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夜雀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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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瞅了一眼电脑屏幕的某个角落,再次确认只需五分钟,你就能踏上归途。你迅速地在大脑中梳理了一遍手里的工作,用百分之两百的脑力计算,哪些工作可以在五分钟之内处理结束,哪些工作干脆明天再说。运转了一天的大脑早已有些疲倦,但是在气势加成下,你还是寻得了最正确的答案,并立刻执行。
伴随着你最后点击鼠标的动作,屏幕上那不起眼的角落也发生了最后一次变动——倒计时已经结束,它今天不会再与你相见。你从座位上跳起来,电脑关机时令人的愉悦的光映在你身后,向你无声的道别。
浑身的细胞都在催促你加快脚步,而你顺应本能加快了行走的速度。你适当好处的迫切为你带来了一份幸运——下楼的电梯刚好停在了你这一层,让你成功省去了一部分等待的时间。于是你接受这份馈赠走入电梯,曾落在另一块屏幕上的视线,这次上移到电梯角落那小小的面板上。
三、二、一,你内心的倒计时随着电梯面板上的数字一同变化。当电梯门打开的时候,你按捺不住激动的心情,第一个冲出了电梯,直奔大楼之外——只要出了这幢大楼,你就将变回自由的小精灵,充分享受生命的快乐,感受生活的美妙。这幢大楼封闭了你太多的灵感与热情,你那有趣而多彩的灵魂只有在太阳底下才能绽放出极致的光彩。
啊,太阳,让你灵魂闪耀的太阳啊!
你怀揣着这份激动,冲出了大楼——
一股热浪扑面而来,让你原本轻盈的脚步瞬间变得沉重,裸露在空气中的胳膊则宛若被浸入无形的蒸笼之中。体表温度不受控制地直线上升,你一瞬间分不清你的脸颊、脖颈、胳膊、双腿到底是被空气灼烧,还是被血液灼烧。
好热!好热啊!!!
大脑的每根神经都在发出尖叫,它们的无措甚至让你产生了错误的想法——或许退回身后那栋有着冷气的大楼会更好一些?好在大脑的中枢早已经历过无数次这样的混乱,它最终还是给了你更加合理的命令,让你迈动沉重的双腿,朝真正的回归之所迈进。
这趟旅途不如想象中那么困难,却也不如想象中那么轻松。明明太阳已经向西偏移,然而水泥和沥青依旧在释放热量,加热着沉淀在地表上的空气;被灌入太多热量的空气如同带着镣铐的巨兽,它们匍匐在花草和树木身上,迫使这些鲜活的生命低下头颅,奄奄一息。而在这条热气之海中迁徙的你,对抗的是如浪涛般凶猛的热风。
行道树和建筑物能助你躲过阳光的直射,但他们就如生长在海底的珊瑚,无法阻止海水充满整个世界。滚烫的空气拂过你的肌肤,缓慢却又无情地啃噬着保护你血肉的皮肤,你毫不怀疑,如果给它们足够的时间,你的皮肤会像巧克力般溶解,最终露出包裹在其中的榛果。你试图通过一些人类制造的设施缓和这份滚烫,但不知是因为设施正在更换,还是因为周围所有人的肌肤都滚烫如岩浆,这份闷热之感毫无消退的迹象,甚至随着苦行者的增加,而变得愈发明显。
你听到有人在抱怨,还听到有孩子在哭泣,但是已经被热意剥夺了大部分力量的你,已无力去关注那些嘈杂的声音。你大大吸了一口气,却不想吸入口中的空气让你的舌头发烫,喉咙则被这潮湿的、沉重的空气堵塞。你忍不住咳嗽了两声,本就怠惰的身体,变得又虚弱几分。
你又开始忍不住思考,是不是应该在那封印了你灵魂的大楼里多待一会儿,至少等太阳落山之后,再选择离开。在这种足以将人烧焦的天气里,那栋压榨了你所有精力的大楼,或许也是一座能带给你快乐的乐园?
但很快你摇了摇头,将这可怕的念头抛出脑海。再次叹了一口气之后,你扯了扯衣领,又用手扇了扇风,试图通过让空气流动起来,以便缓解你窒息的感觉。虽然你的努力收效甚微,但带来的效果对你来说依旧是救命稻草,至少,你在这小小措施的帮助下,避免在浪潮中失去意识。
一步,一步,又一步,等回过神来,你已经站在了熟悉的门口。此时你的双手垂在身侧,头颅低垂,死气沉沉的模样与从大楼离开时那健步如飞的你判若两人。你背后的衣服已经被汗水打湿,鬓角的发丝像往常那般擦过脸颊,却不像往常那般能轻易离去。汗珠顺着你的额角滚落,而你的额头与鼻翼泛着一层油光,双眼黑得像是冬日深夜。
仿佛有谁伏在你的耳边,再次向你低语:或许你应该晚点离开那栋有着冷气的大楼,待太阳落山后再踏上归途,你的模样就不会如此狼狈。
但是,当门扉打开,当一股凉气伴随着一声猫叫与一声狗叫拂过你的耳畔时,那丝低语就如同被凉风吹散的热意一般,消失在了身后。
真正的乐园只在此处。
END
樱宫葵一直觉得,自己可能是天空中的某颗六等星,这样,她那做水手的父亲,至少在地球的某个地方,能感受到她的陪伴。
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她的记忆里,那做水手的父亲,准确来说,现在已经是做了二副的父亲,更常出现在电话里和社交软件的聊天框里。海上极少传来消息,即使有,屏幕的另一边往往也是一个沉默寡言的形象,以至于某个夏天的下午,父亲在一天短暂的停船假期里热烈地敲响公寓楼上的木门时,差点让她以为是哪个陌生人走错了地方。
“我们的葵原来已经长得这么大了啊。”
如此做的父亲一把抱起年幼的葵,亲昵地蹭着她的脸颊。
“啊,原来这就是爸爸。”
一年级的葵能记住的唯有爸爸那留着硬茬的胡须扫过脸颊的感受,就像是一把刷子来回刷过。
还有什么呢?葵现在已经忘得差不多了。唯一想起,还是因为搬家的时候找到了那个装着奖状和小奖牌的盒子。一年级的我原来只有那样少的时间,给爸爸看一眼这个盒子啊,当时的我肯定很高兴,爸爸,因为我是一个乖孩子,没有让你担心。
爸爸总是来得那样赶,什么都没办法带回来,走得又太急,什么也没办法带走。所以对于葵来说,更熟悉的是她为和爸爸交流的聊天框里设置的背景,无论手机换了几次,它一如既往,忠诚地呆在那个地方。那画着一艘破浪而出的帆船,葵一直把它叫做“圣蒂亚诺”。每回父亲发来视频,她一定知道这是他已经靠了岸,而每回父亲发来的视频,一定是自己在船舱吟唱那首叫《圣蒂亚诺》的船歌。每个视频她都仔细存下,当作某个夜晚她突然抑制不住思念之情的良药。
他不用太多乐器——吉他、钢琴或者什么乐器——他只需要一双手,敲敲木头的桌面,打个节拍,就已经足够了。他唱起这首歌不用日语,而用的是哪一门语言完全取决于他又和哪个国家的船员一起出海,葵曾一直以为他们都是金发碧眼的。后来她找到了各种各样的版本,总算搞明白了父亲究竟用了何种神出鬼没的语言。
“哦!圣蒂亚诺取得了胜利,
启航吧!圣蒂亚诺!
