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ver.2.2)
·上篇·那些被喚作名字的音節
——聽說組裡有個姐兒勾搭上藍職的小崽子了?
——聽說我們老大泡到一個道上的美姐當馬子!
自某年某日始,藍河鎮流行起這般談資。
您問這是怎麼回事兒?
故事還得從開頭說起。
話說這天底下有個地圖上找不到的藍河鎮,這鎮子裡有個鎮民們捐資建起來的職業學校,小初高連讀,江湖俗名藍職,號稱少年俠客的熱血戰場,街頭英雄的武林聖地,當然要說白去,不過是一群准牢飯食客的暫時集結地罷了。校訓祗有簡單明了八個大字——盡忠職守,衛我藍河,也不知到底盡的什麼忠,職的什麼守。
藍職有三大奇景:廢建材堆成的迷宮山,爛桌椅劃分的男女操場,以及山上冷眼旁觀的美少女和山下老實本分的看門犬……
對不起,這個少女和犬字都要加雙引號。
RUM,人人尊稱一聲蘭爺,區區一米六的身高,算起來得發個三級殘廢證,奈何長得一張好臉,幹得一手好架。據說是因為褲鏈壞了沒錢修,於是從迷宮山裡撿來條不知是哪個女學生落下的校服裙子圍了,成天撐著把紅雨傘蹲在山上神秘兮兮,誰也不知道他到底想幹啥。要說起他最廣為人知的傳奇,便是初中時曾獨自一人提著西瓜刀,跟校外某幫派的一群嘍啰從街頭殺到街尾,並且作為唯一一個站到最後的人,被十幾輛呼嘯而來的警車護送著,光榮地踏入了中心城區少管所的大門,等三年後出來時,正趕上碩果累累的高三開學日。
至於那藍職混小子們口中的“看門犬”麼……
阿囧,人稱藍職的二把手,蘭爺最忠實的小弟,哪怕每天被從“山”上踹下千百次,也不改跟隨蘭爺一輩子的“宏圖大志”。因為那張看著頗喜劇的臉,被起了個 “囧哥”的外號,至於他的真名,已經沒人記得了。
阿囧每天跟在蘭爺後面,從進校門到出校門,到逛夜市,甚至連上廁所兒的時候,祗要是能見到蘭爺的地方,就一定能看到阿囧像條田園犬一般寸步不離。如此過了半年多,大家便祗知道蘭爺身邊的阿囧,而忘了那個在蘭爺初踏校門之時第一個迎頭而上,卻險些被對方一腳踢爛腦袋,以臉著地給蘭爺當了回擦鞋墊的前·藍職老大。
遙想當年,正年少氣盛,我自視藍職英雄,哪甘屈服於人下。是日傍晚,斜陽夕照,紅彤彤紫澱澱的天空之下,曾經的老大哥鼻插小紙團,手拖廢水管,找到天台上如孤狼俯瞰天下般的蘭爺。
RUM祗回頭瞥了一眼,就不再看他,開口道:
“我以前沒見過你,你不是這兒的人吧。”
“那又如何!”前老大氣勢洶洶。
RUM沒回頭,冷哼了一聲:“我這輩子祗知道千方百計想從這兒出去的,還是第一次聽說,有人上趕著跑來找死。”
“說什麼屁話!”前老大叫囂道:“是男人就要爭王稱霸,當人上人!”
然而第二次的叫戰之聲未落,一隻腳已踩在他臉上,送他的後腦勺兒與水泥板甜蜜撞擊。前老大暈暈懵懵間祗覺得那隻腳在自己臉上磨了又磨搓了又搓,眼神朦朧間似能看見,那腳的主人在用一個充滿鄙夷的眼神為他的狼狽做註腳——
“蠢貨。”
“我不服!”前老大努力頂開了RUM的腳,晃晃悠悠爬了起來,喉嚨裡的血混著唾液垂到地上,像一道黏黏糊糊渺小可笑的瀑布。他恨恨道:“老子,老子我好不容易才在這兒混出個人樣兒來,你別以為還能踩在我頭上!”說著又是一拳上去,卻被對方輕鬆一躲,自己反而滾了幾滾,倒栽蔥一樣撞在天台的欄網上,留下一臉印痕和嘩啦啦止不住的鼻血。
“呸……!別看不起、外來的……!”
