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并在肚子里装满煤炭,才……”
我坐在Red的旁边,用没人能听到的声音背诵着日记的内容。从电影中黛娜没有读到的,厚厚的日记的开头,直到拉丁文的结尾。
我满足的叹了口气,Red仰起头,从俯视的角度看了我一眼,接着继续观察起小屋。
“什么?”
军师冷眼望来,显然是听到了我的声音——总感觉,已经被大家斜视很多次了呢。
“读到了没读过的书,很开心。”
读到了新的东西的我心情大好,在沙发上轻轻晃着自己的脚,用完整的句子回答了他。军师眯起眼睛,扶了扶自己的下巴。
砰!
木门被猛地打开,所有人都抬起自己的头,望向那里。
“……?!”
几个人倒吸了一口冷气。孟森踉踉跄跄的冲进屋子,衣服被树枝划的破烂不堪,身上沾的是——
又是砰的一声,科特也冲进了房间,用力的关上木门。他的样子比孟森还要凄惨,伤口还在缓缓的渗出鲜血。
黛娜站起身,颤抖的捂住自己的嘴。几个队员们同样警惕的起身。赏金猎人锋利的眼神稍稍内敛,把手放到随时能取出手枪的位置。樱花色的小女孩继续保持着有些不好意思的微笑,手却抓住了袖口里的什么东西。
科特和孟森受伤了?
我歪了歪头。受伤的话,果然会很痛呢。
“朱莉丝……在森林里……”
科特大口的喘着气,一脸痛苦的停了下来。黛娜用力摇了摇头,转身冲向了门口。
莫名的沉默袭来,唯独木门发出吱呀一声,轻轻的打开了——我记得这里,丧尸会站到门口,然后把朱莉丝扔回来给大家……虽然朱莉丝好像受了很重的伤,头都掉下来了。
我如此思考着,总觉得思维中有哪些扭曲的地方没有被我发现。不知觉间,木门已经彻底打开——
身体腐烂,名为丧尸的生物,拿着朱莉丝站在那里。
莫炔猛地举起枪,在丧尸露出瘆人的狞笑之前击中了它的脑袋,在这时,朱莉丝脱手而出,飞到了黛娜的手里。
“……。”
唐宵一脚把丧尸踢了出去,乐行用大口径的沙漠之鹰再次击中它的大脑,而喻谅迅速上前,把木门砰的关上——总觉得要坏了呢,这扇门。而黛娜后退了两步,发出尖利的尖叫声,把头颅扔到了旁边的地上。
这是我自始至终,都没有明白的地方。
这是我从头到尾,都未曾了解的地方。
黛娜,为什么,要把,同伴,扔掉呢?
砰。砰。砰。砰。
小屋的门窗外响起拍打声,似乎有无数的丧尸围在四周,试图通过哪里闯进来——大家慌乱的后退,却发现原本几步可至的地方却显得遥远了许多。
军师大人变了脸色。
“主神改变难度了!丧尸的数量和屋子的大小……我们先……伊芙,你做什么?”
“嗯?”
我回应道。
“你……拿着那个做什么?”
喻谅问道。我歪了歪头。
“总不能,放着她不管啊?好像受伤了。”
我抱着朱莉丝的头颅,如此说道。
丧尸仍然拍打着门窗,随着木头碎裂声的响起,一只枯槁的手伸进屋子,挣扎着想要抓住什么。即使如此,气氛仍然迅速降至冰点,仿佛再也不会升温一般。
“我们需要聚在一起,死守这个屋子……都和我来!”
科特他们并没有注意到这边的骚乱,带领着我们向屋内冲去。军师大人深深看了我一眼,然后挥手示意大家跟上去。
“不要呼吸,有催眠气体。”他警告道。
接下来的对话,我并没有参与进去,因为我正抱着朱莉丝,试图为她疗伤——血已经没有流出来了,应该没问题了吧?
