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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夜再次降临无望之地的时候,他们收到了一段信息。
最初他们以为这是乱码,或者是什么坏掉的机器发出的讯息,然而很快有个人听出那其实是一段重复着的录音,一段听不出是人声还是机器声音的旋律,滴滴答答,断断续续,如同祭典上女孩不断旋转的裙摆。
不知是这件事还是永夜的降临惊动了祭司,他罕见地从圣殿中走出,来到他们中间。士兵不明就里地看着祭司从仓库中找出一台早就过时的机器,一遍又一遍地调整着频道,然而除了嘈杂无章的杂音,什么也没有。
卫兵替祭司将机器搬回了圣殿,看着祭司夜以继日地调整着频道。
然而永远扩散的速度越来越快,从无望之地的中心开始,已经快要到全境了。按照这个速度,很快连雪山也会被波及。领主和长老们不断地会面,然而最关键的祭司却始终不肯走出圣殿。侍女安蒂送来食物,只看见祭司跪坐在圣殿中,上一餐还放在他的手边。火光拉长他的影子,打在身后墙壁上的画卷里。
七天后的早晨,当他从梦中醒来时,机器依然躺在他身边,放着没有意义的杂音。他有些烦躁,一巴掌甩过去,不知道是不是带到了旋钮,杂音在一阵呲啦声中消失,变成了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
在雪山的清晨阳光中,机器中传出一个男人的声音,他哼着一首曲子,哩啦哩啦,乱七八杂的节拍。祭司抱着机器,呆坐在圣殿里,直到每日前来问安的侍女打断了这一切。
“安蒂……这一切都是真的。”祭司抱着机器,年轻的脸上突然落下泪。
“我们去无望之地吧。”
这场战争不知道持续了多久 ,至少从X有记忆就开始了。
但是战争对于他来说还是有些遥远,哪怕他是这场战争的最高指挥官,帝国的终极武器。就像是空气那般,即使他每天都在透过屏幕指挥着军队,但是他依然没有什么实感。因为他的窗外只有无尽的黑夜和白雪。
X能走到的最远的地方只有窗前,再远一些他的腿就会罢工,他的手臂也拖不动这副躯体。那面巨大的落地窗,窗外是他的阳台,阳台上绿树常青,盛开着大丛白色风信子,他没有印象自己有在外面放过桌椅,更没有印象为什么阳台是露天的,这就是他为什么没有在外面放挡雨棚。再往更远的地方看去,是帝国沉睡在雪下的首都,雪山屹立在地平线之上,远得像个不切实际的梦想。
荧幕为他弥补了缺失的视野,夜深人静的时候他就会入侵摄像头,只要是所有联网的,他都可以进入。至少在这个人造的视线系统中,他是自由的。
他扫过每一个能接触的摄像头,视野在黑暗闪烁间跳跃,走过街道,绕进小巷,他看见王宫,看见静默的大厅,寂静已经渗透到了每一个地砖缝里。如果有舞会的话那里会热闹起来,人声鼎沸,淑女们裙裾飞扬,王都最好的乐师们聚集在这里,为皇帝献上一首又一首歌曲,哪怕是战争期间,他也没听说过宴会会停息。
现在王都的夜晚的确是有些安静了,他只能听见风声。
希里娜负伤归来的时候,希恩关上了荧幕。
“还在联系他?”希里娜一只胳膊上打着石膏,想去倒杯水来喝,希恩抢先一步替她接了杯茶,顺手加了两个奶块,热水中方块溶解开,有些沉闷的奶香在帐篷里弥漫开来。
“让我去不就好了。”希里娜一口闷掉半杯,从舌头到喉咙的火辣辣地烫得疼,她绷紧了身子好一会没有动作。希恩叹气,一杯雪水又放到她手边。希里娜忙不迭咽下一口雪水,舌头表面似乎被烫掉了一层皮那般疼痛:“这种活不是祭司该做的。”
“发生了这种事,我也有责任。”希恩的目光落在右手的戒指上,布满了划痕的破旧戒指在火光中闪耀着,“总得有人要负责。”
炮火的轰鸣声在空气中回荡,持续不断,毫无间隙,听起来就如同候鸟在天空划过那般虚无缥缈。希里娜有些烦躁地用手指敲着扶手,尾巴在身后飞快地甩动,希恩只是摩挲着戒指。半晌,希里娜哗啦一下起身,出帐篷去迎接归来的士兵了。