“人樣?”RUM的口氣卻好似聽到了什麼人間稀事:“你跑到這兒來找人樣?”
“不是我要來的!”前老大掙扎著再次爬起,卻被趕一步上前RUM抬腳正踢在膝關節上,斷了個乾脆。隨著一聲慘叫,痛楚瞬間麻痺了前老大全身,他甚至連翻滾的能力都失去,祗有不受控制的呻吟如同受傷的野獸在抖抖索索地嗚咽著。而RUM兩腿一邁,跨在他臉上,身形似一座迷你版的埃菲爾鐵塔,將地上的人釘在斜陽的陰影裡,一些拼湊的字音跟著逐漸涼去的陽光從影子的縫隙落下:
“什麼是人樣?”
樓頂的孤狼語氣冷淡,睥睨足下。
“祗要有個人樣,不是人也可以麼?”
前老大一臉莫名地想要支撐起來,罵道:“人不就是人!”
RUM這才低下頭看著胯下因疼痛而依舊扭曲、卻要強地努力止住顫抖的少年,而這位前老大也才似乎終於能夠看見,這半路殺出的“程咬金”那雙如玻璃球一樣的眼,透明清澈,冰冷無心。
在外圍隔著安全距離觀望的蝦兵蟹將們自然不會知道他二人之間有過怎樣的對話。
總之,自那輪夕陽西沉海平面,這位“新生”在校內的稱呼就成了蘭爺,而藍職的前老大則成了蘭爺口中的阿囧。至於阿囧過去那些呼風喚雨的囂張日子,很快便成了歷史的齏粉,被吹到人們的記憶再夠不到的地方。
畢竟在這個小小的江湖,拳頭才是你存在的唯一證明。
阿囧就這樣跟著蘭爺,做起了藍職的第二把手,而蘭爺,永遠是那副事不關己化外高人的模樣,踩爛一顆又一顆送上門的爛菜頭,平等地無視著校門裡頂禮朝拜的信徒和校門外惡視眈眈的鬣狗,仿佛真如坊間所傳的“手把紅傘闖天下,提柄鋼刀殺四方”那般,猛上加猛。
於是乎在挺長的一段時間裡,藍職上到三四五把手,下到蝦米拌生抽,每個傢伙走在路上都自覺得高人一頭——看世間孰敢惹我大藍河職高?!
可真正的江湖不會那麼幼稚,再呼風喚雨的職高校草,也會遇到被社會拔苗助長的時候。
時間記作某夏某月某某日午後,天氣陰,偶有小雨,地點河堤旁。
是日RUM兜中正巧有些寬裕,上午來找打的捲心菜乖乖奉上囊中物,讓RUM正午時得享一頓大餐——本鎮唯一三星級飯店,蔥花拌麵加扁肉套餐,麵和扁肉都要的雙份兒,配上蓋滿碗的蔥花和兩頭泡蒜,再倒上大半碗油潑辣子烏江醋,加一瓶冰鎮二鍋頭,真可謂暢快之極的奢侈美饌了。
——可惜在這個地方,享受奢侈是要付出代價的。
待吃飽喝足,RUM伸了一個大大的懶腰,轉身剛一出門,就被半畝地的大白菜梆子們給包圍了。他看著那堆爛菜頭,話也不必多說,直接把傘尖往土路上一插,仰頭灌下剩的半瓶酒,舔舔嘴唇,打個飽嗝兒,把空瓶子往邊上一摔,嘩啦啦就碎成渣渣灑了一地,接著就是鋼刀與鐵棒同輝,磚頭共酒瓶齊鳴,雨滴滴伴著紅花花四處飛濺,比黑猩猩拿起人類畫筆手舞足蹈留下的痕跡還要自由無拘。
等RUM把那群白菜都打爛在地,自己也早已渾身濕透,連袖口滲出的水都是紅的。從屁股兜摸出瓶四棱子,大口一悶,眼神就這麼不經意地一飄——
真真是黑髮如瀑,白裙似雲,烏亮亮一雙大眼,紅艷艷兩片心唇。雨氣沾濕薄裙貼在肉上,半透出一道豐腴曲線,幾片迷濛膚色。落在白肩頭白胳膊白腿兒上的水珠子正滑溜溜往下滴,一隻手撐著他那把紅傘,半露的陽光透過傘面映臉上,似擦了桃花胭脂般。
RUM剛幹完一場硬仗,又悶了大半瓶,也不知是失血過多還是這酒勁兒終於上來了,祗覺得這一片雨澆得他口乾舌燥通體滾燙,眼神直勾勾盯著那女人移不開半度角去。過了好些時候,大概那血是真快要流盡了,才開口道:
“姐,你那溝子給看不?”
