你是谁啊?你认识叶驰星?”
“当然认识。那你呢?你是谁啊?”
“我是她妈。”
“哦,”夏雷发出恍然大悟的声音:“那麻烦你们让让,我要开门了。”
被对方轻佻态度惹恼的母亲怒道:“那你们什么关系?你怎么有我女儿家里的钥匙?”
“我啊?我钟点工。”
叶驰星听到这句话差点笑出声,连忙捂住自己的嘴。
“不是,怎么可能有你这样年轻的钟点工?”小吴也看不下去了,发出疑问。
“我想当钟点工关你什么事?你是不是看不起钟点工?”夏雷毫不客气地反问回去。
“算了算了,钟点工就钟点工吧,你开门好了,我们进去等。”
母亲虽然这样打了圆场,但夏雷并不愿开门放他们进去,而叶驰星自然也不愿让他们进来。里外两人就这样僵持着,最后还是叶驰星选择放弃。看来这件事她自己不出来解决只会越闹越大。
叶驰星叹了口气,理了理神思,摆出睡眼朦胧的样子,打开了门。
“你们干啥?”
女人见叶驰星终于出来了,便气急败坏地道:“我刚打你电话你怎么不接?”
叶驰星无辜地道:“哦,我在睡觉。”
她扫视了一遍母亲身后的人,见夏雷一脸坏笑她只觉心虚。现在他肯定在嘲笑自己的演技吧!这个男人仗着自己继承了影后母亲的演艺天赋在嘲笑自己演得太假吧!
“醒了就好,本来我想让你跟小吴一起去吃个饭,结果你又不接电话。然后又有这个神经病冲出来。你们到底啥关系啊,怎么能把家里钥匙给人家?”
叶驰星生怕夏雷又画蛇添足,抢答道:“他是我朋友,住一个小区的。钥匙给他我不在家的时候他可以帮忙。”
“真的是朋友吗?他怎么说他是钟点工”
“是朋友是朋友,真的是朋友,”叶驰星连连点头:“他就喜欢乱开玩笑。”
母亲狐疑地望着两个人,最终选择相信。她转身对夏雷道:“今天她有事,你先回去吧。叶驰星你现在就立刻去化妆换衣服,跟小吴出去吃个午饭。”
“你好,”被称作小吴的男人面容清秀,个子高挑,一副有礼有节的样子。他本打算跟着叶驰星的母亲走进屋,但他刚想踏出脚步,就被边上金发的大高个恶狠狠地瞪了一眼,只好瑟缩地站在门边:“之前我听你妈妈提起你,今天正好有机会就跟你妈妈顺路过来见见你。”
“感谢你的好意,但请回吧。”叶驰星道:“妈,以后你也别给我介绍对象了。”
母亲一愣,几乎不敢相信这句话是从女儿的嘴里说出的。按照往常,她好歹会答应下来,就算再不乐意,但她至少是接受安排的。然而像这样当着自己的面就拒绝的,这还是第一次。
“你说什么?”母亲起身向门口走来,似乎没听清她的回答。
“带小吴出去吧。我不和他吃饭,也不和他相亲,你也不要把他微信推给我。”叶驰星直视母亲,干脆果断地道。
“不是,妈妈不懂你为什么要拒绝啊?你都不了解人家。人家小吴人可好了,国企里工作,车子房子都有。”
“这一切和我没关系。我已经说过很多遍了,我不想结婚。请你不要再勉强我了。”
“你没结过婚怎么知道结婚不好的?这么大年纪了,你的机会不多了。”
夏雷低下头去,在叶驰星耳边小声问:“要不要我帮你赶走他们?”
“不用,我总要自己解决的。”叶驰星头也不回地答。
她做了个深呼吸,对母亲清楚地表明自己的态度:“妈妈,请你尊重我的选择,我有我的生活方式,希望你不要再干预我了。”
“你的生活方式?你有什么生活方式?你的生活方式就是不结婚一辈子孤独终老!你现在是这么想的,过几年你就会想结婚生孩子了,到时候你年纪大了小孩都生不出了,四五十岁也找不到男人照顾你了。”
“可是妈妈你没有说服力啊。”
“你跟我比?我二十三岁大学毕业就结婚了!你看看你都一大把年纪了!你已经没得挑了!要不是小吴人好,谁还会选你三十岁的老姑娘啊?”
这些话母亲已经不是第一次说了,但叶驰星每次听到都气得像火山喷发。不过现在不是吵架的时机,她又更重要的事情要讲。叶驰星握紧颤抖的手,依旧在控制自己的情绪,她努力平静下来道:“到此为止吧,这个话题我不想再谈了。既然我们无法说服彼此,那就请你放过我吧。否则……”
“否则什么啊?”
“否则,”叶驰星再次做了一个深呼吸,将埋藏在内心多年的想法一吐而出:“我不想再当你的女儿了,我不想再被你们的情绪和想法控制了,从小学四年级开始,我一直过着看你们脸色的生活,我真的太累了。我一直以为等我长大了这一切就可以结束,但看来我想错了。”
母亲下意识地向后退了一步,脸色发白:“所以父母把你养这么大你一点都不懂感恩是吗?”