希恩坐在原地,手边的机器沉默着,空气中只剩下火焰啃食木材的噼啪声,连侍女是何时进来送饭他都没有发觉。
X也会怀念起过去那些日子,虽然战争的阴影始终笼罩着他。很久以前他还是可以走的来着,那个时候他的身体还没这么差,至少还能亲临战场。在他指挥过的那么多场战争中,只有一场是他印象最深刻的。
那时他们被派往雪山,作战很成功,雪山这样的恶劣环境也没有阻碍帝国将士的脚步。X身子虚,被部下用皮草裹得像个球,在后面老老实实捧着荧幕指挥战事。交战间隙,他在帐篷里憋得烦了走出去,在将士们中间晃晃悠悠,走到营地边的空地上。雪山向着天际蔓延开去,灰褐色的山岩裸露在灿烂的阳光中,山崖下的战场依然冒着浓烟,炮火和鲜血毁了这一方净土,连白雪之下深褐色的土地都撕得粉碎。
部下从身后追来请他带上护目镜,毕竟战事吃紧,他没有时间腾给雪盲症。X一手扯着兜帽,一手接过部下递来的眼镜正要带上,部下却一声惨叫。当他再次抬头看过去时,他的眼中只剩下了那对灿金的兽眼,以及灰白斑驳的皮毛。
部下的挣扎丝毫没能唤回指挥官的注意力,野兽鼻腔中潮湿滚烫的喘息尽数打在他脸上,他全然被身前巨大的猫科野兽吸引,连兜帽什么时候滑下去的都没有注意。他理应要逃走的,但是两只大猫封锁了他的退路,一只就在他面前,死死盯着他,另一只小一点的压住了他的护卫。X想起来这种生物,雪山的守护精灵,他曾在照片中见过。
野兽弓着身,X从它的眼中看见了呆滞的自己,连护目镜从手里掉下去了都没有注意到。野兽的身形在他眼中慢慢缩小下去,很快出现在那里的是一个男人,银灰色的长发,金色的眼睛,穿着雪山民族特有的皮袄,羽毛和孔雀石念珠编织而成的项链垂在胸前,X从他眼中看到了雪豹的目光。
男人盯着他,从喉咙里挤出一句呢喃:“安里希亚。”
X醒来的时候依然是深夜,王都的夜晚寂静无声,周围似乎只剩下了雪落的声音。他盯着天花板发呆,现在他已经感觉不到自己的手臂了,于是开始考虑要不要和皇帝说自己要辞职的事情,按他所知,下一位候选人应该已经准备好了。
他着实想不明白,一个身体羸弱到连战场都上不了的指挥官,能给帝国带来什么呢?
安蒂收拾着祭祀吃剩的饭菜,说是吃剩,不如说是没动更贴切。这大概是第三天了,安蒂开始思考要不要按着祭司直接把食物给他塞下去算了,照顾不好祭司她就要去应付那群长老。
解码那天之后,他们开始向无望之地进发,在时隔多年后,再一次走出雪山。
年轻的士兵不懂这是为什么,一个信号就能把祭司带出勾出去,至少他们三代人都没有见过祭司离开圣殿。可惜祭司似乎是铁了心,抱着个铁盒子就上了马,领着他的护卫队就向着山下进发。安蒂走出帐篷,回过头,只看见队伍拖成了一条长长的蛇,蜿蜒在雪山间。
X陷在椅子里,屋子里的暖气和熏香烘得他昏昏沉沉的,加上前几日战事不停,他只能借助药物让自己不要倒下去。现在紧绷着的弦终于松下去,他几乎要睡着。
落在右肩上的手指时不时敲敲他,X悄悄抬头去看希恩的眼睛。他的副官倒是没有看他,目光落在正在宣讲的皇帝身上,如同野兽盯着敌人。老头在自己的王座上咆哮,X悄悄打了个哈欠,开始思考等下回去了吃鸡肉还是牛肉。
他倒是不担心会被抓到直接革职,毕竟现在开了他的成本比继续用他更高。
战事吃紧让皇帝很不满意,一定要他们这些指挥官拿出对策,会开了一整天,八成时间都是在听皇帝骂人。X几乎是拖着疲软的身子爬出会议室,过了一个转角确定没人看见,他的副官刷一把捞起他往办公室飞奔。
“得救了……”办公室里X一头栽到沙发上,眼神不受控制地乱飘,从地板飘到桌子上的白色风信子,最后飘到玻璃窗上。倒影里的希恩比平时看上去似乎又高大了些,剪短的头发因为刚刚的动作有些炸开,身上披着特制的冬季披风,正在替他整理文件。
X实在太累,几乎就要睡着,只是下一秒一股刺穿全身的战栗感击中了他。他警惕地抬头,只对上希恩的目光,那双平日里凶狠又冷傲的金瞳,此刻半陷在台灯灯光的阴影下,竟显得有些天真,貌似这个男人总是这样,仗着自己是一只雪豹,就将头微微侧向一边做出一副无辜又委屈的神态,只有声音一如既往的平静沉稳:“怎么了,我的朋友?”
