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
如污泥一般,厚重浓稠的黑色。
然后,在这空无一物的黑暗中,响起一个声音。
“小姐,我今天又带礼物给你了哟。”
“真的吗?谢谢你不知名先生!”
少女的声音从自己的口中传出,手上也感受到了一个球形物体。
“来,把它作为新的‘填充物’试试吧。”
手不受自己控制地上举,手指按在了眼睛上。
美丽的花田。
温暖的阳光。
淡淡的花香。
“我看到了,不知名先生!那些蓝色与紫色的花朵——”
然后,重新陷入黑暗。
那个男声再次响起时,比之前显得虚弱了许多。
“美丽的小小姐,很可惜……我将要去远行,可能以后都无法来看你了……”
伴着一阵轻微的咳嗽,血腥味冲进鼻腔。
“不知名先生,您受伤了吗?”
伸出双手不由自主地向前摸索,绕过桌椅,靠近了窗户。
“别过来!保持现在这样的美好印象,不是很好吗?”
沉默。
令人恐惧的沉默。
接着,昏暗的天空,意料之外的大雨,浸湿全身。
虽然不是初次挨揍,但抱住头蜷缩在地上而不反击,并非他所熟悉的。
雨声中混合着咒骂,声音却充满恐惧。
在声音与疼痛感消失前,隐约听到“恶魔之子”的喊叫越来越远……
一瞬的黑暗后,眼前所见是高高的天花板。忍受疼痛侧过头,一位戴着面具与兜帽,穿着如同神父的人坐在床边。
“万分感谢。”他起身转向对方,微微前倾。
那人点点头,伸出右手:“你可以叫我史迈利。”
“欧文。欧文.柯里昂。”他握住了黑色手套。
“看你的礼仪也不像出身贫寒,为什么穿着如此……”史迈利示意了下服装。
“……”
“不想说的话就算了。接下来一段时间你也会住在这里,我只是想知道会不会引火上身……”
“不是我的错!”他急急抬起头望向面具,“我的母亲……”深吸一口气,“我的母亲被污蔑为魔女,家里的店铺也全都……如果您担心会被牵连的话,我现……”
史迈利拍了拍他的头:“原来是这样。那就就没问题了。你安心在这里养伤吧,以后跟着我学习做些生意好了。”
微笑着点点头,他再次躺下闭上眼。
首先出现的,是灼热感。
灼眼的火光紧随其后。
“这不是你的错。”史迈利仰面躺倒,身上的红色液体渗入泥土,一片斑驳。“他们的目标是你……趁现在……快逃吧……欧文。”他的喘息中略带痛苦,“不必担心,他们杀不死我的。”
回到了黑暗中,夺回身体控制权的葛列格自言自语,「柯里昂……他是我的祖辈么……」
「这就是你们。懦弱的柯里昂。」
讽刺的话语从前方传来。
「谁?!」
「我就是你啊葛列格。」嘴诡异地咧开,眼睛瞪得大大的毫无神采,黑色眼白衬得瞳孔犹如两盏燃烧着蓝色火焰的灵灯,“葛列格”出现在葛列格面前。
「不、你怎么会是我。」葛列格盯着他的动作。
「我是你,还是比你更好的‘葛列格’。」“葛列格”摊手说道,「不像你们愚蠢的柯里昂家,只会逃避。我会承担责任,直面真相。」
露出一个勉强的笑容,葛列格微微倾身,「哈,你又有什么理由指责我?」
「都是你的错柯里昂。」“葛列格”说道。
「你就那么逃跑了欧文。」歪着脖子,绷带随意地缠在透明的脸上的史迈利出现。
「你都知道的吧小小姐?」染血的乌鸦拖着折断般的翅膀歪歪扭扭地飞到史迈利头顶。
嗤笑一声,「那两位也希望如此,不是么?希望自己在对方印象中是一位温柔、总是带来惊喜的绅士。如果欧文逃跑了,那些教众不也没有骚扰史迈利先生的理由了吗?」
沉默半晌,挥手将另外两位抹去,“葛列格”望进葛列格的眼睛,「那么你自己呢。」他问。「明明考上了法律系,却不去报道,吵了一架就跑出来旅游,连明信片也已经好久没寄,你明明知道他们两个对你的期望吧。」