“这不是一回事。如果做人子女就要被感恩这个词捆绑一生,那我宁愿断绝关系。”
“不错,我真是有个好女儿。”女人说着,抬手狠狠给了叶驰星一个响亮的巴掌。力度之大,以至于叶驰星无法站稳,向后踉跄了几步。
夏雷见状,立刻丢下手里提着的袋子,快步进屋扶住她的肩膀。
“好,我就成全你!”母亲涨红了脸指着叶驰星的鼻子大骂道:“就当我白养你!你以后不要再来找我!想让我原谅你,除非你跪着从这儿走到家里!”
“你够了没有?”夏雷终于忍不住道:“你不觉得你有问题吗?”
“有什么问题?我老太婆一辈子难道还让你这个小瘪三教做人?”
“领陌生人到自己女儿家里,你也不怕他动什么坏心思?你当着别人的面打她,你有没有考虑过你女儿的尊严?就算她真的嫁给这个男的,他看你这么对自己女儿,他肯定会毫无顾虑地欺负她,毕竟娘家待她也就那样。她不肯做的事情你就不要逼她去做!你到底有没有考虑过她的想法?”
“尊严?她是我小孩,她在我面前要什么尊严?况且你又算哪根葱?敢来管我家里的事?”
夏雷早就知道叶驰星有着怎样一个母亲,但当面和她对峙倒是第一次。而见到她的第一面,他真实地理解叶驰星所做的一切缘由。既然对方完全没有沟通的意愿,夏雷也没必要和对方客气了。夏雷完全不顾对方的身份和年纪,抓住女人的胳膊一把就将她拽出了门外。而白雪月也立刻将早就吓傻的小吴连拖带拽地朝门外赶。
“你们给我出去!不要再来了!” 夏雷丢下这一句话,关上了门。
“好!叶驰星我告诉你!你千万不要后悔!”女人骂完这句话,头也不回地离开了。等他们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后,守在猫眼边上的夏雷才松了一口气,回到叶驰星的身边。
叶驰星低垂着头,看不清表情。短发凌乱地遮盖着她的脸,发丝间隙里一抹发红的巴掌印倒是格外明显。
“好了,他们走了,没事了。”他用手指替她将短发整理好。
但她没有抬头,也不说一句话。
“星星?”
“你回去吧。”她沙哑着嗓子道。
夏雷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叶驰星没有往下回答。她低垂着头不去看他,死死咬着自己的嘴唇。
她觉得自己在他面前一直是一个稻草人。只是现在,她干净整洁的皮囊在他面前被扒开,填充身躯的棉絮与稻草零零落落地掉了出来。也许她有更巧妙的办法来回旋这一切,但她已经厌倦了,不想再等了。只要有一丝可以让一切结束的机会,她便要竭尽全力逃离绑在她身后的木桩与土地。哪怕再痛苦,只要他的手帮她擦去眼泪便足够了,但这双手的主人却目睹了一切。
按照往常,她应该是可以落泪的,但现在她却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她只觉得羞耻,想躲在没有人的黑暗里。
见她情绪没有缓和的意思,夏雷叹了口气。他轻轻捧起她的脸,让她直视自己。
“星星,不要赶我走好不好?”
叶驰星眼神游移,似乎并不想看他。即使如此,他也不能任她将自己流放进负面情绪里。于是他打起精神,故意笑着逗她道:
“你不想吃排骨了吗?你都等了一个礼拜呢。”
闻声,紫色的眼眸像是胆小的蜻蜓一般,轻轻落在他的视线里,又忽地飞走了。
“行吧,既然你都不想看我,那我真的走咯?”
“那不行。”她还是没有看他,但她却伸手紧紧攥着他T恤的下角。
夏雷原本有些紧绷的神经这才舒缓下来。他牵起叶驰星的手带她到沙发上坐下,而自己则搬来矮凳坐在她对面并握着她的双手。他若垂下头去,他们便能互相抵着对方的额头。
“我陪你,好吗?”夏雷接过白雪月做好的冰袋,给叶驰星微微发肿的脸颊敷上,又冲红肿的地方吹气。
“你为什么要我走啊?”夏雷问。
“丢人……我不想让你看见这些。”
“啧,咱们认识多久了,你也太见外了吧。你第一次来大姨妈还是在我家里呢。那时咱俩都吓傻了,要不是我外婆叫我去给你烧热水,我都不知道要干啥。”
“这种事情你怎么还记得啊?”叶驰星小声埋怨道。
“靠,你不是还记得‘黄浦区木村拓哉’吗?你这么一叫可好了,小卢他们喊了我一个月,我一回到家,那个B也这么叫我,烦都烦死了。幸亏发财不会说话,要不然也跟着学坏了。”
叶驰星轻轻扬起嘴角,发出叹息般的笑声。
“所以你家里的事我又不是不知道,我只庆幸这个时候我在,要不然你现在一个人肯定很难受。你难受了找我又只会哭,啥都不说。你不说我怎么帮你解决啊?你说对不对?”