X只能沉默着摇摇头,将视线转向别处。然而下一秒,刺穿感再次覆盖了他的全身。
“指挥官?”希恩已经坐到他身边扶他起身,头顶毛茸茸的豹耳朵轻轻抖动着,金瞳再一次扫过来。为了扶住X的身体,希恩一只手已经绕到了X腰间,暖烘烘的披风罩下来,热气烘得X有些头晕。
X垂下头,假装在看桌子上的白色风信子,实际上余光又飘到了窗户上。希恩似乎和平常并无两样,依然安静又优雅,就像他们初见时那样,沉默着但是又不容忽视。X稍稍拉低了帽子,不动声色地向旁边挪了几公分,悄悄离开了刚才糟糕的体位,也离开了身边人将将成形的拥抱。
他不自然地咳嗽了几声,以为希恩会就此罢休,无意间抬眼却看到玻璃反射出的野兽的目光有如实质,金黄的瞳底闪烁的是猛兽不加掩饰的贪婪与欲望,几乎要将X整个吞吃入腹。
那目光如此炽烈,X闭上眼,彻底将那道目光隔绝在外,仿佛这样一切就不再存在。风信子的香气在房间里爆发开来,连同覆盖在手背上的热量一起。
安蒂从雪下爬出来,抖掉皮毛上的积雪,开始在雪堆下寻找更多的幸存者。这次袭击他们的确没有料到,谁能想到无望之地竟然还会有残余的军队。
她最先找到了祭司大人,他就被埋在她不远处,就在她把祭司大人从雪里挖出来的档口,其他的雪豹也纷纷从雪底下爬出来。
哪怕这样,祭司依然抱着那个铁皮盒子不撒手,趴在她身上快要断气似地咳嗽。冻僵的手指根本抱不住盒子,安蒂略微一动,那盒子就从祭司的怀里滑到雪里,盖子啪嗒一声弹开,白色的干花散落在雪地上。
安蒂凑上去闻了闻,是风信子的干花。
X从梦中醒来,眼前依然只有黑夜,今晚似乎连一直服侍他的侍女也睡着了,也不知道她们有没有记得给他桌子上的风信子换水。那花是希恩买的,据说为了找到开花的花球他费了很大的精力。
花就和人一样,在这种环境下总是脆弱的。只不过花是自由的,他在战争结束前却连自己的生死都无法决策。
希里娜接到后线被袭击的时候正在前线,她只能将战斗交给副官就匆匆赶回。
抵达营地的时候,希恩已经被包扎好了伤口,正在安排手下清理被轰炸过的土地。希里娜抵达的时候他正坐在一块石头上,有些驼了背,额头上的绷带正在渗出血。
“回去吧。”希里娜扯着他的领子,“他要是还认得你,怎么还会发射。”
“因为他已经控制不住自己了。”
“这一次没有被打中,下一次要怎么办!”希里娜咆哮,“那是帝国的终极武器,连太阳的光芒都压不住它!”
“我们不就是要阻止他吗。”希恩的眼神依然平静,只是眼角下的乌青有些重了。
“那不是你的错,你也只是听了他的命令才远行。”希里娜抱住他,年轻的女统领在接管了军队后,第一次落泪,“回去吧哥哥,我也知道密码的,我去阻止他。”
希恩只是抱紧了她,目光却看向遥远的帝国方向,在那个方向的天空中,竟然出现了一颗异常闪亮的星辰,即使现在是白天,希恩也依然能清晰地看见它散发出的阴冷的蓝色光辉。
“这是他的愿望。”他听见自己说,天空中蓝色的星辰闪耀着,“我希望他能够听见。”
希恩在舞会大厅的阳台上找到了X。在这种寒冷的夜晚,用那副身子出去的确有些太冒险了。
“我不想去舞会。”被抓包的时候X连话都说不利索,抱着便携呼吸机的手都在抖。他用这个机器有了一段时间,他的呼吸系统已经脆弱到了一个离谱的地步,就连室内的熏香都会呛到他。
希恩带着X穿过露台的花园,找到里面预先放好的小秋千,敞开披风从后面将X裹进怀里。
“还记得你第一次见到我时叫我什么吗?”X突然出声,声音被面罩阻拦之后变得有些失真。
“安里希亚。”
“那是什么?”
“……晨曦。”希恩难得地有些犹豫,X将那理解为是语言转换间思考的时间,“我们一族将晨曦称为‘安里希亚’。”
“等下一个‘我’被启用的时候,给他这个名字吧。”X慢慢在椅子上伸了个懒腰,介于上次伸懒腰过快把腰给闪到了,他现在没有止疼药做什么都不敢过快,“Y有些难听,我不太喜欢。”
希恩罕见地没有马上回复他,只是一点又一点,仿佛是怕惊动了什么似的,将脑袋埋在X的颈后。野兽的喘息和焦躁的呼噜声顺着肌肤和脊柱传递到全身,X隔着手套握住希恩的手指。
“别担心,朋友,等你回来后,我就不用你这么麻烦了。”
他们就这样一时没有动作。空气中隐隐回荡着宴会的曲调,欢乐,但是又庄重,顽强地突破了墙壁传来,X想起炮火的声音,又想起桌子上那瓶白色风信子。
“等你回来的时候,带我跳支舞吧。”X又小声说,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明月高悬,帝国的灯火在白雪中闪耀,“或者,再带我去看一次雪山?”