無論是不良少年對美艷少婦大膽出手,還是純情男兒被幫派大姐誘拐玩弄,總之,藍職的王者——蘭爺,這麼樣一個人物,他竟然談起戀愛的事兒傳遍了整個藍河鎮。
於是我們終於可以說到這故事的兩位主人公了。
話說那日RUM醉酒對那個撐著他傘的女人出言不遜,那女人非但不怒,反而燕燕然一笑,說:“看是可以,不過我今天是出來買東西的。”RUM聽了眼神就有些迷離,嘴角一勾,眉頭一挑,踮起腳尖湊近她耳邊,從喉嚨裡半含著露出一句:“你要是喜歡,我不要錢。”
相視一笑,女人把傘遞還給他,他脫下自己被雨和血浸透了的外套披在她肩上,接過傘為她撐起,兩人一道去了RUM的住處。
說是住處,不過是廢棄碼頭上堆著的一些老舊集裝箱,早已鏽透了。RUM在兩個不太大的箱子之間,用石頭壓住幾塊鐵皮板當屋頂,這便算家了。
兩人正是興頭,哪裡管得什麼光天化日朗朗乾坤,潮聲混著潮聲,紅傘映著紅雲,酒氣血氣混著雲雨之氣,攪出個痛快才叫一個爽氣。
後來的一段時間,兩人經常在這破棚子之下鬼混,有時RUM在這裡等一天也等不到人,有時從藍職回來卻會看到她在那柄紅傘下等他。
“下次等我那兒沒人的時候,你來吧。”某一天,女人把RUM抱在懷裡,在他耳邊說。
“那我得帶上門禮。”
“用不著。”
“不行,得送。”RUM把頭往她胸間又擠了擠,深深埋入,吸著她的香氣。
“那這樣吧,”女人抬起他的下巴,然後指了指自己的唇,“我要這個。”
RUM笑起來,爬起身來去舔,女人被他逗得有些癢,想要避開,卻又被追上,忍不住嗤嗤笑了起來,道:“你這鬼頭,真不知該說你是傻還是聰明。”
“知道你說的什麼,祗是我身無分文,就剩這身上長的玩意兒了。”
女人捏了捏他的臉,紅傘下更顯一片嫣紅,愈發覺得可愛得緊。
“姐姐跟你日子還長著,不急你這一時。”
RUM聽了,笑說:“姐姐嘴上雖然這麼說,卻連名字也不肯讓我知道。”
女人聽了,自己也覺得有些意外,忍不住笑:“我們總是‘你’來‘我’去的,我都忘了這事兒。”
“那你叫什麼呀?”
女人沉默了半晌,才道:“aika。”
“aika……”RUM把這個名字念了好幾遍,問道:“好聽,怎麼寫?”