“听好了。”
我们向着屋内跑去,李秀吉的语速变得很快,这位一直在说着不靠谱的话的军师似乎露出了威严的一面——
“接下来队伍会分成两路,马丁一人为一路,其余三人为一路。小屋是固定的点,会受到来自四方的压迫,所以我会和少数人随同马丁进入小屋外面……来不及解释了。Red,千岛,跟我过来。唐宵,剩下的人就拜托你了,火力应该——”
“——我要和秀吉君一起出去。”
七岛停了下来,长长的马尾随着她的动作而摇摆了一下,表情冰冷的仿佛死者。李秀吉眯起眼睛,隔着透明的眼镜审视着她。
自我见到他第一次的,如同恶魔一般笑了。
“喂,七岛——”
他勾起对方的下巴,而少女一下子愣住。
“——等我回来后,为你买全世界的橘子味汽水,明白吗。”
军师收回笑容,领着紧张的千岛和不发一言的Red,跑向走廊的深处。
留下满脸通红,只能恍惚的跟着我们的少女。
广阔而平静的绿色深海,随风轻轻漾起波纹,蔚蓝的天幕在地平线尽头与波涛相接,隐没在苍茫之中,一切喧嚣在此平息,一切纷扰在此沉寂,海面上有翅膀贴着波涛飞行的“海鸥”,海中有拨开叶片奔跑的“游鱼”。养育了诸多生命又吞噬了诸多生命的海,一望无际,莽莽苍苍。
——假如冲入天际,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景象。
然而没人知道海的尽头有什么,不管飞得多高,海平面似乎也随之抬升,以人的眼睛固然望不了多远,但使用特殊力量或用上辅助的器械,也只能看到继续绵延的绿色而已。
盘根错节的老树构成甬道,掩映着一条黑色小路,假如在这条路上一直走下去,会看见所有人类能够想象的,树木构成的景色——开花灌木构成庭院,树篱构筑成城墙和高塔,高大的常绿乔木构筑有着厅堂和角楼的巨大城堡,像一个不知疲倦的孩子用手中积木模仿着周围看到的一切,随后又不耐烦地把它们推倒,重新凭着自己的喜好继续创作。
——假如潜入树海深处,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景象。
然而没有人到过路的尽头,渐渐的,树木之间的距离越来越小,形态变得越来越诡异,周围的空间越来越逼仄,道路崎岖难行,让人心生恐惧。林中的黑影变成了随时想要扑过来袭击的怪物,林中的回音变成仇敌的低语。
这就是树海。
短命的人类为生活背负的东西太多,好奇心只能保持在有限的程度,几次探索之后都以失败告终。而为了躲避祭祀逃进树海的人,也再也没有音讯。最后,那里变成没人敢靠近的地方。
就算强大的妖怪,踏入树海之后,也会感到力量慢慢被削弱,从未体会过的寂寞、悲哀、绝望、恐惧和疑惑会慢慢侵袭他们,仿佛是本该映出自己容貌的镜子,其中显现的却是另一幅面影,他们会迷路,听到奇怪的声音,问着自己是谁,为何在这里,一遍又一遍永不停息。
无论是人类还是妖怪,侥幸从树海里走出来,都不愿意再踏进那里一步。
“只有疯子和亡命徒才会进入树海。”
“木曜的君主就住在里面。”
“树海中心有世界树的分支。”
“树海的尽头存在世界之器。”
“啊啊,把自身献给树海的话,那其中的东西会满足你。”
“树海想要灵魂。”
——渡鸦在梦中听到了许许多多的声音。它拍击翅膀,努力前行,随后看到,绿色的海洋尽头升起了翡翠之帆。那是青龙的身躯,属于只在人类传说出现过,大部分的妖怪也从未有缘目睹的,强大,美丽,充满尊严的生命。渡鸦欣喜地朝它飞去,梦中的空间可以无限延伸也可以无限折叠,渡鸦希望自己能再靠近一些。
突然,一阵灼热的风席卷过来。
绿色树海的周围像被烧毁的画一样,卷起了熊熊火焰。画卷的边缘先是烧焦了,接着细碎的金色飞尘从燃烧的地方飞起来。
飞尘仿佛树海的遗骸,迅速交织成了一个个形象,有城市、小镇、道路、原野,有人也有妖怪。但那些形象转瞬即逝,火越来越近,火苗轻舔着渡鸦的羽毛,它的身体也着火了。
周围什么也看不见了,之前翡翠的闪光在渡鸦的视野里变成了一个光点。
最后,梦里只剩下黑暗和一团火球,渡鸦向下坠落,但仍拼命挣扎着,想让那光点再多残留片刻——
“回来。”
有人大声呼喊。
……
“假如渡鸦所看见的梦境并没有被影响或者篡改,青龙就在东域的树海。”
没人露出欣喜的表情。
“事到如今再说这种话似乎没有意义,但我想知道,你们真的是好好考虑过才去参加讨伐的吗?”
