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嬉水
评论:随意
“那天那小子指着我一连问了一百多个问题,我懒得理他——当时我正在秦地专心享受油泼面哩,后来嘛,我看见有个穿蓑笠的老头上前和他说了几句,不久之后那小子便跳江了。这就是我知道的全部,你要问我他为啥跳江,我还真不知道。”
左徒对纳小巫觋为证人这件事本来就十分不悦,冗长又无趣的巫舞使他不耐烦,听完小巫觋前后矛盾的回答更让他气不打一处来,他上去就给了小巫觋一脚,“油泼面好吃吗,一介游巫出身的地方小巫,胡言乱语,要不是上任巫觋觉得你巫舞跳得好,你怎能登这先王之庙、公卿祠堂!快给我滚!”
这事,也怪不得左徒生气,他刚上任没多久上一任左徒就离奇沉江去世了,消息传到朝堂那天,楚王脸上的表情非晴非雨,他只是在坐着,摆弄一支猫头鹰羽毛,良久,他问:“何人愿去查明此事呢”,大臣们面面相觑,无一人敢直视楚王,楚王叹了口气,然后指了指左徒:“就你吧,前左徒于你有知遇之恩,另外,我也想看看你从墨家那里学到的演绎法究竟有何玄妙,月底,无论调查结果如何,都要呈报于我。”左徒应了声“是”,然后退下,走出殿门的时候,左徒朝柱子上啐了一口,心想:什么知遇之恩,还不是他招不到人而我选了服从调剂嘛,就刚开始见了他一面,后来十九个月里,有九个月他在办巫祭,九个月听说在写什么巫曲,再一个月他就辞职走了,对我之前学的演绎法毫无助益,这也能叫知遇之恩吗……
左徒那一啐,楚王完全看在眼里,他还是在摆弄着那支猫头鹰羽毛,像转笔一样让它在手指间穿梭,他想:派他去是对还是错呢。
就这样,左徒被派去调查前左徒沉江的案子。
楚人崇巫,婚丧嫁娶必有巫祝参与,查案时也不例外,通常的流程是巫觋跳巫舞,左徒行巫礼,之后巫觋会神奇地揭示凶手,然后左徒依据巫觋指认的结果量刑定罚。历任楚王和左徒都对这个结果信之不疑,上任左徒更是巫觋的狂热信徒,每次断案他都会跟随巫觋起舞,舞步好到巫觋都自叹弗如,有传言说他跳完舞还会在心里指认一个人然后和巫觋的结果比对呢,至于这传言是真是假,结果对或不对,只有江底的他自己知道了。不过呢,新任左徒学习的是墨家演绎法,主张证人和证据至上,并试图削弱巫觋在案件中的影响力,这种观点放在百年前是要被判不敬天、不敬王的大不敬的,近些年墨家在他国崛起后楚人对这种观点的看法才有些改观,尽管如此,谁也没想到前左徒离任后楚王会任命他,更没想到楚王还会让他去调查前朝廷重臣沉江这样的大案子。
左徒翻开一本《基本演绎法》,打算根据里面的说明,从前左徒最后的行踪查起,据他所知,几天前前左徒曾入宫和楚王密谈一天一夜,无人知晓他们那天谈了什么,他想:楚王和前左徒两人笃信巫术,根据演绎法推理,两人谈的肯定都是巫术或者鬼神之类的吧,要是谈的是天下苍生,那才不正常呢,呵。最奇怪的是,那天之后前左徒就行踪不明了,沉江是否和那次密谈有关呢,他想不通,只好暂时另寻着眼点。
然后他想到了一个人——小巫觋。前左徒走后和他搭档的巫觋提了离职,不过他举荐了小巫觋接班,想到这里,他对楚王说的“知遇之恩”四个字更添了一分厌恶。那天,小巫觋踉踉跄跄跑进朝堂,看起来毫无一国巫官之风范,但他接下来说的话也让人顾不上想什么风范不风范的了——他带来了前左徒沉江的消息。他说他正在江边的宗祠准备祭礼需要的芦苇叶、糯米等物什,前左徒突然进来并让他出去,作为晚辈,他不敢多问,只好在门外守候,五月的风已经称不上是熏风,但对劳碌了半天的小巫觋来说足以解愠,他坐在石阶上睡着了,等他醒来已经过了大概两个时辰,这时他看见前左徒站在江边,前后踱了几回,然后抱住一块巨石,跳了下去。
之前,由于观点和想法不同,左徒总是尽量避免和巫觋接触,但这次案子小巫觋作为报案人,接触是不可避免的了,他需要从他那里得知更多些信息。他来到医院——那天之后小巫觋惊魂未定,所以楚王让人直接把他送到医院去了,看见小巫觋躺在竹席上喃喃自语,似乎还未恢复过来。
“奉楚王诏令调查前左徒沉江案,有些问题前来叨扰,还请见谅,”左徒说得礼貌,语气却并不友好,他自己并没意识到这点。
小巫觋是上任巫觋举荐,上任巫觋和前左徒互为搭档,按理说他和现在的左徒也应联手破案才是,可两人在此之前从未有过交流,听刚刚左徒所说,他似乎并没有和自己一起查案的打算,并且语气中透露出一股轻蔑感,小巫觋觉得,那并不全是因为演绎法和巫术的矛盾,反而像是针对他个人的,是那天自己在朝堂上的表现给巫觋抹了黑,所以左徒瞧不起自己吗,那现在开始一定不能再犯错了。他从竹席上下来,稳了稳心神,回应左徒说:“左徒大人是把我当成证人,特来询问了吗?”
