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枝 by 芝吱吱
他发现右膝窝里静悄悄长了一颗芽。
这颗芽不痛不痒,安静扎根在他的血肉中,起初像一颗痣,逐渐变成一颗乳牙大小,等他发现原来这是一颗芽时,为时已晚。最开始几周他有些惶恐,试图自己把芽拔出来,用指甲掐,用剪刀扎,一扯就疼得死去活来,自骨头缝往外冒酸水;不理它,让它呆在膝窝时,又什么都不会发生。
住校生回家那个周末,他试探着对母亲说,妈妈,我的腿里长了一颗芽。
母亲吓了一跳,卷起裤子替他查看,却说,哪里有什么芽呀?
有的,就在这里。他慌了,急忙指着芽的地方对妈妈说。您看呀,就在这里!
我什么也没看见。母亲说着有些生气。你在拿妈妈寻开心吗?不要撒谎。
他低下头,心尖泛出一丝委屈,辩解道,真的有芽。是你们看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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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颗芽的根系蔓延进骨肉中,缠上骨骼肌腱,冷不丁令他刺痛麻痒。他跑到校医室,跟医生说他的膝窝里有一颗芽,可是医生说那里什么都没有。
他再也没去踢足球,同班的朋友问他最近怎么都缩在教室里,不出去和他们一起玩?他说我的膝窝有一颗芽,卷起裤子指给他们看。他们对视一眼,不约而同惊奇道,确实确实,确实有芽。他稍有些开心,心想,自己确实没有撒谎。
他被朋友们搀扶着抬起,皇帝似的坐在人肩上巡视座位。男生们说,快看他的腿,他腿上有一颗芽!哪有芽呀?就在这里,快看!还在教室里的同学不由得围观过来,他感到有一丝羞耻,但还是卷起了裤腿。
哪有芽呀?
他的芽被冷风吹得抽痛,他隔空圈画出来,就在这里。
嬉闹的声音传遍全班,所有人都围上来,看他空无一物的地方。他忽然从同班同学的眼神中觉出一丝荒谬,好像大家都看见了那颗芽,又好像都没看见。他拍了拍身边的同学,问他,你指出来,我的芽在哪里?那同学一巴掌拍到他腿上,哈哈大笑,不就在这里吗?
不是。不对。
哪儿不对啦?我们都瞧见了。全班哄笑起来。
不……他想要辩解,他的芽长在了膝窝,像是扎根进他的骨肉,要把他消耗殆尽似的,不是在腿上,不是在那里。
你们根本没瞧见!
笑容在那一刹间凝固,班里的火热气氛被他声嘶力竭的一嗓喊停了。铃声响起,戴上狂乱笑意的面具忽然碎裂开,像沿屋檐滑落的积雪,粉身碎骨地砸到地上,他的心尖被砸得满目疮痍。所有人都收敛了神情,寡淡地小声说笑着,各自回到自己的座位上,把他晾在原地。再没有人提起那颗芽的存在。
他颤抖着想,可是那里真的长了一颗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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芽就像个唯有他能察觉的谎言,过了一周,整个班都在传他疯了。他没办法理会,因为芽已经长进了更深处,连他的意识都不放过,每日每夜抽干他的理智,连梦境里都是被芽汲取营养的恐慌。没有人能看见他的芽,他独自忍受着芽的疯狂生长。疼痛会在深夜来临,他从梦境中骤然惊醒,四周弥漫墙体的低鸣,而他不能动弹,像是献祭自己的羔羊,以血肉祈求短暂的和平,让他能睡个好觉;而神明或撒旦并不理会,芽只把他当成培养基,要变本加厉抽干他的血肉骨髓。
难道没有别人瞧见,就是他的幻觉吗?他想不明白。可是芽的存在如此清晰,令他骨肉都在震颤。曾经的好成绩一落千丈,班主任询问他怎么回事,他说自己的膝窝长了一颗芽,太痛了,令他没办法集中注意力,可是没有人能瞧见。班主任仔细看了看他,不像说谎。于是班主任问他,是否要回家休息一段时间。他沉默地点头,随后坐在办公室里,直到母亲临时请了假,与她一同回家去。
