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字数:4570】
这是一个第一次告白,对方根本没有理解的故事。(落泪)
————————————————————————————————
01
第一次见到少女是在万圣节晚会上。
江研看着她,冥冥之中感觉到有什么不一样了。于是他走上去搭话。或许这是第一次,江研主动因为自己“想要结识对方”这样的念头,而做出了相同的举动。
江研的过往仿佛像是蒙上了一层灰,浑浑噩噩,不知今夕。
这是命运吗?命运这个词,是想星星一样闪烁吗,在我眼里的你怎么这么好看。
……江研并没发现,自己整个晚会都在少女边上坐着,发花痴。
好在江研很聪明,晚会后他就意识到了一件事——
他对少女一见钟情。
02
第二次见到少女,是一个混乱的晚上。
昏暗的房间、诡异的氛围、盖着白布的尸体和脚边的蜡烛,还有不知为何的怪物。受伤的人,紧张的人,以及满地的红血……
江研冷脸漠视着,无动于衷。
门前突然出现两人,少女也在其中。江研在后方注视着,他听见另一人称呼少女为“莉莉娅大人。”
莉莉娅……她的名字。
江研见莉莉娅走向受伤的女子,随后皱眉向人群下着驱逐令。
他看着少女,还是没有说话,默默走了。
这件事发生后的第二晚,江研来到花园赏月——昨晚,人群便是从花园归去的路上发现了一个路口,才有了后面一系列的事件。
今夜的月色似乎没有昨天那么动人了……大概今晚不像昨日那般好运了。
江研微微叹了口气,打算回房休息。
“莉莉娅......”江研记得昨晚那个神父这样称呼她,他在心里悄悄地默念着,仿佛对方能听见一般。“晚安。”
真傻。
03
第三次和少女相遇,在一个平静的夜晚。
江研闲来无事来到图书馆看书,具体看什么书他也没想好,反正是消磨时间,便在馆里漫无目的地逛着。隐约间,江研听见了有脚步声响起。他向声源望去,看见了那个长发飘飘的女子。
他感到惊喜,走上去搭话:“莉莉娅小姐,晚上好。”
“你也是来看书的吗?”江研的嘴角若有若无地上扬,心里在盘算着该聊些什么话题。
刚盯着狄安娜看完日常读书任务的莉莉娅,在狄安娜离开后独自一人留在了图书馆翻阅书籍,她很喜欢这里,可惜自己唯一的妹妹并不喜欢。
她叹了口气苦笑着摇摇头,起身准备将书放回原处。
突然听到从背后想起了脚步声,向自己靠近,随后来人对自己打了一声招呼。
回头看去,好像万圣节那天晚上向自己搭话的男子。
“……是。”淡淡的回答了男子的问题后,她继续自己的行动,走向书架。
江研望着她,一本正经回答的样子只觉得怎么会这么可爱。
“看来莉莉娅小姐喜欢看书,我也喜欢。这算不算是一种缘分?”
“对了,失礼。一直没有做自我介绍。”
江研似是回忆了一番两人的见面过程,的确是没有过互相介绍。包括对方名字也是自己从神父口中得知。
“我叫江研,目前是一位在读研究生,数学系。不知道莉莉娅小姐对数学感不感兴趣?我很乐意一起探讨问题。”
听着对方一句一句的往外蹦着字句,莉莉娅感到有点头大,也不是说叽叽喳喳,就是感觉对方有点太过热情了,感觉有点像……
“唉。”想到这莉莉娅又叹了一口气,“我对数学并不是很有兴趣。”
直白地拒绝了。
“还有别的事吗?”放好书后,看见男子失落的眼神,莉莉娅无奈的问道。
从第一次见到这个人起,就感觉到了他很执着,为什么?
莉莉娅不懂,他们只是自己让神父抓来的研究品,不可否认,她想从他们身上得到一些作为食物以外的作用。可现在这个人,执着到让她觉得有点不可思议,是因为自己不像狄安娜那样让人害怕吗?