“但这是我家里的事,我不想让人知道,特别是你。”
“如果我对你很重要的话,那我更应该知道了。你觉得呢?”
叶驰星无法否认,只好点点头。
“所以一点都不丢人,咱俩谁跟谁啊。”
还没等叶驰星回答,一整响亮的“咕噜”声从她的肚子里传来。
夏雷眨了眨眼,忍不住感叹:“牛逼,你怎么饿成这样了?没吃早饭吗?”
“吃了。可能刚刚那么一闹,就……”
“那我去给你做午饭,你睡会吧。”
夏雷说完,自作主张让叶驰星在沙发上躺下。他给她盖上薄毯,将窗帘拉上以防阳光照得她难受,又调整空调叶片避免冷风直吹着她。张罗好一切后,他蹲下身来捏捏她的手指头:“等下饭好了叫你,睡会吧。”
“好。”她听话地合起双眼,却抬手将他整个手掌都拉到自己脸颊边。
他内心一颤,顺从地在地毯上坐下陪着她。
她的精神此时已然疲惫不堪。尽管家庭关系的崩塌是她早晚要经历的事,但如果今天没有他在,可能现在的她会更加孤独。而此刻他握着自己的手,让她觉得踏实与坚定。她这么想着,人也迷迷糊糊起来。
夏雷守了一会,看她大概是睡着了,便小心翼翼地抽出手,蹑手蹑脚地去了厨房。半路他还抓过白雪月去给自己打下手,生怕她发出任何声响吵醒叶驰星。
等午饭做完,夏雷打算叫叶驰星起来吃饭,却见她人已不在沙发上。
阳台上晾晒的衣服在风里翻飞,而她撑着手臂倚在阳台上,手指间夹了一根烟。在风里舞蹈的衣物落下环绕着金圈的阴影,让她的背影在午间的光里忽明忽暗。夏雷望着她,好似做梦一般打开阳台的门,走进了被她染得发烫的阳光里。
她把冰袋丢在阳台栏杆上任由它融化,手间的烟已然烧了一大半。听见夏雷打开移门的时候她也没有转头去看,只是望着楼下骑四轮车玩耍的小孩。他本不知她是抽烟的,现在她被烟雾衬托的侧脸让他有一丝陌生。这是他第一次试图用“脆弱”这个词去形容她,但她短短的眉毛此刻依旧是一股生机勃勃的莽气,似在否决他的想法。
他低头望了望两人穿的情侣拖,试图从拖鞋上寻找话题。可他刚打算说什么,她却自顾自地开口了:
“我本来都戒了。戒了快大半年,我妈来这么一闹,又有些忍不住。我知道这是个坏习惯,你刚刚也安慰我,但是我还是难受。一想到我妈我就特别撕扯,我开始怀疑我做的决定到底对不对,可是一看到你我又觉得我可以按照自己的想法走下去。
大四毕业那会,我为了找工作焦头烂额,一个乐团一个乐团地跑。我妈呢,一心想叫我回来,让我早点嫁人生小孩,觉得我一个人飘在外面不稳定。而我自己又谈了个不靠谱的男朋友,抽烟就是他教的。他说心里难过的话,就抽一根。我跟着他抽,抽着抽着,心里还是难受,但是烟却戒不掉了。
我和他分手后又谈了两个,一个远距离分了,另一个就是想和我结婚的ABC。
我跟ABC谈了两三年。他虽然是半个美国人,但思想土得不行。都2065年了,还想让我跟他结婚回家生小孩相夫教子。然后我就让他滚蛋了。
跟他分手的那天是美国独立日,天气特别好,路上还有庆祝游行。花车上的女孩从篮子里掏出一大捧亮晶晶的彩纸向我身上一撒,当时我眼泪就下来了。我在心里说,叶驰星你看,全世界都在给你庆祝,新生活很快就会开始了,只要你还带着琴,日子就一定会朝上走。于是从那天起我开始戒烟。
回国前,我的口袋里带着我在美国买的最后一包烟。这包烟里面只剩三根,这也是我给自己的最后三次机会。如果我真碰到了什么难过到受不了的事,我就抽一根。直到全抽完,我就应该学会怎么调节自己了。
其实我很容易对一些东西上瘾,只要不开心就去找这些心灵安慰剂。一开始是twix巧克力棒,后来是香烟,现在好像是你。
我知道你跟我说,你可以帮我一起承担。但是我一直想在你面前保持开开心心的样子,而不是像刚才,把我最丑的那条伤口给你看。我说不清楚,你也应该不理解,但是我……”
叶驰星有些哽咽,眼圈泛红却硬是没有眼泪落下,她做了个深呼吸,将眼泪憋了回去,努力摆出一个有些勉强的笑容:“总之我想好了,那个家我是不会回去了。如果我妈再来这边,我就去你那儿躲躲。这不是一时兴起,是我从高中时就想好的决定。”
“所以你是确定不结婚了?”
