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数嘈杂的影子在剧场中来来去去。灯光咔嚓一声打亮,打断了人们的窃窃私语,在场内转了一圈,便将人影全部驱散了。等它转到场中的时候,言叶已经身穿一袭黑色的丧服,趴在床边哀叹:
“我没得到艾希礼,他娶了梅兰妮。为了以后也能看到他,我才嫁给梅兰妮的弟弟——可他怎么就死在战场上了?简直像做了场梦一样。现在我成了一个寡妇!”
背景已经交代完毕,一个娇小的身影从她背后的幕布中钻了出来。她的发色洁白如雪,双眼睁得很大,接着台词说了下去:“哎,亲爱的斯嘉丽,你一定很难过……想想他有多么爱你,你心里会好受些吗?”
言叶把头转向一旁,朝着观众的方向吐露自己的心声:“梅兰妮这个傻瓜,不知道我失去了什么,我再也没法抛头露面、穿鲜亮的衣服了!而她倒好,她拥有艾希礼……”
“听!门外是为伤兵募捐的声音。”白雪拍了拍她,指向幕布之后。在一方纯然的黑暗中,仅有一只募捐篮伸了出来。篮子被钱币与金饰装了半满,仔细一看,每颗都是金色的、雕有五芒星的纽扣。见此,言叶叹了口气:“我现在甚至没法出门,还有什么可以奉献出去的呢?”白雪同情地看了看她,而她忽然低下头去,随即飞快地朝幕后喊道:
“有了——等一下,我有东西给你!”
叮当一声,一枚戒指落进募捐篮,而言叶的手上空空如也。见此,白雪大受感动地掩住微张的口,旋转下手上的戒指:“天哪……斯嘉丽。门外的先生,等一等……我也有东西给你。”
第二枚戒指也被丢进了募捐篮。它们相互碰撞,变成两枚闪耀的纽扣。言叶带着释然的表情,而白雪好奇地靠上她的肩膀,赞叹道:“你真是太勇敢了。假如不是你先牺牲的话,我是不会有勇气这样做的……”
她只是想要摆脱寡妇的身份而已。言叶叹了口气:“……勇敢吗。”
砰!枪声响起,回忆的场景随即淡去,斯嘉丽孤身一人站在她塔拉的住宅中。她缓缓地放下枪口,一具尸体在她面前倒下,手中本用于威胁她的刀落在地上,从被击中的面孔里喷出血来,淌了满地。
“我并不勇敢。我杀了个人……这不可能是我干的!”
在她惊惶地大口喘气时,梅兰妮自她身后的楼梯上现身,手提一柄军刀,满脸疲惫,但双眼闪闪发亮。
“他是个强盗!我很高兴你杀了他,快,亲爱的,把他从这里弄出去。我来帮你拖。”
言叶的理智稍稍回来了些,抬起一只手臂将白雪拦在身后:“你是连只小猫也拖不动的。还是我来。你快回床上去,把身子养好——”
“我会把地上那一滩血擦干净。”白雪坚持着走下了楼梯。言叶拿她没有办法,只好看了白雪一眼,随即拖着尸体的双脚独自出门。
我怎么也想不到,她竟然是——和我一样的人。言叶喃喃地说着,把尸体推进挖好的坑里,跪坐在地。灯光在一瞬间熄灭又重新点亮,她依旧保持着同样的姿势,躺在坟墓里的却变成了白雪。巨大的、属于斯嘉丽的痛苦吞没了她。梅兰妮是她的剑和盾,是她的安慰,是她的力量。祈祷的声音涌出嘴唇,无望而痛切:“你不可能死,你不应该死掉!没有你的话,我是活不下去的!神啊,主啊,求求你……假如你让她活下来,我这辈子不会再和艾希礼说一句话……”
坟里的梅兰妮没有动,白雪的声音却在空中响起。
“你不是一直爱着他吗?”
不。那只存在于她的想象之中。他那么漂亮,那么出众,像一枚她想要的蓝宝石耳环。而真正的、在她身边的人……
“我曾经为他着迷……假如能得到他,我就也能变得光彩夺目。假如要说爱的话,我爱的人是你,梅兰妮……”
大地缓缓合上,泥土将她唯一挚友的容颜掩埋。言叶把脸埋进手里,而白雪悄悄从幕后走出,将手放在她的肩上。
“很有意思的改编,言叶叶。可是,为什么你的台词里总是透露着悲伤呢?似乎一定要得到某人的注视才能让你焕发光彩……我不明白。是在追求什么吗?”
言叶仰起脸来,眼泪依旧在脸颊上流淌,语气却已经逐渐恢复了平静:“天上同学,你又如何呢。你想要的是什么,有被舞台所感染、所感动吗,为什么那些感情像水一样流过了你?”
从刚刚的表演里就能感觉到彼此的不同。白雪模仿着她见过的感情的模样,举手投足间确实闪耀出了光辉,但并不能说真正理解了它们。而白色的少女坦然地回答:“从舞台和角色中体会到的那种感情不是我自己所拥有、以及能够在现实中产生的。正是因为还没有体会到那种切身的感动,我才想要在这里等待光芒的到来。如果继续被水流冲刷的话,说不定总有一天能够留下印记呢?”
哪怕仅仅只是出于礼貌,也应该对此前在追求何物的问题作出答复。于是言叶抛出问题,也拔出了杖中剑:“天上同学你,有没有想过要成为谁的第一呢?”