‘西方的拿破仑’,他们说,
沿着墨西哥平原一往无前……”
这一个视频里他应该找到了一个英国或者美国的船长,所以用上了英语。
“狂风哪惧,恶浪何妨,
扬帆起航!圣蒂亚诺!
奉主之意一路向前,
我们将航向旧金山……”
狡猾的语言滑向了法语,一个忠诚的法国轮机手。
“离别多么艰难,爱人来日再见,
满帆向前,圣蒂亚诺!
眼泪如海水又深又咸,
水手心中炽热如火……”
躲猫猫一般逃进了德语,一个德国三副。
这就是葵对父亲和他的朋友们为数不多的想象了。那是很粗浅、幼稚的幻想,葵自己即使心知肚明,却觉得有这么一个幻想并没有什么大不了。那大概是二年级的又一个短暂的休假日,那会爸爸休假的时间长了点,于是在卸货的日子里火速赶回了家。葵很高兴地把手机展示给父亲,却换来了爽朗的笑声,她至今记得的是父亲那沾满了洗不净的油漆印与机油印的粗糙双手拂过脸颊的感觉。
“爸爸坐的可是轮机发动的大轮船啊,怎么是风帆船呢?”
于是二年级的葵透过窗户,远远看见了那个躺在岸边的巨兽。那是码头上的餐厅,她就在这里和父亲结束短暂的三四天假期,而又要在这里目送父亲上船。那是一种很奇特的体验,对于葵来说,在轮船上挤满的集装箱,像是一盒被装得满满当当的彩色铅笔,从这个角度看过去,只能斜斜地看见轮船的船头直插进来,而不能透过一层层集装箱看见后面的船舱。那是多么遗憾的一件事啊,葵现在都觉得,那是多么遗憾的一件事啊,甚至不能看见哪里能够容下爸爸。
真是一个傲慢的造物啊。流线型的身体只为了劈开浪潮而设计,宽广的甲板只为了装下更多的箱子。想必从头到尾,绕上两圈,对她而言都已经让人疲劳到难以忍受。爸爸每日就在这个巨大的怪物身体里工作,而住在哪她甚至看不清。
爸爸坐在桌子的另一边,葵现在想起那个场面,唯能想起父亲嘴里的香烟发出幽怨的烟,在空气里升起长长的一条,直到在末端消散在空气里,伴随着若有若无的烟味变成一团难以追寻的东西。一团感觉的综合。
怎样送走爸爸,葵已经忘记了。站在那巨船下,仰头望去,简直能够让船舷占据了一半的天空。爸爸走向前,和其他像他一样壮实的水手一起,很快变成了远去的人群里难以辨认的“其中之一”。葵牵着妈妈的手,感到面前的来来往往人们都与她如此的毫无关系,不知道该不该哭泣,或者说已经忘了哭泣,忘了哭出来能够有怎样的意义。
是那声鸣笛将葵的思绪从那些她尚不能知晓的东西里拉回。那是一股不可阻挡的力量,让葵甚至感觉胸腔都在震颤,仿佛要把她抛向天空。那是一种宣告,葵当时把它想象成一个钢铁组成的怪兽,张开了它那贪得无厌的嘴巴,高声喧叫着。
“我要将你的爸爸带走,自此之后你又将孤身一人。”
于是接下来的事情就进入了葵深深记忆的部分。一次意外的电话,爸爸在另一边说自己下次卸货应该还能放上两天假,他会从港区赶回来,无论自己如何忙碌;又一次意外的电话,爸爸说船旗检查抽不出身,实在是回不来了;城市另一边的游乐园,爸爸说过自己有时间一定会让她去那里好好玩一下,已经是第几次取消了,最后到底去了没有呢?葵已经忘得差不多了;一盘凉掉的鱼,因为桌子上即使其他的菜都已经让母女俩有点吃不消,那条鱼后来应该去了冰箱,最后怎么样了呢?已经忘掉了。唯一让她深深记忆的事情是:失望是如此司空见惯,除了忍受她已别无他法。
“该生性格温和乖巧,成绩优良,继续保持下去必可在学习上有所成就。美中不足在于其性格胆怯懦弱,人际交往较为封闭,应加强注意。”
樱宫葵的母亲苦笑着看着学校最新送来的评语。日月变换,送来的评语却年年不变,只有微小的,措辞上的变化,或是年级的增长。六年级的葵沉默地趴在沙发上,只是用双手撑着头望着把那些评语翻来覆去地看过一遍的的母亲。
“马上就是假期了,小葵打算去哪玩呢?”
“不知道。”
“游乐园呢?”