「……」葛列格低下了头。
「我给你一个重新选择的机会,如何?」“葛列格”露出一个胜利的微笑。
「不需要。」他喃喃道。
「让你和他们重归于好,在他们面前做一个乖孩子,全盘接受铺好的道路,难道不好吗?你也知道的,靠他们两个在律师界的名声,未来不必担忧。」左前方出现了一扇门,西装的葛列格梳着大背头,在法庭上慷慨陈词,他的父母坐在旁听席,面带笑容。「而且,这也是你的责任。」“葛列格”说道。
「看来你也不是什么都知道呢……」葛列格闷闷地笑着,「他们可不会强迫我。」犹如在辩论中抓住了对方的失误,「他们在做所有决定之前都会询问我,即使是完全错误的选择也会和我说明,就算是职业规划,他们也觉得研究员不错。」他握紧拳头,「所以说——」向“葛列格”跑去,「顶着我的脸说这种话真是够了!」在接触到脸颊的一瞬,“葛列格”化为一阵雾气。
失去重心的葛列格“哐”地一声摔到了地上。
他扒着餐桌爬起,揉揉敲到地毯上的脑袋“嘶……疼疼疼……真是个奇怪的梦……”他深吸一口气后吐出,望向四周。
宴会宾客们昏迷瘫倒,有些甚至把酱汁洒在了昂贵的礼服上。
“这是……怎么一回事?”他瞪大了眼睛。
本篇字数:5792
序+一字数:7535
不成熟的叙事诗,在企划全部结束前争取可以把精灵语版本弄出来吧
请各位海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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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阿苏诺顿烦躁地丢开手中的书,“这些东西毫无意义!”他嚷嚷道,“毫无意义!”透过玻璃照进屋子里的明媚阳光对这个孩子来说是莫大的诱惑,在这种天气里就应该出去玩——比如去探索花园,或是游荡左城,就是坐在穹顶之下发一天的呆也胜过在书房里和一堆比老师还要老不知多少倍的书籍作伴好。
“孩子,冷静。”
紧接着,他听到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老师推开了书房的门,一脸关切。阿苏诺顿突然觉得自己的样子一定很难看——确实,他周围都是散乱的各种书籍,合着的、翻开的,还有皱起来的羊皮卷交叠起来,成了乱糟糟的几堆。而他正坐在那堆书的中间,头发凌乱,衣服也不整洁,看上去活像人类口中说的“乞丐”,“你难道不觉得这一切都很有趣吗?探索你所不知道的历史、神话和文明……”
“我看一遍就都——记住了!这根本没意思,我想学更多有意思的东西!”阿苏诺顿中断老师的讲话,不满地喊道:“你上次不信我能一遍全记住,我还特地背了一整首长诗给你!”
诗人耸耸肩,不去理会他。鲁诺莱亚弯腰整理起散乱的书堆,“‘记住’——这是历史学家干的事情,可我们是诗人……” 他和善地说道。
“我还不是呢,”阿苏诺顿有些丧气,“我连自己的琴都没有。”
“……会有的,孩子,我向你保证。”鲁诺莱亚一愣,笑起来,“听我讲完好吗?我们是诗人,而不是历史学家。我们不仅铭记,我们还会悼念。这是我们与历史学家最大的不同。”
阿苏诺顿抬起头,费劲思考着老师的话。
“不懂。”他又摇了摇头,“我现在纯粹是把这些当成故事看,但是既然已经全部记住了,那我也就知道之后发生了什么,也就很无趣了呀。”
“这里的书你都看过了?”