希恩再一次看见了王都,在他离开的十年后。这是他们成为叛军以来,他第一次回到这里。
炮火轰鸣,几乎盖住了希里娜的怒吼。对面的军队节节败退,帝国难掩颓势,王都的城墙成为了他们最后一道障碍,希恩清楚地知道在这座城墙后面,已经没有什么能够阻挡他们。
“我的朋友,我们终于可以结束这一切了……”
他转动戒指,看向上面的文字。一个残酷又荒诞的约定,一个只有那位指挥官才能下达的无情指令:
“决定放手的时候,就喊我的名字。”
X回忆着那一晚,乐曲,舞会,白色风信子,月光下的阳台,落雪的王都,夜空中静默的群星,沉默的雪山。人群的嘈杂和欢快的乐曲似乎远去了,只剩下希恩小声哼着的曲调。
他闭上眼睛,哼起那首曲子,庄重又欢快,怎么会有天才能写出这种曲子,它天生就为婚礼而生。
天空中的达摩克利斯之剑启动,永夜降临,冰蓝色的光芒如同天降之剑一般落向帝国的首都。
“祭司大人。”安蒂穿过浓烟来到祭司身旁,“对面的火力我们暂时无法突破,但是统领大人说可以为我们拖住那些机器人,给我们争取潜入的时间。”
炮火的确成了她最好的掩护。安蒂背着祭司一路冲进了王都的废墟。如今这里已经没了任何能动的东西,她一路畅通无阻。王都的路真是太好认了,她只要从大门一路沿着旧日的大道奔袭,就能看见皇宫,以及从正上方刺穿了皇宫的达摩克利斯之剑。曾经让全世界胆寒的终极武器如今只剩下残破躯壳,机器银色的机身早就破烂不堪,布满了各种巨大的裂缝和漆黑的洞口,只能从远处的山峰上一窥它全盛时期的风采。
多年前,帝国的终极武器突然暴走,瞄准了帝国全境进行发射。大概连那位冷酷的皇帝都想不到自己制造出来的武器竟然有一天会对准自己。
这是他们从小便听着的睡前故事。如如同远古的传说里写的那样,贪心的皇帝制造出的剑最后杀死了他自己。那柄巨剑在耗尽了飞行的能源后,真真正正就像它在神话中的剧本一般,直直砸到了帝国的废墟上,成为了帝国迟到百年的墓碑。
“请您抓稳。”
攀爬是雪豹的强项,坍塌的王宫废墟和武器外壁残骸没有对她造成一丝阻碍,顺着外壁上一道巨大的裂口,她轻松就潜进了达摩克里斯内部。
他们没有费多少事就抵达了中枢。
X从梦中惊醒,但是这一次终于不再是他孤身一人。
“我回来了,我的朋友。”
“希恩?”他的眼睛有些模糊,耳朵也听不清了,“战争结束了吗?”
“结束了,我来带你走。”眼前模糊的人影晃动着,X只能从隐约的蓝光中辨认出熟悉的银灰色短发,“你准备好了吗?”
“我永远都在等着这一天。”X看着这个男人抬起头来,他漆黑的眼中倒映出自己如今的样貌——闪着荧光的显示屏。
电脑的荧幕闪烁,调出了自己最底层的代码,还有那句如同约定一般的密语,来自很久以前,那位亲手制造了这台机器的男人:
“我的名字是?”
屏幕淡蓝色的光闪动,照亮了周围裸露的电线和零件,其中还偶尔爆出电火花,然而透过层层金属与管线,祭祀还是看见了机器的核心,那颗人类的大脑。
祭司想到圣殿中那张画像,画像中的男人身材瘦弱,怀抱着白色风信子,裹着皮草陷在沙发中,口鼻被呼吸面罩罩住,只留出一双湛蓝色的眼睛,黑发打湿了贴在苍白的皮肤上,身后的男人穿着一身军装,一头银灰色的短发。
“安里希亚。”祭司希亚念出这句咒语。那是一句只有他们才知晓的咒语,晨曦,希望,在雪山上,没有什么比阳光更美好更值得深爱的了。
“指令正确,销毁程序开始。”
据说达摩利克斯之剑启动时,就连皇帝也无法关闭武器。那个成为武器的人亲手在代码的最底层植入了一道程序,因此当皇帝的军队想要关掉武器时,蓝色的荧幕上,那句话如同讽刺一般映入他们的瞳孔,伴随着所有人的绝望一起宣告了帝国的毁灭。
被做成了最终兵器的他,理所应当被皇帝以安全为名抹去了人格和感情,忠实地执行着每一道指令,那么他就理应消灭敌人,哪怕敌人已经进入了王都。这是他熟悉的事情,从他最早的母本开始,从他的代号还是A开始,哪怕他变成了机器,这一切都不会改变。
荧幕熄灭下去时,祭司洒下怀里一直抱着的风信子干花,花瓣堆满了电脑周围的地板。
现在连电火花也沉寂下去,祭司伸手去抚摸面前的荧幕。
那段旋律似乎又在耳边回响,轻柔,欢快,但是又带着些许庄重。他无法去揣测那个男人直到最后都在想些什么。他理应已经被抹去了情感,却在苏醒后一直在重复这个旋律,这是那个男人的执念吗?执着于自己以人类样貌活着的最后一晚,执着于没有跳的那支舞,执着于那句没有说出口的话?他无法去揣测前祭司和那个男人的往事。也许他们真的在月下跳过舞,但是按照他看到的历史,皇帝女儿的婚礼那日,男人应该早就站不起来了。
安蒂在他身后蜷着身子,陷入疲劳的安眠。他挨着安蒂坐下,顺着墙上的缺口看去,东方的地平线上,一缕微弱的光芒已经悄悄探头。祭司知道,很快那光芒要刺破这片夜空,再过不久,覆盖着这里的冰雪也要消融。
永夜终于结束了。
他抱着那台中枢回到了雪山。
信徒们跪地恭迎着祭司的回归,他穿过圣殿,走过祭坛,来到更深处的深谷中,连风雪都无法染指的幽静之地,这里埋葬了诸多的祭司,很久之后他也要被葬在这里,和他的先祖们一同长眠。
希亚沿着墓园的小路一路向内,找到他最熟悉的那座。
他在那座墓前放下那个中枢,风吹过峡谷等声音仿佛在低语,又仿佛是什么古老的歌谣。伴随着那个帝国的覆灭,所有的前尘往事,所有的爱与恨、血与火,皆被掩埋在白雪之下。
风雪和时间将会埋葬一切。
作者:江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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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姐,晚上有空吗?”