“嗯。”
夏雷轻轻握拳,像是给自己打气:“那,跟我也不行吗?”
听到这个问题,叶驰星整个人都怔住了。她虽然知道彼此的心意,但他突然来这么一记直球还是让她措手不及。她自己还在考虑要不要和他恋爱,他倒好,干脆跳过中间的步骤了。她愣愣地回头望他,甚至没发现指间夹着的烟都掉下了楼。
他没有看她,只是有些紧张地咬住下唇。他握着自己的手,微微垂下脑袋,像被告席上的犯人等待最后的审判。
她害怕看到他露出失望的表情,又不想让他的任何情绪影响到自己的决策,便慌忙扭过头去,用尽可能温柔的声音回答:
“对不起,可能也不行……我的意思是,我不接受婚姻这个状态,而不是不接受你。也许有一天,我可能会改变想法。但要现在的我去结婚,我做不到。”
在他沉默的时间里,叶驰星大气不敢喘,又时不时用余光观察他,生怕他想不开从楼上跳下去。意外地是,他的脸上看不出一丝生气或难过的样子,反而像是在很认真地思考。末了,他直起身子道:
“星星,你看着我好吗?有些话我希望能看着你说。”
叶驰星试探性地转过头去,见他一本正经的样子,便也忍不住像他那样站直身子。
被对方这般直视着,夏雷反而红了耳朵。他揉了揉自己发烫的脸,清了清嗓子道:“呃……是这样的。其实我也没有要和你结婚……操!不对,不是这个意思!重新来刚才不算!”
夏雷做了个深呼吸,整个人才冷静下来:“我是想,结婚不结婚,其实并不是感情的保证。你看我爸妈,当年还是什么圈内的模范夫妻,结果不还是一样。我一直觉得,其实不是结了婚感情就会一直好,而是感情好的人哪怕不结婚感情也依旧是一样好,婚姻并不是幸福的保障。
所以如果你保持现在的状态会更幸福,那我觉得也没什么可惜的。小时候没有想这么深,但现在我认为,无论你是我朋友还是其他什么关系,我只希望你能够自由,快乐,健康。可能每一点都不是那么容易做到,但我想,如果有我可以帮到的地方,我一定会在你的身边。”
话音落下,两人无言,只有衣物翻动的声响。他抿了抿嘴,似乎在害羞自己刚才的那番话,但他还是挺直腰板微笑着注视着她,没有一丝后悔。她望着身前站在光里的人,眼泪忽然涌了出来。
她胡乱地用手抹着脸,但泪水依旧止不住地流下,越滚越多。她有太多的情感想要与他倾诉,胸口涨得发疼,像是藏了无数只蝴蝶。
“这可能是,”她红着眼圈,鼻涕抽抽搭搭地,可她还是笑着,哽咽着道:“这可能是我活了29年,听到的最好听的一句话。”
“这么好听吗?”进屋拿了纸巾出来的夏雷给她擦掉泪水和鼻涕,羞涩地眨眼。
叶驰星像孩子似地深深吸了鼻子,这才终于止住了泪水。她点头道:“真的,其实到了这个年纪,我已经不太清楚我到底喜欢哪种男生了,但我知道我喜欢自由。我一直在寻找爱情与自由并存的关系,可从来没有找到过,好像两个人在一起就是要束缚彼此。
之前谈恋爱的时候,我爸妈总喜欢让我管好男朋友,如果分手就一定是我没有管好他。好像感情是一方对另一方的驯化,或者是母亲对待孩子,总之不是平等的关系。太可怕了,我不喜欢。所以听见你这么说,我才知道原来世界上真有人和我一个想法啊。”
“那你之前还蛮辛苦的哦。想找一个想法一样的,但是找的全都是垃圾。”
“也不完全是垃圾吧。”叶驰星有些不平。
夏雷鼻子里“哼”了一声,道:“听你那么一说,我就觉得他们是垃圾,还不及本大爷一个脚趾好。”
“不过我的男人缘确实很差啦!”
“靠!我不是男人吗?”
“你不算啦!”
“我怎么就不算了???”
