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 维多利亚结界
.
.
.
.
.
.
就快看见码头了。
少女静静的看着摇荡的水面,红色长发被微腥的海风不停追逐缠绕。
右半脸覆盖着纯白的面具、左眼是蓝紫混合的奇异色泽,眼睛下面有道十字形的细长伤痕。
从上一个国家穿来的红色风衣下摆微微有些皱褶、深红色的手提箱边缘也磨损的很厉害。
经历了从未有过的悠长海路旅行,即使是肉体比一般人强韧许多的少女也不禁呼出一口长长的气。
啊啊、总算到达了这个叫维多利亚的地方。
今天晚上应该能睡在不会摇晃的床上,吃得到新鲜的水果和蔬菜,不用忍受狭窄的仓库一样的房间了吧?
扎着长长马尾的白昼梦神游天外的想着,下一秒却皱起眉,看着码头上越来越近的人们。
迎接亲人的人,码头的工作人员,当然还有混杂在其中无处不在的市场的拉客团体。
只有这个在哪个国家都不会改变的啊…她默默的摆出惯例“生人勿近”的可怕表情。
在包括旅店酒吧食堂的拉客狂潮中、她亲测这个表情能够拒绝90%的麻烦事。
轻捷的拎起手边的手提箱,她从尚未靠岸的船上一跃而下;红发在空中划出流畅而华丽的弧度,落地的瞬间轻巧的像一只猫。
无视周围的人惊讶的眼神、扎着马尾的红发少女迅速穿越混乱的人群跑开了。
.
.
所以当被那对女孩子叫住的时候、白昼梦也以为只是剩下非常执着的10%。
“喂,你!”
长长黑发的女孩子想叫住白昼梦,但是被念着推销推销面无表情的无视了。
“那个红头发红衣服红指甲的女孩子!停下来!”
…最近的推销真是死缠烂打呢,红头发红衣服红指甲的女孩子加快了脚步。
总之先去找一家旅店吧、好好泡个热水澡然后再找找能够吃晚饭的地方,她一边想着一边撞上一个被长长黑发覆盖的额头。
低头看下去,刚刚的黑发女孩子正仰视着她,从下方露出懒洋洋的笑容像是打招呼一样伸出手。
“你好,我是墨吟;你是外来者吧?来这儿做什么呢?”
白昼梦看着红色眼睛的黑发女孩的脸,后知后觉的发现对方可能不是推销。
对自己刚刚的冷淡有些微尴尬但是从外表完全看不出来的,她虽然怕生却还是决定握住对方伸出的手。
重叠的一瞬间感觉到微凉而有力的手心,纤细的手指相触了几秒随即分开。
红色的少女低下头,双色的单瞳有些困惑,抱着满满的戒心,她说出了自己的名字。
“……白昼梦。”
.
稍嫌短暂的盘问马上结束了,当知道她只是来找工作的外人之后马上开始了热情的科普兼交流。
承蒙墨吟介绍了旅馆、了解了岛上的基本知识、也得到了画的歪七扭八的地图、甚至还告诉了能换货币的地点;
当说到自己需要工作的时候、墨吟推荐了守灯人这个工作,也告诉她能够得到帮助的洋馆。
白昼梦看着她继续巡逻的背影,想着这真是个好人。
刚刚踏上此地的流浪者一手拿着自己的手提箱,一手拿着地图前往画着红圈的旅馆。
她完全没发现刚刚旅行箱放过的地面出现了箱底形状的下陷,只是一心想着美味的食物和软软的床快步赶路。
.
.
.
.
.
.
.
.
第二天上午、白昼梦走出旅馆大门的时候已经不是昨天一身疲累的样子。
经历了一晚上的好眠,衣服也换了新的,早饭和午饭和晚饭都很美味,洗了因为用水紧张而好久没洗的澡。
如果想要成为守灯人,就去吸血鬼大小姐的洋馆吧——她回忆着昨天墨吟所说的话,微微垂下了眼睛。
吸血鬼。……好久没听见这个词了。…自从离开那个家庭之后就再也没有。
最后见到的亲人的脸已经在记忆中模糊不清;经历的日子也只剩下被时间之河冲刷的模糊印象。
半血族的脸上露出了一种奇异的表情、像是怀念又像是悲叹、但很快就不留痕迹的消失在行走带起的风中。
上午出发、经历了问路,玩猫被咬到哭,迷路绕圈,被狗狂追跳上屋顶,吃面包被鸽子攻击等随机事件;
直到下午又变的浑身破破烂烂的白昼梦,终于站到了巨大的雕花铁门前面。
怀着一种面试一样忐忑不安的紧张心情、她呼出一口气、按响了和铁门格格不入的门铃。
.