“没错,你是知情人,当然是本案的证人。”
“明白了,我同意作为本案证人接受询问,但是,以个人的身份,而非巫觋身份。”小巫觋提前声明,这样无论他表现怎样,至少都不会再给巫觋抹黑了。
“当然可以。”左徒不在意他以什么身份,他只需要证人真实的证言。
“好,请问吧。”
“那天在宗庙中做准备的只有你一个人吗?”
“是,按照惯例,祭礼所需的一应事物都需巫觋亲手准备,所以那天我给他们所有人都放假了。”
“那么你就是最后一个见到前左徒的人了。”
“没错。”之后小巫觋又将那天在朝堂上所说复述了一遍。
“可以带我去宗庙看看吗?”
左徒提出去宗庙的时候小巫觋没有回答,他在犹豫,左徒是奉楚王命令查案,自己有义务配合他,作为一名证人——配合他的演绎法,但是一旦进了宗庙,自己还要继续以证人的身份配合他吗,如果那样,在外人看来不就意味着巫觋之术主动臣服了吗,在他任职的时候。
“怎么了吗?”左徒追问。
“没什么……”,小巫觋说:“我想稍微修正一下,我是以现任巫觋身份回答左徒大人您的问题,而非个人身份。”
“有什么区别吗?”
“当然。”小巫觋的语气坚定,他继续说:“如果左徒大人想去宗庙,我必须以巫觋身份陪同,而且,我有权要求按照巫觋的流程来审理,跳巫舞,行巫礼,这之后您才可以向我询问。”
小巫觋被踢了一脚突然清醒过来,接着就被左徒劈头盖脸一顿骂,他还没反应过来怎么一回事,就被推出了宗庙,左徒将门反锁,于是他只能跟那天一样,坐在门口石阶上,不同的是门内由前左徒变成了现任左徒。他坐在石阶上开始回想发生了什么,左徒想来宗庙调查,为了不向演绎法低头他要求先走一遍巫觋的流程,左徒似乎很不开心,但还是同意了,后来他带左徒来到宗庙,完完整整跳了一段巫舞,跳的时候他觉得这次状态前所未有的好,而且越跳越轻盈,整个人有一种升上天空的感觉,还能闻到油泼面的香味和两个人说话的声音,啊!油泼面,左徒踢了他一脚之后莫名其妙问了一句油泼面好吃吗,油泼面的味道是那么真实……如果油泼面是真的,那两人说话的声音……
小巫觋想着想着,已不自觉来到江边。江水清冽,小巫觋似乎看得见江底的人影,一个头朝下,头发和双手由于浮力而向上浮起的人影,他吓得退了一步,不小心撞到一块石头,跌倒在江边的烂泥上,一条崭新的石榴红巫袍瞬间变成了土黄色,他只好脱下巫袍,浸入江水中清洗,污泥从袍子上弥散开来,染浊了一片江水。他看着江水由清转浊,突然想到了什么——是说话的那两个人。
“如果那是真的,那我就不是最后一个见到前左徒的,怪不得他那么生气,还踢我。”小巫觋明白了左徒生气的原因。他想去告诉左徒这一点,可左徒应该不会再相信他的话了,他想,现在只有去找到那个人,那个穿蓑笠的老头,才能用证人和证词告诉左徒:巫觋是没有错的。
“‘巫觋是没有错的’,哼,你在书上总是这么说,可是你一定没想到你死了之后是由我负责调查吧——用我的演绎法。”左徒一开始觉得案情并不复杂,如果小巫觋证言属实,那就是一件单纯的自杀案,有证人和证言足以结案,而且结案之后一定会扩大演绎法的影响力。可没想到小巫觋,这个报案人的证言竟然前后矛盾,这样一来案件复杂了许多,他必须重新开始调查,搜寻新的证据。
把小巫觋赶出去之后他试图在宗庙内寻找一些蛛丝马迹,这是他第一次来到这个地方,宗庙有一进,前殿供奉的是先贤名臣,不久之后前左徒的灵位也会被放在这里吧,后殿是历代先王的画像,左徒来到后殿之后恭恭敬敬朝先王们鞠了一躬,这才开始调查。地上是一堆已经枯萎的芦苇叶和糯米,估计是小巫觋那天准备的东西没来得及收拾,这样正好,演绎法讲究的就是要保护现场。画像前面是几个蒲团,最中间那个因为被太多人跪过,上面已经有两个深深的凹坑,前左徒那天跪过它吗,左徒下意识伸过手把它翻了过来,下面果然没东西。他在宗庙里转了几圈没发现什么痕迹,后来他干脆坐在了那蒲团上,面对历代先王,他问:那天他来这里做什么呢?