突然地,好像有点好奇。
“嗯......”说江研不失落那都是假的,人生第一次对某人动心,哪怕目前而言这份感情还没有那么深。但是感情不就是需要慢慢建立的过程吗。
“上次万圣晚会......”江研忽然想起什么,手伸向口袋,拿出了一颗外表看起来普通的糖果,问什么口味他是真不知道,但糖果这种东西,哪怕不尝,也能闻到一丝丝香气——江研猜测自己手上的这颗是个水果糖——当然,是他自己这么笃定的。
万圣节晚会后,江研吃了一颗糖,一颗带着苦味的巧克力糖。即便是苦味,那也是一颗让人感到甜意的糖。
他也想和对方分享一点点,哪怕根本不存在的甜意。
“这颗糖,送给你......虽然你说过你不喜欢吃糖。但我觉得这个口味很配你。”江研伸出手中的糖果。
看着对方递过来的糖,莉莉娅微微愣了一下。
其实她是想拒绝掉的,作为一个吸血鬼,并没有需要鲜血以外食物的需要,哪怕自己曾经是个喜爱甜食的人。但是出于教养和礼节,一再拒绝他人是一件不太礼貌的事情。
“……谢谢。”莉莉娅伸手接过那颗糖,想着之后该如何处理它。
“口味很配我?”
她看着手里的糖,没有标名字,也没有任何看得出口味的标志,不禁疑惑对方为何会这样说。
江研没有说话,嘴角的弧度怎么也压不下去。
因为你就像水果糖一样酸酸甜甜,当然,在我心里甜更多一点。
……这种话怎么能说出口。
且不说江研怎么确定这颗,疑似水果口味的糖,怎么就一定是酸酸甜甜的。而他心底也明白地意识到,对方恐怕和自己一样是个冷淡的性子,与“甜”也沾不上边......
只能说是恋爱中的男孩子,也很叫人捉摸不透。
“直觉。”江研笑眯眯地回答。
前人说得对,恋爱中的人都是大傻子。男生也没有比女生聪明到哪里去。
“……”
听到回答后不明所以的莉莉娅不知道该如何回答,看着面前满脸笑意的男子,一时默然。
“嗯?”突然,好像感觉到什么一样,她脸上突然露出了微笑,望着图书馆的门口。
江研感觉到了那笑不是对着自己的,另外这个微笑也并不是善意的。
然而顺着她的目光看向门口,却并无一人。江研并未想多,切确来说是还没思考,就让对方的话语打断了思路。
“糖,我收下了。我还有些事要处理,先走一步。这里的书种类不少,希望能对你的表演有所帮助。”说罢,她目光一沉,向着门口走去。
走过身旁时,江研听到她低声说道:“看来明天的阅读内容要增加了呢。”
什么阅读量?江研一时不得其解,垂下眼眸。
他知道,自己只不过是一个普通人类,与对方始终是不一样的。外面发生了什么,他一无所知。想出口留下对方,但又该以什么身份说出这话,没有资格,更无法出手挽留。
江研抬眼看向莉莉娅离开的背影,抿起了嘴。
下一次还有机会见到你吗……
他没来得及开口的话,对方也早已消失不见。
是没把握好时机吗……他想。
恐怕不是这样。
江研像是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与她,本就不是一类人,更不走同一路。他机缘巧合走上这一路,也许哪一天就要分道扬镳。终究——不是一路人。
他站在原地,好一会才转身回房——现在的他也没有心思看书了。
但是,他想,哪怕只能走这么一段路,对我来说,结果如何并不重要。
如果下一次还能相遇,我就......
江研暗暗下了决定。
04
第四次相遇,又是一个平静的夜晚,当然,更是一次蓄意的巧合。
不记得是上次相遇之后第几天,江研又来到了图书馆。
他很早就发现这个古堡很大,连图书馆都包括在内,书籍种类琳琅满目。虽然大部分的语言他看不懂,不过他还是来了。来看书——的确是来看书的,至于打着看书的名号,心里揣着些什么小心思就不太清楚了。或许是促使他又来到图书馆的原因吧。总之,江研走进图书馆,随意地翻开一本书便开始阅读。
他来得很早,诺大的图书馆,随便找一处角落,只要不是特意,基本上不会遇到其他人。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江研侧耳倾听,耳边除了纸张翻阅传来的沙沙声,似乎还有其他人的动静。
要是平时的江研根本不会在乎这点动静,但是话说回来,他今天来到图书馆不还是抱着些念想。
会是她吗?江研期待着。
于是他放下手中的书,寻着声源走去。
半晌,江研看到了心心念念的白发背影。
压住心中的惊喜,脸上露出一抹微笑,不知是顾及着身处图书馆的环境,还是担心这只不过是错觉,江研轻声地开口:“莉莉娅?”