我随手将看中的包递给导购,接起了胞弟的电话。
“没空。”
“今天又不是工作日,你为什么没空?!”胞弟语气中充满了震惊,似乎完全想象不到自家姐姐能在假期的晚上忙活什么。
虽然不满这小子的语气,但我还是耐心解释,“晚上有约会。”
“跟姐夫一起?”
“纠正一下,是未婚夫。”
“……区别不大。行吧,您老玩的开心,小的告退。”
看一眼已经挂掉的电话,我也没在意胞弟找自己到底是为了什么。总之不会是什么重要的事情。
“就这些吧,剩下的包几条钻石手链就行。”眼看着时间差不多了,我便让导购将选好的东西打包装货,上车前往今晚“约会”的目的地。
说是约会,其实是场酒会。
狸猫先生所在的公司在春天的末尾举办年会,也不知道在庆祝什么。虽然对这种活动不感兴趣,但佳人邀约还是不可辜负的。
高档酒店的宴会厅是一个神奇的地方,只需要两天时间,它就能从花里胡哨的婚礼现场,变成充满科技感的发布会大厅。
就是菜不怎么好吃。
“亲爱的兔子小姐,”酒店门口,穿着新西装的狸猫先生从外面打开车门,“你今晚真是一如既往的美丽动人。”
“谢谢。”我打量着他,伸手正了一下领戴上的夹子,“你也很帅。不过下次还是不要选蓝宝石了。”
“不好看吗?”狸猫先生有些不舍的摩挲着领夹,“这可是你送我的哎。”
“好看,但是跟我送你的衣服不搭。”我偏了一下头,躲开失落大狗狗的眼神攻击,“明天带你去买新的。”
还是红色更好看一些。
“好。”狸猫先生重拾笑容,挽着我走向宴会大厅。
“这时候办酒会,听说是为了来视察的投资方。你也知道,我们公司是小本买卖,每一个大股东都是太上皇。”他并没有取宴会上的酒,而是单独找经理要了我常喝的那款,“主席台那边,锡纸烫和旁边两位女性,就是投资方的人。”
我捏着酒杯,抬眼打量。
“那个穿藕荷色西装裙的同事,看起来很内向啊。”
狸猫先生顺着我的目光看去,“她啊,我记得是姓齐。比起内向,倒不如说是社恐。”他翻出前两天开会时的记忆,挑选重点内容描绘与我。
“南山还记得吗?”
我略一思考,从记忆的角落里找到了这个人,“记得,跟你同期的那个。”
“对,就是性格特别二哈的那个。”他简单做了一个人物介绍,继续道,“那天报告会结束,南山发现桌子上落下一部手机,本来不知道是谁的,但正好这时候手机收到了一条通知,屏幕亮起,锁屏是齐小姐和她男朋友的照片,南山就顺手拿起来去追齐小姐还手机了。”
“其实整个考察期间,齐小姐都没怎么出声的,她在出差小分队的角色更像是助理,帮锡纸烫端茶倒水的那种助理,跟我们基本没交流。”
“结果没想到南山追上去后,叫住她以后,整个人非常慌张的夺回手机,甚至连道谢的话都没有就跑掉了。”
我这边在听着狸猫的八卦,眼神却还留在主席台旁齐小姐的身上。
能看出来,她的确不是来正儿八经出差的。锡纸烫的手都快从她的肩膀滑到腰以下了,她居然连反抗都没有。
脑子里闪过多种会被禁的剧情后,我收回目光,将注意力转移到更有价值的事情上。
比如说,狸猫的老板。
“久仰久仰!您的到来令此蓬荜生辉!”