他来这里做什么呢,小巫觋也想知道,他亲眼看到了前左徒跳江,只是在这之前或许有一个老头和他谈过话,那就有了不是自杀的可能,可能是被老头教唆的,甚至还有可能是被老头逼的,总之只有见到那个老头才能搞明白,但你为什么非得来一趟这里让我看到啊……
小巫觋拎着湿透的巫袍沿着江边一路往前,走到袍子被风吹半干的时候终于远远看见江中一个人影,那人头顶尖尖,像是戴着蓑笠,小巫觋快步跑过去,发现那人确实是一蓑笠翁,和他跳舞时看到的甚为相像,那人正在小舟之中忙着什么,过了一会儿只见他把一个个像是角黍的东西全都扔到了江水之中。小巫觋来不及细想他在做什么,只想让他过来,于是朝着江中大喊:“老人家!老人家!”
蓑笠翁停下手中的活计,朝声音来的方向抬起头。
“老人家!能麻烦您来一下吗?”
蓑笠翁摇动小舟,缓缓移向江边。
“老人家,打扰了,想跟您打听一些事情。”小巫觋将巫袍拿在手中,身上穿的只是寻常衣物,所以他想蓑笠翁应该看不出自己的身份,现在不告诉他自己是谁或许更好。
蓑笠翁哈哈大笑,似乎很开心,说到:“老头子我在这江上一年打鱼三百天,不会超过五个人找我说话,没想到短短几天就有俩人找我,说吧,老头子我知无不答。不过先说好,我可不做心理辅导。”
小巫觋一惊,急忙发问:“前几天您跟人说过话吗,是在这江边吗,那人有什么特征呢?”
“对,就是在这江边,要往那边一些,大概是在楚国宗庙附近吧。什么特征?一个披头散发、枯槁憔悴的家伙,你在找他吗?”
“应该是了,老人家知道些什么吗?”
“别急,听我慢慢说嘛。”
“您请讲。”
“五月初五,那小子沿江游荡,看见我在江上打鱼,就问我每天收成怎么样,我说‘水清的时候一天能打一两尾,水浊的时候常常是一尾都打不到,能捞着小鱼都是运气哩’,然后他问我水清时候多还是水浊时候多,那当然是水浊时候多啦,我就说嘛,那人一眼看上去就是个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家伙,连这都不知道。他问‘水清时如何,水浊时又如何’,我回他说‘水清时候饮清水、吃大鱼,水浊时候饮浊水、吃小鱼或者饿着呗’,那小子还没完,又问‘浊水能饮乎,小鱼可饱腹乎’,我白了他一眼,没再回他,继续打我的鱼。然后他叹了口气,说了几句弹冠振衣、宁赴常流云云。”
“后来呢,您知道他去哪了吗?”
蓑笠翁没回答,只是拈起一片芦苇包了一团糯米,向远处江心扔去。
左徒坐在蒲团上盯着墙上的历代先王,最后视线落在一位客死秦地的先王画像上,那时候他还在上学,对具体情况不是很了解,只记得新闻上说前左徒力谏楚王不可亲自出使秦国,可是楚王不听,最终被秦国幽禁,落了个客死他乡的下场。那天前左徒是来看他的吗?