虽然莉莉娅早就感觉到有人进了图书馆,但沉迷阅读的她毫不在意。直到听到越来越近的脚步声,她微微皱了下眉头。
“是你?”莉莉娅刚一转头便看到了笑意扑面而来。
……到底是很不习惯应付这种人,她不自在的缩了下脖子。
江研看出对方有些不自在的模样,勉强收敛了笑意。
“晚上好,莉莉娅。”
他矜持地问了好。心里又在盘算着接下来的话题。
想说的话有很多,比如上次的糖你觉得好吃吗,但又担心对方并没有吃,会引来难堪。
他还想问对方怎么看待自己的,心里却清楚两人关系并没有好到可以问这话的程度。
甚至连“好巧又遇见你,这是不是说明我们之间很有缘”……这种一听就尴尬无比的讨好——其实这真的是江研的心声——都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
......然而哪一项都不太妥当,江研默默压下心中的想法。
“介意我坐下吗?”最终他只是问了这样一句,一句和万圣节晚会上相似的话语。
“…你坐吧,无妨。”说罢,莉莉娅转回身,继续翻看手上的书籍,似乎是想隔绝旁边这个人的视线。
“唉……”她悄悄叹了口气,定了定神,准备继续投入书中的世界。
江研坐在莉莉娅对面,支着下巴望着对方,越看越觉得顺眼。
……可爱……连不自在的模样都可爱。江研看着她一副意图不在意自己,认真看书的表情,心思活络。
“莉莉娅是有点近视吗?戴着眼镜。”这就纯属没话找话了。
“……”
莉莉娅抬眼瞟了一眼这个男人,一时间无言以对。
这就是所谓的“喜欢”吗?这种感情虽然本就是自己研究的一环,但是真真切切在自己身上体会到,还真是让人伤脑筋……无法作为旁观者,而是被动参与到了其中,让她有点无法适应。
“我们是不会近视的。”她收回了目光,惯性推了推眼镜,视线不再离开书本。
“……嗯。很好看。”江研应声,看似牛头不对马嘴地说了这么一句。
对方的目光定定地看着书本,脸上是只在意着眼前的书本的专注神情。
良久,两人之间无话。
其实对方从头到尾对于感情的态度都十分明晰,江研是很清楚的。但是有什么办法,感情不是对等,那么先喜欢上的人还能有多少多余的奢求。
他看出对方是个聪明人,早就能看出自己的感情,只是没有说穿罢了。
图书馆的天花板上开着几扇窗。寒冷的西伯利亚是一个充满宁静的地方,空中飘下细雪,竟似连雪落的声音也可以听闻。好在雪花没有盖住明媚的月色。不知道是不是魔法的存在?即使是在头顶的窗子,也没有被白雪覆盖。
今晚的月色依旧是那样动人,有皎洁的月光洒下,落在她的头顶,晕开一圈白色的柔光。
“......莉莉娅。”江研没有抬头看上方的景色,大概是眼前的景更加令他移不开眼。
“今晚月色真美。”江研缓缓吐出一口气,淡淡地笑着,起身柔声道,“......晚安,好梦。”
随即,不等对方反应便离开了图书馆。
虽然眼睛不曾离开过书本,但是对方的一言一行莉莉娅都听得清清楚楚。听到他轻声对自己道别,心里好像松了一口气一般。她也只是看似专心,内心却有点紧张,叫她的注意力无法集中。
“月色真美”?这是什么意思?
书本不会告诉她的答案,需要她自己去寻找,可是她何时才能找到她所想知道的答案?
听着江研离开的脚步声,莉莉娅抬头看了看天窗透进的微光,脸上的表情看不出情绪。
“……晚安。”
莉莉娅合上手里的书,将它放回原处,起身走向深处那间阅读室:“我要你看得书看完了吗?”