“我要不想說呢?”女人微微笑著看他,RUM覺得她這時候心裡是帶著些不幸福的,因為她眼中的光暈變得像是秋夜裡寂靜的迷霧,而失去了方才如春雨後伴著陽光閃爍的霓虹。
“為什麼?”RUM又問。
“我不喜歡那兩個字,讓我覺得自己好像要凋謝了一樣。”
“那你自己想一個寫法唄。”RUM笑說。
“自己想的也能作數?”女人道,“像個假名一樣,那也成?”
“你的名字,你自己要是不喜歡,有什麼意義。”
女人笑了,“那我要是喜歡,每天換一種寫法,也可以?”
“祗要我知道那是你就成。” RUM摸著她的頭髮,“反正我記性好,就算你每小時換一個名字,我也能記得。”
“每一個都記得?”
“不信我跟你拉勾,不論你換過多少次,我會記得你每一個名字。”
女人收起了笑容,認真地想了想,然後伸出手指在RUM的胸前比劃了起來,“那我就要這兩個字。”
——愛歌(aika)。
“以後在你面前,我就叫這個,祗要叫這個名字,我就曉得是你了。”
“哦?”RUM一挑眉:“那你怎麼知道我叫的是這兩個字,而不是別的?”
“因為我聽得出來呀!”aika重又笑起來:“你叫這兩個字的時候,感覺肯定不一樣。”
“愛歌(aika),愛歌(aika)……”RUM半瞇起眼,把這個名字在心裡描了很多遍,看向她的眼神似乎被灑上一層朦朦朧朧的水霧,仿佛整條河的水都被他們的熱量蒸騰了起來。
過了幾天,RUM不知從哪兒找來了張大紅紙條,拿油性筆在上面寫了“四十八願”四個字,打算貼在篷子後邊那個集裝箱壁上。
“這是什麼?” 愛歌問道。
“門牌。”RUM一邊刷著漿糊,一邊說。
“什麼意思呀?”愛歌坐到旁邊看著他忙活,又問。
“不知道。”RUM拿起紅條子往箱壁上比對著,“字典裡看來的,是個姓兒。我看著挺吉利的,你覺得?”
貼好條子,RUM回頭看她:“怎麼樣?”
“好看。”愛歌走過來仔細端詳著:“這幾個字看著也好看,就是你寫得難看了點。”
“切。”RUM看了看自己的字:“大不了以後重寫一遍。”
“那可不行,”愛歌說:“我聽說,願望這東西不能重寫的,不然算作弊,神就不會理你了。”
RUM聽了嘻嘻笑:“那我倒要把它寫上很多遍了。”
“為什麼?”
“這是我的願望,問神作什麼。”RUM從背後抱住愛歌,埋進披散著的黑髮,鼻裡滿是她頸間的香,然後轉到身前,直視著她的雙眼:“別人拿到手的,就不是我的東西了。”
愛歌的心臟再次猛烈地震動一聲,仿佛能看到那對清透的玻璃珠內被點上的猩紅血氣,不自禁地迴避了那直射向自己的視線,別開他的手臂。RUM有些愣住,方才的意氣瞬間收了一半,顯得有些小心:“你生氣了?”