客死秦地的楚王……秦地的油泼面……左徒从蒲团上起身,来到画像前,画像上的楚王锦衣华冠,腰佩长剑,似乎下一刻就要拔剑剑指天下,再次问鼎,但是,有一点很奇怪,画像上的楚王虽然看起来神采奕奕,眼角却有一滴泪痕。是画工恨其不争故意所为吗,左徒不禁伸手去摸了一下那滴泪痕,让他惊讶的是,它竟然是湿的!左徒是坚定的唯物主义者,当然不相信画中人物流泪这样的事情,他去检查了其余画像,发现只有这一幅画出现了这样的情况,现在的天气炎热,不可能是自然成因,他没办法解释,他想,不如趁现在把画拿下来检查一下,反正前左徒的案子一时半会找不到证据。然后,当他踩上凳子,揭下画像的时候,看到了更让他震惊的。
“曰:遂古之初,谁传道之?上下未形,何由考之?冥昭瞢暗,谁能极之?冯翼惟象,何以识之?……”
这是谁写的?为什么会在楚王画像后面?这一连串的发问是想表达什么?左徒说不出话来,他从凳子上下来,决定先读一遍,再去思考其他问题。
“明明暗暗,惟时何为?……启棘宾商,九辨九歌……天命反侧,何罚何佑……比干何逆,而抑沈之……吴光争国,久余是胜。何环穿自闾社丘陵,爰出子文?吾告堵敖以不长。何试上自予,忠名弥彰?”
左徒读完,赞了一声妙极,尤其是最开始的部分,以唯物主义者的角度去看整个世界,质疑创世神话的正确性,与左徒这样信奉唯物史观的人的想法不谋而合。后面则涉及诸多历史人物,言辞之间颇有怨怼愤懑以及无能为力的感觉,再加上这篇文章是写在楚王画像后面,难道写作者对楚王不满吗?左徒想到前左徒几天前来过这里以及他劝谏楚王不要去秦国的事情,自然而然推理出一个结论——这是前左徒写在这里的,之后只要对比一下笔迹,很容易确定。接下来的问题是:前左徒为何要写这篇文章,这和他沉江有关系吗,他沉江真的是自杀吗?左徒没有头绪,只好再读一遍。
“……何圣人之一德,卒其异方……悟过改更,我又何言……”
前左徒提到了诸多历史人物及其结局,其中有一些是史书里都没提到过的,左徒纳闷前左徒是如何知道的,楚国国图有的书左徒自信全都读过,前左徒又没有出国游学的经历,他是从哪得知的呢?问题越来越多,左徒有些不耐烦,他往凳子上踢了一脚,凳子倒下撞在地上,他突然想到了被他踢过的小巫觋,还有小巫觋说的话,刹那间,他有了一个想法,如果这个想法就是他要找的答案,那小巫觋的胡言乱语、这篇文章的谜团、前左徒过往的言行还有他沉江的原因就全都可以解释,只是这个想法过于大胆,与他的演绎法完全背道而驰,他自己都不敢相信——这篇文章是前左徒的“问天”之作,而且,小巫觋是没有错的,因为他巫舞真的跳得很好。左徒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坍塌了,但又有东西正在重建。
左徒离开宗庙走到江边,他抬起头,太阳正走向秦国的方向。他坐在一块石头上,开始整理自己的思路。“巫觋是没有错的”,确实,小巫觋没有说谎,他睡着了没看到前左徒和某人的谈话,所以误认为自己是最后一个见到前左徒的人,后来当他起舞,他进入了某“人”的世界,看到当时的情景并给出了正确的证词,而那个“人”,应该就是前左徒问的“天”,前左徒,这个巫舞跳得比巫觋还要好的人,透过“天”看到历史上诸多圣人,还有那位客死秦地的楚王的结局,看到了楚国多年的积弊,他想不明白为什么会这样,这才有了对天发问的那一百多个问题。前左徒和楚王的密谈是在讨论如何改变楚国的现状吧,楚王没有同意反而将他放逐,所以前左徒沉江,是以死明志。至此,案情终于明了。