.
“……啊呀,这种熟悉的感觉。”
大小姐缓步走下楼梯,深红蕾丝裙摆绕着她的腿轻微的漂浮摇晃。
她带着一种高傲的微妙表情俯视着大厅当中的少女、微微歪着头,头顶的蝴蝶结也跟着疑惑的倾斜。
白昼梦注视着人生中头一次遇见的同族少女,露出有些紧张的微妙表情低下头行礼。
她控制着自己不流露慌张怕生的动作,致以只在故乡重复过数次的荒废问候。
以远方吸血鬼的礼仪弯下腰的动作流畅而优雅,红色的马尾随着动作垂落像尾巴一般轻微摇晃。
似乎听见头上的少女轻笑了一声、又或那只是个幻觉呢?然后传来了转身离开的脚步声。
“能在这里相遇是我们的缘分哟、不介意的话一起来喝杯茶吧。”
白昼梦再抬起头的时候、楼梯上已经不见少女的影子了,只有楼梯尽头的门引诱一样的敞开。
.
“请在这里稍作休息一会儿哟,面对贵重的客人必须亲自来招待呢。”
被引导到铺着蕾丝方巾的圆桌前面、端上各种各样的点心和一杯血液、白昼梦很快被桌上的食物吸引、在不知不觉就吃下了加起来超过身高的巧克力蛋糕。
当然致力于消灭食物的她没有发现对方看似闲聊的诱导性询问;也没有发现对方正在仔细观察她的细微眼光。
这个笨蛋已经忘记自己是来这里找工作的,单纯当成了消磨时光填饱肚子的下午茶。
直到太阳的辉光由明亮转为昏暗,吸血鬼的长辈微笑起来、放下了手中的红茶。
“好久没有这么开心的闲聊了…那么、你来这里不只是想跟我闲聊的吧?”
白昼梦看了看手里的第二十一块蛋糕和各种点心的盘子露出了=口=的表情。
她妄图隐藏自己的脸红但是完美的失败了,转而把马尾按在脸上妄图掩盖越来越深的红色。
看到她这样的反应,对面的女性发出了一声优雅的轻笑。
“噗……呵呵,你很有意思呢。好了,不用那么拘谨……”
她站起身来,推开了通往走廊的门,“和我来这边吧,小姐。”
食指轻轻的触碰嘴唇、她的笑容在黄昏的暗影里晦暗不明的浮动着。
“不过你做好永远都回不来的准备了吗……?”
.
唯一的外部光源在楼梯口消失殆尽。
Mary手里端着烛台、带着白昼梦在螺旋状楼梯上缓步向下、最后来到了一扇地狱之门一样的门前。
年长的吸血鬼推开浮雕的大门,望着年幼的半血族微微笑着、做了一个请进的手势。
周围浮动着LastBoss一样的气氛,就算再神经大条的人也不禁紧张起来;
已经吓到麻爪的白昼梦面瘫着力图稳定的走进去,但是右手和右脚一起伸出去还是泄露了她的紧张;
已经没有注意Mary有没有在背后偷笑的余力了;半血族被自己的脚绊倒几乎是跌倒进的门。
“好了、白昼梦小姐……请放空你的意识…你听得到有人叫你的名字吗?”
这句话从关闭的门缝中间飘了进来、然后传来脚步声、年长的吸血鬼好像就这样离去了。
头脑已经紧张到空白的少女勉强听清她说了些什么,她深呼吸了数次、安静的放松下来闭上眼睛。
黑暗温柔的包裹她的身体;红色长发柔软她白皙的脸颊;眼下的十字伤痕也随着呼吸轻微的摇晃。
.