“沒有。”愛歌放下了緊緊按住心跳的手,從包裡拿出了一支口紅,旋開來,用那一小管的油紅在RUM寫下的字上重重地描了一遍,那口紅就見了底。然後回頭朝RUM嫣然一笑:“我想要的,也要我自己來拿。”
兩個人就這樣依偎在一起,仿佛這樣的時光就是天長地久。就連天邊的日頭也似乎害羞起來,被紅霞染透了面容,要用海浪做的袖子來遮掩。
又快要入夜了。
【上篇·完】
VOL.218[落水]123
作者:月溪明
评论:笑语
雨花镇临海,水汽充足,再加上靠近山脉,位于迎风坡,因此天空总是阴沉沉、灰蒙蒙的。
这天,有人自镇外而来。
磁悬浮列车到站,大概十几个乘客陆续下车,搭乘站外的公交电车或者被亲朋好友接送,奔向不同的地方。其中,最引人注目的组合,是一对母女和一个纯白色家用机器人的组合。
为什么引人注目呢?因为,虽然在大城市已经开始流行买家用机器人,一般的中产家庭也都会买上一个,但是雨花镇毕竟是一个小镇,不少方面都落后大城市二三十年,没有大城市的昼夜不息的灯光和车流,也没有更加便民又先进的科技,除了几年前新修建的磁悬浮列车站外,一切都几乎和几十年前没什么两样,所以家用机器人在小镇相当罕见。
母亲穿着简约的黑色长裙,面色苍白憔悴,身材消瘦单薄,像是能被风吹到一样。女儿看起来只有十岁左右,穿着白色碎花连衣裙,头戴白色宽檐遮阳帽,背着浅绿色的小书包,手里抱着一个比她半个人还高的略显老旧的狮子玩偶,怯生生地跟在母亲身后,眼睛好奇又胆怯地四处张望着。而家用机器人拖着两个大行李箱,亦步亦趋地走在女孩旁边,像是沉默的骑士。
下了公交电车,又走了十多分钟,她们一行人停在了一座独栋小屋前。小屋坐南朝北,朝向不错,外观简洁耐看,没有小镇上其他房屋热爱的罗马柱之类的花哨装饰。
“妈妈,这里就是我们的新家吗?”倪百岚抱着心爱的布娃娃,弱弱地问妈妈。
妈妈郝湘回头瞥了女儿一眼,径直走到小屋门口,从手包里拿出钥匙开门进去,女儿倪百岚站在原地有些不知所措,这时旁边的家用机器人腾出一只手伸向她,牵着她也走了进去。
小屋应该是很久没人住了,家具和地板上满是厚厚的灰尘,甚至有些家具上长出了霉斑,角落里结出了蛛网。倪百岚从没见过这样的场景,一时间愣在了原地,不知道该干什么。她们是从大城市过来的,租住的房子虽然不大,也没有多先进,但是基本的清洁系统还是有的,几乎不需要打扫。
郝湘随意拍了拍客厅正中沙发上的灰尘,从客厅的酒柜里抽了一瓶不知放了多久的酒,斜倚在沙发上对家用机器人命令道:“123,把卫生搞一下,然后去外面买一箱酒回来。”然后她就自顾自对瓶喝了起来。
家用机器人123把行李箱放在一边,眼中蓝光闪烁了一下,开始打扫起卫生。而倪百岚有些无措,一时间不知道该干什么。
看妈妈自顾自喝着酒,123奋力打扫卫生,她想了想,决定给自己找点事做。看样子,这栋房子应该就是自己未来的新家了,她想先在家里转转。
屋子并不是很大,除了客厅外,只有一个厨房、一个餐厅、一个公共卫生间、三间卧室,以及一个房门紧闭的房间。倪百岚好奇地试着开门,门纹丝不动,应该是锁上了。
她又去了卧室,只有一间卧室的床上铺着床具,其他两件都只有床垫,看起来似乎没有主人,而那个唯一被使用的卧室里,放着一个落满了灰尘却难掩精致的婴儿床。
看来原来住在这里的人,家里有个小婴儿呢。倪百岚这么想着。
她又去客厅到处转悠,脚步放轻,尽量贴着墙壁走,生怕打扰到喝酒的妈妈。
客厅的角落里放着一箱小玩具,倪百岚从中拿了一个出来,吹掉上面的灰尘,是个精致的玩偶,不过玩偶的腿似乎摔断过,但又被非常细心地修复好了,只留下了浅浅的痕迹。
小婴儿的家人一定很爱他(她)吧。倪百岚突然觉得鼻子酸酸的。
郝湘和倪百岚就这样在小镇上住了下来,倪百岚的学籍也从原先生活的城市转到了小镇内唯一的学校里。
倪百岚长得很漂亮,人也很聪明,再加上在之前的学校里接受过更好的教育,因此刚一转来,就在考试中拿到了年纪第一的好成绩。最开始,同学们都很喜欢跟她玩耍,但她不知道怎么跟这么多人打交道,也并不觉得自己有多厉害,所以一直怯生生的,十分好欺负的样子,再加上每天来接她回家的都是家用机器人123,从来没看到她的家长,于是渐渐地,风向就变了。
首先是她的东西偶尔会消失,在垃圾桶里出现,后来,上课的时候会有人从后面扯她头发,用笔尖戳她,在她衣服上、书本上乱画,最后,直接的推搡也出现了。
倪百岚不知道同学为什么会这样对她,她表达过自己对这些行为的不喜,但没有一丝用处;她也跟老师说过,老师狠狠批评了挑事的学生,老师走了之后,他们却更加变本加厉。
还能找谁呢?