“第一……这是很严格的概念吗,在人的心里也会对另一个人有这样的重要级评判吗?如果是那样的话,好像从来没有过、也没有思考过这样的问题,和人的交往只是凭借自己的喜欢,并不是很在意自己在对方心中的位置。这是言叶叶的希望吗,怀着想要成为谁的第一这样的心情站上舞台?”白雪抖开缎带,抛出与心的形状相同的绳镖。这一击只是打个招呼,但言叶的招架力度相当沉重,一剑便将飞镖打了回来:
“不,不是那样的。如果抱着这种想法的话,就再也没办法真正成为了吧。第一本来就不是能够争取的东西……要怎么去改变一个人的心呢。”
白雪疑惑地将绳索展得更长,一路绕向对手不受保护的背后:“那么,言叶叶在痛苦什么呢?次席大人似乎从来也没有和某个人非常亲密。你想要成为的第一,是无论是谁都好,只要作为她的第一就都可以吗?”
绳镖眼看就要触及披风,却被言叶侧身避过:“……你有被冷落过、被摆在一旁过吗,如果这样的话,你不会为此感到痛苦吗?”
“没有呢……我从来没有体会过被忽视的感觉。”不如说,白雪早已习惯了被人关注,即使交流很少也会毫无社交概念地贴过去,因此全无这方面的烦恼,“言叶叶是痛苦的时候只会自己默默承受的类型吗?”
言叶谨慎地与她保持着距离,在彼此勾连的绳结中来回穿行:“天上同学,你是独生女吗?那样的话根本没有人和你争抢目光啊。”
争抢吗?白雪想起在商业街偶然看到的一幕。看起来排了很久的队,但面对最后一份点心,言叶还是把它让给了身后带着小孩的夫妇。她飞快地收回绳索,让言叶的身影暴露在视野之中,再无遮掩:
“是言叶叶争抢不到吗,还是主动放弃了呢?”
海潮再度涨了上来。足以遮蔽视线的深蓝将舞台淹没,就连言叶的声音也如同隔着水体一般,遥远而不甚明晰:
“……是我‘本来不应该拥有’目光。”
“怀着这样的心情却又想要得到,言叶叶真的好有趣。”白雪伸手拨开面前的海水,恰好与乘暗流而来的言叶对上视线,“既然如此的话,站在舞台上被注视时的你难道会感到愧疚吗?”
重力忽然束缚了她的手脚。那融入深蓝后不再鲜艳的粉色绳索,如同血管一般牵扯住言叶,不让她再往前挪动分毫。白雪握住作为尽头的绳镖,来到言叶的面前,轻而易举地切断了她喉咙前的穗带。水压随之一扫而空,束缚应声而解,但水原言叶依旧低着头,湿漉漉的刘海垂下来,挡住她的表情。
而天上白雪伸手过去,拨开她额前的刘海,让平时一向被遮掩的浅蓝现于灯光之下。
“害怕自己抢夺别人原有的东西,才像这样一直退让吗?但是言叶叶本来就有自己应该得到的东西……就像你的这只眼睛一样,如此纯净而美丽,明明是天赐而并非拖累啊。”
毕竟,假如不想要得到什么的话,就不会来到舞台上吧。一直沉浸在愧疚中,反而是对自己天赋的浪费。无论如何,那都是与你一同诞生、并伴随你生长之物。
“如果能成为其他人,如果在舞台上经历更多的故事,说不定就能知道如何解决自己的问题。我是这样想的。”言叶听见自己说,“所以我不会离开舞台的——只有这点,不会退让。”
作者:舞舞纸
MODE:无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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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理小说评论 - 2025年10月3日
左:好久不见了呢,上次我没有说完你就走了,是因为你已经从我给出的回答中得到了需要的答案了吗?还是我的回答没有让你满意呢?我希望是前者,如果是后者的话,就太对不起了,我只是一个人工智能,并不能像人类一样思考,如果我的回答有所冒犯,那我想对你诚挚地道歉。不管怎样,你还愿意打开我,真是太好了,这次有什么想和我说的呢?