“还没有,不过那是迟早的事情吧。”阿苏诺顿学着那些大人们的样子耸了耸肩。
鲁诺莱亚似乎是被逗笑了,发出几声笑声。他走到阿苏诺顿身边,揉了揉他的脑袋。“年轻人要学会谦逊。”他说:“我们的寿命比别的种族都要长,因为我们需要这么长的时间去学习。保持谦逊和求知之心,用你的心去体会这些故事,把你代入故事里面去。”
“……不懂。”少年继续摇头,抓来一本书,翻了两页就丢在一旁。他丧气地垂下头,两臂瘫着,“好无聊,我想学新的东西。”
诗人沉思片刻。“其实,不断阅读旧的东西,也会有新的感悟。”他说:“但是学习必须靠着兴趣去驱动……我来给你讲个新故事吧,你在任何书里都不会读到这个故事。”
“故事?”仔细琢磨了一下这个词的意思,少年的眼睛里突然有了光彩,“你是指写诗?”此刻他看到的不再是书房和老师略显苍老的面孔,而是无数史诗中勾勒出来的故事和英雄——瓦利安特的赎罪之旅、诗人爱伦萨的冒险、骑士与娼妓之间的爱情,还有荡气回肠的菲薇艾诺保卫战、神祇之间的战役……“如果我能写出那些故事,我倒不会觉得无聊了。”
“你会的。”鲁诺莱亚微笑道:“你是个很有才华的孩子,我相信你可以做到。但是,首先,我们需要从最基础的开始——叙事。你要会用诗体叙事,否则你和那些普通的讲故事的人也就没什么差别了。”他顿了顿,走出书房,回来的时候手中拿着一柄里拉琴。
少年的眼睛睁得更大了,他惊讶地几乎说不出话来。这是阿苏诺顿第一次见到真正的里拉琴,七根精细的弦稍显紧密地排开,日光将其镀成了柔和的暖金色;琴身因为木制而呈现淡棕色,上面有着海浪般的纹样。他用期待的眼神看向老师,此刻他是听众,而老师——他本就是一个受人尊敬的吟游诗人。
鲁诺莱亚拨了两下弦,琴弦便蹦出悦耳的音符。“这个故事非常简单。”他说,然后低声唱起来:
“无知的旅者 在泛黄的书中
读到了无尽的大海
在虚幻的梦中 看见了无边的汪洋
从此 他便心驰神往
他发誓 要寻到那一处仙境
于是他四处旅行 四处探寻
‘你可曾见过海洋?’
他向人们如此发问 却得不到回答”
伴随着悦耳的琴声,鲁诺莱亚轻声吟唱着古老的故事。这个故事是最简单的、几乎连诗都称不上的“诗体”——押韵很少,抑扬也不够明显,更不用说平铺直叙的叙事风格。但他的歌声确实有一种魔力,能够牢牢地吸引住听众。阿苏诺顿一边评判着这首诗的粗陋,一边又迫切地想听下去。
‘你可曾见过海洋?’
无知的旅者 他依然在四处问询
‘我不曾见过 年轻的旅人。’
终于 有一位老者如此回答他:
‘年轻的旅者 道阻且长
更不用说 您尚且如同白纸 空白一张
笔记未写 歌未吟唱
真正的传奇与美 要用自己的眼欣赏
您为何不自己 去满足愿望?’
无知的旅者发出嘲笑:
‘若我能够自行寻到
也不必与人相求 大费周章
我早已游遍诸城 寻遍密林
我与智者相逢 勇者作伴
我们披荆斩棘 排除万难
尊敬的先生 我并非白纸一张
只是我所见到的 都不如梦中佳人的面庞。’
老者露出微笑,他问:
‘恕我冒昧 年轻的旅人
我称您年轻 因为我确实有资格
不知您的梦境描述的 是怎样的海洋?’”
“他疯了!”阿苏诺顿嚷嚷道,不断敲着地板,“那个主角是人类还是精灵?他应该知道满足!”
诗人停止了拨弦。他向阿苏诺顿走来,然后越过他。少年听到诗人敲了敲窗户,阳光似乎也随之微微颤动,似是舞蹈,“你觉得绿林故都美吗?”