倪百岚想过跟妈妈说,但是看着妈妈烂醉如泥倒在床上的样子,她咽下了想说的话。况且,就算她说了,妈妈也不一定会帮她。
她好羡慕房子的原主人,他们的孩子一定会非常幸福吧。
123把房子打扫干净的时候,也把那一箱玩具彻底清洁了一遍,然后放入了倪百岚的卧室。她缩在角落里,拿起一个个玩具,轻轻地抚摸似乎通过这样的方式,她就能从中汲取一点属于那个家庭的温暖和爱意,仿佛自己也活在温暖与爱里。
但最终,倪百岚还是把玩具都一一放回了玩具箱,她知道,这些并不真正属于她。她只有一个玩具,那就是从小陪她长大狮子玩偶。
但狮子玩偶也很旧了,她也在慢慢长大,刚来到雨花镇的时候,玩偶可以到她胸口,一年后,却只能到她的腰部了。
在学校受到的委屈,她只能自己默默忍受,回到家后,躲在卧室角落抱着狮子玩偶无声地流泪。
直到有一次,123看到了她的哭泣。
倪百岚起初是吓了一跳,担心被妈妈知道后,会被打一顿。郝湘很不喜欢看到倪百岚哭,以前她就因为这个被打了好多次。她过了一会才反应过来,123是家用机器人,没有加装语音模块,而且作为一个家务机器人,或许123并不知道自己哭泣是什么情况,就算知道了,也不会告诉郝湘。
123出去了,倪百岚被这一打岔,不知道还该不该继续哭下去,她蹲了一会儿,觉得还是算了,想起身去把今天的作业写完,结果不知道是不是蹲得太久的缘故,她感觉眼前一黑,头重脚轻地向前倒去。
但她并没有砸在地上,而是被什么东西挡住了倾倒的趋势,然后被扶正。缓了一会,她看清了眼前的事物,是123。
123一手将她轻轻地托着站正,另一只手端着一杯热牛奶,眼睛闪烁着温柔的浅蓝光芒。它把牛奶递给倪百岚,牵着她坐到了书桌上,把牛奶放在她手边,然后轻轻地关上房门出去了。
倪百岚愣住了,过了好一会儿,她端着热牛奶喝了一口,温暖的热流从口腔一直顺着食道蔓延到腹部,似乎也流进了她的心里。
从这一天开始,倪百岚发现123接她的时间更早了,等她出来的位置也更加靠近校门。她也更快地收拾好自己的东西,一放学就迅速冲出教室,减少被人欺负的机会。
但这终究不是治本之策,有一天下课,她还是被人堵在了校门内。
一群同学围着她,嬉笑着开口:“你走这么快干嘛,不多跟我们同龄人一起玩耍,留下来陪我们玩游戏嘛,或者,大学霸教我们写写作业怎么样?”