“好像没什么好玩的。”
葵已经想不起来自己是什么时候去过了。可能是二年级的暑假,也有可能是四年级的暑假吧。不太重要了,因为父亲终于履行了自己的承诺,找了一个机会将自己带到那里时,她的第一个感觉只是——真小啊。
在长久的,为了保持期待而营造出的幻想里,葵觉得那个游乐园一直是一个几乎可说包容了万物的地方。因而在真正看见的时候,葵的第一感觉,却是古怪的失望。然而她不应该失望的,不是吗?真奇怪。葵也忘记了自己当时玩了什么了。过山车好像太吓人了,她应该没去坐,或许她坐了旋转木马吧,不过她也忘记了。摩天轮她倒是记得很清楚,因为她自小就觉得摩天轮简直可以说是整个游乐园最梦幻的地方,到了最高的地方却只感到一阵害怕,一头扎进了父亲的怀抱中。
“那个是怎么念的来着,Livehouse?想去吗?”
“不想。”
刚刚听闻“初春系”是在三年级的时候,那是市野雫的高光时刻。葵对偶像表演之类的东西没什么认知,不过是父亲机缘巧合地拿到了两张票,于是葵和母亲才能来到这个在光影和烟雾中变幻的天地。在面前几乎由荧光棒组成的海洋里,葵几乎不能越过人墙,看见远处那个模糊的身影了。但是雫的歌唱却如同插上了翅膀,即使隔着重重人海,还是飞向了她身边。
那个声音,樱宫葵现在想起来,应该是“温柔”的吧。不同于一般所说的,仅仅是“好听”的程度,在雫当时的歌声里,能够感受到她真诚的感情。仿佛是投入到水里的一颗小小石子,随着激起的波纹渐渐延长,最后在那片人海里激起了巨大的海浪。
那股声音深深震撼了葵。在那之后,葵几乎是少见地点燃了某种热情,在收集了市野雫的各种周边后,爱上了去Livehouse,听听那些刚刚起步的乐队和偶像团体那些同她一样稚嫩却热烈的表达。自己是什么时候忘掉了那种热情呢?已经忘记了。长久的等待里面她磨灭了自己的热爱,这也是没办法的事。现在再看见当初收集的东西,只是装在小小的一个盒子里。
“唉……”
“我就去海边转转就行了,不用管我。”
“好,注意安全哦。”
“好。”
再次回到那篇海滩,照样是无人造访的模样。葵喜欢的事情无非是这篇海滩上无意义地漫步下去,不需要其他人在这里。妈妈曾软磨硬泡,只为了让她在海滩上漫步的时候能在一个合适的距离上看着她,但这个要求也被她断然拒绝了。葵有的时候会很自私地觉得这篇海滩就好像她自己的那片天地,所以不应该让其他人来到这里,应当是这样的。
而现在,太阳正斜斜地挂在天空的那边,沙滩微小的起伏在太阳的照耀下,看起来像是有了深浅相间的条纹。海浪拍打着那片最大的,深色的条纹,发出啪唰啪唰的声响,然后慢慢地褪去,跟随而来的是轻柔的海风。葵喜欢这个时候迎着海风唱唱歌,那是她从市野雫的表演那里得来的一种已然微弱,却仍然清晰的回响:歌唱,可能是唯一从似雾的生活里放射出来的光芒。会照亮什么呢?葵找不到答案,只是在歌唱里面,感受着那种在无限等待中那种她找不到,却仍然在那里的东西。
于是她唱了又唱,在歌唱里面寻找着当年从那场表演里激起热情的记忆。直到某首歌唱到一半,突然听见了其他人的声音参与进来。于是她停了下来,带着几近是被侵犯的茫然无措,甚至是慌乱中的一丝愤怒,四处寻找着声音的来源。
那是一个年龄和她相仿的女孩,虽然是放假,但已经穿上了初中的制服。她坐在沙滩上,双手抱着膝盖,随着她的歌声而轻轻摇晃着。而歌声停下来后,她仍保持着偏向一边的动作,只是在葵发现后才慢慢摇动回来。于是她们隔着沙滩对上了目光,而那个女孩只是移开了目光,仍然坐在那个地方。葵一阵踌躇,却又不由得感到尴尬,最后慢慢挪到了那女孩的附近,在她的右侧找了个地方坐了下来,和她留着一个称得上礼貌的距离。
“你唱得真好听。”
“不,我只是随便唱唱……”
“但是仍然很好听。你住在附近吗?”
“我……”
“我们家呢,刚刚搬到附近,所以只是随便来到这里转一转。没想到会听到市野雫的歌,所以来这里看了看。打扰你了吗?”
“不……”
面对面前女孩连珠炮一样的发问,葵实在是感到难以招架,只是小声地嗫嚅着。
“我叫中才帆菜美,”女孩向自己伸出手来,葵一时不知道作何回应,只是机械地把手伸回去。“很高兴认识你!”
两人的手只是机械般的在交汇中摇动了一下。
在那之后的记忆对葵来说其实算不上非常愉快。当自己的歌声中混入了菜美的哼唱时,葵总能感受到一阵不和谐的感受,狠狠拍在沙滩上不规则的海浪。但是那个走向沙滩的身影太过特殊,如何面对这样一个身影?葵感到茫然,除了假装菜美不存在而歌唱外没有其他的办法。
“哦,快要吃晚饭了——那我先走了,再见!”
在葵甚至还来不及礼貌性地道别时,她就已经站了起来,甚至没有拍走身上的沙子,便蹦蹦跳跳地向通往沙滩的楼梯那里跑去。她的身影消失在楼梯的拐角时,葵用来道别的手仍呆滞在半空,让葵不知道该怎么办好,最后还是轻轻地放下了。
刚刚唱到了哪首歌呢?