母亲牵着他的掌心温暖,芽纠缠他的身,又是刺骨的冷冽。他一遍遍重复着,就像被鬼怪附身,他说我的膝窝长了一颗芽,芽现在长得太大了,几乎要占满他的整条右腿,他走得好累,连下楼梯都走不动了,他整宿整宿睡不着……
母亲厌烦地说,你知道我今天原本有会议,因为你,我才请了假出来。我不是来听你写小说的。
可是,妈妈。他一遍遍固执地重复道,我的身体里长了一颗芽。我知道它就在那里,我知道痛苦就在那里,没有人看见,但是我能感受到。你看,长了一颗芽。
他的母亲沉默了,他看得出来,母亲还是那个意见,她也觉得那里什么都没有。但此时她说,好,我看见了,那里有一颗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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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夜里,他疼得睡不着,辗转反侧时回想起母亲的话,心中忽然冒出邪念:既然他们都看不见,我就把这颗芽挖出来,只要不痛了,我也就看不见了。
他从床上缓慢起身,右腿痛得几乎不能动弹,他只能一步步挪出卧室,漆黑一片的客厅里,他靠着墙,挪进了厨房。
忽然厨房灯大亮,母亲大叫一声,着急忙慌地跑上来,他被吓得噗通坐在了地上,随后是刀掉到地面的脆响。
我想把它砍了。他被妈妈抱在怀里,感到荒谬和绝望,妈妈,我没有发疯,这里真的有……
他的母亲紧紧抱住他,顿时令他失去了一切继续说下去的勇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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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后来我带他去了医院,拍了片,照了核磁,连医生都说看着不像时,我请求他们进一步检测。因为孩子真的太痛苦了,不像是什么事都没有。所以你们看——活检的结果,就是骨肉瘤。
“是的,必须得截肢,但好在截肢后,还能多生存一段时间。
“我现在想起来还会后怕,如果我那一天彻底不相信孩子了,让他继续呆在学校,是否又会拖延,直到肿瘤将他吞噬殆尽?是否他的痛苦始终被当作异想天开,直到死去的那一天,只有法医能还他清白?是否当我们终于选择相信他的感受时,他的肿瘤扩散了,我们的信任也为时已晚?”
这位母亲坐在病床边上,对我们诉说着无尽的自责愧疚。
截肢后的他,时常以为自己还有右腿,幻觉如影随形,在他脑里抽痛着。上周他做了噩梦,梦到自己出了车祸,亲眼看见自己的腿被压断,醒来发现幸好那只是个梦——不过现实是他的腿确实被截了。他一刹那间感受不到自己腿,以为现实才是梦境,却再也无法从现实里醒来。
优良教育和常年痛苦让他拥有远超那个年龄孩子的成熟,他为我们的到来感到欣喜,尽全力配合我们的记录。
我们临走时,他远远举起自己的腿,笑着说自己长高了,两条腿长得不一样长,准备要更换新一套右腿。原本的芽被取而代之,铁架小腿嶙峋,像是泛着银灰色泽的新枝。
作者:【十三招】吹吃
mode:随意
他迟到了。年迈的奥黛丽·辛格窝在自己的位置里,这位满头白发,脸上遍布皱纹,心思比年纪更加深远的老人思索着。但他会来的,就和当初一样。
她花了很久才编织完想象中那块色彩斑斓的围巾,回过神时才发觉菜肴早已上齐,刀叉碰撞声掺杂在其他家族成员的对话与咀嚼间,但成不了像样的节奏,更别说一首歌了。
老奥黛丽不经意往四周一瞥,不禁感叹如今的人们不再重视聚会场所的装饰,横梁上不再挂着干花、槲寄生和大蒜,旗帜、挂毯和帷幔全都成了某人的私藏,欠缺保养的长桌盖着颜色古怪的桌布,似乎只有桌布上千篇一律的食物仍留在过往。
不,记忆永远都不会蒙骗她——烤乳猪端上来时嘴里的苹果被人咬了一口,葡萄酒里掺了水,甜品不见踪影。
她用勺子里搅动着碗里的炖菜,没有半点胃口。
所以……为什么不去寻找那些被藏起来的故事和韵律呢?