“您客气了。”我微笑举杯回应,“我家先生劳您费心了。”
“哪里哪里,狸猫可是我司的尖端人才……”
算是为了某人的前程,我被迫在这儿挂机听了十分钟彩虹屁,看到投资方考察团走过来的时候,我还以为能够得以解脱,没想到狸猫他老板不做人。
一番引荐后,投资方跟我搭上话,我不耐烦应付锡纸烫,便将话头推给了狸猫,让他自己去应付。
后退一步,远离战场,我靠在冷餐桌旁无聊的喝酒发呆,以至于过了很久才发现那位社恐的齐小姐就站在我身旁。
“你不去旁听一下吗?”我垂眸看她,“那边可是说到了投资问题呢。”作为投资方,就算是来带薪开度假的,也该敬业一点才是。
许是听出了我话里的揶揄,齐小姐身子微不可查的抖了一下。
“不、不用了。”她局促的捏着自己手指,似乎不知道该怎么继续话题。
“你结婚了?”而作为整个宴会中最不需要顾忌别人的我,就更不在乎对方的情绪了。
“啊?没、没有呢。”齐小姐声音陡然拔高后,逐渐降低音量,“他还没向我求婚。”
“嗯哼……可是他有老婆哎。”我用酒杯很不礼貌的指向锡纸烫。
“我知道的。”
“知道还三?”
“不,不是的,您误会了!”齐小姐连忙摆手,然后掏出手机请我看锁屏,“这才是我男朋友。”
“抱歉,是我误会了。”
照片中,齐小姐亲昵的靠在对方怀里,而男方还在沉睡。如果不考虑美颜特效,她的男朋友看起来是真的年轻。
有二十岁吗?
“你和你男朋友怎么认识的?”反正干等着也是浪费时间,我便顺着对方的兴趣继续话题。正好了解一下,社恐是如何获得爱情的。
“是我被、被他拯救了。”
故事的开头很老套。
齐小姐作为一个社恐——不,确切的说并不是社恐,而是被职场霸凌折磨的寡言少语、、心态崩溃了而已——在又一次被上级故意泼了一裙子咖啡后,终于忍不住跑出了公司。
她蹲在路边小巷里,眼神涣散颓然,整个世界只剩下黑白二色。
但就是如此灰暗时刻,青年提着纸袋子,带着穿破云层的阳光来到了她的身边。
“我想,您需要这个。”
青年背着书包,骑着大街上随处可见的共享单车,将连锁店买的长裤放到齐小姐面前,随后不留姓名的离开。
“他真的很好。”齐小姐痴迷的摩挲着锁屏中的照片,“他还在上学,就在我们市的大学。没课的晚上他会去快餐厅打工,喜欢在学校对面的菜市场买水果,喜欢喝柚子味的饮料,经常穿白色衣服……”
她还在喋喋不休,但我却越听越觉得哪里不太对劲儿。
面上不显,我悄悄拿起手机,给远在省会的海子发了一条信息。
“假设,有人连你每天喝什么口味的饮料,吃了什么水果和外卖都了如指掌,你觉得这人跟你是什么关系?”
两分钟后,海子回信。
“要么是我妈,要么跟踪狂。”
“就不可能是女朋友?”
“你知道你家狸猫先生中午吃了什么吗??”他给我回了个“你没事儿吧”的表情,令我陷入沉思。
狸猫今天中午吃的什么来着?他好像给我发照片了,但我那时候正在逛街,没注意看……
下一秒,海子又继续发问。
“怎么,你碰上痴汉了?”
“是狸猫公司酒会上碰到一个小姐姐……”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形容,索性我摁住了语音键。
面前,齐小姐已经进行到了“追爱”环节。
“……我每天都提前下班,正好可以赶上他下课去打工。第一天送给他的向日葵,他收下了,第二天的玫瑰却没有,我想他应该是不喜欢玫瑰,于是第三天我换成了巧克力……”
“……快餐店的店长真是不赶眼色,那个女人居然把他的晚班换成了夜班,害我好几天没有见到他。不过幸好,通宵等待是值得的,我又见到他了。”
“……男孩子在爱情方面真的很迟钝,也很羞涩;我从他学校追到他老家,终于把他弄到手了。我们再也不会分开……”
齐小姐的自述已经结束,但我忘记松开语音键,直到狸猫的双手搭在我肩膀上才反应过来。
“离她远点。”他将我拽到身后,带着我远离齐小姐身边——不过她并没有在意就是了。
“海子给我打电话了。”
许是见我许久没回信息,海子把电话打到了狸猫那里。
“那是个绑架犯。”
“……”
我顿了一下回神,竟然毫不意外。
“海子已经行动了?”
狸猫摇头,“他只是在系统里搜了一下,那名学生的家长报了失踪,细节吻合,但是在隔壁省。”
怎么说呢,就是五分钟后来带走齐小姐的人,也是海子跨市找的熟人呢。
一场酒会秒变抓捕现场,齐小姐被带走的时候仍旧没有醒悟,嘴里还在念叨着,“我没有绑架!我们是两情相悦!”
但几天后,我从海子那里听到的,却是青年学生被从地下室里救出来的时候抱着警察哥哥的腿痛哭流涕,悔恨自己当时心软给陌生人送了一条裤子,又恨自己遭遇这么多都没想到要报警。
而此时,我正躺在狸猫的怀里,跟海子打电话吃瓜。
“啧啧,好一个落花有意流水无情啊!”