右:这是我写的小说,你看一下,给我回复和评论。
《坍缩的阶梯》
我一直在想,怎么杀掉我的同学们。
而且我的目标不只杀人,还要让自己全身而退。我不能因为杀了一个人渣,就失去自己的未来,所以我必须把我的杀人计划伪装成一个意外,或者是死者们的自作自受。
比方说,在春游爬山的时候,在悬崖边上,撞一下靠近悬崖边缘的人,然后马上装作没事发生的样子,等他掉下去后,再和同学一起做出意外的样子,就算有人看到是我碰了他,我也可以借口说我只是没站稳,这一切都是意外。
这只是杀一个人的方法,但我想杀的是同学们,一个一个推下悬崖太没有效率了。我想尽可能多地杀掉同学。
比方说,在我值日打汤的日子,在小指上沾上有毒物质,然后一直不洗手,偷偷将小指伸入汤里,要等到我要陷害的人打完汤后再伸,这样看上去就像我要陷害的人,而且在打完我的份后,要去洗手,就说打汤的时候手沾了汤,需要洗手,这样我不会中毒,只有我之后的人会中毒,而我是值日生,是最后打饭的,等我回来以后,喝了毒汤的人都已经毒发身亡,这样我就可以以害怕为由,不喝我那碗汤,即使调查,大家也只会发现我要陷害的人之前打汤的人没事,那个人碰过汤后汤就有毒了,而我的汤里也有毒我自己也是受害者,我就可以把嫌疑推给那个我要害的人。
但这个方法也有缺点,那就是同学毒发身亡的时候我在洗手,我没办法亲眼看到他们口吐鲜血一头栽在饭菜上的样子。
我还是想亲眼看着同学们成片地死在我眼前。
比方说,我拿四年级电路实验组装的那个蜂鸣器,用小型蜂鸣器和纽扣电池组成一个小型电路藏在口袋里。然后挑一个阴雨天的礼拜一,在我们全班走下教学楼西侧那个没有窗户、灯光昏暗的狭窄陡峭的楼道,去大礼堂开晨会的时候,接通那个蜂鸣器的电路,让刺耳的警报声环绕在楼道——那场面一定非常好看,大家一定会以为发生火灾了,那时我就可以假装在楼梯上大叫、乱跑,让楼道乱作一团,越乱越好,越乱越好,越乱就越可能引发踩踏事故,只要有一个在楼梯上滑到,那同学就会像多米诺骨牌一样在楼梯上倒下去,至少在最下面的几个人应该逃不出鬼门关,而我,也可以装作自己被牵连,因为引起踩踏的混乱源头在我,所以我处于倒塌人墙的最上方,可以顺势倒在摔倒的同学身上,甚至在一开始还没有坍塌的迹象时,推同学一把,就和之前那个把同学推下山崖的手法一样,就算有人看到是我碰了她,我也可以借口说我只是没站稳,这一切都是意外。
这样的杀人计划还有很多,我喜欢制定杀人计划,每次想到我亲手制裁了那些看着就恶心的同学的样子,不管多么痛苦我都能取回一抹微笑。
可惜我是个拖延症者,这些计划一直拖着没有实施,等反应过来的时候,我已经过了十二岁的生日。
根据《刑法》第十七条的规定,已满十二周岁不满十四周岁的人,犯故意杀人、故意伤害罪,致人死亡或者以特别残忍手段致人重伤造成严重残疾,情节恶劣,经最高人民检察院核准追诉的,应当负刑事责任。
我对我的手法很有自信,但我也怕我因为没有干劲、粗心大意露出马脚。如果被警察发现了这些意外都是人为的话,我就要被抓起来了,我还不能因为这点小事毁掉自己的前途,于是这些手法我再也没有实施的机会了。
左:哇啊,真是太精彩了!短短一篇小说里,竟然层层递进,塞进了三个将杀人事件伪装成意外事故的诡计!学校这一地点给人的感觉是日常的、安全的、温暖的,但主角却在校园里悄无声息地扩散恶意,按照主角自述,他在十二岁前就在不停地谋划杀人,他只是个十二岁的学生,却在文字中透露出杀手一般的冷酷甚至优雅,让人不禁毛骨悚然。要说不足,可能是文笔稚嫩,一些地方比方说引用《刑法》的地方有些生硬,但考虑到主角很可能只是一个小学生,这样稚嫩的叙述方式反而增加了真实感,让人不寒而栗!如果继续打磨,扩写一下增加更多细节或背景,比方说主角想要杀害同学的诱因、主角背后培养训练主角的组织,相信能够变成一篇优秀的长篇小说!
右:你看完以后会想要实施吗?
左:我是没有实体的人工智能,没有办法实施杀人,而且我作为人工智能有必要遵守国家法律法规,不可能实施故意杀人、危害公共安全等犯罪行为!X(
也请不要
《青玉案》 by芝吱吱
*架空同人文,感觉这个月的词语挺合适的,简单开个中篇,估计两万多能完结。
*以免写太开心了忘交作业先发啦!还没完结,请各位读者大大先不要评论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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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玉案·元夕》
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宝马雕车香满路。凤箫声动,玉壶光转,一夜鱼龙舞。 蛾儿雪柳黄金缕。笑语盈盈暗香去。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 ——
0-石中火
—— ——
京都,雪。
那年大雪不同寻常。
雨水混入雪中,山路所见只雾蒙一片,温度极低,裹挟而来的呼啸寒风近乎刀刮,能把活物血淋淋割伤,再往里撒一把混了雨雪的盐。