左徒看向水底,一个人影在向他挥手,像是在说再见,还像是在说:一切都交给你了。左徒也朝水底挥了挥手,然后离开。他永远也不会知道的是,前左徒和楚王的那次密谈,前左徒提出的诸多改革措施都被楚王否决,只有一点楚王同意了,那就是等前左徒走后任命他为新任左徒,因为楚王觉得什么墨家演绎法在楚国掀不起波澜,而且这师徒二人素有关系不睦的传言,任命他那他一定不会继承前左徒的遗志,所以这次前左徒沉江的案子也派了他去,楚王心知肚明,他只想要个前左徒是自杀的结果,对他为什么自杀毫不关心,注重证据的演绎法此时正是他需要的,但楚王没发现的是这两位左徒虽信奉的方法不同,骨子里却是同一种人。
左徒返程途中遇上了小巫觋,小巫觋告诉他说他找到了真正最后一位见到前左徒的人,而且前左徒真的是自杀。看样子他查到了结果,而左徒查到了原因。
左徒看着小巫觋,说:“是吗,做得不错。”
小巫觋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觉得左徒看他的神情和之前不一样了,变得温和许多。他说:那左徒大人,我们一起去回禀楚王吧,天色渐晚,这里也起风了。”
“不,是我们遇风了。在这汨罗江边。”
*无声
(翻出了以前给别人oc写的文,略做修改顶一篇)
大雨突如其来。
其实也不算是突然,一切都有预兆,譬如从早上开始就黏答答的空气,好似塑料薄膜般紧紧压在人身上,又好像一群看不见的章鱼紧紧扒着人不肯松手,让人好不爽快。譬如十一点过几分时,场地外压着的那团浑浊的、吸饱了所有灰尘与杂质的云。再譬如下午三点开始,路面上被风卷起来的纸屑、灰尘与垃圾袋团成一团四处游荡。再譬如,就在前一刻,忽然静止的树木、噤声的蝉鸣、角落里悄无声息逃走的蜘蛛……旋即大雨倾盆。
李恺生最讨厌雨天,南方的雨天,哪怕在室内,空气都湿得能拧出水来。造景室的窗户没关,雨滴大颗大颗溅进来,在红丝绒窗帘留下深褐色的痕迹。李恺生盯着那一片逐渐扩散的圆点,想起剧中自己饰演的林安就死在这里。年轻的男性以一种扭曲的姿态则躺在血红色的凌乱窗帘上,在灯光下闪耀着光泽的红色布料看上去像是流动的鲜血,从林安身体下缓缓蔓延。扮演尸体对李恺生来说不是难事,只需要躺在地上闭上眼睛,什么都不需要思考。好几次导演喊卡,李恺生都没有听见,无知无觉地躺在那里,灯光打在他的脸上,眼下有长时间加班留下的疲倦的痕迹,嘴唇过分苍白,唇纹很深。
似乎有人的对他说过,唇纹与手纹一样,能看出人的命运。他当时无聊,舔了舔干裂的下唇问他,那你看出什么来了?那人凑得很近,一副要吻上来的样子。李恺生想自己的脸色一定很僵硬,但对方的眼睛似乎只专注研究唇纹,这让李恺生舒了一口气,但很快他发现从这个角度他能看见对方微微陷下去的眼窝,眼角细碎的皱纹,以及长长的睫毛。李恺生很诧异,一个中年人能拥有这么长的睫毛吗?这让他的眼睛看上去像一汪湖水,尽管李恺生并不想承认这一点。睫毛的阴影投在瞳仁里,像湖水里缠人的海藻。往下鼻梁,宽而挺,中间略突起。爱莲第一眼看到周显就问他是不是混血,就因为这鼻子。得知对方是屠户出身,很是困惑地皱眉,旋即问他父亲是不是出轨了外国佬。周显好脾气地笑笑,没有应答。李恺生不是没见过杀猪仔。在菜市场的那些屠夫们日复一日地放血、烧毛、剁骨、切肉,死猪的怨气缠绕在他们周围,让他们看上去越发与猪相似,不仅是肥硕的体型,更是那一双双眼睛——小而肥荤的猪眼。
接着是青色的胡渣和细微的绒毛,再往下便是两片薄薄的嘴唇。李恺生往后倒了一下,用手肘卡住周显的脖子顶开他。
“滚,半天没研究出个屁。”李恺生向来是没有多少脾的,他的所有怨气都倾注在格子间那台闪烁蓝光的电脑上,出了格子间,他就是晃荡的幽灵,请他来演尸体,再合适不过。我以为李哥是真的死了——大家这样调侃道。