“我们当然有考虑过。”唐衍斩钉截铁地回答。
“是的,为了那个目的。”凉点头。
“虽然还有很多事不明白,但我想去讨伐,这个想法比出发时候更加明确了……我,要去。”悯洛也如此回答。
“我想要力量,但不想为此丢了性命。”琉说,“而且那孩子,完全只是不知所措跟着我们来的吧。”他指了指站在一边的文明。
“不,文明……也想……”女孩点头,艰难地吐着句子。
“想和大家在一起。”
学生的想法有时非常简单,有时又超出年龄的复杂,想要告诉他们这个世界充满危险和欺骗,但绝不是只靠杀戮就能活下去——
年轻的导师仔细地斟酌着,然而那些都不是言语能够说明的道理。
——只是,必须做些什么,为了不成为那样的人。
——被寄托了纯真的信赖,又背叛了所有信赖者,最后消失得无影无踪的家伙。
——不,与那些无关,一切都是一己之愿,是自己自私的打算。
——想要成为引导者,果然还不够资格啊。
“我并没有讨伐世界之器的愿望,典籍里提到它们的出现,都伴随着时代的更替。”
“起初,人们对它们敬而远之,它们是妖怪的统领,是神灵,或者是神灵的使者。”
“后来,随着活动范围的扩大,人类对世界的认识越来越深入,大家不再满足只在简单天真的传说里听到它们,想要了解更多,拥有更多,它们成了探索的对象。人们几乎是前仆后继地寻找它们、接近它们,留下了无数有关它们形象与行为的记载。”
“多次发生冠以‘神圣、自由、真理’的血腥杀戮,其中几次确实杀死了世界之器之后,人类的侵略性和保护自己的方法已经不能与过去同日而语,世界之器变成了猎物,甚至还有‘杀死它们能够扭转世界之理’的说法……这一点并没有证据,我非常怀疑那是为了驱使猎人去追杀,再从中渔利之人的谎言。”
“所以,比起讨伐,我更担心一直存在着的古老生命,一旦被破坏会产生何种后果,而且拥有七曜力量的君主也绝不会坐视不管。但我确实打算向东域前进,那里有即使天地异变,也可以给我们一线生机的东西。”
五个学生狐疑地看着导师。
“总之,假如你们决定讨伐,我会协助你们到底,但一切以全员生还为优先,我的能力有限,只能尽全力保护你们五个,就算要与其他人为敌,这个队伍里的人也全部都要活下来。”
一口气说完的青年脸色似乎更差了,他疲累地在营地找了个地方坐下。
“……何必做到这种地步?”琉冷冷地说,“你又不欠我们什么。”
“这里,”青年扬起手臂,“那里,远方,世界,我告诉过你们的那些故事,描述过的过去和可能发生的未来,书籍和记载指明的地方,全都给我去看,去想,再记下来!我一个人不够,也要加上你们所有人,还有你们的朋友、孩子、孩子的孩子!人类的寿命已经够短了,给我活下去!”
青年不再说任何话,这次真的合上双眼,进入深沉无梦的睡眠。大家这才看到,他的双手双臂,脸颊侧面和颈部,隐隐可见可怖的烧伤痕迹——操纵强大力量要付出代价,使魔所遭遇的一切都会反噬到使役者身上,即使烧伤会渐渐消退,对身体造成的损害也无可挽回。
“……老师他发烧了吗?平时不是那个样子的。”
“是呢,还说什么孩子之类的,真丢人。”
“……保护?真是自大啊。”
学生们低声说笑着,把一条毯子轻轻拉到青年导师的肩上。
露营的队伍损失惨重,剩下的人整顿好之后,或是愁眉不展地离开了队伍,或是默默地继续展开行程。只是途中的一战就这么困难,让不少人的信心都受到了打击。
而且,在自身性命受到威胁的时候,学校里和平的假面便被撕得粉碎。
为了求生,人类和妖怪的战斗,甚至人类和人类的战斗,都不再只是想象中的事情了。
“是我……惹的麻烦吗?”
和主人单独在一起的时候,悯洛的妖怪犬川忐忑地发问了。
“没想到后果真是抱歉,但是,看到那个小家伙被那么欺负,就非常,非常生气啊!”
营地里有许多伤亡,就算是主人,也无法当即说出“你没有错”的话,悯洛只是立刻回想起了,事情过去很久后在山谷中间发现的粟。
虽然被唐衍治好了伤,粟还是一副畏缩的样子。
“各位……主人大人,感谢……感谢……”
它口齿不清地说着人类的语言,随即趴伏在地上,不敢抬起头来注视任何一个人。
“感谢……各位大人……救……救了廿九……”
“廿九?你的名字吗?”唐衍弯下腰想把哆哆嗦嗦,毛茸茸的额头上沾了泥土的白色猿猴扶起来,它却像被火烫了一样向后躲避。
大家看到,它的额角烙着一个数字,它的一生就是被一个编号称呼着的吗?
