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籁俱寂。
冷风扫过人类的脸颊,潮湿而阴冷的寒意吹拂过红发,只剩下那如同鬼嚎的风声。
单薄的少年裹紧了深黑的斗篷,零零散散的记忆诉说着他来到这里的原因。
——找寻、找寻……
找寻什么?
人类已经记不太清,只有心底的梦魇将那句话一遍遍重复。魔鬼的低语徘徊不散,附和着城池里的哀嚎低泣。
“够了!”
他低声咒骂着,这根本是徒劳。
如影随形的话从未散去,就如同国度上的亡者们,日复一日的游荡徘徊。
游荡者晃了下脑袋,暂时甩走那些饶人的话语,猫着腰从塌陷的石柱下钻过,这对他来说很简单,即使在漆黑一片的环境里。
步伐很快,王国周边游荡的幽影们让他感到不安,尤其是……他总觉得缺了点什么。贸然到一个人深入到亡者国度,这件事放到之前,他准讥笑傻子才会做,而现在,孤身在城池的却是他自己。
游荡者自嘲地笑了一下,接着抬头,看到了近在咫尺的小镇。
小镇入口摆放着一块生了青苔的墓碑,上面刻着“极乐”两字。人类思考了一秒,就径直踏入了这不算正常的地方。
这片废墟哪里有正常的地方呢?
真要说,这极乐镇好歹还有点生人的气息。游荡者想道。
“——欢迎光、……欢迎光临。”
接待的声音磕磕绊绊,这没有引起游荡者的注意。瘦长的幽影本来喜笑颜开地迎上,在看到他的一瞬间,那份笑容僵在了他本来就看不出表情的脸上。
游荡者分不清这人的情绪。
只知道这只幽影本来抑扬顿挫的语调,在那瞬间分崩离析。
“……你们连人类都接待?”
“当、当然…我尊贵的客人,您永远都是我们的座上宾。”
幽影左顾右盼地回答着。
除了它以外,其他的幽影几乎都钻进了土里,它一时之间竟然找不到一个救兵。
游荡者张了张嘴。
“你们对每个人类都这样?真稀奇,我还以为你们看到一个人就会扑来吃干抹净呢。”
“怎么会呢,大人、不是,客人…我们都是遵纪守法的好公民,极乐镇的规矩,此地禁止发生斗殴,您看,这里没有一个幽影会袭击人类。”
伴随着幽影的话语,一支干瘪的头颅轱辘滚到了游荡者的脚下。
“……那这是什么?”
游荡者掂了掂这头,在他生长的故乡,到处都是纷争和谋杀,这些东西已经司空见惯,但这种被吸得只剩一层皮包裹着头骨的脑袋,他还是见的不多。
“…这是、这是……呃……”
幽影说话再次磕磕绊绊起来,它本就是虚体的状态,现在却在剧烈抖颤着。
真是丰富的感情。游荡者想。
他记得的不多,但一路上走来,游荡者见到的几乎都是冷淡的幽影,那些亡灵们在这片土地上行尸走肉地徘徊着,只有活物靠近的时候,才能激起他们的反应。
面前的这只幽影却格外的生动,就好像一个活人。
游荡者开始打量起幽影来,而幽影的虚体震得也快散掉了。
“别难为他了。”
温和的女声打断了游荡者和幽影的对视,他扭过头,看向了出声的地方。在那里,站着一位拥有柔软金发的精灵女性,她的眼睛湛蓝,如同晴空下的阵阵海浪。她穿着一身洁白的牧师长袍,晨曦的圣徽别在胸口,纤细的脖子上挂着碎玉一般的项链。
……晨曦的牧师?
游荡者沉吟了一下,牧师本就在外面不多见,更别说在这尽是四人的地方了。
就一个扭头的功夫,之前的幽影就已经完全消失不见了。
牧师微笑着注视着面前的人。
游荡者突然有些窘迫,这种感觉发自内心,但又不知从何而起。他拉紧了一点兜帽,稳住了声线才发问。
“你怎么在这里?”
这句话说得太像质问,游荡者赶紧补道。
“我听说你信仰的主非常厌恶不死生物……”
牧师笑容变淡了一些,叹息了一声,接着引着游荡者向里走去。
“所以才更需要我……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去酒馆里坐坐吧。”
酒馆?