绿林故都菲薇艾诺美得不可方物,尽管那场野蛮的战争用血把它粗暴地抹成红色,但它还是重生了。三座弧顶与月光的庇护之下的纯白之城,大片大片的翠绿色是她引以为傲的长裙,流淌在身旁的月河宛然是高贵的绸缎。她是生而圣洁的少女,但她的眼中同时刻着不屈和沧桑。无数旅者见到了这座城都会停下脚步,在这里度过余生。
“您这是在——恕我不敬,老师——您这是在说废话。”
“那你会满足于绿林故都的美吗?”鲁诺莱亚微笑着问他。
菲薇艾诺的美是毋庸置疑的,“不会。”阿苏诺顿干脆地答道:“菲薇艾诺是一种美,但绝不是唯一的美。”
“这就是我们吟游诗人和一般人的区别。我们对美的渴求是永无止境的。”鲁诺莱亚再一次拨动琴弦,七根弦在他的指尖下开始有序地合唱起来,“我们的主角是一名年轻、高傲且不知天高地厚的精灵诗人,他梦中的海洋……
‘我梦中的海洋 广阔无涯
湛蓝的海水 是天空的描画
与风一同吹拂 它翻滚着浅白的浪花
远方星星点点的船帆 是她花冠上微不足道的点缀
可这并非这位美人吸引我的地方。’
旅者陶醉在自己的描述中 一言一语宛如歌唱:
‘她会歌唱 没错 她会歌唱
她会在黑暗中低吟浅唱 迎接破晓的第一束光
她会在夕阳中哀声歌唱 送走白日中最后的光
她的高音充满激情 如热情的少女于火中舞蹈
她的低音悠远哀伤 如悲痛的少妇于深渊恸哭
水之女神瑞图宁一定赋予了她所有的宠爱
正如珂宁赋予精灵那样——
不! 她就是瑞图宁的化身!’
无知的旅者 高声赞美他梦中的美景
而那位老者再次开口 声音很轻:
‘在这片大陆的尽头 我见过您所述的美景
那名为瑞汀妮尔 瑞图宁眷顾之地
在那里 您能见到最伟大的乐手 他名为海风
在那里 您能邂逅最柔美的歌喉 她名为大海
那是世界极美之地 就连菲薇艾诺也不可企及
然而前路布满荆棘 探寻者的鲜血汇成河流
他们的墓碑开拓出通向那里的小径
年轻的旅者 若要让您赌上性命 您又是否愿意
即使那美丽 是您生命最后的光景?’
年轻的旅人 斩钉截铁地回答:
‘是的 我愿意 因为见证了无上之美
这微不足道的生命 也可回归珂宁的乐土。’
见到旅人心意已决 老人便说:
‘我曾去过那里 长路漫漫 前途凶险
我出发时尚且年轻 几乎与您相同
而当我归来 我已须发灰白 老态龙钟
这是伴随我历险的七弦琴 它的名字非常美丽
其名为浪歌 因它曾为风浪奏鸣。’”
“然后年轻的旅人踏上了旅程,历经千辛万苦找到‘瑞汀妮尔’,最后满足地死在那里?”阿苏诺顿撇撇嘴,“这不是和许多冒险一样吗?没意思。”
琴弦停止发出鸣响。鲁诺莱亚和善地回应道:“套路当然一样,孩子,但这恰恰又是吟游诗人与普通人的区别。”他的声音浑厚低沉,有一种让人能够静心倾听的魔力:“我们从不在意‘套路’,因为‘套路’并非‘灵魂’。故事的灵魂是人物。”
少年漫不经心地瞥向窗外,“嗯。”他一边应了一声,一边注视着一支卫兵小队走过。路上所有人都避到一边,他们都不解地瞪着全副武装的卫兵们。
他仔细观察他们的表情,便发现卫兵们的神情都十分严肃。不重的甲胄互相碰撞,阿苏诺顿能想象出那清脆的“咣咣”声。屋外正在有什么事情发生,少年的直觉这么告诉他。可屋内依然琴声不绝,优雅的精灵语叙述着古老的故事。
这简直是两个世界。一个过去,一个现时。
“无畏的旅者 踏上了旅途
得到了老者的指引 他的意志更为坚定
这是一条人迹罕至的路 本应在流逝的历史中作古
而他选择这样的路 因他相信不付出鲜血
则无以勾勒梦到的图
启程之时 无人与他共往
于是 旅者与自然为友 取材于万物
他从鸟儿婉转的啼鸣中得到乐谱
以风与叶窃窃的私语作成诗歌 伴着悦耳的音符
从琴弦中流淌而出
他用奔狼咆哮展现激情 将悲伤融入啜泣的雨露
他因见证了雏鸟的破壳而欢欣鼓舞 又驻足不前为垂垂老矣的朽木恸哭
年轻的旅者 他吟游的技艺愈发纯熟
天地万物真当是创作者的宝库!