话音未落,阅读室的门合上了,阻隔了内外的空间,落大的图书馆内,又再次归于寂静。
……
上次分别时,江研这么打算了。
即便知道莉莉娅已经猜到自己的感情,但他仍然想开口说出来。
他猜以对方的聪慧能明白这句话的意思,他大概能猜到她的反应,估计下一次就是冷脸以待了。
果然不是同一个世界的人啊。当江研听到她说“我们”是不会近视时,更加清晰意识到这个事实。
但该怎么说呢,是不到黄河心不死吗,还是不见棺材不落泪。明明每一次都深切意识到这点,还是一次又一次想要开口……想开口夸夸对方真美,带着眼镜的模样也很好看;没有近视不需要考虑近视的烦恼,也真心为对方感到高兴,哪怕并没有这个必要;更想开口表明自己的心意。
月色很美,月色下的你更美。
江研一步步远去,回到自己的房间,勾起的嘴角不知何时早已落下。
空空荡荡的房间,只余下一室寒冷和黑暗。
半精灵坐在地上看晚霞。
牧师和酒店老板给出足够多的信息,诗人在其中挑挑拣拣,把关于安全的忠告抛在一边。若是她对这地区的了解再多一些,她就会注意到更西边的海,被海水昼夜啃食的高耸山崖,以及海岸线上的防御工事。她要是将目光从土地上挪开,往远处投去,就会明白人们赶着回家的焦急。晚风从陆地吹向日落海,商船扬帆起航,像洄游近海的鱼。
诗人将许多时间花费在放空思绪上,伏勒的晚霞——底下沉着铁渣滓,搅过葡萄汁的牛乳倒在上面,太阳像被丢进水面的石子一样划过羽毛刷似的云雾——对于诗人来说,和遗都明暗清楚的沙漠,以及奥伯遮天蔽日树荫下的一支野花并无区别。她靠着那吓破胆的醉汉曾倚过的石块,脚边是新买的铲子。她挖了一段时间的土。这里土质松软,在冒险者的经验中,是十分适合埋东西的地方。
本地人对迷雾和不死生物打交道的时间过久,在他们心中,什么新响动都会往那方面靠。来自其他世界的诗人就不。哭泣和未得报偿的怨与恨联系,活过几十年的半精灵总认为,主动变为不死生物或类似的东西,总得有伤人的觉悟和莫名的恶意——怪物的判定从来只看心。她怀着此类想法,心不在焉铲几下,又因为不能找到确切发声地而作罢。
残存的微光笼在无雾区的上空,劳作的人和旅行商人都急匆匆往城内赶。诗人松垮垮坐着,往嘴里丢新摘的浆果。那味道并不好。和迷离其他地方相比,伏勒的无雾勉强算个优点,土质也不差,只是多雨,致使土地得不到阳光的照拂。可吟游诗人对种植了解甚少,她只能猜测这地方农业的低迷是由于养分的缺乏。德鲁伊应该知道这个,她想,我要问问萨米尔——
吟游诗人呆愣片刻,她又往嘴里丢果子。她吐吐舌头,抱怨说:“真酸。”
黄昏到黑夜的转变很快完成,城门关闭,吟游诗人还是靠着石头。费尔奈的喧哗声很大,赌徒一掷千金的狂热和寻欢作乐的虚幻混在一起,倒不至于让人觉得孤单。奇诺娅结识过一些赌徒,一群拥抱今天不要明天的快乐伙伴。他们教她丢骰子,教她喝酒的游戏,还教她打牌。拉玛信徒从来懒得学。现在,在黑夜里,她一个人坐在城外,倒是想起来好几种游戏。这倒错感实在令人飘忽,诗人险些忘记曾进行过的冒险。
夜深,城市里的声音也渐渐安静下去。半精灵阖眼休息,直到零星哭声传来。
确定哭泣的具体地点没有花费太长时间,有采集土壤的经验帮忙,诗人下铲如有神。很快,她挖出一根藏在土地中的铁管。
奇诺娅简单清理管口周围的土壤,又用手顺着管身向更深处探索。这根明显挖不到头的铁管基本笔直向下,略微向城内倾斜。半精灵顺着铁管倾斜的方向比划,那大致是赌场所在的方位。喜爱传闻秘辛的诗人思索片刻,觉得这根铁管大概是个出气口。
抱着旁观式的好奇,她抬手敲敲铁管。
哭泣停止了。片刻后,诗人听见很小的敲击声。
奇诺娅眨眨眼睛,她再次敲击三下铁管,地下传来同样的回应。深夜,连赌场都安静下来,敲击声也就显得格外清晰。现在一切都清楚明了:不死生物的传闻只是当地人被迷雾吓坏的臆想。菲薇艾诺人明白自己对这事的评价是过度指责,她没有体会过迷离人被浓雾驱赶如同柔弱羊羔,也不曾亲眼见过失落海吞进又吐出的舰队残骸。她对周围保持着一定限度的敬畏,但这敬畏也无法真正影响她的想法和决定。
“咳……那边是什么人?”她趴在地上,朝铁管说话。
对方没有回应,只是敲管子。
“您不能说话?”