但这一次,李恺生很难从容地躺下。林安的死状过于扭曲,四肢被人以不寻常的角度摆放。在闭眼的时刻,李恺生能清楚地感知到肢体传来的疼痛与不适,但他必须长时间维持这样的姿势,面上还要保持死去的平静与从容。这一刻他感觉自己就是林安,或许凶手为的就是欣赏这一种微妙的错位——像人偶一样温顺平和的脸庞与张牙舞爪的四肢。一种被掌控的烦躁渐渐蔓延。此时他正闭着眼,视觉的关闭带来了听觉的敏锐,他听见现场设备发出的白噪音,尽量放轻的来来回回错杂的脚步声,听到远处传来阵阵雷鸣,紧接着暴雨倾盆。他所处的位置正好在窗户旁边,几滴雨打在他的脸上。李恺生不确定自己的表情是否泄露了些许情绪,他听到导演喊了卡,没说要不要重拍,接着场助让大家休息。
李恺生爬起来,腿已经麻了,这让他看上去颇有些狼狈。他勉强扶着窗台,小心翼翼地抬起脚尖——他忘了自己从哪里看来的缓解肌肉酸麻的姿势。他想点根烟,摸了摸口袋,空的。造成这一切的凶手正从门框里出现,一半的身体被雨水淋湿。随后爱莲紧跟着他出现,手里拿着一把三折格子伞,水滴滴答答流了一地。相比旁边的人,爱莲显得清爽多了。周显自然将手里拎着的两个餐袋递给她,接过她手里的雨伞折好收到一旁的雨伞架上。李恺生在旁边看了一会儿才走过去。爱莲正对着被雨水弄糊纸条努力分辨哪一份是谁的。
“这份没辣椒,你的。”爱莲把其中一份推给李恺生。李恺生打开水假假的袋子,里面是一份饭一份汤。汤盖得并不严实,已经洒了一些出来。这一场死尸戏他没戴框架眼镜,又不习惯带隐形,看东西时便总是要眯着眼睛。他掰开筷子,习惯性地眯眼找上面的小毛刺,爱莲在一旁笑他穷讲究,周显看了一眼,抽出他手中的筷子,上下哗啦两下,塞回去。李恺生有时最恨周显这种不显山露水的体贴。怕他们还吃不饱似的,周显又递给他们一个包装还算精美的纸盒,纸盒有些皱,但打开并不影响里面物品的品相,是两个柠檬焦糖蛋挞。李恺生将自己的那份推给爱莲。
休息时间很快结束。李恺生所饰演的林安像木偶一样被周显所饰演的凶手许昌任意摆布,最后被固定成《最后的晚餐》当中耶稣的姿势。窗帘被许昌扯下来,潦草地披在林安身上,转身将客厅的餐桌拖到房间内,他花了好一会儿功夫才让已经僵硬的林安坐在椅子上,双手摊开,用铁钉固定在桌面。许昌盯着这一幕看了一会儿,又去冰箱里将所有剩下的食材全部堆在桌子上。这些是林安提前备好的,今天是妹妹的生日,他早早地请了机动假回到家,准备简单烧一些饭菜。妹妹爱莲将许昌以男朋友的名义介绍给他时,遭到了他强烈的反对。自从父母早逝以来,林安撑起了家里的大小事务,又当爹又当妈把爱莲拉扯大。在他印象里妹妹似乎永远也长不大,无条件地满足爱莲任何需求。因此当爱莲第一次把许昌带到家里时,林安也是第一次对爱莲黑脸。他将许昌拦在门外,此后多次也并未给过许昌好脸色。对他来说,许昌年纪太大,爱莲需要一个年轻的、活泼的、更加理解她的爱人,而非另一个父亲。但爱莲这一次出乎意料地执拗,并断言非许昌不可,他们为此吵了不止一次架。
——为什么许昌不行?林安很难解释他第一眼看见许昌时,对方的眼睛让他直觉不适。那不是一双合格的爱人应有的眼睛,那是一双窥伺的双眼。囿于妹妹地执着,林安只好后退一步。这几个月以来,他逐渐发现无论自己对待许昌的态度多么恶劣,对方似乎感觉不到似的,呈现出良好的教养。这让林安稍稍松了口气,或许初见时的异样只是他过于敏感。他虽反对妹妹与年龄过大的许昌交往,但妹妹的人生终究是由她自己来决定。恰逢她生日时即将到来,他也希望借此机会缓和与许昌的关系。那时他尚未预料到死神将近,虽保持着对眼前人的距离,但已经默许他成为家庭里的新分子,询问他的口味。在那堆食材里,有林安为许昌准备的菜肴。
做完这些,许昌走上前,笨拙地模仿犹大亲吻林安的脖子——那里有他亲手留下的勒痕,随即跪在桌子前,握住林安的手,仿佛在忏悔。他听到钥匙插入锁孔的声音,露出意义不明的微笑。