虽然几乎杀掉它的是托罗,但那之前,不难想象它从什么地方来,要被运到什么地方去——那都是人类的作为。
众人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那么,你接下来要怎么办呢?”悯洛开口发问。
“和廿九一起来的……同……同……胞……都死了,廿九不知道……要……去哪里。主人……大人们,要……不要随从?廿九……什么……都会干……”
一边说着,白猿挤满皱纹的脸上掉下大颗的眼泪。
“不行,你不能跟着我们。这里一段时间内不会再有大型怪物,山里的食物很充足,你可以住下来。如果想要找到同族,就出发向南,走到被青雾笼罩的山附近。”
“主……主人……大人?”
似乎判断出学生们再多耽搁一会儿就要把这小家伙带走,瑞文指了指远处的一座山峰。
一行人离开的时候,粟看着他们离去的身影,发出无助的悲鸣。文明几乎要返回去找它,但被其他人阻止了。
“不能收进笺里带走吗?它自愿跟着我们哩。”唐衍说。
“它会找到同伴的,那样对它来说比较好。”凉安慰道。
——毕竟它被囚禁、被使役了那么久。
……
弱者会死,为了不毫无意义地死掉,大家拼尽全力,相互利用,相互践踏,踩着比自己更弱小者的肩上拼命向上爬……人类也是,妖怪也是。
“变强吧。”
——为了不过那样的日子,为了刚刚建立起来的信赖,为了让自己即使踏着鲜血之路也能挺直腰杆,堂堂正正地活下去,为了即使迎来末路也可以毫不愧疚地抬头微笑。
悯洛小声回答。
犬川楞住了,歪头思考着主人的回应。
“变得强大起来,对这样的选择不会感到疑惑的强大。”
“嗯!”
明白了主人的意图,犬川放心地回到了笺里。
——这几天你也很累了,好好地睡吧。
悯洛身后出现了一个身影,她怯怯地走近,把被披肩遮住的半张面孔又往领口缩了缩。
“骸骨,抱歉,接下来要麻烦你了。”
“好……好的。”
两人一起加快脚步向队伍赶去。
……
黑发青年坐在高高的山毛榉下,上身倚着树干,双眼紧闭,似乎进入了睡眠,微风轻拂,阳光和树影在他身上移动,然而他周围似乎笼罩着一层无形的东西,那形象变得模糊不清,分辨不出外表、年龄,变得像一尊经年的石像,仿佛这个身影已与世界无关,甚至连他是否在呼吸都无从判断。
“老师在休息吗?那样子已经很久了。”骸骨好奇地靠近那个方向。
“这样不太好吧?”唐衍的另一个妖怪,叫做浅见染的女孩,担心地阻止道。这是个温柔的姑娘,背后一双美丽的蝶翼轻轻翕动。
“对,体谅一下老人吧。”
两人扭头一看,琉正坐在旁边整理着饮水和食物。
“对……对不起,完全没有看到!”两人都吓了一跳。
“琉只是在开玩笑啦,瑞文老师用的方法他比我更清楚,如果贸然靠近,不算老师的结界,琉会先阻止你们的。”凉在一边笑着回答。
“那家伙的笺里有个妖怪,原型大概是渡鸦吧,能飞到很远的地方,还能进入人类的梦境传达信息,现在他是反过来用妖怪的眼睛观察远方的情况……至于为什么这么久,搞不好是中途撞见了什么大人的秘密,正在偷窥……”
“老,老师是这种人吗?”小染和骸骨的脸同时涨红了。
树下的青年终于站起身来,不同于睡眠之后的振作,他仿佛是经历了一场战斗般疲惫,拖着不稳的脚步向众人走来。
……接着被巨大的白狼扑倒在地上。
文明有些不好意思地从巨狼蓬松的尾巴后面走出来,那是她的妖怪Nydia,只忠于主人的狼对陌生人也如此热情,意味着文明对带她进入这所学校的人也抱有相当程度的信任。
“那,那个……”
骸骨拽住文明的衣袖。蝶妖也警惕地站在文明一侧。
金系的导师瞬间感到大家注视自己的眼神变得相当奇怪。
剩下的几个男生则在一边偷笑。
“……不管琉又说什么,你们听好。”黑发青年露出有点苦恼的表情。
“发现青龙的踪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