而一帆风顺的并非朝见美的旅途
失去生命的危险仍会伴随左右
譬如有狡猾的蛇 它嘶嘶着接近
温柔的啮咬 把毒素送进了骨
多亏珂宁对他子民的护佑 旅者才得以寻到人烟
否则他将万劫不复
他曾无意间触怒棕熊的怒火 亡命于
任何地理志中都不曾指明的小路
他渡过急水湍流 俯瞰深渊峡谷
他奔走密林深丛 仰望无尽苍空
他浑身伤口 但希望仍留在他的双眸。”
窗内是午后静谧的书房,悠扬的琴声与低沉的叙述把时间倒推回了许久之前;窗外则正在发生什么。
自阿苏诺顿记事起,他就从未见过菲薇艾诺的卫兵们以如此整齐的队列巡逻过;这般程度的武装似乎也前所未有,似乎正戒备着某些不知名的威胁。他注视窗外,看到那队卫兵挨家挨户地敲门,在交代什么重要的事情似的,神情肃穆。听者的表情则从刚开始的困惑,逐渐化为与卫兵同样的严肃,在之后便是淡淡的惊慌。卫兵又说了几句话,尽管阿苏诺顿不知道其具体内容,但那一定是一些安慰和保证——因为他看到居民的表情又转为安心。
之后,卫兵队伍便朝着这边走来。他们很快就要到了。
阿苏诺顿回过头,发觉老师依然沉浸在故事之中——他确实是一名吟游诗人,阿苏诺顿想道。“对不起,老师。”他踌躇片刻,礼貌地中断了鲁诺莱亚的吟唱——不过,他知道老师从不会因为这些事而责怪他,“我想……我们似乎要准备一下,有客人要来。”
话音刚落,敲门声便响了起来,“那我们就必须去接待他们,孩子。”鲁诺莱亚停止演奏,将琴放在一旁,“你倒是有些未卜先知?或许你可以去做个预言家。”他打趣道,并且认为这只是一次普通的邻居来访。
“刚才我有些分神了。”阿苏诺顿不好意思地摇摇头,“在您吟唱的时候我向外看了看,结果发现有卫兵在巡逻,并且在向每家每户告知什么……”
“卫兵?”鲁诺莱亚突然严肃起来。一定有什么发生了吧,阿苏诺顿如此推测道。
他们走到家门口,而后打开门。在那一瞬间,鲁诺莱亚的脸像是紧绷了一下。阿苏诺顿未能从老师的面孔上读到任何疑惑的神情,正相反,诗人像是早就知道会发生什么似的,面孔上印着的是清晰的不安。
门外站着的是一队卫兵,他们看上去年龄不尽相同,但无一例外,他们都把身上的盔甲擦得锃亮。队伍最前方的是个看上去有些衰老的精灵,但他依然站得笔直,好似林中参天的古树;岁月在他的面庞上刻下皱纹,如同阿苏诺顿在一些书籍中读到的古怪而又含义鲜明的符号。他的腰间挎着一柄精美的长剑,但血腥味之浓重令他不禁退后了两步。他一定久经沙场,阿苏诺顿想着,开始在心中构思一首讲述战士一生的诗歌,大致取材于雇佣兵莱杰的传奇以及面前的这位老战士。
“您好,这一次出巡给各位带来不便,请谅解。”老人的语调抑扬顿挫,就像一个军人对自己的下属说话,“近日里‘血脉之理’重新开始活动了,希望各位注意安全。尽量少去左城。如果看到穿着为这样的精灵的行迹,请告知卫兵。”他打了个手势,身居右侧的精灵便递给鲁诺莱亚一张画像,“辛苦各位,不过请放心,我们会尽力保卫住民的安全。菲薇艾诺绝不会因为愚蠢的‘种族主义’而失去珍贵的和平。”
说罢,他们在老卫兵的指挥下齐刷刷转过身,打算离开。阿苏诺顿偷偷瞥了眼老师,发现他绷紧身子,浑身止不住地打颤。
沉默片刻,他面色铁青地叫住了那名卫兵:“请问……”诗人抬起手,摩挲着自己的下巴,“他们是怎么被发现活动的?”