他们你推一下我推一下,倪百岚被推得踉跄,感觉自己像个皮球,又像个在暴风雨面前瑟瑟发抖的小鸟。
这时,高大的阴影笼罩了他们,人群被拨开,倪百岚撞进了一个柔软又坚固的地方,就像雏鸟终于回到了自己的巢穴。她顺着环抱自己的白色向上看去,看到了闪烁着亮蓝色光芒的电子眼,看到了熟悉的外表——是123。
她的同学们被吓了一跳,看到来的只是一个家用机器人,有点恼羞成怒自己竟然被家用机器人吓到了,于是一边叫嚣着说:“它是机器人,机器人不能伤害人类的”,一边冲上去想一雪前耻。结果123长手一拉,抓住领头学生的头发,用擦除顽固污渍的力道狠狠地在他头上揉搓,搓得他哇哇大叫,直呼饶命。其他同学看这架势,纷纷钉在了原地不敢再上前,生怕自己也遭受同样的待遇。
倪百岚扑哧一声笑了出来,123这架势,怎么有点像在家里给自己洗头发的样子,给自己洗头发的时候,123力道适宜,还会顺带给自己做头皮按摩,但是看着自己的同学,头皮都快被整个薅下来了。
头皮快要不保的同学听到了倪百岚的笑声,瞬间转移求救的对象:“倪百岚,倪百岚救命啊,我再也不会欺负你了,我知道错了,快让它停下!”
倪百岚没有立即行动,而是过了一会才轻轻碰了碰123,轻声说:“123,我们回去吧。”123这才放开那个男孩。
男孩劫后余生,满脸后怕地自语:“天哪,太可怕了,这个机器人是不是出故障了,这是要把我的头当成衣服来搓吗,好痛。”
自那以后,确实没人欺负倪百岚了,反而很多人喜欢上了123,觉得这个家用机器人太棒了,也想让自己家有一个。倪百岚的生活恢复了平静。
学期末,学校组织亲子郊游活动,目的地是雨花镇外的海滩。倪百岚试探性地跟郝湘说了这事,郝湘竟然意外的同意了。或许对她来说,在哪喝酒都一样,海边有商店,买酒说不定更方便。
于是一周后,期末考试结束的第二天,她们便来到了海滩上。
在海滩上,郝湘自顾自找了个树荫下的躺椅,一瓶接一瓶喝着酒,倪百岚跟同学们一起玩耍,123则和其他同学家里的家用机器人一起处理烧烤的食材,这些将是他们的午餐。
学生们毕竟都是些十一岁的小孩子,天性爱闹腾,声音又尖又亮,玩起来就没了个形,尖叫声,嬉笑声此起彼伏,震得人脑仁生疼。郝湘捏捏太阳穴,深深后悔自己来这里的决定。
突然,海滩上传来一个颤抖的声音:“不,不好了,有人被海浪卷走了!救,救命啊!”
这声音混在海滩的喧嚣中,其实并不那么明显,但是郝湘却准确博捕捉到了这个求救声,她不禁浑身一抖,抬眼看向声音来处。
只见一个浑身湿透的小男孩拉着附近的大人,满脸焦急地说着什么,手指指向海面,一个劲地把大人往海边拉。
郝湘顺着往过去,海水中有三个小脑袋浮浮沉沉的,正随着海浪越飘越远,其中一个正是倪百岚!
郝湘只觉得血液上涌,过往像呼啸的北风将她刮得生疼,又像泥沼将她吞噬,她定在原地,只是忍不住地剧烈颤抖着。
突然一道白色身影扑进海水中,迅速接近三个小脑袋,将人带了回来。
是123!
获救的小孩家长忍不住感谢起123,想起对面是个家用机器人,应该是得到了主人的命令才行动的,于是又走到郝湘身边表示感谢。
123带着湿漉漉的倪百岚也走了过来,让她坐在树荫下休息一下,平复心情。
郝湘面前的幻影渐渐消失,看着小脸苍白的倪百岚,突然冲上去就是一巴掌,清脆的声音无比响亮。
所有人都愣住了。一边的家长试图阻止,却被郝湘用难听的话语骂走,郝湘还想继续打倪百岚,却被拉住了,她转过头,是123。
123拉着郝湘转了个身,将她抱在怀里,轻柔地抚摸她的后背。郝湘愣住了,半天没有言语,仿佛失去了说话的能力,良久才从嘴里吐出一句话:“你是……是你吗,倪司?”