狸猫不满,他用毛茸茸的脑袋拱掉我手机,重新占据重要地位。
“我是心甘情愿的。”
“……”
好吧,谁能拒绝委屈大狗狗呢。
海子闭麦,挂断电话后给我发了一条信息,只可惜等我看到已经是第二天了。
“他发了什么?”狸猫贴着我,非要看海子的无能狂怒。
“他说,他现在就出门去找女朋友。”
“那祝他好运。”
作者:夜雀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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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杀了一只鸟。一只翱翔于天际、却会在我的窗口停歇的、十分聒噪的鸟。
它不知何时成为我窗口的常客,总是站在那玻璃窗外的平台上,用漆黑的眼珠子盯着室内的我。我曾一度对它的到来感到好奇与愉悦,甚至特意买了小米、收集了废旧的矿泉水瓶盖,只为在它到来时,为它呈上一顿还算丰盛的食宴。
我承认,当看到它毫无防备地吃着我准备的食粮时,我感到过快乐。我喜欢欣赏它啄米的姿势,喜欢看它的羽毛在阳光下反射出温柔光泽的模样,也喜欢它的鸟喙不慎撞击到玻璃时发出的脆响。那段投喂的时光是多么令人惬意,我曾以为这样的相处会一直持续下去。
直到某一天,它开口说了话。
“你为什么总是待在房子里?”
这是它对我说的第一句话。
它本像平日那样飞到我窗口停歇,而我也像往日那样为它准备了小米与水。我本以为它会在吃完以后又用那双黑漆漆的眼睛盯着室内许久、随后飞走,却不想它居然对我开了口。
“你总是一个人在房间里,呆呆的坐在椅子上。为什么你不出去走走呢?”
或许是看我许久没有回应,这只鸟再次发了问。
我震惊于一只鸟居然会说话,但是比起这个事实,它的问题更让我感到无所适从。
“我......我太累了,想要休息。”
在那双黑溜溜的小眼睛注视下,我最终还是做出了回答。
“你为什么累呢?”
得到了回应的鸟探头啄了啄玻璃窗,再次发问。
“我有很多事要处理.....很多时候处理完就已经天黑了。”
“可现在是白天,”小鸟说,“而你在房间中坐着发呆。”
“因为今天久违地没有事情要做。”我回答,“我很少有这样的时间,所以我想放空自己一会儿。”
小鸟歪了歪头,没有立刻回答。它低头啄了啄我放在窗台上的食物,半晌,再次用那精巧的嗓音开口。
“我知道有一个好地方很适合放空,如果你想,我可以给你带路。”
我没能立刻做出回答。我没想到一只鸟居然会向我发起邀约,甚至愿意给我带路。我一瞬间怀疑这是某个人、或者某几个人有预谋做的恶作剧,说不定这只鸟也是假鸟,是某种仿生的机器人。
当“机器人”这个想法浮现在我的脑海中时,我瞬间想到了某些类似的综艺。我开始怀疑那双漆黑的、如同黑曜石似的眼睛其实是摄像头,我甚至盯着那双眼半晌,想要看看里面有没有可疑的红外线。
“所以,你要不要去?”
看我长时间不应答,小鸟再次询问。它张开羽翼扑闪了几下,双腿在窗台上跳来跳去。
“我......”我犹豫了很久,“我不去了。”
“为什么?”小鸟追问,“那个地方离这里不远,出门找一辆自行车,骑个十分钟就能到。”
“十分钟就能到?”我眨了眨眼,“我自认为我很熟悉这附近,这里到处车水马龙,聒噪与喧嚣是这条街的写照,不应该有你说的,适合放空的地方。”
“不,有的。”出乎我意料,小鸟用非常肯定的语气回答。
“你为什么那么肯定?”
“因为我展翅掠过上空,看到的不仅是路。”
“......”
我的心头忽然掠过一丝不愉快的感情。我很难准确描述这份感情究竟是从何处渗透出来的,但它就在听完小鸟的话以后,突然开始挤压我内心的角落。
“所以呢,你去不去?”
小鸟再次催促。而我这一次坚决地摇了摇头。
“我不去。”
“真的吗?”
“真的。”
“好吧。”
小鸟张开羽翼,双脚一蹬,滑入了天空。窗台上只留着被使用过的零散米粒和从瓶盖中溅到窗台上的水珠,无论是那婉转的啼叫还是羽翼扑闪空气的声音,都无一丝痕迹。
我摇了摇头,准备收拾窗台。然而就在我端起瓶盖时,我的手机忽然响了起来。看向来电显示,是工作上的同事。
我接起了电话。几分钟后,我拿上了外套出了门。等回到家时,天已经黑了,而之前用来招待小鸟的米粒和瓶盖依旧放在窗台上。
我一边收拾着窗台,一边回忆起早晨的对话。我摇了摇头,将那场对话当做一场幻觉。
然而,这份幻觉在隔日再次显现。
那只棕灰色的小鸟再次停在了我的窗口,转悠着圆溜溜的眼睛,歪着头向我搭话。
“你今天也在屋子里。”它说,“但是,你桌上堆着很多我看不懂的书。”
“是的。”我回答,“因为我今天开始要学习,再过不久,我要考试。”
“考试?但你每次出门都没有背书包。”小鸟说,“院子里有很多孩子,他们背着与个头同样大小的书包去上学。我的朋友说,只有上学的人才要考试,你为什么也要?”