老者回过头,复杂地看了眼鲁诺莱亚。阿苏诺顿发觉那名卫兵的眼中透着怀疑,好像老师是那群罪犯的帮凶一样。
“嗯……请不要怀疑。”看来老师自己也发现了这点,连忙解释道:“一般这种激进分子的行动都会异常低调……毕竟考虑一下就知道,他们不会希望自己被发现……所以我仅仅是好奇,如果他们真的蠢到这种地步,那我们大概也不需要去提防他们了。”
尽管这一连串的说辞都非常合理,但老师依然显得很紧张。他眨了眨眼,长袍之下的手紧紧攥住,伴随着轻颤。
“他们在苏罗发动了一次袭击,险些导致港口的瘫痪。”老卫兵犹豫了一下,深吸一口气,略显沉重地说道:“死了很多人,有同胞也有外族。最后暴徒都自杀了,因为这样我们就不能从他们口中得到消息……王上认为这是对拉-凯法的挑衅和宣战,责令我们要在下一次事件爆发前阻止这群疯子。”
“……我想获知您的姓名。”鲁诺莱亚轻声说,语调中尽是悲哀:“或许我会作一首诗歌,为它谱上曲子,以此表达对诸位卫兵的敬意。”
老卫兵一愣,“一首诗?难道您是一位吟游诗人?”
“我名叫鲁诺莱亚·泰德弥斯,过去常在左城的酒馆里唱些曲子,讲讲故事。”阿苏诺顿重新看到了老师身上所拥有的优点——温和、谦卑和对所有人、所有种族都抱有的尊重。可他的背驼了下来,有什么沉重的东西罗在了他的肩膀上。“不知您是否听说过我。”
“洛赫奇亚·苏提拉。”老卫兵报上了自己的名字,“这将成为我的荣幸。”然后他转过身,“再见,希望您平安。”
卫兵离去后,鲁诺莱亚关上了门,并随手把画像递给身边的阿苏诺顿。少年从他手中接过那张画像,细细看着。
画像上是一个普通的精灵,身披鲜红的皮甲。其上有大大小小不同的符号组合,互相勾连,像一把匕首插在漩涡中心。显得十分奇诡。
“老师,这个……”
鲁诺莱亚没有理会阿苏诺顿,他两眼迷茫,瞬间失去了焦点,像是在那一瞬间老了有一百岁。孩子只听到他不断低语,“我们以族血起誓,在这把剑折断,在我们的心脏粉碎之前,我们将誓死奋战。……我们血脉相连,血液高贵,因而当齐心协力,行净化之职责……愿这革命之风能引得枝叶高歌,海浪咆哮,……愿这纯净之血浸润拉-凯法的大地,月色之花将因此破土而出……”
“老师?”他不由得拍了拍鲁诺莱亚的背,然后扶住他,“老师,这是……?”他想了想,确认自己从未听过“血脉之理”这个名字。可大家明显都知道,因为他刚才看到那些卫兵对居民进行解释的时候没有任何节外生枝的样子,难道只有他自己不知道?“血脉之理……是什么?”
阿苏诺顿觉得,大约过了几个世纪那么久,鲁诺莱亚终于重新挺直了背。他似乎不复之前那般的快乐和无忧了。
“很抱歉,孩子。”他说:“我不能把那个故事讲完了……现在已经不允许我这么做了。我本想安度余生,讲述快乐或者伟大的冒险故事。”他蹒跚着,走到壁炉之前的长桌旁。他抚摩那有些古老的木头桌面,倚在那旁边,“很久很久以前,有一个愚蠢、高傲自大,并且自认为有着超越常人的正义感的年轻精灵,和一群与他同样愚蠢的朋友,抛弃了自己的本名,组建了一个可笑的组织。他们妄想可以与破坏和平的‘坏人们’斗智斗勇,并且取得胜利……他们确实,暂时做到了。可是他们……我或许应该写一首诗来纪念他们的。”他絮絮叨叨地说道:“孩子,今天的课暂时就到这里吧。忘掉那个可怕的名字,你去……看会儿书吧。”
-差点在企划开始前就跪了
-我cry
-写的时候思维混乱,憋打我
-文风,文风是什么
-什么你说有错字?
——
蒂雅,猎人与猎物的区别是什么,你记住了吗?