葵已经想不起来了。如今想起来,葵也忘了大部分的细节,能记住的,似乎只有菜美擅自离开时的背影,和回过头来看见的那天边的夕阳。那随着燃烧的云彩照亮了半片天空的太阳此时凝望着这片沙滩上独自一人的樱宫葵,随即隐藏在匆匆赶来的层层云雾中。
那个暑假,剩下的时间,到底是怎么度过的呢?葵已经忘记,或者不太在意。在因为暑期的炎热而扭曲的空气里,并没有人关注葵干了什么,唯一有的,是那个关注着葵的歌声的女孩,而她匆匆而来,匆匆而去,留给她的只有一个背影。
所以,初一的葵与菜美再见时,才会感受到那种几近让她窒息的欣喜。那时她正低着头走入校门,而菜美正处在群人的中心,走过她对面的走廊。菜美只是在和其他人聊天时侧了侧头,偶然间便在余光里找到了那个虽然称不上熟悉却还是被认出来的样子。她大步冲来的样子可真把她吓了一跳,但接下来的便是一个大大的拥抱。葵从来没有见过这种阵仗,只是呆在了原地。
“这是我的朋友,樱宫葵,她唱歌挺好听的……刚刚我们不是在聊市野雫吗?她就喜欢唱市野雫的歌,唱得可好了。小葵,你不给大家试一试吗?”
“不……不了,我还得去上课呢……”
在那之后到底是唱了,还是没唱呢?葵现在已经记不清楚了。在她的记忆里,菜美总是这样,在自己意想不到的地方出现,又在自己没能反应出来的时候就离开。自己的记忆随着当时的想法慢慢变得模糊,以至于到最后成为了不知所谓的一团时,菜美所说的“大家”都有谁呢?葵也记不清了。葵记得最清楚的,只有菜美大步走向自己的那个身影,在那之前从未有人如她一般,以这种方式踏入她的世界。
葵忘记自己是什么时候自己像习惯失望那样习惯沉默了。不是自己的沉默,而是别人的沉默。这之间总有点共通之处的,葵后来想到,失望总是从刺痛渐渐变得模糊,好像一把刺进心里的用冰做成的刀,慢慢化掉的时候就变得空虚,和沉默一样。
这沉默来自所有在初中时她去往的地方。葵那时候总是搞不懂,为什么明明吵吵嚷嚷的教室,总会在她踏进的时候静止一拍,再回到原先的样子。走廊上叽叽喳喳聚成一群的同学们,看见她靠近声音就会渐渐放低,直到她感到自己和周围的所有东西都隔着一层薄薄的空气墙为止。
是自己太孤僻了吧,是自己融入不进其他人吧。当所有人因为都是新生而兴奋地互相寻找着朋友时,自己却坐在了角落里面,即使有人过来搭话也仅仅只是搪塞过去。其他人的话题总像是在自己的世界之外,恐怕自己直接地表达出自己的疑惑会幼稚到让人发笑吧。是自己太无趣了吧,是自己把自己排除在群体之外吧。当她们兴奋地在全班一个个询问要不要和她们一起出去聚会,自己总是沉默地低下头去。当询问的对象越来越接近葵的时候,真让她感到好像车辆碾压的车轮越来越近。
“樱宫同学,你不去吗?”
自己是用沉默回答了吧。直到所有人都知道了问自己这个问题毫无意义,可还是接近锲而不舍,就像例行公事一样匆匆问过,好证明她们还没有刻意忘掉葵的存在。
你不去吗?你不去吗?你不去吗?
为什么每次都是用沉默代替了回答呢?葵想起自己某回被菜美半是劝说半是强迫地带去了卡拉OK,面对其他人的歌唱,自己只感觉喉咙发紧,再也找不回在那片沙滩上歌唱的感觉。
樱宫葵就这样接受了沉默,接受了自己的沉默,也接受了他人的沉默。如果她们因为自己接近了而声音越来越小,一定是因为自己太不识趣吧,融入不进她们的话题。
后来,葵好像发现自己周围的同学慢慢忘记了自己的名字。在自己低着头穿过校门时,在自己放空眼神走过走廊时,在自己坐在座位上看向窗外时,葵开始习惯侧耳倾听周围人的声音,其他人的交谈声也渐渐清晰,而不是原先那样嘈杂一团。
“那个一直一个人的女孩”“那个一直不说话的女孩”“那个一直坐在后面的女孩”……
它们都不是在说自己吧?
当她带着真诚的好奇靠近时,得到的回答却总是出奇的一致。
“没有没有,我们不是在说樱宫同学……”
可是有些人的表情慌乱,有些人却带着像是嘲弄的笑容。
“你可不要想多了哦……”
是自己想多了吗?葵走过校门时会想,可是环顾四周,只有自己是孤身一人。
在那之后,葵就感到自己慢慢被遗忘了。当她们相约放学后的活动时,连例行公事一般的询问都忘记了。可能是她们已经厌倦了沉默吧,对于她们,也许叽叽喳喳的生活才是生活吧。那个充满着沉默与失望的世界,或许不是她们喜欢的。
所以她们才把自己扔在那个天台上吗?葵每次想到这点,都感到一阵刺痛。一定是她们忘记了吧,一定是的。
葵没有忘记那一天,那天天空中是让人不敢抬头的烈日,仿佛要把全世界的热量都向下泼洒。葵曾看着窗外那被太阳照得透亮的望而生畏的世界,期望自己仅仅是在去往顶楼的楼道上度过剩下的时间,好远离一切让她感到喘不过气的人群。当她顶着高温挤开粘稠的空气时,葵仿佛能感觉到周围如同灼热的海水般包围着她的气体,正随着她的身体前进而流动。也许是自己常去的位置总在去往天台的那扇门之外,也许是高温扰乱了她的思绪,在她的眼中,仿佛那扇门就在摇动中扭曲着,催促着她踏过那个界限。葵站在门前,小心地透过玻璃向外望去。那是一切都金光闪耀的模样。
天台上没什么东西能阻挡直直打下来的日光,只有门前因为直直伸出的屋檐留下了一点点阴凉。两边的温度其实没差很多,葵感觉,甚至外侧因为空气的流通还能不时送来一点点凉风,和门内又闷又热的楼道口全不一样。此时正是中午,吃便当对葵来说,更像是一种例行公事。除了菜美她无人可找,而菜美周围永远有很多人,很多“其他人”。这些“其他人”为什么将自己忽略呢?更让她伤心的是,或许根本没有任何一个“其他人”对她有恶意,不过是那个畏首畏尾的自己把自己忽略掉了。
便当盒很快就见底了。葵小心整理着,尽量不让地板沾染一点灰尘。毕竟需要人打扫,她连来回踏过都显得谨慎很多。而当她将手放在金属把手上时——那金属把手因夏日而显得略有些烫手——她感受到一种前所未有的阻力。
带着些许不可思议与些许疑惑,葵又试着转了转,回答她的除了把手内的锁舌发出的哐啷声之外再无其他。而向着玻璃向里看去,随着昏暗的楼道,也再无其他。
“有人吗?是意外锁上了吗?”