夏雷突然收起笑容,向叶驰星靠近。说实话,他讨厌她这样,明明都已经在互相试探对方,甚至大家明里暗里都已经表现出明确的态度了,她却话锋一转,又将两人的关系恢复到原位。无论当恋人也好,当朋友也罢,他需要一个确切的结果。毕竟他已经没有什么耐心再继续等下去了。他本以为自己已经满足了,但他的野心比他预想的要大。他无法遏制自己的欲望,也无法接受她这样百般挑逗却又转身离开。只有一次也罢,他想掌握主动权。
“渣女。”他低声骂道。
“我怎么就渣女了?”叶驰星莫名其妙,本能地后退一步。
夏雷一手揽过她的腰让她贴近自己,另一只手托起她的下颌。这完全没有预告的动作让叶驰星吓了一跳。但她实在找不到排斥的理由,只觉得有一股比六月暑气还要炙热的空气绕着她的身子游走。他眼眸里氤氲着她不认识的水雾,那金色的雾气里充盈着认真与坚定,还有撩人的情欲。或者说,还有一分怒气。
她胸腔发烫,忍不住勾手搂住他倾下的脖子,指尖穿过他的发丝,像是撩动层层金色的水波。今天他没有用香水,他身上干净的沐浴露香气反而让他闻起来像个少年。她心跳加快,理性与感性不断撕扯她的神经。他的鼻尖已经触碰到她的鼻梁,两人就在不到几公分的地方交换着鼻息。这是她第一次这么近距离接触他。她欢欣激烈的情感让她身置云端,推着她向他索取。很快,她就能得到她想要的了。
“但如果你和他有了第一次的话,可能你就真的离不开他了吧。肉体的依赖会让你变得不理智,对他也不好。你不想把这段关系搞砸的话现在就收手哦。”
似是被人如此告知,叶驰星一个激灵清醒了过来。就在要吻上彼此的唇时,她伸出食指毅然决然拒绝了他将要落下的吻。
“等等,我还没有准备好。”
但夏雷却锁起眉头一脸不快:“你这是在玩弄我吗?”
他没有放开她,依旧紧贴着她的身子,只是略微站直了一些。他像盯着猎物一般注视着她,让她莫名产生了压迫感。
叶驰星咽了口唾沫,开始思考对策。此刻她觉得自己就像马戏团的驯兽师,招惹了一头看似温顺的狮子。但狮子毕竟是狮子,不是轻而易举就能对付的。
“那你要我怎么说你才不会生气呢?”叶驰星严肃地问。
“我想知道你对我是不是认真的。”
“如果你认为亲你就算是认真的话,那我就亲你,你要怎么亲都可以。”
夏雷一愣,松开她哈哈大笑起来:“你知不知道你这句话很危险?”
“烦死了我在跟你说正事你少打岔!”叶驰星一拳打在他结实的胸口。
“好好好,你说嘛。”夏雷将双手背在身后,一副认真谈判的样子。
“其实,”叶驰星靠在阳台上,背光的脸上垂下一抹忧虑:“我有在认真考虑我们的关系。我担心的是,如果跟你在一起了将来又分手了,我们还能做朋友吗?”
“不能。”夏雷斩钉截铁地道。
“哈,果然。”叶驰星苦笑道:“为什么?”
“如果我们分手了,我完全不想知道你跟谁在一起,也不想和你有任何联系。假如你真的有困难,我还是会来帮你,但我不可能再和你像现在这样做朋友了。这样对我来说是一种折磨。我们的感情是一场赌博,不过我已经准备好了。至于要不要打这个赌,你来决定,好吗?”
叶驰星望着他脸上完全不像是在开玩笑的表情,低头埋怨道:“太狡猾了吧,这样岂不是把锅都丢给我吗?”
听她这么说,夏雷第一次意识到自己的残忍。以前,他对待前女友们都是“爱处处不处滚”的态度,每段恋爱他都能将自己保护得非常好。但这次,他从一开始就没有穿一件盔甲,而他们的感情却是一把双刃剑。他无法和自己妥协,甚至有些不知所措。如果真的到了分手这一步,最痛苦的人应该是他。
还在犹豫怎么回答的夏雷,却被对方轻松的音调打断了思考。
“哎,我们两个是傻子吗?”叶驰星靠在阳台上舒服地伸了个懒腰。
“啊?”
“咱们知道结果会怎样就行了,不好就分,好就一辈子,没必要现在就去担心还没发生的事情嘛。”叶驰星站直身子,梳理好被风吹乱的头发,爽朗地笑着:“虽然我还没想好要不要打这个赌,毕竟你这个赔率真的不低。但只要我们现在是在一起的,我觉得就足够啦。也许将来某个时刻,我会觉得这是一场值得去冒险的旅程。到了那个时候,我一定会告诉你,所以你也不要担心啦。”
叶驰星拾起放在阳台上的烟盒放在夏雷的手心里:“这个我已经不需要了。”
“不是还有两根吗?别浪费啊。”夏雷不解地问。
“我不是有你了吗?”叶驰星冲他调皮地眨眨眼,牵着他的手就往屋里走:“快吃饭吧排骨都冷了。”
似是困在笼中的鸟儿忽然得以解脱,夏雷放松地长舒一口气,转动手腕将她的手紧紧地握在自己的手里。
彼特闻到了香味。他睡了一整天了,重新从口袋里爬出来的时候已经是月半三更。
他看见赫莉正用手勾勒着一头鹿的身体,皮毛从指尖触碰过的地方裂开,完美地裂成了两半。
“赫莉?”
女孩子没有回头,在星光之下重新戴上了蕾丝手套,那是赫莉从前面一位……一位……
“你想不起来了?”