郝湘泪流满面。
倪百岚不知道倪司是谁,但是她知道,自那以后,母亲不再整日喝酒,精神状态好了很多。
她鼓足勇气问妈妈倪司是谁,妈妈幽幽讲了个故事。
有个科学家很厉害,在神经学方面成就极高,但也因自己的研究被人觊觎。对方用他刚出生的孩子威胁他,他同意用自己换孩子,跟他们走了。半年后,他的妻子发现他的尸体被海浪冲上了沙滩。
倪百岚年纪虽小,但这么明显的含义她还是听得出来的:“所以,那个科学家就是倪司,就是我爸爸?我就是那个孩子?”
原来她也是有爸爸的,而她的爸爸是为了救她而死。
“后来呢?”
“后来啊,我参加完他的葬礼,亲手将他的骨灰盒放入墓地后,带着一岁不到的你离开了这里,离开了这个,充满着我跟他的回忆,却让我伤心的地方。”
“那伙人可能是不是没从倪司那拿到他们想要的成果,于是抓走了我,折磨我的身体和精神,试图从我这里得到东西,但是他们失望了,我什么都不知道,所以三个月后,他们也同样把被折磨得半死的我抛入了海里。幸运的是,我被路过的渔民及时救了下来。”
郝湘喝了一口酒,叹气道:“虽然活了下来,但是我也失去工作的能力,因为我无法长时间集中注意力,而且伴有神经衰弱的症状,身体也垮了。极度痛苦之下,我选择了用酒精麻痹自己,彻底沉沦。幸好提前买了家用机器人照顾生活,不然我可能早就不知不觉死掉了。”
倪百岚回忆了一下,妈妈消失三个月的事情她还有印象,因为没有妈妈的照顾,要不是有123在,当时年仅5岁、几乎没有自理能力的她估计也死了。
此时123走到了她们身边,眼睛闪烁浅蓝色的光芒,发出合成感明显的醇厚男声:“我被他们抓去后,确实已经把技术交给了他们,但是研究并不完善,几次试验下来,死了好几个人,他们恼羞成怒,把我抓上了实验台,没想到竟然成功了。”
倪百岚瞪大眼睛看着123,震惊地说:“123,你竟然会说话!”
123转向倪百岚,眼里的光芒轻轻闪烁,柔和又平缓:“XBL—123系列的家用机器人确实没有语音模块,但是可以进行改装。”
倪百岚眼里满是崇拜:“好厉害!”
“如果你感兴趣的话,我可以教你。”
“好!”倪百岚兴奋地点头,然后又好奇地问道:“然后呢?”
“我的研究是脑神经领域,顺带研究了意识上传技术,这项技术可以让人的意识进入网络中,实现永生,估计就是因为这个才被觊觎吧。”123的合成音充满了无奈和叹息。“这项实验一直没有成功的数据,而我就是第一个成功的案例。但成功后,我自然不可能暴露成功的事情,于是在网络里隐藏了下来,看着他们把我的身体抛入水中。我顺着网络找到了你和你妈妈,默默看着你们。直到你妈妈被他们抓走,为了不让你被饿死,我进入了家用机器人的芯片内,照顾你的生活。而我也想办法绕了无数个圈子,把他们的事情捅给了相关部门,他们急着转移,再加上没有收获,于是放弃了你妈妈,把她抛进海里,而我影响了附近渔民的导航系统,让他们的路线偏移到了那片海域,及时救起了她。”
“虽然当时那伙人受到了打击,但仍有部分势力留存,据我所知他们仍不放弃这项技术,把你和同学救上来的事情已经被传到了网上,估计很快就会引起有心人的注意,我们得离开这里了。”
时隔十年,她们再次离开了雨花镇,但与上一次不同,她们的离开不是为了逃避回忆,而是为了躲避可能的敌人,前路依旧是漂泊无定,却带着希望和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