奥黛丽想起他的话,她觉得这绝非偶然,因为就在此时,安娜·辛格匆匆穿过仆人,风风火火地拉开一把椅子,坐下时还十分粗鲁地用桌布擦了擦手,将一头散乱的如火红发撩到脑后。
“你去哪了,安娜?”
“只是和我的一个情人在厨房私会!”她年轻漂亮,有种妆容无法掩盖的狂野,嗓音大得出奇,答道,“老祖母,你吃得也太少了,来,这桌菜可花了我不少时间。”
“我吃饱了。先告诉我,他长得怎么样?”
“不怎么样,嘴巴又尖又长,眼睛又黑又大,还有一对狗耳朵,和他很像。”
她边吃边说,比起她所说的那位情人,她吃起东西来更像一条饥饿的野狗,就和十年前奥黛丽的大儿子道格·辛格在森林深处找到这个女孩时一样,不过当时她吃的是生肉和骨头。那时的安娜比现在还要疯言疯语,总是学各种动物的叫声,把向她示爱的道格咬得血肉模糊。
奥黛丽到现在仍然没搞清他们之间的情感到底是爱情还是同样的疯狂,安娜最终接受了道格,但没能接受他们恋情的仓促结束。在两人许诺共伴终生的誓言后不久,道格便死于一种怪病,死后全身长满了漆黑的硬毛,葬礼前尸体还不翼而飞。
自那之后,她的情人似乎到处都是。
奥黛丽毫无波澜地问她:“你喜欢他吗?”
“我喜欢他,可是他没有来见我。”
奥黛丽回忆着过去几年里的每一次询问——他们全都没有再来,连一句告别都没有留下,每一个都是如此。
“我的幸运女神也没来。”一个声音沙哑的男声从安娜对面传来,语气里满是颓然与戏谑,“也许他们一起私奔了。”
一个尖细刺耳的声音随即追来:“马洛里!”
一头深棕卷发,眼窝深陷的中年男人耸了耸肩,然后低下头摆弄着放在盘子里的鸡骨头,猪皮和油渍。他身旁那位身材娇小,样貌平常的夫人指着他的鼻子开始絮叨起来。
骂到一半,她才反应过来,代替丈夫向安娜道歉,未等后者回应,又转头指点起年轻的小埃德·辛格该怎么得体进餐。
奥黛丽花了很长时间才想起她的名字:艾米莉·丹瑟,她娘家在遥远的北方,几乎在帝国的另一边。他们夫妻俩从来没同外人说过他们是怎么认识的,一个总寡言少语,一个则死守严防。
她翻出那段记忆——马洛里·辛格是她小儿子马利·辛格的第二个儿子,从小便是个眼高手低,又舍不得力气去努力的孩子,他满脑子想着如何在一夜间飞黄腾达,比如拯救一位沉睡的公主,战胜一头巨龙,挖出秘密宝藏,或者三者同时发生。
他在十四岁成年礼结束那天离家出走,留下的纸条写着他幼稚的理想,拯救公主、战胜巨龙和挖出宝藏。十年后他回了家,邋遢得像个流浪汉,却牵着一位浑身珠宝的女人_。
奥黛丽还记得他们的婚礼,奢华无比,盛大到让人以为是一位王子娶了一位公主。
自那之后,马洛里很少离开家,奥黛丽甚至再没见他同其他人夸夸其谈。
“不要!”埃德大喊一声,他跳下椅子,发狂般地钻进桌底。
艾米莉没有追上去,她扭过头偷偷擦去眼角的泪水,转头再去同丈夫说些乱七八糟的闲话。
奥黛丽不用弯腰都能看出那个孩子选择的路线,先是左边的达布尔姐妹发出和声般的尖叫,她们总是看上同一样东西,爱上同一个人,也常常做出相同的反应,于是两人一齐抱紧可怜的约翰·辛格,让这个优柔寡断的男人即幸福又痛苦。
接着是醉到趴在桌面上的亨利,他哼哼了两声,然后用力把手中的酒杯往地上砸。咣当一声,没想到那酒杯从地上弹起,撞上墙壁,在空中划过一圈,不可思议地正好落在亨利面前,里面的酒水一滴未洒。他再次举起酒杯狂饮,尽兴后将酒杯重重砸在桌上,美酒依旧半分不少。
而坐在最靠后,永远沉稳安静的瑞德俯下身子,似乎对底下的埃德说了些什么,接着把位置让了出来。
这时老人意识到埃德其实是想找斯达尔·斯莫尔。他是个古怪的孩子,光从看就能明白,他有着一头发白的金发,眼睛宛若世间最纯洁的蓝宝石,模样俊秀到难以分辨性别,与周遭棕黑的人群格格不入。
以前奥黛丽还会将他远方表亲的身份用来当作原因,可自从他的双亲在两年前的瘟疫去世后,她就对斯达尔的真实身世越来越感兴趣了。她歪着头,仔细在纷乱中寻找出两个孩子的对话:
埃德说:“我做了一个很奇怪的梦。”
斯达尔说:“别卖关子,给我讲讲。”
“我梦见我在一片没有尽头的草原,到处都是飘在空中的城堡,每个城堡都有一个太阳、月亮和一堆星星。我也想要一个自己的城堡,于是到处乱逛,可是天空突然变暗了!”