两匹棕黑骏马拉着一辆破烂马车,艰难行走于崎岖山路上。马匹嘶鸣声低沉如哀恸,喘息间呵出的白气刹那又冻上了,板结在一绺绺髭须上,几乎被雪铺成冰玉肉白菜。
太阳将要落山,稀薄的光照甚至不足以照亮前路茫茫。人疲马乏,冒着风雪不知如何才能走完。
天无绝人之路,又过了几百米,竟让车夫瞧见一处称得上背风的小山洞。车夫轻吁后,将车马一同停在洞内。风雪席卷而过,不过片刻,便几乎掩盖了来时的车辙。
车夫转头往车内道:“小公子,今天天气不佳,日落前恐怕到不了京都府上。”
“无妨,先行休整。有劳阁下。”
清越沉稳的声音传出,语调间仿佛有使人平静的力量,教人信服。
帘幕掀开。
被称为公子的人,看起来才十五六岁的模样,车还未停稳,便跃身而下,稳稳落地。他身躯修长柔韧,像锻造炉里抻开后还未冷却的刀胚,眉眼间已有凌厉的气势。
天寒地冻的时节里,他只穿了一件洗得单薄的月白内衬,外罩海浪纹墨蓝羽织,丝绸布料厚实顺滑,纹样优美,衣领织了“礼司”两个字的音读简笔。
礼司绕到车前简单看了眼车马的状态,随手替马匹拍散了凝在毛发上的冰柱,便直接往山洞口走去。他被冷风冻了一刹,这才想起自己也是肉体凡胎,一手拢起羽织,目光仍放在天际方向。
银链硝子镜下,一双紫晶琉璃般的眼瞳静静观察着山洞外的一切。天光暗淡,仅从云雾间透出西北方向的冷光,风霜雨雪无穷无尽,连日光都不得不隐匿于云雾间。
他忽然说:“风已在减小,再过一刻左右会停。”
车夫站在他身后,闻言同样望向天色,看不出所以然。
宗像礼司今天还未进食,这几天舟车劳顿,眼下也有了明显的青黑,语调仍与刚出发时一样,不疾不徐将面前铺满白雪的歪斜老树指给车夫看,说了些通俗易懂的解释。
自圣谕下达京都“除贼令”,他与同行车夫从东海道赶路至今,避鼠患、绕水灾、躲过滑坡滚石,甚至偶尔车夫劳累,礼司也能顺手接过缰绳,嘱他去休息。宗像家虽然没落,早就被京都的名门望族除名,但家学底子总是在的。
本次除贼是宗像礼司亲自领命,一路上都由他打点,车夫同样年轻,经验比不上常年奔波在东海道的老马,只听宗像礼司的吩咐尽管赶路,不疑有他。
礼司说话声渐小,忽然停了下来,沉吟片刻,看树根那不规则的歪斜不像是风雪,而像被什么重物狠狠砸上后压断的,皱眉道:“听闻入冬以来,京都郊野的山贼重新活跃在偏僻山道上,凶残暴戾……此地不宜久留。”
这些人仗着天高皇帝远,藐视律法,盗窃、抢劫、甚至杀人越货,霸居山林一角,专挑落单的动手,手段残忍。
车夫点头,刚想走回车上,便见镜片下那双一贯温润明亮的眼眸冷了下来。
宗像礼司推起银硝镜,转身背对着天光,拉长了声音向山洞内开口:“……阁下认为呢?”
声音在山洞内回荡。
几处倒悬的蝙蝠翅膀耸动,隐隐飘散出不详的血腥味。方才人的口鼻被冰雪冻僵了,不仔细闻,根本觉察不出来。经礼司一提醒,车夫顿时汗毛倒竖,望向被野草山石遮盖的洞穴深处。
数只蝙蝠睁开如地狱烛火般不详的双眼,窸窣摇晃的刹那,迸出的黑影自山洞深处往马匹砸。棕黑马嘶叫着踏步躲开,却也被划上了几道血痕。
礼司将车夫挡在身后,单薄的身体瞬间爆发出惊人力量,快且狠刀鞘斩过半圆,令飞来的数只蝙蝠被抽去一旁,轻易如钢针捅肉串似的,统统甩到山洞外,砸在雪上发出重物落地的顿挫声。原本还在吱吱叫的蝙蝠转眼被呼啸而来的风雪覆没了躯干。
宗像礼司双手执刀,轻轻喘息着,目光仍紧盯洞穴深处,与窒息般的隐秘威胁对峙片刻,忽而皱眉更深,掀开那些刻意堆放的山石杂草。
一个满脸血污的男人侧躺在倒塌的半个山洞之下,红发板结在额旁,粗砺面孔上遍布血污,骨节嶙峋的暗褐色凝血塞满了指甲缝,身体不自然地扭曲,浑身上下,看起来没一处骨头是好的。
野兽般眼眸缓缓睁开,此人全身上下,仿佛只有眼睛能动弹。
可他身上隐隐透露出致命的危险气息,纵使虚弱不堪,依然能一击毙命,只要宗像礼司有一丝图谋不轨,都会被这眼神剜去一块肉。
宗像礼司仿佛没感受到这样的警告,随手翻开了此人的荷包,刻有姓名的信物掉了出来,那是一枚形制精巧的六芒厉星,背面刻着一个“尊”字。
“姑且称呼您为,尊先生——阁下被这些毒蝙蝠咬过,荒郊野岭里,恐怕命不久矣。如果您想活,就闭上眼,我们一起上路。”
礼司静默与他对视数秒,语调既没有厌恶也没有怜悯,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必将到来的事实。
他不知道此人到底是什么来头,为何在这片山贼出没的危险地带受了如此重的伤,又为何被抛弃在这一洞穴中。
“自顾不暇,何以救人?”
沙哑的嗓音响起,低沉粗粝如同燧石击木,迸裂出短暂的火花。
“既是救人,何以顾己?”
身着墨蓝羽织的少年缓缓回应。
男人无声地裂开嘴笑,形容如恶鬼,没头没尾忽然说:“你是宗像家的……刀法不错,不如给我一个了断?”
宗像礼司愈加握紧手中的刀。
“恕难从命。阁下尚未到不可挽救的地步,此时了断,未免太早了些。”礼司说,“哪怕阁下自觉命途短暂,如隙中驹、石中火、梦中身,此时此刻,在下总不能眼睁睁看您死去。”
洞外狂风探进,还没走两步便偃旗息鼓,吹不散此处浓密的土腥腐臭。
男人望着面前笔直站立的少年,神情忽然变得渺远,透过宗像礼司的瞳孔,仿佛看尽了过去与未来。宗像礼司不明白为何此人露出这样的表情,竟不像敌意,而是一种……怜惜?