仍是敲击,声音听起来有些着急。
“和赌场有关吗?”诗人问,“是就敲一下,不是敲三下。”
“咚、咚”
“您在城内,还是城外?”
……
“咚、咚”
敲击声传来的间隔有些长,也许对方也不明白自己的确切所在。
诗人思考片刻。不死生物的传闻是几个月前开始的,在酒店老板口中,费尔奈赌场的兴起也是在几个月前,两者在时间上相一致。铁管另一边的人,他不能确定自己的具体所在,却直觉自己应该在城内,这也许是因为对方明白自己的事情和赌场有关,而赌场在城内,所以他才将地点与城内搭上联系。
“请您等我。”诗人承诺。
随后,她单方面地结束通话,开始掩盖铁管四周被挖的痕迹。
计划很快定下。没过多久就是天亮,半精灵梦游一般回到旅馆,又在短暂休息过后离开。在做出去费尔奈赌场的决定后,吟游诗人将长弓、剑和弯刀等显眼的武器留在房间。她换了身易于行动的短款衣服,带上匕首,往伏勒城西走去。
正是午后繁忙的时刻。尽管没有坎维那种叫人昏沉的暑气,正午刚过时的怠倦也不容小觑。现在那股惰意已经散去,沿着街道的曲线,小商贩与渔夫叫卖自己的货品,他们的言语可以开出花。换在德菲卡,他们就是那些盘腿坐在小船上、将新捕的鱼挂上杆子,聚在码头或是任何水道边叫卖的人类商人,精灵通常不这么干。随着半精灵的前行,四周的建筑从规整变为零散,城市西边多是些新建筑,费尔奈异常显眼。在缴纳五个银币的入场费后,吟游诗人进入兴盛的赌场。
她首先被满目的金色震了一下。
闪着光的烛台与大厅顶上的吊灯刺得人眼睛痛,墙壁花里胡哨地挂着些幔帐和精细却呆板的画,地上铺着刺绣精美的绒毯……这地方的每一个角落、每一个浮雕花纹都在尖叫着有钱。菲薇艾诺出身的半精灵忍不住挑起眉头,她仔仔细细地把这地方打量一遍,最终在赌场的角落发现异常:那里负责看守的人过多,并且进去的客人需要身份确认。诗人又朝四周看,向提供酒水的服务台走去。
“一杯德菲卡‘淡绿’。”她说。
旁边的赌徒偏过头扫她一眼。这里的“门”由冒险者种下,自那之后,心思活络的商人们就将各个世界的新奇东西运来送去,酒总是受欢迎。
“新来的,嗯?”
“哎,借酒思乡啊。”
正在休息的赌徒咧开嘴笑起来,露出一口黄牙。他们碰杯。
奇诺娅侧过身子,问:“他们玩得好热闹,不知这里最有意思的是什么?”
“噢!新人吗?我推荐那边那个庄家……”
“看起来一般,德菲卡也有,”吟游诗人皱皱鼻子,又用手指点点角落,“帘子里面是什么?好玩吗?”
“嘿嘿嘿。”那个赌徒先笑三声,才眯着眼睛说,“那可不是像您这样的小姐会适合的游戏。”
“哦?”
男人没有回答,他伸出手,将拇指在中指和食指间来回搓几搓。半精灵露出个了然的眼神,让一枚银币划过桌面,那金属很快被收拢在赌徒手里。
“其实我也不知道,”他停顿一下,很快补充,“只是每次都只有男人进去,是什么不就很明显了么?”