“我猜是因为你醒了。”
“才不是,别打断我。”埃德清了清嗓子,故作神秘地说,“我抬起头,发现是一只超级超级大的黑鸟,翅膀遮住半边天,边飞还边唱歌。”
“什么歌?”
“我不记不清了,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歌词里面好像说了我们俩的名字!还说什么迟早会来!”
斯达尔思索了一会,问道:“嗯,我觉得这是个预兆。”
“什么意思?”
“我也不清楚,据说好像什么命运之类的玩意有关系。至少我爸妈以前是这么说的,预兆将会指引未来。”
“为什么不说明白点,大人就喜欢说话不说全。”
“说不定……那只大鸟真的会来。”
埃德露出一脸不可思议的表情,问道:“那这栋房子会被撞烂的!”
“也许它会魔法,可以变成小鸟,或者变成人类的模样呢。”
两个孩子把头转向紧闭的大门,现实似乎正如童言所述,奥黛丽听见门外传来沉重的脚步声,咚咚咚,越来越近,越来越近。宴会似乎毫无变化,可孩子与老人不约而同一起紧张起来,是梦中的黑色巨鸟真的前来,还是那位迟到的宾客终于来到?
嘎吱——门被重重推开,来人并非上述两者,而是一位年轻英俊,有着辛格家特有的鹰钩鼻和棕黑短发,面色格外沉重的埃索·辛格。
他径直坐在斯莫尔旁边一直空着的座位。他怎么没带上那个女孩?奥黛丽尝了口已经凉透了的炖菜,汤里过重的香料味让她想起玛丽·乔伊斯。她总是抹着浓妆,一股浓郁的麝香味,和她做出的每一个选择一样,错误且拒绝承认错误。
奥黛丽觉得玛丽人生中唯一正确的选择就是与埃索相爱,他是个务实能干的好小伙,人缘很好,还有一大笔从父母那继承的遗产。而现在这位前途大好的年轻人哭丧着脸,一眼就能看出受了什么挫折。
又有急促且轻快的脚步声传来,埃德心怀希望地回头,而奥黛丽嗤之以鼻,那个蠢女人纠缠不休,只会给这个好小伙带来麻烦。
门再一次被推开,正如奥黛丽预料,玛丽满脸通红的出现在众人眼前。不过老人微微张着嘴,因她身后紧随之人而惊讶,他身材高大,肤色黝黑,双眼好似夏日的蓝湖柏,一对俏皮的小胡子,身着无比华丽的深绿色大衣,披肩还绣着一只奇异显眼的黑色鸟儿。
埃索几乎是从座位上跳起来,他青筋暴跳,抢在玛丽开口前朝那位不速之客吼道:“你是谁?你跟着玛丽想做什么!”