向着门内喊去,也无人回应。葵感到越来越慌张,捏着把手来回摇动的力度也越来越大,可发出的声音几乎小得只有这一方小小天地才能听见。在慌乱的思考中,葵甚至想到从天台向下喊两声来求助,但想到下面估计门窗紧闭,教室又嘈杂一团,自己的呼救声,恐怕也会消散在空中吧。葵越是着急,就越因为温度而感到痛苦,记忆中最后所见,唯有遮蔽视野的点点金星,和自己倒下时炽热到发烫的地板。
好烫好烫好烫。
真的只是忘记了。当正好因为货轮靠岸而得以小憩的父亲带着少有的怒气坐在校理事的办公室时,负责清扫的同学只是淡淡地如此回复。葵同学当时可能是站在视野的死角里,所以锁门的时候没有发现外面有人。而发现她之后,我们也马上把她送进医院了。所以,樱宫先生,您应该相信这只是一次意外,我们以后会加强相关管理,请您冷静。理事长也只是淡淡地如此回复。
“那么,理事长女士,我的女儿凭什么一个人跑到天台上,你们没有一个人考虑过吗?”
我们理解您的担心,樱宫先生,但是根据调查,没有证据证明同学们对樱宫葵同学有孤立。葵同学的性格我们也比较清楚了,学校希望她能够多和同学们沟通,这样也可以避免很多不必要的误会……
葵一言不发,只是坐在理事长那颇为庄重的办公桌旁,双膝紧紧相并,双手撑着膝盖,视野被瓷砖的白色占据。
葵很清楚,习惯失望,就是习惯事与愿违。就好像当时理事长说的话,她无论如何都无法做到。或许这也是一种事与愿违吧。
在那之后,她仿佛承认了自己就是一个人,无论是周围有怎样的话语,都如同风吹过石头一样从她耳边过去了。除非是老师点名,还能听见她站起来说两句话,其他时候,只能看见她坐在自己的位置上不知摆弄什么,是不能指望她有半句话可说的。
“果然她就是这么孤僻的人……”
也会有这种声音,葵一律当没有听见。
为数不多和她有所联系的,大概就是中才帆菜美了吧。人们总能听见某个小角落里传来歌声,那时她们会知道这是葵在歌唱,或许菜美就在旁边。这是葵为数不多轻松的时刻。菜美不太清楚葵的一切,葵很清楚。比如如果比较幸运,葵有机会和菜美一起回家而没有其他人在,菜美总是会慷慨地请葵喝点东西,往往是可乐,但葵不喜欢可乐而喜欢乌龙茶。可是葵自觉没有那样的勇气说出“我不喜欢”,因为即使葵习惯了自己的失望,也无法习惯他人的失望。葵记得很清楚,那是母亲在接到父亲不回来时的表情,而那个表情比自己的一切失望都更加痛苦。而正因为即使到现在菜美还愿意留在自己身边,即使是把她的爱好通通放到一边她也愿意。
所以,当菜美和自己说,最近因校园偶像而出名的事务所再次开始选拔新一届队员时,葵的第一反应是,菜美一定很适合它。毫不过分地说,如果偶像的特色是让其他人喜欢,或有勇气在舞台上闪闪发光的话,菜美倒确实很适合呢。
“但是呀,小葵也要和我一起去哦,我觉得小葵也很适合呢。”
“我……我吗?”
葵突然像被吓到一样退后一步,眼神如同躲藏般慌乱地四处游移,最后还是回到了脚下的地面。
“我哪里可以……”
“小葵唱歌很好听,对于做偶像来说,这不是一个必要条件吗?”
“可是,为什么是我呢?我性格也不好,人多的地方,我实在是应付不来……”
“这样也说不定是个优势,说不定这么一来,大家都会喜欢你呢?”
“大家都会喜欢我?”
葵抬起头来,只看见菜美高深莫测的笑容。
“偶像的本职不就是受人喜爱吗?如果入选了,至少证明了‘即使是这样的我也有人会喜欢哦’,这么一来不就完全不用考虑性格的问题了?”
看着故意学着自己的样子说话的菜美,葵紧紧咬着自己的下嘴唇,到头来还是绽放了为数不多的笑容。
“谢谢你,菜美,我们一起去吧!”
葵记得,那几天的太阳都显得不那么冷酷,而是炽烈地送来着热情,并不让人感受到炎热,反而是伴随着清风,让人感到浑身轻松。葵记得,妈妈听到自己自己要去参加选拔,竟表现得异常惊讶,但最后在欣慰中抱住了自己。为什么是欣慰呢,葵不太清楚。葵记得,那天早上,妈妈给自己换上了最好看的衣服,母女俩甚至还在镜子前挑了半天发型,最后还是决定将头发扎成一团盘在脑后。葵本身就喜欢自己的这么一头长发,这样盘起来加上自己的服装,真让人感到有板有眼呢。
即使已经走进了候场室,葵的心里仍然充满着梦幻般的感受,真感觉连自己的想法也模糊不清了。候场室里大多是和她差不多年纪的女孩,却让她感觉每个人都比她要更可爱。有的在镜前练习一会要使用的小动作,有的趁此机会补个妆容,有的甚至已经提前开始练起了歌声,让什么准备都没做,甚至连妆都没怎么化的葵感到相形见绌。
“感觉很紧张吗?”菜美将号码牌递给葵,而葵只是沉默地接过,甚至不敢抬头看看其他竞争者。
“没关系的。”菜美抚摸着葵的背,“小葵的话,一定可以的。”
葵只是轻轻地嗯了一声作为应答。
等待对葵来说并不是非常困难,葵只需要盯住一点,放空思绪,时间自然会在她的身边飞逝,这是她在长久等待中练就的技艺。直到穿着笔挺西装的工作人员打开门,才打断她的思绪。
“三十九号在吗?”