彼特只能点头。他看到赫莉将那对鹿角轻巧地摘了下来,拿在手里比划着什么。
“赫莉,我饿了。”
“你不是不会饿的吗?”
彼特的眼睛浮在其上,似乎是思考一样左右转了两圈,又说,“我想吃面包。”
“不行。”
“为什么?”
“因为这附近没有面包店。”
“那我们什么时候去面包店?”
赫莉指着刚生好的火,“明天。”
彼特没有表,不知道明天还要几个小时。只好在赫莉身边一点点把那块厚重的鹿皮吞进了肚子里。
他的肚子里有一本书,一把伞和一块鹿皮。但是他觉得好饿。
赫莉第二天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的手被彼特吃了。严格来说是被包裹住了。
“我们可以去找面包店了吗?”
为什么这家伙已经一夜过去了还没有忘记面包的事情。
魔女不喜欢不聪明的东西,但是也不喜欢太聪明的东西,她把那团东西揉成了一个小小的圆,重新塞回了自己的口袋里。
她并没有撒谎,是真的在‘明天’找了面包店。
那是一个不大不小的村子,村里多数是农民,规模不大,最有钱的无非是村长,即便如此也完全达不到一般意义上的有钱。
赫莉先是问了村长,这里有没有面包店。得到的答案自然是没有。
史莱姆似乎有些失望,在口袋里滚了两圈,没再动弹。
“那……村子里有没有铁匠铺呢?”
村长搓着满是茧子的手指了指对面某一家关着门的店面。
“有是有的,但是两个月前因为换了疫病,大家都不敢靠近。”
“请过医生了吗?”
“还没有哩,村里大家都不敢靠近,铁匠也不敢出门,哪里来的机会请。”
赫莉指了指自己,“那村里有可以落脚的地方吗?”
村长没明白落脚地和请医生之间的联系,摇了摇头,“俺们这里可以租马车,最近的城镇只要一天一夜就能到。”
赫莉撑着下巴,弯着眼角,神态完全不是小孩子的模样,她弹了弹指尖的灰尘,“那为什么大家都还留在村子里呢?如果是谁都不愿意靠近的疫病难道不应该先离开这座村子么?最近的城镇也不过就是一天一夜的马车的距离,村长……”
那位老人浑浊的蓝眼睛里闪着光,“不,怎么会是有传染性的疫病呢?村里的大家伙只不过是害怕所以不靠近。”
彼特觉得不对劲,但是他忘了书里寥寥几笔带过的某些东西,怎么也想不起来。
赫莉敲响了铁匠家的门。彼特在口袋里戳了戳赫莉,但是他没有办法开口说话,就只能一笔一划地试图问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赫莉觉得痒,一把拍住了口袋里的史莱姆。
她偏过头,在正午的阳光下看见了贴在红砖瓦外的启示。
‘近日在伦敦发生了连环杀人案,请各位居民尽量不要在深夜独自出行,如有任何线索请通知警署。’
‘小心疫病。’
‘通缉——’
粗糙的印刷体和已经被淋湿过,边缘微微泛着黄色的纸张在风中扬起一个角。
“你认为魔女是什么呢?”
“魔女?那只是在传说中才存在的东西吧,怎么会突然问起这个?”
“只是好奇而已,你看大家都有很多无法解释的灵异事件。海上航行的时候你们船长不也——”
“那只是传闻和没有被研究出来的自然现象而已啊!赫莉你也太奇怪了,怎么像个小孩子一样呢?”
“人类。”赫莉围着房子转了两圈,“彼特认为人类是什么?”
“是朋友。”
“为什么。”
“好难得啊,赫莉为什么要问为什么。”
“回答我。”赫莉看着紧闭的窗户,又转回了门口。
“没有为什么。人类就是人类,和我,和你都不一样吧,但是人类是朋友啊。”史莱姆从口袋里探出头来,看着赫莉敲了三下门,看到了背后角落里的村长,“大家都会收留赫莉,会给赫莉吃的,给赫莉讲故事。”
“哦?”
“赫莉也会给我吃的,给我住的地方,给我讲故事。”史莱姆掰着手指,“赫莉不是好魔女吗?”
史莱姆看见那个角落里的阴影动了一下。
赫莉对自己得到了好魔女这个称号毫不愧疚,单手敲了敲那扇紧闭的木门,跨入其内。
屋子里没有人,昏暗地很。
“赫莉,没有人给你开门。”
“我为什么要等人给我开门。”
“这样不礼貌的。”
赫莉看了看那条没有被关牢的缝隙,以及缓慢挤进来的史莱姆。
“村长在看我们。”史莱姆挥着细小的触手比划着,“赫莉,他为什么要躲起来看我们。”
“因为他也想找到我的家人。”
史莱姆不懂,史莱姆不明白,只是看着魔女随手将那顶帽子放在了桌面上,一步一步踏着楼梯往上走。
人类是什么?人类是一种会无限繁殖的,令人生厌的东西,只因为数量较多而认为自己有决定他人生死的奇怪生物,他们又凭什么决定魔女就应该被狩猎,又有什么权利将魔女当成不应该被传颂的存在呢?