他露出一个迷人的笑容,歌唱般给予回应:“我在赶路时遇到了这位美丽的小姐,我想她一定很爱您,即使被魔鬼迷惑,她也在呼唤您的名字。”
“埃索……”
“为了解救这位小姐,我与魔鬼打赌,赌您即使看见我和她一起出现时,是否会先怀疑爱人移情别恋。我想是我赌对了。”
“什,什么……我……”未等埃索意识到这是个误会之前,玛丽冲上前,猛地投入爱人怀中,与其深情对望。目睹如此戏剧场面的其他宾客自然没有放过凑热闹的机会,男人欢呼,女人惊叹,仆人们交头接耳。
对于辛格家族的大多数成员而言,此人并非神秘来客,他曾出席每个人的过去,有许多名字,而身份始终只有一个——他是个吟游诗人。
时光几乎没有在他身上留下多少痕迹,奥黛丽细细数着他脸上的皱纹,与十年,三十年前完全一致。他那充满魅力的微笑也没有丝毫变化,让许多女人,包括奥黛丽都无法移开视线。他走起路来无比自信,充满节奏,将所有嘈杂混乱的声响变成伴奏与和声。
两个孩子紧盯着诗人,一个希望他给予通向未来的启示,一个则紧盯着那只衣服上的黑鸟刺绣,然后他们同时发现,刺绣忽然出现在了大衣的口袋上,接着扑扇丝线织就的翅膀,又飞到诗人胸前,朝他们两个眨了眨宝石点缀而成的小眼睛。
“你看见了吗!?”
“我没瞎!”
诗人同经过的每个人交谈,就好像与所有人相熟,知道每个人的故事。约翰向他吐露烦恼,于是他鼓励这个年轻人做出最终的决定。约翰深呼吸一口气,说自己实际上同时爱着两个人,达布尔姐妹同时惊讶地看着他,同时显露出赏识与爱意,然后同时搂在一起,在一道刺眼的光芒中合二为一。
他经过酣睡的亨利时,说自己可不能口干着和老朋友聊天,于是举起对方的酒杯仰头畅饮。诗人将酒杯放在桌上时,里面已空无一物,脸上却毫无醉意。
他来到心灰意冷的艾米莉与忧郁的马洛里旁,与妻子打招呼,指着丈夫手指玩弄着的食物与油污,煞有其事地赞扬道:“夫人,您的丈夫简直就是一位天生的艺术家,如果可以的话,能把这幅作品送给我吗?”
艾米莉脸色顿时好了起来,说:“先生,这可是他的处女作,不能随便给人。”
“而且!”马洛里打断了妻子的话,没有抬头,话语里满是自豪与沾沾自喜,“我还没完成呢。”
诗人面带遗憾地离开了这对前途光明的夫妻,视线与奥黛丽相对。真是不可思议,她发现自己明明已经老得动弹不得,却和当初那个小女孩一样激动,无法忍受等待。
他来到老人身旁,俯下身子,小声说了句:“抱歉,尊贵的夫人,请稍等一下。”
安娜警惕地盯着绕过奥黛丽来到自己身前的诗人,龇牙咧嘴地说道:“我看得出来,你是一只鸟,羽毛很黑,喙又尖又长。”
“我站在一根很长很长的枝条上,看着你爱上他,他离开你。”
“你呱呱叫,净说废话。”
“实际上,我和他聊了很多次。”诗人笑了笑,补充道,“他非常害怕你会讨厌他现在的样子。”
“我才不会。”
“我也这么觉得,不过他花了很久时间才想明白。他就在门外,去找他吧,这次他再也不会爽约了。”
安娜立刻站起身,推开桌椅,抓着裙子往爱人的方向奔去,古旧的大门再一次被粗暴的推开与关上,发出摇摇欲坠但是又充满期待的声响。
他来了,终于来了,奥黛丽心想,心满意足地伸出手,接受他无可挑剔的吻手礼。
很久很久以前,在奥黛丽还是一个小姑娘的时候,曾经陷入无穷无尽的梦境,她在那些迷幻奇异的世界四处旅行。家人误以为小奥黛丽已经死去,在即将被葬入大地时,他及时出现救了她一命。
即使到了现在,奥黛丽也丝毫不明白他是如何走进自己的梦中,与自己相会。
他说明来意,奥黛丽的家人希望女孩能够醒来。奥黛丽记得当时自己那副嚣张跋扈的表情,还说了很多孩子不该说的话。
诗人离开了,但没有放弃,他很快又回来,在她每一次冒险开始前和每一次冒险后出现。诗人并不同她讲大道理,只要她乐意,他甚至连半句话都不会说。
但他每一次都会唱歌,带着不同的乐器,鲁特琴、竖琴、手鼓、长笛……唱着不同的歌,情歌、史诗、小调、悲歌……
奥黛丽每次忍不住问他歌曲的名字,他就回答这是外面的歌,每首都让她忍不住摇晃身子,跟着轻声哼唱,甚至是动情落泪。
在她最后的冒险结束后,诗人为她唱了首足以终生铭记的歌曲,她迷上了那首歌,欣喜若狂地问他这首歌是谁写的。
答案出乎她所料,他说:“这是一首外面的歌,是一位年轻男孩献给他深爱与迷恋,却陷入永眠的女孩。”
诗人没有多说半句,很快奥黛丽睁开了眼睛,在周围簇拥而上的家人外,年轻的巴德尔·辛格站在人群外,有些拘谨和害羞,但确实是她的一生挚爱。
“我猜,你为我们带来了新的歌,可我为什么没有看到你的乐器?”