葵从座位上猛地站起来,顿感眼冒金星。在缓了口气后,她摸了摸自己后脑勺盘起来的长发,终于随着那个有着宽阔肩膀的男人向前走去。
真正走进那个房间的时候,葵真感觉自己的心脏都要跳出来了。随之而来的就是食道一紧带给她的如同想吐一般的感受,直到走上舞台,葵都感觉自己的喉头在发紧。这么下去,别说选上,也许都不能完成吧。葵心里想,仅仅是台下坐着的几位,都让她感到无所适从。
“各位前辈们,大家好,我是第三十九号……”
葵后来懂了很多,比如比赛之前要多做准备,仅仅是紧张,没办法达到结果,也许最后的结果还是失望……和后悔。
后悔,不甘心,以及随后而来的如同撕裂心脏一般的感受,喘不过气的压力仿佛有一块巨石压在自己胸口,这就是葵满怀希望打开录取名单文件之后的感受。来来回回搜索了三遍,她却从未发现那个命运一般的名字。那天有点小雨。
而菜美就是其中脱颖而出的幸运儿。葵后来听说,即使在被面试的那些女孩中,她也显得非常独特。是啊,这就是菜美,而不是她樱宫葵嘛。她自己有什么东西,是可以脱颖而出的呢?她只是那个在初中时坐在最后一排的角落,那个永远也不说话的怪胎,被放在朋友圈子之外,只不过是一种理所应当……
甚至是一种报应,一种天生不通他人想法的报应。
我还能有下一次吗?在某个下午,葵坐在学校某处的长椅上,旁边是中才帆菜美——后来她找了个借口退出了事务所,堂而皇之地丢掉了葵多少有点期望的机会。葵双臂交叉放在膝上,将脸深深埋在双臂里。在那之后,她每次想要唱歌时,都会想到那个小雨天。葵问出这一句话时,菜美仍然带着那种高深莫测甚至显得意味深长的笑容。
“小葵的话,总会有下一次的。”菜美喝下一罐可乐的最后一口,“为什么不从周围的人开始,一点点学会如何和其他人搞好关系呢?说不定下回就通过了。”
“如果我一直不讨人喜欢,甚至可能被讨厌了。”葵抬起头来,菜美却在她的眼中看见了一种难以言说的疲劳与失落,“都是因为我错了,是因为我性格不好,是吗?”
“啊……呃,看情况吧。小葵的情况我不太了解,毕竟咱们也不在一个班,上回你被关在天台我都不知情。万一,呃,我说万一啊,说不定真的是小葵想多了呢?”
说不定呢?
在那之后葵好像变了。在周围的人眼里,她好像不那么孤僻了。虽然她笨拙地试图挤进其他人的交流圈里,总是显得有点让人不满,但至少在有些人看来,她终于不是那个如同教室里的某块空气一般可有可无的存在了。甚至哪怕葵打定决心,今天晚上去沙滩上唱唱歌,听见其他人决定出去逛个街,吃个饭,也许最后葵也会选择加入。
“哪天要是和葵同学开玩笑说,‘哎,小葵,我猜短头发更适合你’,恐怕葵同学第二天就要真的把头发剪短了。”
葵已经忘了是谁开的这个玩笑了,但第二天她真的剪短了头发出现在学校时,所有人终于如同发现了班上还有个新人一般吃了一惊。在那之后,连这种玩笑都近乎噤声了。
可是“其他人”们仍然发现葵像是扔进沙盒里的一块石头,聊起天如同摇动这沙盒一样总感觉不太顺畅。葵的态度越是积极,“其他人”们越感到手忙脚乱。分享最近的趣事时,大家也总发现葵好像对这些不怎么感兴趣。一些新的用语,大家也总发现葵既不会用,也理解不了其中的含义。长此以往,葵那好容易被点燃的热情也被扑灭了。她又回到了原先那个样子,像大家所说,像其他人所说,“孤僻、不近人情、不会读空气”,大家终于彻彻底底地决定在社交时忘掉了葵,一切都没什么改变,只有被剪短的头发记录着这一切,在那之后葵一直拒绝把它重新留起来。葵仍然觉得自己是一颗六等星,因为这样就能轻易地被忽视、被比较、被忘掉,最后仅仅只是隐藏在那些明亮星星的光芒之下,看她们有权利放弃自己求之不得的机会。
后来葵时常问自己,一颗孤独的六等星和一颗围绕着一等星运行的行星,是谁更幸福呢?
作者:凰
评论:笑语
*脑内整理时发觉自家孩子有不少三人组,挑了仨倒霉小孩来给关键词打工了。请不必深究剧情与设定的合理性,把这当成某个人对自己过往的回忆就好。
一周一次的阅读时间,当其他人都围在图书室的桌子旁翻阅绘本和童话时,他总是最后一个走进门,不用特意去寻找就知道他们不会在那儿。
最明亮的窗边永远都不会有他们的身影。倒也不是因为排挤或者什么别的让人不快的事,只不过就算在安静的图书室里,他们也不太喜欢和过多的人凑在一块儿,而他自己也是这样。
所以当门从他背后滑上,将院子和室内分割开来时,他在玄关脱了鞋穿着袜子踩上温暖的地板,绕过桌椅径直走向排排书架的最深处,在最里面的窗子和墙壁的夹角下找到了想要见到的人。
两颗脑袋低垂着凑在一起,刚好能被洒进来的阳光照亮一小块头顶,蓬松的发丝在光线里晕成毛茸茸的形状,细小的灰尘颗粒悬浮在周围,因为他的到来在两人身边卷起微弱的旋涡,而变化的气流也让他取得了注意。
不同颜色的两双眼睛同时抬起头来望向他,并肩坐着的男孩和女孩微笑着没有说话,都只是往最里面让了让,在窗台下给他空出一块位置,看着他坐下来靠在长条抱枕的一端,接着把原本在读的书摊开在最中间的男孩的膝盖上,三个人一起读了起来。
一本寓言故事合集,是他们早就看过的那本,但是没关系,他很乐意和自己的两个同伴再读一遍,毕竟几年以来,这间算不上多大的图书室里早已经没有他们从未读过的书了。
寓言故事,比起童话和绘本,他知道他们向来都更喜欢寓言故事,其中的理由却不甚清楚,也不太在乎,就像他自己也觉得没必要对另外两人解释为什么他更偏爱那些印满了公式与晦涩难懂的字句的课本,而不是图书室里这些一周才能读上三个小时的书。
在这个与世隔绝的保育院里,二十七个年龄相近的孩子在悉心的照料下长大。每一个二十四小时,他们的日程都被严格地制定并执行,精准到秒的安排需要人数几乎是孩子们的两倍的成年人来监管,日常饮食、课程内容、娱乐活动和休息时间全部都经过最精心的设计,只为了确保这些孩子能成长为他们预设中的新人类。
离开自有记忆起就一起生活的地方之前,每周都缩在角落里读着同一本书的三个孩子尚不明白他们被保护和培养的真相,也不明白为什么所有人都会在每一年的第一天统一庆祝又一岁的成长。他们的脑海中没有生日或父母这样的概念,更无法生起对自我的怀疑与探寻,而名字则是他们唯一保有的独属于自己的东西。
但此刻,就算是这仅有的独特对孩子们来说似乎也无关紧要。靠在最角落里的女孩知道自己名叫“宋珞”,最后到来的男孩知道自己名叫“叶罡”,被两个人夹在中间的男孩也知道自己叫做“孟君山”,可名字只不过是个称呼,方便他们在交谈时辨别他人,除此之外又能有什么意义呢?