黑暗的视界里,闯进了——光。
一开始是微小的光芒、渐渐聚集、扩散、照亮黑暗、像是萤火又像是落雪。
白昼梦在虚假的视野里睁开眼睛,无数光点停驻在她的面前轻微的浮动着,像是轻微的呼吸一般明灭闪耀。
有话语直接在头脑中响起,听不出音质,比起声音更像是绵长而瞬间的思考。
像是落雪一般的念波滑过脑内,淡然而温柔,轻盈而短暂,完全没有被另一个思考突然闯入的痛苦。
你是谁?——有人在问。
你是来带走我的吗?——那人在问。
念波迅速的重叠发散、像是落雨时水面的波纹一般散开,凝聚成雪色的光点,然后缓慢的轻盈的透明消失。
不知不觉中黑暗已经被淡蓝色的光芒浸染,光芒像是水滴一样的温柔,像是花瓣一样的柔软、像是羽毛一样的纤细,像是水母一样的浮游。
光芒包覆住白昼梦的全身,她向着光芒伸出了染着红色指甲油的手,在思考中用渴求的语气回答。
我的名字是白昼梦。我想在这儿生存下去…请给我你的力量。我需要你。
光点环绕着半血族的身体浮动,像是在观察她一样轻飘飘的摇晃,好像从哪里传来轻轻微笑的,像是麻药一样令人沉醉的声音。
那是个轻盈又温柔、像是落雪覆盖世界与时间一般悄无声息、像是雪的阴影一样寂静清亮的女孩子声音。
那就带走我吧…我也需要你,就像你需要我一样,我将成为你的。
女孩子轻声念诵、像远古的咒语,真挚的誓言、虔诚的祈祷、流转的诗篇一般;
有无数的光线在思考的世界当中瞬间盛放,像是花瓣滑落水面,像是微风掠过树尖,像是鸟身上第一缕轻捷的绒羽,像是春天第一个浮华的瞬间。
最后像是萤火虫停驻在叶端一般,浮动的光点渐渐聚合成一盏银色的鸟笼灯;
像是教堂浮雕一样的银色枝条以一个温柔而缅倦的姿态缠绕上灯身,安静而浮华的围绕着灯中发出微光的苍蓝色宝石。
那个声音像是白雪般舞降,轻浅温柔的像透明的浅池,被游鱼的幻尾搅乱了水面。
我的名字是绘空事……贵安,初次见面、我的搭档。
一丝不挂的少女,温柔的拥抱半血族的肩膀。
.
白昼梦在现实中睁开眼睛。
和宝石同色的少女握着她的手、白皙纤细的指尖染着苍蓝色的指甲油。
浅蓝色的裙摆安静的垂落,被重叠蕾丝包裹的少女右眼是和自己相同的奇异色泽,左眼被半边面具安静的覆盖。
她歪着头微微浅浅的笑着,没有丝毫恐惧的注视着与自己相同的双色的单边瞳孔。
被黑暗包围的少女只是安静至极的微笑,什么话都不说,但是却好像等待了很久;那是个即使经历长久的等待,也始终毫无阴影的相信终结的笑容。
不知为何那一刻白昼梦清楚的理解了,这就是她今后要共同战斗的,只属于自己的同伴。
看着她温柔的像落雪一样的单眼,不知为何突然觉得安心;好像一切都很安全,一切都很美好,没有任何事情需要害怕那样安心;
红色的少女和蓝色的少女对视的瞬间,持灯人露出了来到维多利亚之后的第一个笑容。
.
.
.
.
.
.
.
.
.
.
.
.
.
.
.
.
.
.
绘着浮雕的大门被两人合力推开。
门边传来什么东西掉落在地上的声音,有封信悠闲的飘落在地。
“看来你已经被认可了,那么,去完成你的使命吧。”
——署名是Mary。白昼梦拿着这封信,看了看自己身边的少女面无表情微笑着的脸。
她本来想对她说些什么的、最终却还是觉得任何语言都太过苍白。
啊啊、不过、得在旅馆定个新房间了呢——也得快点去找两人住的房子了。
年轻的半血族和自己的搭档双手交握,互相陪伴着走上返回旅馆的路。
来的时候被阳光照耀的单人路、回去的时候变成被月光洒满的双人途。
但是只要有着从另外的手中传来的温度,就算夜晚也不会觉得寒冷。
回廊之下 5
就算本人并没有知觉,费伊·叶茨的道路仍旧是连在了一起。
它们是从结尾流向开头,又向开头流向结尾的,道路就这样循环往复,他站在开头,就应该能知道它的结尾。
——梦里的那片海。
时隔两年,费伊·叶茨再度站在了那片海上。
“……我以为你不会再出现了。”
他在那片海上喃喃自语,声音落进海中,泛起了一片涟漪。
那涟漪就是给予他的回应。
“是吗……”他轻声对自己说道,“原来我一直没有离开。”
——不是这片海没有离开他,而是他没有离开这片海。
海上的涟漪回荡起波纹,从他的脚下向外扩散到海的尽头,又从尽头越过尽头、传回他身边。
所以,这片海是没有波纹的。
无数次往返的波纹堆叠在一起,反而将那些起伏波动消抹至无形,由是他看不到波纹,只因他身在起点也是终点。