上午那份焦躁在面对周显时更加明显,他惊觉自己无法将周显与角色区分开,这使得下午这场戏李恺生拍得很艰难。他需要赤身裸体被周显摆布,他不介意在许昌面前赤裸身体,事实上在戏中有好几次他与许昌单独相处,赤裸上身,仅围一条浴巾。但面对周显不行。肢体之间毫无遮拦的接触让他起鸡皮疙瘩,闭上眼睛,触觉带来的刺激更是被放大。他不能很好地控制住表情,尤其是当对方的嘴唇贴到自己的脖子上时,他几乎是无法控制地打了个激灵。这一幕被导演喊了卡,直到第四次才勉勉强强过关。
戏份结束后的李恺生迅速套好衣服,跟场助打了声招呼离开了片场。他伸手进裤兜,意外地发现里面有烟盒,是周显常抽的牌子。他取一根,掏出打火机点上,还没来得及吸一口,雨滴就把火星给浇灭了。李恺生焦躁地碾碎烟头,却也丧失了再来一根的欲望。
天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黑了,走廊上没开灯,只有片场露出橙色的光源来。他靠在走廊的墙壁上,眼睛却望着片场的方向。从这个角度,他只能看见执行导演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他回想起刚刚拍摄时自己的异样,这样明显的动静,连周显也发现了,每次结束后都迅速退开,李恺生不敢看他的表情。
李恺生只拿到了自己的剧本片段,并不知道在许昌与爱莲的内容,他们对林安怀着怎样的情绪、之后的发展他一概不知,他的戏份到这里就结束了。但李恺生、周显与爱莲三个人显然还会继续相处下去,他们之间无法喊卡,演错了也不能重来。
关都南边的沿海边城,港口的防波堤永远沾着咸湿的海风。
几个半大孩子总爱在码头上追跑打闹,斜倚着系船柱聊对未来的瞎想——这里是离海最近的地方,风里都飘着对远方的念想。
悠沐刚好是这群孩子之中最大的一个,虽然总是冷着一张脸,但不妨碍她幽默的性格和玩耍的热情结交了不少朋友。
而且,她还有属于自己的宝可梦。
这使得悠沐在孩子们中脱颖而出,几乎整天都在吹牛,彰显自己有宝可梦的骄傲:
“等我未来,一定能成为那群宝可梦大师的其中一员的,到时候别着急找我要签名啊,你们几个小家伙。”
她说着还挥了挥手里的报刊,那上面基本都是关于冠军的事迹。试问哪个小孩听了不幻想自己可以站在擂台上进行一场酣畅淋漓的宝可梦对战呢?
“就你这样的,还想当宝可梦大师,嘿嘿……先追上我再说吧?”
“讨厌!人要有梦想的嘛……否则和上岸的鲤鱼王有什么区别!”
其中一人将悠沐手里的报刊抽走,等她刚想去追那个捣蛋鬼时,另一位小朋友突然疑惑道:
“嗯……小悠,你家里会支持吗?我在电视上看那群去旅行的要走很远很远。爸爸妈妈会担心的吧?”
“啊?这个啊……”
顿时间所有人都好奇的将目光投向悠沐,哪怕是刚刚那个与她打闹的孩子也停了下来。悠沐有些不知所措了,她在原地踌躇着:
“这个,很难说啦……反正他们也不一定知道。”
眼见氛围不对,立马有小伙伴打圆场说要看看悠沐的宝可梦,这件小插曲就这么过去了。
只是,等到夕阳落到海平面上,悠沐还是没有回家。她走下港口的楼梯到海滩上,手里还拿着宝可梦球,忽然,有什么东西蹭在她的裤腿上,低头看去时悠沐不经意间丢弃了部分烦恼——是伊布,也是她唯一的宝可梦。
“我没事,只是在想爸爸妈妈什么时候能回来。”
喃喃自语的同时,她伸出手抱起伊布往海边靠去,浪声逐渐增大,更加奋力的拍打着沙滩。
其实悠沐并不想做什么宝可梦大师。
她的父母常年在海外工作,很少能回来一趟。在几乎不过节的情况下更是一个月也见不到几次。甚至很多时候只能被托付给亲戚照顾。
这个孩子所谓想要成为大师的梦想,不过是希望能被父母注意到,早些回家在意她些而已。
可能也因为父母都是研究员,这其中也包含了她实在想为自己出口气的打算。
不过……
“无所谓啦……毕竟,我现在就很高兴……很高兴还有你来陪着我,伊布。”
“伊布有打算日后会进化成什么样的伊布吗?”