这时的他们是不会明白的,自小便生活在保护罩之下,看着投影的蓝天与白云,沐浴着虚假的阳光的他们同样不会明白,这间保育院已然是地球上的一座孤岛。
这颗星球上的许多地方都还有这样的孤岛,然而它们彼此相距遥远,隔着的是无尽荒芜的大地与波涛汹涌的汪洋,还有早已一片压抑的天幕下混浊的空气与自相残杀的狂欢。
世界站在正在崩塌的悬崖边上时,他们头顶着灰暗的天空,居住在最纯粹的乐园里。寓言故事写给他们的最终也不过是粉饰后的道理,他们小小的、在童话里都不曾存在的乐园早晚被外界垂死挣扎的风暴扯碎,对这三个孩子来说,那一刻或许来得太快了。
一切都在某个再平常不过的午后被一个“意外”打破。当终于被允许进入病房探视时,紧闭着双眼躺在一堆仪器间的宋珞脸色几乎和身后的墙壁一样苍白,而另外两人站在她的两侧,安静地听着监控仪发出的规律却缓慢的“嘀嗒”声。
“……我不明白,”不知道第几次重新开始数自己的呼吸时,叶罡终于听见孟君山开了口,“她只是和昨天一样在喝一杯牛奶,前天也是,大前天也是——以前一直都是,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不敢打扰似的犹疑,于是叶罡也尽量放轻了声音,简短地回答道:“护士不肯告诉我,但也许医生会。”
“医生从不会告诉你为什么,他只要你知道该怎么做。”孟君山摇了摇头,慢慢在床边坐下,手指贴在宋珞固定着导管的手臂旁。
他看了一会儿那些不断在管子里循环的深色液体,目光移向宋珞脖子上导管的接口,等到叶罡在另一边坐下,握住了她的手时才又说道:“她会离开我们的,对吧?”
就像从不会被告知原因一样,这个自言自语般的问题也没有得到回答。叶罡清楚自己那时只是不知道该如何回应,而盯着宋珞苏醒前颤抖的睫毛时,有那么一瞬间,他似乎明白了“一语成谶”的含义,便选择了闭口不言。
也许他的沉默短暂地争取到了停留的时间,即使依旧要插着满身管子躺在病床上不能动弹,宋珞清醒的时间却越来越长。每天在自由活动的时间里前往那个一片白色的房间看望她时,两个男孩都很高兴见到的不是那张眼睛紧闭的苍白面庞,而是和平常一样,会转向他们打招呼的同伴的笑容。
在这段不算太久的日子里,三个人的心情好像都变得积极了起来,孟君山不再对叶罡倾诉那些充满担忧的话语,宋珞也总是朝他们微笑着,而叶罡看着自己的两个朋友,再无法在他们欢笑时缄口不言了。
但就算是模拟的太阳也终将落下,忽视了所有问题才勉强维持的现状支撑不了多久,读着寓言故事长大的他们自然清楚这一点。
所以半个月之后的一天,当病房里只剩下宋珞和叶罡时,她望着孟君山被合拢的门挡住的背影,转过头来,脸上的微笑丝毫不变,眼神中的光却一点点崩塌。
“没有人知道这是怎么回事,不是吗?”她笑着说道,像是就要呼吸不过来一样声音颤抖着,“医生们一直在很努力地帮我,他们试图留下我的身体,却让我的精神和灵魂从指缝里溜走了。”
宋珞说着,靠在枕头上看向了坐在一旁的叶罡。她失去力气的手仍然紧抓着杯子,细瘦的手背上满是针孔和凸起的血管,在不被允许其他人进入房间的那些时间里,垂死的人曾几度被硬生生拽回来,只有她自己知道。
叶罡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能抬头对上宋珞通红的眼睛。难以言说的情绪堆积在那双眼中,变成透明的眼泪一滴滴滚落,打在了衣领和锁骨上。
“……为什么会这样呢?我会死的对吧?”宋珞还在努力笑着,被泪水模糊的视线却已经没法准确地看着叶罡了,“我在一点点死去,而谁都没法改变这件事,我就要死了。”
她轻悄的声音让最后一句话听上去就像一声叹息,这叹息飘落在她逐渐束缚不住灵魂的躯体之上,也落在了叶罡空荡荡的掌心中。
“而我不想死。”宋珞无声地动了动嘴唇。叶罡读出这句话,又低下头,仿佛能感觉到无形的空气压着自己,于是伸出手再一次握住了宋珞的手,徒劳地期望自己的陪伴能多少带给她片刻的安慰。
然而唯一不在场的那个人却丝毫不接受这样的结局。
“她不会死的,”等在门口的孟君山在叶罡关上门之后,靠在走廊的墙边这样对他说道,“我们会让她活下去的。”
“医生们都做不到这件事。”叶罡只是这样告诉他。
孟君山摇了摇头,像是嘲笑又像是厌弃一般皱起了脸:“那是因为他们不肯再尝试没人成功过的方法了。”
“你已经说了没有人成功过,”叶罡看着他脸上往常从不会出现的表情,“我们也会失败的。”
“我们绝对不可以失败,”孟君山向着他靠近了一步,“还记得吗?一个人的胸膛能容下不止一个灵魂*,我的身体很健康,她会在这里好好活下去的。”
叶罡没有回答。他想说那个寓言故事的话或许并不是这个意思,但孟君山显然不会听进去,并且尽管不愿承认,他知道这点渺小的可能仍实实在在地吸引了他。
“——她会吗?”叶罡不太确定究竟要怎么做,还是在问出口的那一刻便决定了要为他们做到一切他能做的。
“她会的。”孟君山望着他,坚定地点头。
她的确会的,却不完全是以他们期待的方式。在腐朽的躯体彻底崩塌之前,他们将宋珞的灵魂束缚在孟君山完好的身体里,让她就这样活了下去,但强行夺回本该消散的意志的代价就是,“孟君山”从此不复存在了。
“你从没告诉过我你们在计划这样的事,”独自栖身于新的躯壳中的灵魂以“宋珞”的语气说道,“一个人的胸膛怎么能容得下两个灵魂呢?现在要我怎么办才好?”
