莉卡与海豹球并排站在厚实的浮冰上。这里的冰层被自然打磨得平整而坚硬,形成天然的平台。数顶帐篷四散扎进冰面,绳索紧绷,钉上覆盖着一层薄霜。供野炊使用的炉具冒着阵阵热气,时不时有架起的钓竿发出颤动,伴随一阵或惊喜或沮丧的叫喊。
“诶——莉卡!要不要来试试钓鱼?”有人认出了她,远远招手,声音在空旷中被风拉长。她挥了挥手,下意识想要拒绝。捕鱼常用的是渔网,莉卡早已习惯于撒网时的运力及收网时对重量的判断,对这种全然不知咬钩的会是什么的活动,她本能地觉得麻烦。
“这可是希格露恩馆主特意准备的!”那人笑道,“偶尔换换口味嘛。”
话音未落,海豹球早已咕噜噜滚到破开的冰洞旁边,充满渴求地将半个脑袋都伸向水下。莉卡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胸口微微一紧,随后慢慢地放松下来。她点点头,也走过去,找了张空置的露营椅坐下。
鱼竿握在手里,轻得有些不真实。没有网面的张力,没有绳索的反馈,只有一根细线垂在空中。莉卡抬手抛竿,动作生涩而有些迟疑,鱼钩的落点偏离了预想,落在稍远的地方。
等待鱼儿咬钩的部分倒是与她的日常工作很相近。不知是谁在煮热巧克力,一股甜甜的香气顺着风飘来,即使只是闻到都能汲取某种振奋人心的力量。莉卡注视着眯上双眼小憩的海豹球,脑海中闪过许多画面。
被成群结队迁徙的鸟类宝可梦占据的约德市上空,在傍晚亮起暖色的木头灯的冻港集市手作摊位,温泉的白雾从雪水退去后泥土显露的迷米镇的地面升起,恍若大地的呼吸。还有无数个日夜拥抱她的海,潮声回响,永不停歇。她想,她是爱着芬布尔的。
鱼竿猛地一沉。
垂钓者毫无准备,整个身体被向前拽去,靴底在冰面上直打滑。她几乎是跳起来,握着鱼竿的手腕被蛮横的力道扯得生疼,鱼线发出细微的撕扯声,有什么东西正在拼尽全力拒绝被拉出水面。她咬紧牙关,发白的指节紧紧抓住握把,试着收线,却被猛然反拉,钓竿险些脱手。
莉卡几乎要觉得这是在面对一场永无止境的暴风雨了。她按照先前临时学习的方法,调整了下姿势,让双手去顺应对抗的方向,放线、收线,直到末端的鱼钩清晰可见。海豹球被这番动静吵醒了,趴在冰面上,环抱住莉卡的小腿。沉甸甸的分量让她稳定住重心,双手有些笨拙地抬起,用力朝上挥杆。
一道夺目的金色破水而出。
巨大的鲤鱼王在空中翻转,鳞片映着灰暗的天幕,耀眼得近乎在发光。下一瞬,这抹金色落在冰面上,发出沉闷的碰撞声,水花四溅,周围短暂地安静了一拍。
“是金色鲤鱼王——”
这么大的异响吸引到了十足的关注,人群中传出几声惊叹。莉卡站在原地,手还在轻微颤抖着,掌心泛红,指节发僵。她低头看向仍在剧烈挣扎、尾鳍不断拍击的鲤鱼王,眼中的讶异逐渐变成一种沉着的注视。
忽地,鲤鱼王高高跃起,短暂腾空,光再次于鳞片上闪过,然后重重落下。记忆中的画面与眼前的场景重叠,莉卡蹲下身,与它平视,冰面的寒意透过膝盖传来。
“想不想见识一下你未曾抵达的、更悠远的海洋?”
她伸出手,不是作为渔民,而是作为宝可梦训练家。
四月末的风仍是锋利的,悄无声息地扎入衣领与袖口。灰色的天幕低垂着,如同一整块均匀而柔软的厚布,将阳光的温度隔绝在更高的地方,只留下淡淡的白光。这片海因此显得更深,浮冰在其上缓慢漂移,边缘互相碰撞,露出的缝隙间,幽沉的蓝像是能吞没一切。
莉卡站在港口的指示牌前,双手插进外套的口袋中,脖子往毛茸茸的衣领里缩了缩。今天不是出海的日子,但她仍旧像往常一样醒得很早。简单弄了点三明治当作早餐对付完,脚步不自觉地又将她带回这片熟悉的区域。
口袋里的潜水球轻轻一动,咔哒一声,一团蓝白色落在地上。海豹球围着莉卡的靴子滚了两圈,抬起头来望着海面,眼睛亮晶晶的。
“今天我和人约好了要当向导,”莉卡忍不住笑了,弯腰把它抱起来,“你都看过多少遍海景了,还没看腻吗?说起来,你是不是变重了……”
海豹球发出几声低沉的呜咽,鼓了鼓脸,似乎有点不服气。
“好吧,好吧。我也没看腻。”少女腾出一只手,安抚地拍拍它的头,语气变得柔和。海豹球这才露出满意的表情,尾巴一翘一翘的,两只前肢都向外张开,朝着海面做出拥抱的动作。
身后传来细碎的动静,莉卡回过头,看见一个和自己年龄相仿的女孩正朝这边走来。深紫色的斗篷被吹得飘扬,尽管手上提着看起来非常沉重的行李箱,她的脚步依然很稳定。
“你好,幽蕾卡。”她打了个招呼,对方回以点头致意。
昨天在餐馆的相遇多少有些突兀。她的面前摆着一份海豹球执意要点单的发酵巨牙鲨,正在挣扎着做心理建设的时候,就听到吧台前传出自己的名字。