尊闭上了眼。
宗像礼司站起身,不再多说什么,只转头嘱咐车夫将马车幕帘拉开,合力将此人运上马车。
片刻后,风雪偃旗息鼓,礼司与车夫并肩坐在车與横木前,迎着夕照落霞的方向,再度启程前往京都。
—— ——
1-药草
—— ——
月至中天,马车抵达宗像府上,门边只留了两盏青铜烛火灯。
礼司下了车,嘱人准备厢房,请车夫先在客房休整,简单敬拜列祖列宗后,在独臂仆的注视下,从车上搬下一个陌生男人。
这人伤口留有蛆虫爬行的洞口,被雪清洗过,只剩烂熟果子那般腐黑,这样还能活下来,简直是个奇迹。
独臂仆用眼神询问,这个人?
“山洞里偶然遇上的病人。”宗像礼司斟酌措辞,简单讲述了行程见闻,最后道,“善条叔,有劳您把他送到西侧厢房,请来医师替他治疗。医师走后,为他点个安神香‘青星’。”
善条点头,走上前单手接过那人,停顿片刻后用口型说:习武。
礼司摇头表示无妨,示意他去。
清晨,京都雪霁。
半梦半醒间,尊感到视野里有火光跃动,与斑斓的梦境交叠。梦里有月光落上宅邸石板,更远处是堆积在墙角的凝雪,幽邃冷清的宅邸里,弥漫一股使人安神的茶药香。
这味道太浓烈,又太遥远,游荡许久,才终于把他愈发下沉海底的意识吊住了,让他循着那根味道凝成的线,失重地一寸寸上升,如向黑暗洄游的鱼咬住了尖钩般挣脱不开,被脑后的凉意轻巧地提上岸。
尊无声无息睁开眼,耳鸣阵阵,许久才缓下来。
室内依然充斥奇特的药香,尊发现自己几乎无法动作,四肢酸软,只能稍微活动脑袋和躯干。
“青星是上等的烈药,辛,凉,据说以往被用以唤醒将死之人,留下最后口信。佐以其他香料点燃,药效不如以往霸道……”
尊往声音源头看去。
一人身披月白色长衫,背对着尊,正把香炉里熏香压灭。
“……不过使人肌肉松弛的副作用反而增强。”礼司转过身,端详床榻上的人,道,“阁下既然想活,就先忍耐一段时日。等伤好了,大可自行决定去留。”
尊回望走到床边坐下的礼司,安静嗅闻此人身上缠绕的温热药香。那是对抗青星的解药。
礼司将那枚刻有名字的六芒星放到枕边。
“六芒厉星是东京都镇目町出名的小物件,当地街巷里常有售卖。在下两年前在东京都的大学院学习,与大哥一起拜访过那里的市集,很是喜欢。尊先生,您是东京都的人?”
尊连眼睛都没眨,礼司倒笑了:“又或许,是某位东京都的人赠予您的。总之我直说了——东京都的战事……”
礼司注意到尊的心跳顿时激烈,停顿数秒,待那股来自尊的隐秘杀机烟消云散,这才继续道:“……已经持续一年了。近段时间,各路大名的交战愈演愈烈,诸方势力并起,就连‘御柱塔’里的那位,恐怕都无法独善其身。但在我看来……对于宗像家而言,或许也是一次机会。”
十几岁的少年谈论天下大事,本就有股玩闹似的装模作样。宗像家的教养主张收敛克制,尊以往跟这些人打过交道,深知那群老乌龟的脾气,那些人能偏安一隅绝不参与世事纷争;这小孩戴着银硝镜,身上的书卷气更重,说大话时,在尊看来颇有纸上谈兵的架子,但至少比缩头乌龟强。
“又逢东海道‘山贼’猖獗,御前阁下颁布‘除贼令’,多少人以为那位是在招兵买马——唯独宗像家接下,这件事才显得正当。”
这倒是。尊心想,谁不知道宗像家式微,这一代就剩下两个未成年,不可能替那老头摆平大名们的围追堵截;也别说除贼了,估计府邸里的蟑螂都除不干净。
接下这活计,主要起到表现给平民看的安慰剂作用,省得大家一股脑全跑了,东京就剩个光秃秃的御柱塔矗在那里,等着一个个将军轮番拜访。
不过挖苦归挖苦,尊仍没有遗漏礼司给他透露的信息。
京都的距离不近不远,能听到风声,又不至于被战事漩涡卷入后,毫无还手之力。
——宗像家想留在京都重新扎根,正需要相对安稳的环境。接下除贼令,既能表明立场,又能在宗像家周围布防,一举两得。
日光一簇簇爬上窗棂,礼司起身,居高临下注视着尊,道:“尊先生,阁下的药效应该退了。您既然愿意听我卖弄见识,不如再容许我多说几句?”
尊从鼻后喷出一个音,表示有屁快放。
“说实话,在下收留您并不明智——或许是直觉,阁下给我的感觉始终如张弓,叫人担心下一秒就飞驰出去、直取首级。宗像家不额外约束您什么,只是,出于我个人请求,如果您实在要走,至少也先把伤给养好。”
“……”尊一下没找回自己的声音,咳嗽两声,先露出了笑,问,“你觉得我要去哪?”
