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荡在戈壁滩的风干燥狂烈,刀锋似的割着尚不习惯的脸。鼻腔里麻麻地泛着似疼似痒的劲头。手在人中一抹,粘滑血液迫不及待沁出来。
关不住,像泛滥的好奇心,日积月累冲垮了堤坝。
尹洛在重峦叠嶂的旧电器里翻找,眯眼避让阵阵袭到脸前的风沙。一时疏忽,没兜住的血点漏出了指缝,在盲区里深黑的屏幕烙下个徽记——好像蛾子扑向火堆,嗤的就转瞬湮灭了。
沾了朵渺小血花的屏,灰尘扑扑,拙不可言。在他尝试起身时再度绊了朝前跨的脚,硬是留住他的注意。许是已接受了祭祀,知晓自己恰巧是被需要的东西,非得露面不可。
他捂着小腿缓缓地蹲下,五官用一种复杂的方式扭曲,融着惊讶、疼、无奈和欣喜。
多年没碰过的老式电脑,彼时也算光鲜漂亮的脸面拖着副蜗牛壳般的笨重身子。厚而密实的尘埃已堆成硬壳,杂着他的鼻血(他为此郑重道歉),从机体表面一片片地剥离褪去——分明没接上电,开机键按穿了也浑无反应,那枚灰绿色u盘却像一帖万灵药,为机箱注入了奇异的能源。
远方奇石林立,如群群异形的巨像,又像外星来访的稀客,高瘦怪诞,面貌模糊,就着落日垂死的光洒下茜红绵长的倒影。
他蹲在某条影子的怀里,默默不语地操作鼠标。背后抵着沉落向地平线的太阳,面前是闪烁的电脑荧幕——或许,也是一颗远自宇宙边缘而来,汹汹闯入住在地球上的人们的视野的,星星。
一颗昭示着近未来的末日的星星。
——猫还真会讲话啊。
尹洛将经书按在胸口,当个安抚玩偶抱着,冻的发木的脑子兜兜转转,凑出了这么一个念头。余光里宁静神色微变,竟好像有些失望的意思。
轻捷的灰影闪过眼前,皮毛融进神山顶峰遍铺的冰雪。跃起的位置留了三两簇陷进地表的腊梅,瓣蕾圆润却龇着利爪的刻痕,无言的恼怒喷薄欲出。
四脚伏地的小动物倏尔破灭,幻作个阴惨惨的人形,高大而削瘦。细缩的瞳孔暗沉无光,隐在如雪般苍白的刘海后方。
腰间某处同步的一轻,已有什么东西叫尖长的爪趾勾走。攥在男人掌心寸寸地崩裂,落下锈绿的雨。
视线却还执拗锁在身上,钉子般的不动不摇。猩红光晕穿过发丝连起的雪幕,怵目如同水下蔓延的血雾。
压抑的怒火发泄无门,園转一圈涌向了罪魁祸首。男人沉默地,再一次屈伸手指,连同那枚早已碎如齑粉的存储设备——
“啊!捏了那个可就不能再捏我们了哦……”
尹洛与他远远对视,望后多退了半步,险之又险,避开瞬息间迸溅的粘稠汁液。杂着植物崩断的经络,仿佛某种异色的血浆。
一颗念珠啪的掉在地上。刚刚穿透了脆弱躯壳,发出子弹破革般的沉闷声响。少女滚落的头颅犹然含笑,姣好的唇嗔怪似的吐露着抱怨。
“好疼啊,目目。下次演这个拜托提前通知我啦……”
一句话未说到末尾,同一道声线从别的方向浮起来。她将自己的尸体清扫,若无其事的态度像是去除拦路的垃圾。
“——人家多少也有点包袱,想死的漂亮点嘛!”
“行了,都到这会儿了,还白费什么功夫。”最末是负手踱步而出的老者,颈上无机制的外壳笼着背光的阴霾。“你看他们——像是有一点儿会信的样子吗?”
“……”
一出戏如走马灯流转,纷繁错乱地晃着眼睛。逢过面的妖魔鬼怪继踵而出,显见来者不善,却先内讧起来。
尹洛看的连连惊叹,不敢插话。心说如今的年头,猫不仅会讲话,还会发弹珠子打人……呃,鬼脖子。连自己人都揍的恁狠,真不敢想平日攒了多少火气。当猫难道,竟是如此艰辛的活计?
他是乖乖闭了嘴,可那飘在身侧,鬼火荧荧的典籍却不安分。目睹全程后代他发出了倦怠的叹息:
“干嘛……”
他一巴掌盖在了封面正在化形的兽口,把不甘地扭动着的鬼书抄进怀里,压在了重重经文下面。
现下这状况暂还容不得贫嘴,远远没到能庆功的时候。他拉扯嘴角,温声告着:“失礼了,没养过书,实在是不知道怎么教……”身侧吕品已经更肆意地笑了出来。
少年爽朗的声音传开,层层回荡在云海之间:“就是说——所以现在是要干嘛啊,走这么半天我的腿都酸了。千里迢迢过来,真是来转山,爬山加修梯子吗?铁人三项吗?他们三就打算看着我们抡锤子,不来帮帮忙什么的吗?”
“什么意思?”
吹雪用较为文雅的方式复述了同一种疑问。手在身侧摩挲片刻,想插兜而未能找到归宿。
干脆抓紧了伞柄立在地上,指尖酝酿着什么般的轻敲。脸上不见太多表情,用的词汇也很俭省:“演,我们?”
宁静拄着另一柄伞,眉间微微簇着。积累迄今的怒意丝毫不遑多让,或许有过而之。没接话,反倒直愣愣地看了回去,向那些或玩昧、或阴沉,或淡然地审视着他们的目光——同在山巅而终于再无法高高在上观望的“神的使者”,逐一不漏地投去锐利的眼刀。
“对上视线……就是要打架……对吗?”
站在最前面的咲略微懵懂地歪过头,转了转脖子。拳峰的指虎银光烁动,对撞时发出号角般的清越一响。
“——我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