费伊·叶茨深吸了一口气,他的呼吸中满是海风的味道,他想到了回廊,East说他在排列房间时下意识地将空间连在了一起,从入口处进去,走着走着,就会发现自己又回到了起点。
起点也是终点,就像他现在在这里,凝望着彼方。
“……从之前就觉得奇怪了。”他轻声说道,“为什么我越往前、却越像是在走回过去……”
因为他既是在往前也是在往后,脚下的道路连在一起,轮回不止。
“所以我走了许多的路,最后还是会回到这里——不是吗?”他眯起眼睛询问,目光穿过眼前的层层水汽。
凝聚的水犹如镜面般倒映出了他的身影,镜中的少年对他露出微笑。
这片海,他曾以为它是无处而来、并不存在的海水,可实质上它一直存在于他的思绪里、他的脑海中,它并非无处而来,那之中的所有故事都曾在他的人生中流淌。
——只不过已经被他遗忘。
所以,这里其实是他的忘川,当他踏入这里,忘川就变成了通往过去的回廊,他前进,也就是回望。
“我想,这是因为我来到了这所学校的缘故。”他这样说道。
森林里的火已经熄了,身体里躁动与不安的感觉都已趋于平静。
达梓老师正在看他,但费伊猜想,现在就算他发动精神攻击,他也什么都不会看到。
“——因为在这里所经历的事我才能够看到原点。”
他的原点。
费伊·叶茨这个人——甚至在他还不以此为名时的原点。
那既是他从镜子里看到的影响,亦是他低头望向海水中时看到的倒影,他是差一点儿死于火祭中的他,也是身为换生灵与Kuriki做下约定的他。
由是,坐在森林里,他露出了一个小小的微笑。
所以——这其实也是他的结业考试。
他在这所学校里所经历与学习到的一切汇聚成了现在的他,他从回廊上走了回来,虽然又回到了原点、他还是他,但总有什么事变化了。
“毕业考核搞得跟告别会似的。”达梓老师打了个哈欠,“你不是会留在学校吗?”
“……这可不好说啊,老师。”
毕竟他们谁也不能确定未来会如何,他已经走回了原点,那么在他前头应该会有新的道路吧?
“不过我暂时不会离开学校就是了。”黑发的换生灵站起身,拍了拍腿上的尘土,“如果我现在就离开的,Kuriki会难过的吧。”
“仅仅是因为Kuriki?”
拍打裤管的手停了下来。
“不。”——而他垂下的面容上,现在又是什么样的神情呢?“不仅仅是因为他。”
费伊·叶茨想要成为图书馆的管理员。
很难说这个想法是从何时萌芽的,相对于此时此刻他所拥有的其它问题来说这一定不是什么悠久的问题。
充其量就来自他已经成为“费伊·叶茨”之后吧,并不悠久的时光有时候却也能够令人怀念,他还记得书店与午后,他独自这种下午的时光中徜徉于书架之间。
费伊·叶茨从小就已经习惯了这样的生活,换生灵的孩子总是显得格外孤独,他不是例外,他对于书架间安静气息习以为常。
“——将来想做什么呢?”
“不知道,能够继续看书就好了吧。”
对换生灵的孩子而言通常孩子的问题显得太过无趣,他垂下眼睛,书本上满是已经死亡了的语言。
……对费伊·叶茨而言,“现在这样就好”的事有很多。
并不是因为他宁愿留在现在,而仅仅是他认定现在的自己所能做的只有如此。
这并非消极。
只是他选择了去等待,等待时光的流淌给予他或他们一个答案。
时光可能将他们带回原点,也可能将他们冲向彼岸,他们的过去从未相逢,但他们的现在与未来还能彼此交缠。
这样就够了。
他并不奢求太多,他宁愿一切缓慢地流淌,直至他终于能够有自信站在那人身边,又或者一切淡漠。
费伊·叶茨站在学院的图书馆里,将一本本书籍放归原位。
从他的身侧午后的呀阳光照进了图书馆里,温暖到让人甚至觉得懒散的光芒包裹了一切,他迷起眼睛,看见细小的灰尘飘浮于半空。
——这些只在这样美好的阳光下现身的细小尘埃。
他把最后一本书放回原位,转过身,拉开了一直紧闭着的窗户。
风从外面吹了进来,带着一点也不像在深海之中的泥土气息,他闭上眼睛,感受着风中的气息。
就在这时、铃声响起。
他挂在图书馆门楣上的铃铛昭示着访客的到来,图书馆的管理员转过身,越过层层的书架,他看到了金发魔法师的身影。
时间转瞬轮回,他仿佛又一次回到了那个他刚踏足这所学校、冒冒失失将那人当作同学的瞬间。
于是费伊·叶茨在唇边带出了一个浅浅的微笑。
“——下午好,校长。”
路仍在,时光仍行。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