二楼的卧室里散发出的是死亡的腐臭味,史莱姆打开门,走进去,扒拉了一下衣柜。
房间不大,也没有多少灰尘,看起来前两天还被打扫过,倒是角落里开着的箱子上已经积了薄薄一层灰尘。
露出来的衣服一角还有被织补过的痕迹。
“赫莉,我想换衣服。”
“你不为朋友们的死感到….”赫莉看了看正拿着一套裙子往身上比划的彼特闭了嘴,“好吧,你没有悲伤。”
“我为什么要悲伤?”史莱姆似乎很喜欢这套嫩黄色的裙子,往自己身上比划了几下,用询问的眼神看着赫莉,并试图将裙子往自己身体里塞,“我不认识他们呀。”
一坨黑色物体举着裙子的场面实在是有些诡异,赫莉一时间看不下去扭过头去找别的活物。
二楼一共有三个卧室,散发着腐臭味和润滑油以及铁锈味道的房间里漂浮着一层很薄的灰尘,味道不能说令人作呕,但是用来当做书本里鬼屋的原型倒是十分合适。
“呀。这里有个活着的。”赫莉在房间里找到了一个小孩,嫩黄色的睡裙上沾着黑色的污渍,看来那条被彼特看中的裙子是母女装。
小孩抬起头,黑暗中,赫莉看不清那个小家伙的表情,露在外面的手指缠着绷带,双腿微微发着抖。
“艾希礼。”赫莉在小女孩震惊的目光中喊她,“艾希礼•布朗。”
小家伙在赫莉蹲下来的动作里又往角落里缩了一下。
“你是谁?”
“我是魔女。”赫莉笑起来,史莱姆从隔壁走来,穿着那套最常用的马甲和西裤,缓慢地从身体里掏出了一把伞,“来还东西的魔女。”
红色的伞微微泛着光泽。
小家伙顿了几秒,忽地发出了凄厉的惨叫。
“为什么,你为什么,为什么要杀我!”
“因为你是人类。人类是蝼蚁,你刚才压死了一只蚂蚁,蚂蚁会问你为什么要杀死他么?”
血腥味扑鼻而来。赫莉坐在床沿读着小家伙的日记本。彼特则一直在逗那个小孩。
“你看,这是花,这个是兔子。”彼特举着变形的手,满眼的善意,“你喜欢兔子吗?”
对于小孩来说这个场面似乎过于惊悚了。史莱姆本来就没有头,或许是为了更好地看清小家伙的样子,那只绿色的眼睛被托举在半空,一动不动地盯着。
史莱姆意识不到自己有多吓人,小家伙似乎也意识不到自己做了什么。
赫莉举着日记,看着里面记录的每一天。小孩子的字总是大而松散,字母不怎么漂亮,偶尔把O写成P,b又有点像是6,想看懂实在是有些困难的。
史莱姆不知道为什么赫莉难得这么有耐心,似乎之前也有过类似的行为,但是那总不是什么好事,因为他忘了,忘得一干二净,还不想去问。
“你叫什么名字呀?”
“艾希礼。”赫莉合上了日记本,似乎是终于看腻了,走到史莱姆背后单手穿过了它的‘脑袋。’小孩吓得一抖,“彼特。给我油灯。”
那只眼睛转了过来,“你应该先说的。”
“应该?”
史莱姆被笑得一抖。
小家伙眼睁睁看着魔女的手里多了一盏油灯,她不知道用了什么办法手指碾了碾那个灯芯,油灯就这样亮了起来。
史莱姆看清楚了‘艾希礼’的样子,一头参差不齐的短发,两只颜色迥异的眼睛。
“你好像波兰猫哦!”
“波斯猫。”
‘艾希礼’站不起来,也不说话,只是怯生生地看着两位客人。
“我找了你很久,‘艾希礼’。”赫莉说话的时候‘艾希礼’两只眼睛只顾着盯住窗外,一动不动,赫莉伸手掐住了她的下巴,“你的父母没有机会交给你在魔女说话的时候要懂点礼貌么?”
彼特站在赫莉背后,没有动。
“你欠了我一条命‘艾希礼’,你的母亲就在楼下,不想下去看看吗?”