“而且那里只接待熟客和大宗的客户。”
得到信息的女诗人随口道谢,端着糖海草酒踱去另一片有软椅的休息区——那里能更好地观察看守。经过一段时间的等待,守卫离开,半精灵得到了她想要的机会。她放下酒杯,不慌不忙越过大厅,随着跟踪的目标走。穿过几个门廊,到轮岗时间的守卫正要进厕所,却在一阵疼痛后失去意识。眼疾手快的半精灵揽住守卫往下落的身体,将他拖进厕所。
在确认环境后,诗人扒下守卫的外衣,又将他的手臂扳到背后、利用守卫自身的腰带把他的两根大拇指系在一起。为了防止他醒来后试图离开,守卫被塞在女厕所最靠里的隔间中,嘴里塞着自己的衣物,裤子被脱下并甩到一遍,隔间的门也被清洁工具从外堵住。诗人做起这些熟练又快速,充满经验。守卫的衣服便于活动,藏东西的地方也挺多,但衣物上充满费尔奈的标志,大概这家赌场是靠衣服和标志认员工。
行动很顺利,奇诺娅顶替守卫站在入口,她放下幔帐,探向长廊深处。这条长廊有着明显的倾斜,似乎一直通向地下,半精灵放轻脚步,她尽量减少自己的动静。也许她根本不用顾虑这一点,幔帐外是喧闹的赌场,幔帐内是不堪入耳的旖旎。走廊两旁有不少房间,而木门明显不足以完全阻隔房间内的声音。
看来费尔奈兴起的方式已经很明显。
诗人往长廊深处走,她停在最里边,那房间听起来没什么声音。她没有携带开锁的工具,也没有里德那样的技巧,所以诗人选择用匕首砸开。她没有弄出太大动静,在开门后,半精灵敏捷地闪进房间,又将门虚掩上。房间的陈设十分简洁,床,上面大概是用来透气的管子,没了。一位女性躺在床上,看到有人走进房间,她开始惊恐地挣扎。奇诺娅走上前,被绑起来的是个精灵,有着在德菲卡和坎维少见的银白色头发,和诗人的浅淡不同,女性铺在床上的银发在烛光下也有亮光,像是直接裁下菲薇艾诺月圆之夜天穹上落下的银光,眼睛也是类似的浅色,她没穿衣服,腹部高高隆起。
精灵的嘴被缝了起来。
饶是见多识广的半精灵也不禁愣住。眼见银发的精灵急到落泪,诗人赶紧出言安慰:
“我同您说过‘等着我’,现在我来了。”
也许是认出昨天同自己交流过的声音,躺在床上的精灵不敢置信地看着诗人,眼神渐渐平静下来,也不再挣扎。诗人静静地看她一会儿,像是在衡量什么,然后她开始问话:
“还有和您一样情况的人在吗?”
点头。
“您是这里的居民吗?”
摇头。
哎,这可麻烦了。向来随心意而活的半精灵委屈似地皱起眉头:她初到迷离就遇上事件,其他暂且不论,这块大陆是由各个世袭领主管理的,一旦事情闹大,只怕不能同在坎维时一样转身就跑。眼前的银发精灵睁着泪眼看自己,她的眼神湿漉漉的,嘴唇的缝线有点可怕,这种锋利和残忍被强加在柔软的、孕育着生命的身体上,和夺取她自由的粗绳一起,让她的无助与无辜更加凸显——
半精灵又看她一眼,叹口气,她未出口的话语被逐渐靠近的脚步声打断。精灵开始瑟缩,她想将自己藏起来,侮辱与伤痛不会随时间淡去,它们一次一次叠刻在银发女性的心中。诗人站在门旁,她握住匕首,等待。
先是一阵说笑,接着传来铁链被摆弄的哐当,诗人只来得及对精灵作出个“噤声”的手势,门就开了。一个有碍观瞻的中年人走进来。对于一身上好的衣服来说,他的身体有些鼓胀,诗人只能用更多的击打和更大的力气保证他的安静。男人的昏倒令银发精灵松口气,她看着半精灵蹲在地上,手上动作不停。看起来很富有,实际上首饰也不少的男人被扒下衣服,坎维出发的诗人还特地搜了搜他的荷包,看看是否有银币和可能被遗漏的值钱物品。
诗人先解开困住精灵的绳索,又将男人宽大的外袍和没有贴身的衣物递给她。等待的时候,半精灵再次怀念起沙漠上砸完店就跑的快乐日子。银发的精灵非常虚弱,她的手甚至难以完成抓握的动作,诗人不得不帮助她穿上衣服。在低声致歉后,半精灵用小刀割断穿在精灵嘴唇间的线,小心地将断线头抽出,再将应急用的涂过软膏的纱布敷在上面。
她们就这样坐了一会儿。
“我……我的,”她张开嘴,喉咙中发出刮擦的嘶哑,“部落……找……族人……”
她和她的族人是在进城时遭到袭击的。她们的部族不喜欢和人类社会接触,也不想引人注目,就将进城的时间定在黄昏。那时候门还没有关闭,更为安全的时段让守城的人和进城的人一起放松警惕。就这样,没有任何防备的她们在不经意中被一伙人围拢,那伙人下手很快,经验老道,等她再睁开眼睛,就已经在这间屋子里。
“我们的时间不太多,女士,”诗人说,“我只能带您一个人出去……您现在能移动吗?”