诗人摸了摸下巴,自信地说道:“看看你的家人们吧,我觉得他们是一支非常棒的合奏团。”
老人侧耳倾听,他所言非虚,所有的话语、脚步、笑声、吞咽声、咀嚼声,甚至连刀叉碰撞声,以及手臂摩擦布料的摩挲声都如此和谐一致,正准备演奏起一首欢乐热闹的曲子。
诗人清了清嗓子,在众人瞩目之下,开始歌唱。
一宿无眠的回报是丹炉烧得正好,戒骄戒躁此刻凝在一炉内。
孙皓看向窗外,鸟鸣人声,日光洒进房内,便是晨练结束之时。
“师兄!”
果不其然。
比其身影先到的是银铃般的声音,刹那间,花间槿率先推开了虚掩的门扉,发出声惊呼:“诶呀!师兄是一宿没睡吗!”
如同春日的一场疾风,本还死气沉沉的室内明媚无比,花香咻咻两下在药草味中拔得头筹。
炼丹炉忽发出呜呜声,嘭得一下,索性熄了火。只留下炉边泄出余烟袅袅。
翻飞的蝴蝶凑近在木槿花簪上轻啄几下,便落于其上。其余几只失去了畔依处,在丹炉附近绕了几圈,又点在孙皓指间暂歇。
许是配方又不如意。早已习惯的孙皓摸出个木棍,在尚有余温的炉灰里拨了拨,便有几个荷叶包滚了出来。三两下功夫,花间槿眨了眨眼,看着孙皓手里的橘子卧在荷叶上,散着热气。
“吃吗?”
“吃!谢谢师兄!”
从手中接过温热的橘子,少女憋不住好奇,大口吃了三瓣、便呼呼吐气。
“慢点,慢点,这里还有。”看着她大快朵颐的模样,孙皓也笑着拨完剩下几个,尝了一瓣,“倒是烤得刚好。”
何况,丹药本就不能一蹴而就。孙皓笑了笑掸开袍上落下的灰屑,转而盯着面前一跳一跳的盘发——中间的一朵小花。
“槿师妹,你来这边一下。发间跑进了一朵花。”
花间槿笑盈盈地应声,挪身在光下的座垫上。孙皓捋了披风归至身后,从袖管里抽出把木梳,轻轻拨开那略微散乱的发髻。
微风吹拂,衔着花叶的半枝也落在地上。大概是晨练时在哪里拨动了某处新冒的枝桠。
食时,弟子们三三两两擦过窗外商量着早饭。窗内,花间槿的发髻又一次整整齐齐盘好,烤橘也吃得只剩焦色的皮。
“总感觉吃完肚子叫得更厉害啦。”花间槿不好意思地歪了下头。
青年把橘皮包在一起,归在阴凉处。
“烤橘的确有开胃的作用。”
怪不得呢!得到了肯定,负责的少女也随着围着丹室转了几圈,确保该熄的都熄,该燃的尚燃。两个人一前一后地拾掇好东西,出门落锁。
“今早会有什么呢,我想吃饆饠!”
“怕是要下山才能吃到吧。”
“上次我们去魃村,那边卖的饆饠甜滋滋的,可好吃啦……”
“你这么说,我下次也想去看看了。”
“还有还有……”
……
门咣得一关,两人的声音也渐远。门内,蝶置于一旁落下的小枝花芯处,嘬饮良久,旋又捻着花粉展翅扑在槛窗上小憩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