怎么不死生物还带有酒馆的。
游荡者心里嘟囔着,但还是乖乖的跟着牧师走着,这段路不算太长,两个人却还是走了很长一段时间。
徘徊着的幽影们从角落的土里爬了出来,森森的鬼影们挤在墙壁后面。它们沉默地注视已经走过的两人。
牧师的肌肤上爬满了尸斑,那圣徽也早已腐朽,血珠如同碎玉一般从脖颈上滚落。
滴答、滴答。
血流在土地上形成了蜿蜒的河,一路流到了游荡者的脚下。
而游荡者像没看见一样,仍然从随着,血水染红了他的长靴。
风吹落了他的兜帽,兜帽之下,是一张全然漆黑的脸。
肯来到莱奥赛斯特还是刚刚的事。
金发的队友走在前面,肯脚步虚浮地跟着,脸上呈现出一种恍惚的表情。在他仅存的记忆中,这里是他从未踏足过的地方,可与此同时,他也对这个自由的贸易之都有着常人所该有的了解,甚至还知道些只有在这里生活过、或者造访多次的人才会清楚的吃食去处。知与不知的矛盾让他产生了一种浮游感,自然,也就错过了队友间的对话。
“……那么事情就是这样了。好,解散。”
“等等,等等……”有着暗色头发的男人伸出手拦住队友,露出一个略微抱歉的表情,“什么事情?不好意思,我刚刚似乎走神了。”
此刻,二人正站在骑士团正门旁的廊下,具有遮阳避雨功能的廊道由砖石累成,看起来十分坚固。骑士团门前是宽敞的道路,行商旅人来往不停,如河流中的鱼儿一样穿梭在自由的水中,路过的人脸上显出蓬勃的活气,他们的眼里闪着光,似乎已决定将己身投入到拼搏中——这样对于生活的坚定正是肯失神的原因。在二人身后,公会的会址偶尔内传出一两声工具碰撞的声响。
瓦瑞拉·希瑟·莫里斯站回原处,她并没有因为队友的心不在焉而露出任何不快的表情,这是因为她本身就包容,还是因为她将此种状况看作失忆的后遗症、所以才忍耐下来,肯不得而知。希瑟倒没有注意到队友心中的起伏,她平淡地回答了肯的提问:“我们身上的钱付不起旅店的长租费,我打算接下公会的修葺委托,这样可以申请到工会内的单人房。”
——你也要做出自己的决定。
这一次,肯听出了希瑟未尽的话语。
“慢慢想也可以,不过,要在旅费用完之前。”希瑟停顿一下,接着道:“或许直接睡在城市的地砖上也是一种冒险者该有的体验,或许对于部分人而言,那就像在炎热夏天的室内脱掉全部的衣服一样爽快吧,有一种自然的清新。”
“……”
“那么,我就先走了。”
肯呼出一口气,在这些天的相处中,他已经学会如何明智的应对队友意味不明的发言,一一给出反应,疲惫的只会是自己。在此时,希瑟的一番怪话却恰到好处地驱散了萦绕在肯心头的不安,让他作出决定。
于是,刚分开的队友很快相逢在骑士团的正厅。不同于之前,面对不知该选择哪个部分工作的肯,希瑟爽快地给出了自己的建议,接着离开。肯则依据工作人员的指引去往公会的仓库。
仓库大概在公会西侧的土地上,这里有着大片刚翻新的土地,土地规整地分布在道路的两侧。或许是考虑到了之后会有在这里租下土地建立自己工坊的匠人吧,西侧的基础设施整备得相当不错,脚下的道路平整结实、能承受住人来人往以及货物往来的重量,水车与风车产生的动力也足以应对从灌溉到冶铁鼓风等的需求,在这样一个城市能够如此豪快地使用土地,骑士团果然……而我……而我?
在散漫的联想中,目的地已经到达。
“我接下了装嵌家具的委托,来仓库领取材料。”这样解释着,肯向仓库的管理人员出示了证明自己隶属公会的徽章和附带签名的公文。
“嗯,没错,请随我来。”管理人员透过镜片仔细核对,在确认无误后,才将肯带入仓库。
“材料和工具就在这里,旁边的推车可以自由使用,麻烦咯!”
“多谢。”
之后,人类便依照指示,将所需材料通过推车从西侧仓库运送到指定地点,又按照图纸组装家具。这样的工作对于肯来讲不算困难,他有着读懂图纸的能力,也的确将零件按照图纸组装完成。或许希瑟也是了解他的这一点才给了他相应的建议吧。可既然如此,她为什么不直接将过去告诉自己呢……
希瑟大概也有自己的考虑吧!
就这样,肯完成了自己的工作,在验收过后,获得了自己的单间宿舍。
虽然过去和明天都还不知道怎么办,但至少今天的床铺已经有了。
晚餐时,肯如此感慨。
希瑟点点头,回答:“那么,接下来你就应该努力工作,早日偿还债务了。”
“欸?”
“加油吧,毕竟,你欠下的是世界上最贵的债啊。”
“欸???”
Tbc.
是肯的打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