“哎呀,小姑娘是想绕芬布尔转两圈对吧?莉卡对这里可熟悉了,你们差不多大,应该会有很多话题的!她就在那边,去聊聊吧。”老板对上了莉卡的视线,朝她举起拇指。
反倒是莉卡一愣,自己不过是偶然提过一句想要为暖期到来的游客们做些指引,却被老板记在心上。她感激地笑了笑,而原本待在座椅上的海豹球不知何时已经主动滚到了那个女孩的身边。
她就这样认识了幽蕾卡,一位有些神秘的、来自卡洛斯的培育家。
“可惜近几天都是阴天,要是晴天的话,这片海会更加宽广明亮。”莉卡略带遗憾地说。
幽蕾卡却轻轻摇了摇头,凝视着远处,神情显得十分放松。“这样的天气刚刚好,我很喜欢。”
她微微扬起眉,没有追问。“那你来得正是时候。”
沿着笔直的港边大道,两人一前一后地走着。
在她们身旁,引擎隆隆的轰鸣声持久地作响,仿佛大海古老而缓慢的呼吸。巨大的破冰船与两个女孩近乎平行地行驶,船首顶着厚实的冰层,一寸寸向前推进。像是电影中的慢镜头,冰面被挤压、抬起,然后在沉闷的咔嚓声中断裂,向两侧碎开。
“这是冻港市一年一度的破冰出海活动。”莉卡解释,“需要把这些坚冰稍作清除,渔船才能顺利出航,当然,是在不影响附近的宝可梦们栖息生存的前提下。”
幽蕾卡安静地听着。
“而且,我们这里流传着一个说法,”灰发的少女看向破冰船,眼神中多了些遥远的怀念,“如果破冰一切顺利,就说明今年的暖期会又长又温暖。”
幽蕾卡也随着她的视线望去,观察冰层断裂的节奏,“这么说,今年看起来是个适合旅游的时机。”
“没错。我们到了。”
道路尽头延伸出长长的廊桥,浅滩处泊着大量船只,莉卡指了指属于自己的那条。她们登上渔船,甲板边缘挂着整齐卷好的渔网,绳结紧实而有序,带着风吹雨打留下的痕迹。
随着发动机的震动,船驶入浮冰之间。不同于破冰船大刀阔斧的推进,莉卡轻轻转动舵柄,让渔船从冰块中间穿行滑过,几乎没有多余的碰撞。幽蕾卡站在船头,呼出的白雾在空气中很快散开。
“这里很安静。”她低声说。
“待久了就习惯了。”
幽蕾卡没有立即回答。白色的浮冰,蓝色的海水,灰色的天空,如同素雅的风景画。沉默间,有清脆的声音响起,淡淡的香气飘散而出,她的身边多了一道绿色的身影。
“这种安静,好像能把脑海里的杂音一并带走。”她缓慢地开口,手指温柔地滑过毒蔷薇的叶片。
莉卡的声音中透出太多的理解。“渔民间常说,海洋是如此不可解读,你无法知道这片无边无际的蔚蓝中究竟藏有多少令人惊叹的事物,而这正是它的魅力所在。”
渔船逐渐驶进更深的海域。幽蕾卡靠在船舷边,手里拿着笔记本,时不时低头记录些什么,又抬头确认方向与景象。
“刚才有十几只海豹球待在同一块浮冰上。它们都会在这片区域内活动吗?”提到宝可梦们,这位培育家稍稍加快了语速,声音也清晰许多。
“算是吧。只要冰层稳定,海豹球一般不会轻易更换聚集地。我就是在附近遇到它的。”莉卡回答,自己的海豹球趴在船边,发出几声咕哝。
幽蕾卡迅速记下几笔,“群体活动,偏向固定栖息……明白了。”她又将目光投向一座小型冰山,粗糙的边缘看起来是被外力挤压过。“那边是怎么回事?”
“冻原熊。”莉卡扫了一眼,“这种天气也会出来活动,不过不用担心,渔船上涂抹了特殊的颜料,一般不会遭到它们的骚扰。”
停顿间,风从海洋深处带来一阵特殊的旋律,仿佛自海底升起的乐章,沿着空旷的海面缓缓铺开。幽蕾卡的笔尖停住了。
“这是……”
莉卡立刻关掉了发动机。于是声音变得清晰,悠长、柔和,带着奇妙的节奏,连浮冰都轻微颤动着,像是被无形之物触碰。
幽蕾卡没有再说话,表情变得很是专注。过了一阵,她才轻轻写下几个字。“是吼吼鲸,对吧?非常好听。”短暂的安静后,她合上本子,侧过头看向莉卡,“你刚才说,你是在这片海域遇到你的海豹球的?”
海豹球精神十足地立起来,莉卡有些不好意思地捎了捎头发。“那时候我刚开始独自出海不久,经验不多,其实挺紧张的。它在浮冰上自己拍手,我还以为是向我求救,结果只是欣赏风景。”
“一只海豹球,看风景?”
“不可思议,不是吗?它知道许多我从没去过的地方。有一次它非要带着我往北边走,还险些触礁,最后发现那里有一整片未经开发的蓝色冰层,在阳光下晶莹剔透,美极了。”
幽蕾卡微微睁大眼,毒蔷薇在她身边兴奋地挥舞着叶片。她的视线落在周围,海面依旧起伏不定,天空低低压下来,远处的破冰船已经缩成一个小黑点。
“我挺喜欢这里。”她说。
海豹球在两人脚边滚了滚,满足地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