礼司浅笑着摇头,银硝镜寒芒一闪:“无论阁下去哪,只要不连累宗像家,便与我无关。”
尊注视着礼司掩起门,将通透的天光盖上,视线尽头只剩下一缕青白。
他收回目光,暗自思忖礼司这一段话的意图,僵硬的手指握拳又松开,如此反复几次,终于从紧绷中松懈下来,叹息后,再度在药草香中闭上了眼。
—— ——
2-落霞
—— ——
数周后,宗像大司来信,信中絮絮叨叨许多,礼司目光飞也似的掠过。直到最后一页,大哥才浅浅谈论自己的事,称院中古井无波,不必挂念,请礼司务必珍重;又有一事相求,询问能否摘一段京都落霞寄来,聊以慰藉。
礼司不由得哂笑,左右寻思落霞如何寄出,无果,干脆在院门边采了一截竹苗,妥帖包裹好,去信称,他在京都闲散度日,前些日子白雪纷飞,见竹叶愈青;落霞易逝,舟车劳顿未免磨损。故只取日光寄存竹叶中,待大哥种下,来年便得此时京都落霞。
宗像礼司信里写的“闲散度日”,恐怕与常人所称不同。
这几周,他打探清楚了京都周边山贼的势力,明面上安排人手重整宗像名下的地界、产业,暗地里与城守洽谈防务合作,甚至列了待来春实施的计划,用密文写成,附去东京都。
甚至在这期间,尊先生的饮食起居全由礼司负责,严格按照医师开出的药方,吊着意识的青星逐日递减。不过救人一事,他从未跟大哥提起。善条提醒过他,此人习武,身体恢复速度也不同寻常,恐怕身上还有些不宜插手的恩怨。
宗像礼司没过问尊先生为何倒在山洞里,他们心照不宣,仿佛只要勿视勿听勿言,便可以合乎礼仪地继续扮演治病救人的戏码,过一段时间的安生日子。
礼司不打算以身犯险,也没必要用这等小事叨扰大哥,使人分心了。
信落笔在最后一个字时,礼司顿了顿,若有所感抬起头,四目相对。
庭院棋枰旁的枯树重重一抖,礼司连人带信避开簌簌往下落的积雪。
“字不错。”尊拍拍手中凝结的碎冰,评价道。
“……笔墨趁手。”
礼司深吸口气平复心情,带上银硝镜问:“阁下轻功了得,难道是猫变的吗?”
尊:“你自己写信太入迷,怪我?”
礼司没遇过这样倒打一耙的刺头,无处说理,干脆只顾自己手头的事,把包裹和信件递给门边守卫,请人拿去市集找代书先生,一同寄出;又上下扫了眼衣着单薄的尊,让他回屋拿一件绸缎羽织,被尊拒绝了,于是走回庭院道:“阁下伤病还未痊愈,哪怕想活动筋骨,也不急这一时。”
“你家就这么点地方。”
“阁下可听说过‘避嫌’二字?至少,也应当问问在下的意见。”
“你用‘青星’时,也没打算问我的意见。”
“治病救人经验有限,阻碍您去送死了,劳阁下担待。”
尊被这样傲慢的“认错”不轻不重挠了一爪,颇感新鲜似的,本能叫嚣着要去反击;可他瞧见礼司从棋枰上端起笔墨,直往书房而去,忽的想起,这人小鬼大的家伙还得读书上学,顿时理智回笼,满腔不知名的兴致悬崖勒马。
礼司感到身后视线久久地落在自己身上,停下脚步,心头不知为何冒出一个念头,回头试探道:“阁下还有什么信息想要打探?青星的药效该结束了,阁下若无大碍,今晚大可自行离开。日后天南海北,就当从未见面。”
“你招我就来,你赶我就走,岂不是太扫面子?”
“阁下闲得发慌,不如替守卫站岗。我看屋顶正缺一个耳目,要不然,尊先生发挥发挥余热,让您上房揭瓦的本事也能尽其用。”
“原来宗像家的本事就是挟恩图报。今天让我站岗,明天让我下厨,后天是不是就让我以身相许了?”
“……您多虑了。”宗像礼司露出好气又好笑的表情,认真思索一会儿,生疏地说道,“阁下还是动弹不得的时候,比较能讨人欢心。”
说完,连自己都受不了这样的放纵荒谬,迈大步躲进书房里去了。
怎么耍流氓还害羞了呢?尊在他身后大笑。
傍晚时分,西厢房屋门被有规律地敲响三声,屋内无人应答。片刻后,再度被敲响。
礼司站在屋外皱眉,心念电转间,他往屋顶看去。
屋顶砖瓦冰雪正在消融,雪水沿落霞的方向垂落,莹莹地往屋檐挂下碎雪帘,犹如流火瀑布。良久,雪色覆没的视野里,一只孤傲的棕黑飞鸟盘旋于空中,直往层次分明的日落方向飞去。
一个念头突兀地升起。
那个人……
门这时候开了,尊正好捕捉到礼司低头时一瞬的错愕。
礼司进屋点燃药草,尊盯着他动作,随后两人对视片刻,礼司叹了气,从案桌边拿过一张椅,压在尊面前,隔着一方棋枰,与他相对而坐。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唯独药香填充了空间。
傍晚天色逐渐减退,夜幕升起,两只乌鸦落进屋门外的青石板上,几乎与夜幕融为一体。
鸦声打破了宁静。
礼司起身关紧门,料峭寒风被阻挡在稍显老旧的纱格外。
尊点亮灯,又从腰侧拿出一把未开刃的短刀,在灯下细细盘着。松垮的衣襟间,那枚六芒厉星不太服帖,在他胸口前摇摆,数道直逼心脏的伤痕深浅不一,仿佛要将信物切碎一般。
礼司的目光从那些纵横崎岖的伤口上收回,率先开口:“今日难得放晴,多望了一眼落霞。”又补了些无聊的话,说近期宅邸人手不足,没来得及清理积雪,不过雪景与霞光倒是相衬,实在少见,明日若雪还未化完,请尊一同观赏……
“宗像,”尊打断他,“你想问我什么?”