——
好像才进入黑甜梦境没多久,那有着熟悉声音的存在只来得及提出一个熟悉的问题,蒂娅还没有来得及回答就被耳边突然传出的惨叫声拖入了现实。少女眨了眨还带着迷蒙水汽的眸与睡在自己旁边同样眼神里带着疑惑的中国友人对视了一下,简单披上了外套带着手电筒就爬出了帐篷。
蒂娅正和班里的同学们组队来到了一个自然基地露营。才在中国呆了不到一个学期的少女凭着自己开朗的性格已经早早得和大家都打成了一片,这次的活动也是班长为了能让班里的所有人能更熟悉彼此一些而组织的。说是暑期郊游……倒不如说是联谊。与蒂娅关系最好的女孩子这样悄悄跟她说着,然后有些揶揄地捅了捅她,暧昧地用眼神示意着自从听了这个消息过后就老是喜欢在蒂娅面前晃悠的几个男生。蒂娅那时只是抿着嘴笑了笑没当回事,班长拿着名单让她确认参加时也爽快地签上了名字。
然而谁都没有想到会发生这样的事情。
两人几乎是同时为眼前的景象瞪大了双眼。
声音,气味,触觉在那一刻似乎都飞速地离身体而去,人体一切的感官似乎都为了处理一个场景而过载——
血液。
暗红色的液体布满了帐篷的内部。蒂娅脑中片段式地闪过无数杂乱的念头,这边的血迹是喷溅式的,可能是切割导致的伤口;那一块看起来应该是被敲击后产生的创伤流出的部分;啊,还有那里……是那一块肢体被直接分离了身体呢?手?脚?还是……头?啊,这个角度看不清楚,再靠近一点吧。她一步步地接近了帐篷,还在惊恐状态的人们也没有精力来阻止她的举动。蒂娅的手指微微颤抖着摸上了那沾满了血迹的帆布,独属于血液的滑腻感终于成功唤醒了她的其他感官,空气中突然扑鼻而来的腥味像带着质量一样疯狂地涌到她的鼻腔。她猛地倒退了几步,踉跄地走到了附近的大树旁不受控制地开始干呕。
——
蒂娅,不是的。
手中是否握有武器最多只能衡量一个人是否有反击的能力,而猎人……还需要比这更多的东西。
——
等蒂娅回过神来,耳边已经充斥着各种高亢的尖叫声和女孩子的啜泣声,男生们在一开始的震惊感过去后虽然依旧慌张,但也有几个冷静下来开始有组织地翻找帐篷里其他的东西——蒂娅这才意识到她之前一直觉得古怪却没有发现源头的问题——帐篷里,没有尸体。
她抹了抹自己并没有什么脏东西的嘴,再次靠近了那一片就连空气中都散发这肃杀气场的区域。
“蒂娅。”
黑着脸从帐篷里出来的几个男生里有一个带头打了声招呼。
“班长。”蒂娅点了点头,“你们……有发现什么东西吗。”
“只有他们之前带着的一些零碎……手电筒啊,手机什么的。”班长明显犹豫了一下,但在另外两个男生不赞同的眼神里还是说出了口,“蒂娅你……看看自己的手机,有没有什么问题。”
少女明显有些不明所以,但还是依言从外套口袋里摸出了手机……的一部分。
“怎——!”她突然拔高的声音在三人制止的眼神下被压了下去——手机的电池呢?!她也同样用眼神回问着,然而他们几人只是苦笑着摇头表示不知道。
“除了这个,帐篷里还有些奇怪的地方。”班长看样子在说出了一件诡异事件后就放弃了隐瞒其他线索的功夫,“帐篷里有一个在水瓶很奇怪,完全没沾上血……而且那个水瓶下面还画着一个指向森林的箭头……和一个逃字。”
蒂娅感觉有一股冰水自上而下浇到了身上,她正想回话,却听到了其他聚集在了一起的同学们说出的话。
“有,有可能是动物的血也说不定是不是,你看这里毕竟是……”人群中一些人语气迟疑地说着最好的推断,效果似乎不错,还在痛哭的同学似乎受到了安慰止住了泪水——然而这一点燃起的希望却在下一秒又被打碎。
“是自然基地没错……但这些不是动物的血液。”看着这些还心怀侥幸的人们,蒂娅虽然心怀不忍嘴里的话却毫不留情,“动物的血液即便是干涸过后也会留下一种特殊的膻味。我曾经……处理过,所以可以分辨得出来。”她停顿了一下,“这些……应该是人类的血没错了。”
“那,那你的意思是……”帐篷里那对情侣的朋友们在短短几秒钟内经历了两次大起大落,好不容易止住的眼泪又有了大爆发的势头。“他们俩……果然……”
“ Хватит!!!”(俄语:够了!)