“你还不想死,他和我都想要你活下去。”叶罡望着原本属于孟君山的那张脸上露出了近乎绝望的神情,握住他的手说道。
孟君山没有看他,只是低下头盯着两人相握的手,喃喃自语道:“可是这样的话……'宋珞'又是谁呢?活着的我又到底是什么呢?”
叶罡无法给出回答,孟君山也没有再问下去。从那天之后,一连串的变故让所有人都来不及思考更多,暴动摧毁了一个接一个的乐园,当浪潮终于冲向他们所在的保育院时,还未成为新人类的孩子们刚得知世界的真相便被抛入了残酷的天地之间。
他们花了很多力气才让自己一次又一次存活下来,牵着彼此的手在无处不在的恶意中狂奔,跌跌撞撞地抵达了悬崖的边缘,在即将被逼入狂暴的深海里时遇见了意想不到的救援。
“我就知道!”暴雨中的直升机上,他们被厚重的毯子裹住,孟君山在噪音里对着叶罡笑起来,大声冲他喊道:“我就知道我们不会死的!我们会活下去!”
扇叶掀起的声响几乎将他的声音盖过,叶罡却还是准确地听清了他所说的每一个字。劫后余生的狂喜在那张稚嫩的脸上卷起几近扭曲的笑容,而叶罡却觉得这笑容无比灿烂,亮得他移不开眼睛。
暴雨逐渐停歇,他们被从未谋面的人们救起,第一次在真正的天空下俯视大地。叶罡望着孟君山低垂的侧脸,透过满是水痕的窗户看见他身后广阔的灰色云层,以及他们即将走入的,那个不会再有一丝光亮的灰暗时代。
*PS:
1.“一个人的胸膛能容下不止一个灵魂”:出自赫尔曼·黑塞的《荒原狼》,原句大致为“一个人的胸膛、躯体向来只有一个,而里面的灵魂却不止两个、五个,而是无数个”。
【主线2】商场与大危机…?
夏日的阵阵蝉鸣声包围着商业街,商业街上混乱的脚步声,石头与玻璃清脆的碰撞声,居民们嘈杂的声音,混杂着一两声带着哭腔的惊叫。
这一切是羽太从没接触过的,一切发生的突然,但似乎早有征兆。
也许因为得知了这家书店的店长是个外国人,所以破坏时有所收敛,不像其他店铺那般惨烈,但依旧损失了一扇窗,和一个书架,还有一部分书籍。
羽太被宫成拉住才没有冲过去和那群混蛋拼命。
等那群人轰轰烈烈的来,轰轰烈烈的走,商业街恢复了往日平静,只是那些损失改谁来负责呢?
羽太越想越气,于是趁大家不注意,拿出小弹弓,窜出店门,往只有他知道的“小道”上而去。
羽太猫着小小的身体,宛如灵巧的小狐狸,窜到射击的最佳位置,拿出弹弓和准备好的“子弹”,瞄准那群黑压压的人中某一个。
拉弓,瞬发,击中,跑路。
一套动作,行云流水。
等那人这反应过来,找了一圈 除了树木没有发现身影,只能骂骂咧咧的走了。
太阳逐渐沉入山脉,夜幕缓步走来,羽太原路返回到店里的时候,店长已经回来了,大家都在收拾,羽太也加入了打扫大队。
听商业街的大家说,这些坏家伙都是新开的那家商场派来的,羽太决定不再也夸商场了!就算是妈妈的话也不听!
而盂兰盆节也快到了…
久等了,这里是第一章剧本分配结果。
剧本内具体扮演角色的分配方式请组内自行讨论决定,剧本允许魔改,请自由发挥:)
本章没能成功分配的剧本B和H会顺延到下一章。
角色名后缀数字表示参与多场剧本。
【A】穿越到异世界但大逃杀
星见冥冥、星见幽幽、松本铃、浮云知乃、川畑由佳利(2)
【C】人类无法在空中飞行这是常识
藤原和(2)、是永歌子、石香祈叶(2)
【D】邪神?我吗?
D1:郡山堀、石香祈叶(2)、亚罗·蒙特贝洛、恋河内生
D2:御法川琼月、雨宫泉、湯山藻形(2)、川畑由佳利(2)
【E】为了我请我去死
今給黎脩夜、黑濑雅斗
【F】假如世界智力水平突然缩水10倍
赤坂沙羅、湯山藻形(2)
【G】绝密行动
G1:伊京绪斗、煌树世、Giovanni、鸟居夏末、饭田雅子、饭田英真、哈兰·普塞克
G2:神阪眞都、白银梅之介、藤原和(2)、YAPPYYAPPY、松下满枝、任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