银发的精灵撑着墙壁站起来,她点点头。
“名字……西丽雅……”
诗人走在前面,她的运气还不错,在穿过长廊时没有人走动。西丽雅跟在她身后,她脸色苍白,抿紧嘴唇,一声不出。两旁的杂音没有对她造成影响,这份坚定让冒险者对她产生欣赏。时间被拉长,每一步都被放大,入口总是在那个有些远的地方。实际上,她们走得不慢,很快就到达本该有人站岗的入口。她们不敢停留过久,担心时刻变化的周围。诗人挑开一边幔帐打量四周,她向银发精灵伸出手,对方握住了。
她们走出幔帐。
哐当——
一个醉鬼砸在诗人脚边,他旁边还环绕着一堆碎片,它们本是一个价值不菲的华贵花瓶。很自然地,几乎是所有的视线都被投注到这里,牵着银发精灵的半精灵也被发现。
“我怎么就不意外呢?”奇诺娅喃喃自语。
她先是踢起一些碎片,又用左手将安置在木雕底座上的另一个花瓶抛向守卫。有几个运气不错,躲过一劫。赌徒们呆坐着没动,也不知是愣在原地还是不愿掺和进麻烦事。他们探出头,将好奇的目光投向两人,明智的选择。
诗人的手在匕首旁停留片刻,又很快挪开,她还不想这么快就在迷离惹出麻烦。所以她只是将多余的小刀塞给西丽雅,用左手护住她,接着蹬开一个冲上来的守卫。
佩特拉短暂地垂怜西丽雅,她们最终脱离赌场。
现在正是傍晚,人潮拥挤,奇诺娅混在人群中,带着精灵径直回到寄住的酒馆。也许是诗人还未换下的费尔奈服饰引人注目,酒店老板不由地多看了她几眼,接着他快步走到她们面前,将她们推入诗人的房间。
“雾精灵?”
雾精灵是生活在迷雾里的精灵,他们以部落为单位沿着迷雾小径旅行,在碰到无雾区时停下来和当地人贸易。许多新的无雾区及迷雾小径的发现都得仰仗他们,但他们不喜欢和人混居,所以一直很神秘。
菲薇艾诺的半精灵严肃地点点头,还“嗯”了一声。她凭借字面意思去理解这段信息。
“也就是说,一定还有同伴在找她。”
酒店老板耸耸肩,转身离开房间。他不会过问,也不会过多参与这件事。这对诗人而言已经足够。她倒了杯水递给雾精灵,问:
“能联系上你的同伴吗?”
西丽雅说出一个地点,那家店在一环新城区与二环新城区之间,离费尔奈很近。诗人哂笑一声。当她问到用于辨认的信物或标志时,西丽雅犹豫一下,做出一个手势。半精灵离开房间,让酒店老板往房间里送一桶热水和一套女士用的新衣。接着,她小声问:
“雾精灵的特征就是他们浅色的头发和眼睛吗?”