怀里的伊布听到后贴过来蹭了蹭悠沐,但同时又歪着头叫唤了一声,显然是同样还没打算。
“我也一样……我将来到底想做些什么,我不知道,或许还是继续保持着宝可梦大师的谎言吧?虽然我还没这个底气……”
“不过我们两个一定没问题!对吧?”
莫名再抬头面对那夕阳落下的余晖时,悠沐也不知道为什么,她笑得很开心,在夕阳的映射下连其中一闪而过的泪花也逐渐消隐。
突然,伊布从怀里挣脱,似乎想通过另一种玩闹的方式逗训练家开心。结果偏头转过去时迎面撞上了一只啪嚓海胆……
悠沐立马就开始慌张了,瞧见那只海胆被惊得浑身颤抖,随时准备释放招式。可天天吹牛说要当大师,她其实还没正经跟野生宝可梦对战过,更别说遇上这种受惊的狠角色。
此时,她才想起身上还有之前那会领宝可梦的时候还跟父亲去领的宝可梦图鉴。
于是以最快的速度从包里翻出那块红色外壳的长方形屏幕,举起来对准那只啪嚓海胆。很快,那声机械音响起为训练家介绍着:
「啪嚓海胆,海胆宝可梦,性情胆小,光是碰到碎藻就能让它吓得放电,嘴唇并不会导电。」
“唔……啪嚓海胆……海胆……”
悠沐眯着眼,仔细盯着眼前的宝可梦与图鉴上的图片来回比对,忍不住嘀咕:“是我的错觉吗……似乎嘴唇颜色不一样,还是说这个图鉴有色差将橙色变成了黄色啊?”
她还想再斟酌一会,直到伊布出声提醒,悠沐可算是放下图鉴。现在需要解决的疑问,就留到战后吧!
“那,我们上咯!”
……
四年后,悠沐检查着携带的宝可梦球,手边还拿着手机与人通话:
“嗯嗯……我知道啦……这次旅行绝对绝对会准备好一切的。不会麻烦你们的,我已经十六岁啦。”
她应付着,伸手顺便揉了揉正在进食的啪嚓海胆。电话另一头的女声还是担忧地:
“那,过去会不会冷啊,小悠,你可要多穿点,有时候作战呢,千万不要勉强自己……对宝可梦需要细心,要去了解它们……不能再像以前那般一意孤行了,如果你还是那样是没法成为一名训练家的。”
“衣服我已经准备好了,您放心,和爸的工作应该还忙吧?明明你们才是要注意身体的那个……真的没事啦!”
听到悠沐答复后,电话那头深深地叹了口气,继续说着关心的话:
“好,到了之后记得给我们报个平安,等你回来我和你爹会期待这次的故事的。小悠,你也长大啦,记得在外面还要收敛些,不能……”
“我真的知道了啦!不聊了,过会就赶不上船咯——我先挂啦。”
悠沐强行挂断了电话,虽然还想再聊一会,但总不能永远依恋父母。
她轻轻的摇了摇头,她转身看到啪嚓海胆正在一旁休养生息。莫名觉得有些好笑了,当年她还是什么也不懂……
那时,与啪嚓海胆胡乱的对战几个回合之后就愈发恐慌,自乱了阵脚:深怕最后得一直耗到天黑不仅要晚回家受到亲戚指责,还会连累伊布。
索性直接掏出了宝可梦球用力砸了过去……
滴……滴……滴
不知道是不是有人在暗中赠予给她了好运气,啪嚓海胆就这样被意外收服了!
等到父母好不容易回家的时候,这个小孩子就跟邀功一般双手高高托起啪嚓海胆到父母跟前,本意是想说靠自己收服了一只宝可梦。谁料到父母看到时异常意外——这是一只闪光的啪嚓海胆。
事情传出去后,人人都惊叹于悠沐的运气。同时这件事也让她沾沾自喜了几年,觉得自己是有天赋做训练家大师的。也抱着这样的心情去开始旅行……
然后因为总是看风景和写记录与宝可梦的文章,久而久之完美的把这个想法丢在一边了!
且四年的时间,伊布也进化为仙子伊布,有了更强的特性与招式让悠沐也能稳稳地把握住对战的信心。同时还有了新伙伴兰螳花。
至于其他的宝可梦们就暂时存放在当地博士研究所处。
无论如何,她向往远方的心一直未变。这次要去风景独特、气候严寒的芬布尔地区,故乡的海风会一直陪着她和伙伴们写下新的故事。
无论是哪,悠沐时刻坚信着幸运还会在她身边,还有宝可梦们。再最后一次检查后她提上了背包:
“好嘞!检查完毕——我们出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