‘艾希礼’喊叫起来,活像是一条被踩住尾巴的老鼠。
“肮脏。”赫莉指着那条裙子。
“怪异。”赫莉按住了她的一只眼睛。
“懦弱。”赫莉掐住了她的手腕,那里缓慢地泛出了黑色,史莱姆此时才注意到自己主人的那副蕾丝手套已经被灼烧地破了洞。
“耻辱。”
彼特听见有人破门而入。
他没有多问,也没有多说,从自己身体里抽了一把不长不短的细剑,缓步下楼去了。
“魔女娶了一名人类,并缓慢与他一起变老。”赫莉笑着,似乎声音轻缓,似乎是在说一个哄孩子睡觉的睡前小故事,“人类贪婪而愚蠢,每天看着魔女逐渐老去的容颜,自以为是地认为魔女会就这么和自己一起老死,可他不甘心,不是说魔女都是不老不死的生物么?为什么自己的妻子不仅没有给他带来永生的好处,还在一天天老去?这可不行,这可不妙。”
锵——锵——锵——
铁匠不甘心,铁匠不想死。他打造了一把又一把的武器,他遇见了一位又一位的客人,他的剑是这么锋利,他的手臂是那么有力,可是为什么要老去,为什么魔女不为他……
他的野性不允许他就这么等待,他的年纪也不允许他就这么老去,时间不多了,他不爱魔女了,他恨极了,他不想死,他不想死,他想活。
他知道妻子是魔女,也知道猎魔人的存在。
那,凭什么自己不能求助猎魔人呢?
“彼特——!留他一条命!”赫莉喊起来,“别杀了。”
魔女被做成了猎魔武器,被封印在了伞里。
“实在可惜的是,附魔没有成功。”赫莉拖着那个和自己差不多高的小女孩下了楼,小女孩的脚跟敲在楼梯上,咚咚作响,“魔女为铁匠生了个儿子,取名威廉,也不知道是因为母亲的怨念还是因为父亲实在不太…人道?威廉先生也对魔女情有独钟。”赫莉像是后知后觉般,将小女孩提了起来,“没弄伤吧…?我还不想被抓进去蹲大牢。”魔女看了看未成年同类身上的伤口和那种无所适从的眼神,“不过也已经分不清了。”
虐待,猎杀,羞辱,轮回往复,当他发现两任妻子都死去后再也没有人愿意与他结婚,他就开始诱捕魔女。
“当然了,这不能让猎魔人知道。圈养魔女怎么听都不光彩。”她继续说道,絮絮叨叨地,就连她自己都觉得有些啰嗦了。
魔女,是神明的造物,人类也是,但是神明给了魔女更长的寿命,更优秀的待遇和能力,为的就是让魔女可以奴役人类,说到底人类只不过是神明给魔女制造的仆人,人类又有什么道理将魔女的处境逼得一退再退呢?
彼特手里抓着村长的头发,指了指他的手指,“赫莉,他的手上有和那个,那个给我们吃住的人,一样的味道。”
“威廉不太喜欢打铁的生活,他也确实挺有出息的。不是吗?”‘艾希礼’盯着自己的爷爷,没有说话,赫莉替她补充道,“至少他长得挺不错的。”
猎魔人很快就会赶来吧,但是这不重要了。谁会注意一只蚂蚁会怎样招来族群。
赫莉一把火烧了那座屋子。
直到这一刻,也没有任何一个村民出门。他们只是透过窗口,静静地坐在那里,用半张脸贴在那满布污渍的玻璃上,一动不动。
‘艾希礼’被她好好地放置在原地,甚至好心的魔女从自己使魔那里要来了一个乌鸦玩偶塞进了她的手里。
小女孩就那样目睹着火堆炙烤她的家,她的爷爷,和那两具不知来历的客人的尸体。
“污秽、肮脏、耻辱。”赫莉叹了口气,“瘟疫本来没有名字,但是第一个感染者的名字总容易被人记住,不管是村东头的寡妇,还是点心铺的老板,具有指代性的名称总会更让人记忆深刻点。这很普遍。”
艾希礼,白蜡树的小树林。
她的孩子成了砍掉她的那柄斧头,而她的孙女则成为了瘟疫。
“赫莉,你杀了一个魔女。”
“我没有杀死魔女。彼特。”赫莉回过头来,在夕阳下朝他笑,“是猎魔人杀了魔女。”
“可是你把她那样放在那里,她会死的。”彼特说道,“就算没有猎魔人来,她会饿死的。”
“她确实会死,但是不是死于饥饿和虚脱。”赫莉像是个真正的医生那样说道,“瘟疫会使人类腐烂,枯朽,但是不会让人就像个木偶一样在原地不动弹。”
“他们为什么不动了?不应该救火吗?”史莱姆似乎是累了,不想走,正在试图将自己搓揉小一圈。
而毒会让人类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保持着死去前的样子。
赫莉翻动着那张被自己揭下来的告示。
‘近日在伦敦发生了连环杀人案,请各位居民尽量不要在深夜独自出行,如有任何线索请通知警署。’
“你想吃面包吗?”赫莉问彼特。
“想。”史莱姆不知道面包是什么,但是他依旧在纸张碎裂的声音里回答了是。
彼特看见在夕阳里燃起橙红色的村庄,看见了树林另一边提着水桶奔跑而过的人们,看见了白蜡树林。
他不清楚那个小女孩会不会死,会不会成为猎魔人刀刃下的亡魂,会不会成为赫莉说的瘟疫,但是他知道,那个村子已经毁了。
注:艾希礼——白蜡树小树林,住在小树林里的人。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