对方点点头,又说:“耳朵也是又尖又长的,精灵嘛。”
“哦。”
太阳已经落下,落日的余晖也被黑夜覆盖。半精灵罩上兜帽,前往西丽雅所说的地点。那是一家卖药材的店铺。雾精灵的担忧是正确的,除去诗人,还有许多人在药材铺附近晃悠。她观察片刻,接着直接走向一个同样戴着兜帽的人。半精灵拍拍他的肩,直接做出西丽雅的手势。对方先是愣住,他眼睛睁得有些大,然后转身就走。他摆摆头,示意诗人跟上。
他们来到一处偏僻的小屋。
“你怎么会知道那个手势?”
“手势?什么手势?”
“我妹妹在什么地方?!”他拉下兜帽,露出银白色的头发,“你知不知道刚刚那地方有很多正在找她的人?万一遇到了他们该怎么办!”
诗人没有多话,她领着着急的兄长回到酒店。亲人的重逢令人感动,奇诺娅靠在一边看着这一幕,就像看着戏剧的快乐结尾。多么美妙。群族是自己永远的归属,半精灵没体会过这个。她和外界的接触总是隔着一层什么,她的情感也因此缺少起伏。那些浮夸的动作和词句是她从菲薇艾诺的露天剧场模仿,理应由长辈展示并教授的世界知识与由她独自探索领会。前几十年的经历远不如近四年内热烈、富有激情。
“……女士。”
哎,她暗自叹息,要是能在这会儿看见里德和萨米尔……
“女士!”西丽雅的兄弟,谢洛托,叫她,“我有些事想问你。”
他们在酒馆一楼的角落坐下,雾精灵向诗人详细询问找到西丽雅的经过,诗人回答地很爽快。
“我们明天就走,回部落。”他说,“我会带上族人,一起砸了那个破烂赌场。”
“我建议您缓一缓,先生,”诗人劝道,“您看,我们下午才出来,晚上那地方就多了这么些人……他们守在自己的地盘上,等着您过去。”
“那该怎么办?”
诗人耸耸肩。
她将房间让给雾精灵兄妹,没有打扰他们。西丽雅需要治疗,而她的兄弟不适合走在街上,所以买药、请医生都是奇诺娅去做的。她向之前的希斯牧师询问信得过的医生,又按照酒店老板的指点到另一处药材铺买材料。
正是没有头绪的时候,诗人从酒馆老板那儿得到一条口信:
“捕获幽灵的人周末将前往旧城剧院。”
半精灵将消息告诉了西丽雅的哥哥。
在商量后,诗人和谢洛托决定一起前往旧城剧院。旧城区称得上是伏勒的中心,剧院是在原有的建筑上修缮而成的,筑起它的石墙有着强烈的丰饶之年的风格,雕刻以生命为主题,反映了当时繁茂烂漫的特征;它的窗和门却有着明显黑暗年代的痕迹,虽然有原有的框架结构限制,窗上的彩绘和部分明显经过修缮的尖顶都表露出当时的主流审美。等他们撬开侧门走进去,里面的装饰又有些平常,也就是说,预言之年的普通好看。
潜入的两人一个没心思去看这些,一个看了也不明白。他们跟着那个身上印满费尔奈标志的人,他身上有不少装饰,身边还跟着保镖,品味和赌场的装潢如出一辙,是那地方的老板没错。
费尔奈的老板包下二楼的包厢,这让他们剩下不少事。放倒三个保镖对奇诺娅和谢洛托而言不算难,诗人的匕首终于被拔出。它锋利的边缘抵着费尔奈老板的脖子,这让那个肥硕的中年人满头大汗,即使有人在拿绳子捆他也不敢乱动。
“拔舌头,砍手指都随便你,”诗人说,“总之别让他有办法把消息漏出去。”
谢洛托看她一眼。
商人的处理被交给雾精灵,他决定将同族人找来,先带回西丽雅,再和其他人一起利用商人将其他女奴从赌场里放出来。
事情的结束伴随着流言的兴起:
一位冒险者独闯费尔奈赌场,不仅偷走了他们的账本及许多重要资料,还放走一位雾精灵女奴,导致雾精灵们进行报复,赌场就此一蹶不振。
这消息传到诗人这里时,那个卖诗人已经从广场上消失了一段时间。
他以后大概也不会再出现。
End.
——————————————————————————
全文6600
谢洛托:你是怎么找到我妹妹的?
诺基亚:因为布尔什维克,同志。我们坚定的战士从不信那玩意儿,不死生物休想吓倒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