或许是被少女语气中带着的震慑力惊住了,即便不明白俄语,骚乱着痛哭着争论着的人群也迅速安静了下来。所有人都将视线转向了这个平时脾气温和语速缓慢的交换生,场面陷入了有些尴尬的沉默中。
但这难得的沉默没能维持多久。
“我不管!!!我要回学校!!!!!”再次哭喊出来的女生不管不顾地跑着想要离开这与平时平和的校园日常相差实在太大的恐怖地狱,试图劝阻或者想要跟着一起离开的学生们迅速地汇聚在了一起往他们印象中来时的方向离开,然而,更加可怕的事情发生了。
就像是慢动作一般。
人类,活生生的人类被不知名的力量定格在了空中。他们就像是玩偶师手中的玩具一样,关节被轻松地向各个方向扭着,旋着,超过了极限怎么办?操作他们的那个力量明显没有这方面的顾虑。
“啪。”
随着第一声骨头被折断的声音响起,所有试图逃走的学生就像是被拧紧的毛巾一样骨头连着肉体在空中被搅碎。骨头的碎末伴随着血液肉沫和不知名的体液飞溅在不远处。这场面太过惨烈以至于幸存的人们在一时间似乎都还无法完全处理这巨大的冲击,都愣在了原地。
……至少说明帐篷里的血迹不一定是被猛兽袭击造成的了。
蒂雅站在异国的自然基地里,被自己最熟悉的森林包围着,脑子里回响着毫无作用的推断,却人生首次感到了,绝望般的不知所措。
——
蒂娅,蒂娅。
乖孩子。
握紧手中的枪。
——
蒂娅是剩下的人们中最快回过神来了的一个。
她首先深呼吸了两下——尽可能地不去在意空气中浓厚得快要带上颜色的血腥味,然后转过身对着那些还沉浸在恐慌和绝望中的同伴们。
——
猎人可以感知猎物的恐惧。
——
少女自己的身体也依旧在颤抖着,但眼神已经冷静了下来。她挥舞着手中的手电筒,刺眼的灯光很快就唤回了人们濒临崩溃的意识。
“我们需要尽快离开这里。”她听到自己的声音遥远而空洞,但平静得不带一丝波澜。
——
猎物精通的只会是反击,主动的先手永远留在猎人手里。
——
“这两人发生了什么是姑且不论,但是那些,”金发少女挥手比划了一下那一滩明显是被什么超自然力量扭碎的血肉,“就像是警告一样,可能意味着那个方向无法通行,也可能是逼迫着我们离开原地,再加上这唯一一个没有沾上血的瓶子……”她深吸了一口气,“我觉得我们还是往有水的方向移动比较好。”
——
永远保持自己的最佳状态。
——
“为,为什么……?”已经瘫在地上许久都没有力气支撑着站起来的棕发少女颤抖着声音问。
“首先,我不确定我们短时间内能不能从这个”蒂雅举起两手在空中比划了个引号,“‘自然基地’里出去,所以找到有保证的干净水源不管是为了饮用还是清洗伤口,甚至有可能可以领着我们找到有其他旅行者或者护林人聚集的地方都有着很大帮助。”
她看着周围在她的分析下不自觉安静下来的为数不多的幸存同学们,继续用她比较慢,但是显得更加冷静有说服力的声音说道,“其次,我个人觉得这个水瓶有些奇怪,毕竟在这种整个帐篷里都是血的情况下还这么干净不大可能。如果不是有人在这两人出事后放回来的话……它有可能是有可能是在传递什么线索。有可能是倒下的方向,也可能暗示有水的地方,我多少还记得我们营地附近的地图,有一个湖畔两点都符合,所以我强烈建议大家一起往那边走。”
“还有问题吗。”她停了下来,扫视了一下依旧面色苍白但相比刚才的惊慌失措已经好了不少的人们,看到大家都没有再提出异议后点了点头。
“那么,”蒂雅转过身,将手上不小心蹭到的血迹在厚重的帐篷布上仔细抹干净,脸上又挂回了与往常别无二致的笑容。
“我们出发吧。”
向着未知的恐惧,
与未来。
——
少女扣下了扳机。
——
F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