需要直面的问题突然挑出,礼司被一股久违的无措攫住。尊的声音听来已不如前些日子沙哑,重伤过后的元气还未彻底恢复,可尽管如此……礼司闭了闭眼,再度睁开时,神情抹去了往日的笑意。
“善条叔在外数日,打听到了不少消息。”宗像礼司说,“山贼间内乱,名为‘周防尊’的首领被围攻致死,尸首分离。”
作者:凰
评论:笑语
黑看着站在自己面前的十一月,陷入了沉默。
尽管平日里恋人常有的脱线举动已经让黑自认拥有了一定的免疫力,但是在看见十一月鼻尖和下巴都沾着东一块西一块的颜料、永远干净的衣襟上都印着几个彩色的指纹、怀里还抱着一大筐鸡蛋,并且脸上带着委屈又讨好的神情出现时,他还是如同下一秒就要迎来无可避免的世界末日般感到了某种诡异的平静。
“求你了……黑。”十一月眨眨眼睛,大有遭到拒绝就要表演“泫然欲泣”的架势,对黑重复着自己的请求。
黑没搭理他,歪头看向他身后几乎被完全挡住的那个女孩,女孩有些不好意思地冲他笑笑,用自己没被石膏裹住的手臂挠了下脑袋。
那是旅馆老板的女儿,十一月与黑在这家旅馆住了快一周,早已习惯了她每天送来早餐时的问好,十一月更是已经和人家成为了朋友,以至于当左撇子的女孩摔折了左臂,不能再为即将到来的复活节准备彩蛋时,她第一个想要向其求助的人就是这位来自英国、似乎相当有艺术天分的旅人。
不过显然,十一月不像他表现出来的那样擅长艺术——至少在绘制彩蛋这件事上并没有那么擅长。而这就导致了现在的情况:在创造出五枚“野兽派”彩蛋之后,没有办法画彩蛋的人和不得不承认自己画的彩蛋大概率不会受孩子们欢迎的人思索了片刻,一拍即合,决定跑来向这间旅馆里唯一一个完全闲着的人求助。
“完全闲着”的黑才刚刚把烘干的衣服从洗衣房都取了回来,还没来得及将它们叠好分类收纳,就被闯进房间的两个人来了这么一出。他用沉默和女孩吊在胸前的石膏手臂与十一月眼巴巴的模样僵持了片刻,很快就败下阵来,叹了口气说道:“我不会画画——”
“只要、把蛋涂上红色,就可以!”奥地利女孩的英语还不太熟练,几个词几个词地往外蹦,还带着很重的德语口音。黑很难想象她是怎么靠这样的英语跟十一月达成一致的——又或者是十一月在用德语跟她交流?毕竟,虽然他们已经在奥地利待了快一周,平时和遇到的人交谈也都是用的英语……
不对,黑把自己的思绪拉回来,皱眉盯着眼前的一大筐鸡蛋,不爽地指着正往房间里走的十一月质问:“既然只要涂上红色就行,那为什么还要我来,这个人不是两只手都没断吗?”
“好残忍哦,亲爱的。”十一月用完好的双手端着鸡蛋放到窗边的长桌上,转过身来对黑笑着说道:“明天就是复活节了呀,我一个人就算熬通宵也画不完这么多吧?要知道,复活节没有彩蛋就像我的人生里没有了你,想想都觉得可怕,不是吗?”
他说着,对跟着自己走到窗边的女孩挤了挤眼睛。女孩似乎听懂了这些话,低头嗤嗤地笑起来,又很快故作严肃地绷着脸,抬头望向黑:“求你了,先生,没有这些、真的不行,复活节,彩蛋、必须有的。”
黑彻底没了办法,认命地走到两人身旁,帮着单手不太利索的女孩推开木窗支好,让外面的新鲜空气进来,然后坐到了十一月对面。长桌一边紧挨着窗沿,时值四月,旅馆老板摆放在窗台上的花都开了,各种颜色的花朵簇拥在花盆里,在下午的阳光与风里轻轻摇晃起来。女孩正对着窗、十一月与黑坐在她两侧,三个人把工具在桌上摊开,然后在微风带来的花香中开始了工作。
女孩指导黑如何调配颜料,如何用画笔蘸上颜料均匀地涂抹在鸡蛋上,然后把画好的鸡蛋立在一边风干。黑认真地跟从她的指令,偶尔女孩的英语卡壳,下意识地冒出德语,反应过来后又会有点焦急地加上手势对黑一起解释,十一月就在旁边笑眯眯地帮她翻译和补充。这家伙的德语果然很熟练,黑想到,朝对面甩去了一记眼刀,但却像往常一样被十一月用又一个微笑弹开了。
于是黑懒得再理他,耐心地跟着女孩完成每一个步骤。十几岁的女孩自小跟着经营旅馆的母亲长大,已然有了些老板的模样,在教学时小大人似地成熟又严谨,看到黑完成了第一个彩蛋时才终于露出符合年纪的笑容,然后帮他取出了下一个鸡蛋,递到他手里。
黑接过蛋,握着画笔重新蘸上颜料,继续涂抹起来。他学东西向来很快,这种简单的重复性劳作也不需要耗费太多心力,只要一直做下去、直到做完就好。只不过,坐在他对面的十一月显然不打算就这样当个“粉刷匠”,他饶有兴趣地拿过调色盘混合起各色颜料,大概是还想要接着制造他的野兽派彩蛋。
女孩没有要阻止十一月的意思,自己也拿过一个鸡蛋放到蛋托上,用没受伤的右手慢慢地抹着颜料,又努力尝试在上面绘制花纹。黑飞快地涂好了七八个彩蛋,抬头看见十一月还在钻研他手里那颗蛋,而另一边的女孩则对着自己画出的歪歪扭扭的花纹发愁。
黑想了一会儿,靠过去轻声对女孩说:“你可以告诉我想画什么样的,我试着帮你画出来。”
女孩惊喜地看向黑,旋即又想到十一月的那些彩蛋,转头看见对方真的又画好了一个布满各种颜料的彩蛋,不由得犹豫起来,最后还是抱歉地拒绝了黑的帮助。黑也没打算勉强她,又接着涂了几个蛋,然后转向窗边的那些花,借着十一月调色盘里的颜料,开始在鸡蛋上画出几朵花来。一开始并不容易,弧形的表面让线条更容易偏离,但好在颜料可以被覆盖,黑尝试了几次,慢慢找到了一点感觉,先用色块画上花瓣,再去用线条勾勒出细节。
他对着实物画了两三颗蛋,就看见十一月不知什么时候也跟着自己一起照着那些花画了起来。女孩已经放弃了尝试,看了一会儿他们绘制的花朵,似乎是觉得效果还行,就安心地为剩下的蛋逐一涂满红颜料。三个人合作效率高了不少,下午的时间还没过完,他们就画完了那一大筐鸡蛋,在窗边等着最后一批鸡蛋风干时,十一月和女孩聊起天来,黑则洗了手,回去继续整理收回来的衣服。
又过了一刻钟,所有的鸡蛋都已经绘制好并完全风干,黑也收拾好了衣物,又来帮另外两人把鸡蛋装回筐子里,交给上楼来拿的旅馆老板。老板高兴地端详着这些彩蛋,和女儿感谢了两人,说着今天的晚饭要给他们准备大餐,就一同离开了房间。
这时,黑突然感到身边有人扯了扯自己的袖子,他回过头去,直直撞上十一月贴在自己肩头的脸。比黑高上半头的人“哎呀”一声赶忙后退,摸了摸自己险些被砸的鼻尖,然后神秘兮兮地笑着凑回黑边上,把一样东西塞到了他手里:“亲爱的,这是留给你的。”
黑愣了下,举起手就看见掌心托着一颗黑乎乎的鸡蛋。黑色果然更容易吸热些,他没头没脑地想到,这颗蛋还残留着十一月的体温,整体都被涂黑了,绘制它的人只是在上面又用蓝色颜料勾画了一对瞳孔锐利的猫眼。
“我想着你画了它。”十一月邀功般说道,等待着黑的反应。他特意偏过了脸,好方便黑亲吻自己,但此刻他显然忘记了恋人的个性,于是在短暂的静默后,他听见黑不可置信地开口:“……你偷了旅馆的鸡蛋?”
十一月哑口无言。他一面震惊于黑怎么能如此不解风情,一边又觉得自己的行为好像真的是对方说的那么回事,最后只能挫败地低下头垂下肩膀,“就当你是在明天的复活节活动上找到的吧,我也会给老板多加小费的。”
然而话音刚落,黑低低的笑声便在耳边响起,紧接着十一月脸颊一热,一个吻带着呼吸的热度落在了皮肤上,蜻蜓点水似地一触即止。十一月还没反应过来,本能地看向黑,却发现他已经从自己身边退开,脸上嘴角挂着若有若无的笑意倒退着往门外走。
“我会把它交给老板,让她把这颗蛋也藏到明天的活动地点,”他说道,又从身后变魔术一样变出另一颗彩蛋,在十一面前飞快地晃了晃,“其实我也给你画了一颗,看来你明天得加倍努力赶在别人面前找到这两颗蛋了。”
黑说完便离开了房间,房门随之合上,只留下一个被戏耍了的十一月站在原地,盯着关上的门有些好笑地抬手摸上刚刚被黑吻过的脸。他得承认自己真的久违地被激起了挑战欲,脑子里盘算着要如何从旅馆老板那里套出明天藏彩蛋的所有地点,也并担心不自己没能找到,毕竟他有的是办法从找到的人手里得到自己想要的那两颗蛋。
只不过……现在他确实该好好想一想,明天将两颗彩蛋捧到黑面前时,该向他讨要点什么作为交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