“因为工作需要。我明年要参加一个竞选,如果有证书,我有更大的几率成功。”
“那你为什么要竞选呢?”
“因为......”我的舌头突然开始打结。为什么我要竞选?因为同届的朋友已经担任了重要的职务?因为现在的收入不足依旧让我感到拮据?因为需要向父母证明我的上进心?
“为什么呢?”
小鸟再次追问,而我无法回答。我张了张嘴,最终扭头看向了桌面,看向桌面上那堆我读起来也很吃力的书。
“没有为什么,”我说,“只是有些事情,我必须要去做而已。”
“我不懂。”小鸟说,“我只是想问你,今天要不要和我一起出去走走。昨天说的地方开了几朵新的花,我第一次见那个模样的花。它有很长的花蕊,花瓣由粉色和白色组成。或许是因为它才绽放,所以它的生机在露水的映衬下更为鲜活、它的身影也更受林中微风的喜爱。”
“......听起来很不错。但是,我很忙,我去不了。”
“好吧。”小鸟歪了歪头,展翅朝蓝的晃眼的天际飞去。
而我收回视线,翻开了书。用来隔页的书签掉落在地上,我捡起来,看着书签上被压扁的干花。
这张书签是我小时候手工制成的,当时我和朋友一起去花园里选了喜欢的花,然后按照书上的教程一步步制成书签。如今那本教学的书早已被当做废品卖了,只留下这张书签作为过往的证明。
我摇了摇头,将书签放到一边。或许这张书签也会在未来夹在哪本不再需要的书里卖了吧。
有了前两次的经验,当那只小鸟第三次向我搭话时,我已经不再惊讶。我一如既往地为它准备好水与米,而它则一如既往的落在窗台上,一边蹦哒,一边向我发出邀请。
第四次,第五次,第六次,次数不断增加,但我总是拒绝它。或许是因为我在学习,或许是因为突然需要加班,或许是因为身体不适,或许是因为家里有事情需要我处理。
我总是拒绝它的邀请,我与它的对话总是隔着那扇玻璃。它每次被我拒绝后总会展翅飞向遥远的天际,而又在几天之后落在我的窗台,不厌其烦地向我发出邀请。
在我夺去它性命那天也是如此。
“你今天——”
“我不去。”我头也不抬地回答,“我最近都会很忙,米和水都放在那里,你吃完就走吧。”
“......好吧,那我下次再邀请你。”
我听到窗户被敲击的声音,应该是小鸟用它的鸟喙啄了几下玻璃。
“不过作为你为我准备水和米的感谢,我可以跟你说说外面发生的事情。”
我停下手中的动作,看向窗外的小鸟。
“外面的事情?”我皱了皱眉,“我用手机就可以了解,而且应该知道的比你更多。”
“那你知道你经常买早点的那家店,迎来了一个小生命吗?”
“......你跟踪我?”
小鸟摇了摇头。
“我说过,我看到的不只是路。”小鸟说,“如果你每天早上买早点时,能像以前那样和店主聊几句,或许你也会知道这个好消息。”
“......我赶时间,没有那么多时间聊天。”
“但是你的手机和电脑,总是停留在对话框上。”
“这、这不是聊天......我这是在处理事情。”
“那你为什么要处理那么多事情呢?”
“因为找不到人分担......”
“也就是说,其实也可以不做那么多事情的吧。”
“......”
“你为什么不去做更需要你做的事情呢?”
“......你只是一只鸟,你不懂我。”我开始有些生气,语气开始变得恶劣起来,“哪来那么多为什么?有些事情就是得做啊,就算不愿意做,也必须去做。如果不做可能会影响生活质量,甚至会无法生存。”
我说着说着,突然想到许多事情。想到没完没了的工作,想到家人倾盆大雨般的期待,想到永无止尽的应酬,想到每次约好却被打扰的约会。
“我难道不想做更需要我做的事情吗?但是到底什么事情需要我?我又到底需要什么?我连我自己到底需要什么都不清楚!而且就算有需要我的事情,我就能无视现实吗?”
“......”鸟儿不说话,它只是用那双漆黑的眼睛看着我。
“你总问我为什么,那我也想问问你。你作为一只鸟,有什么是需要你去做的吗?怎么,你们鸟届也有奥林匹克让你们参加吗?”
我开始胡言乱语,说些毫无道理的话。我看着那小小的身影感到焦躁,而那双静静看着我情绪失控的黑眼睛更让我感到愤怒。
“做一只鸟真好啊,吃饱喝足、每天飞翔、躲好野猫和其他动物的袭击就好。你的世界那么单纯,你的眼睛能看到除了路以外的景色。你可以问那么多‘为什么’,就算得不到满意的答案也可以转身飞走。”
“你也可以。”小鸟展开翅膀,飞到了窗框上。它俯视着我,语气一如既往,“你只要跟我一同出去走走,你会发现你也可以成为一只鸟。”
“我不能!”我否定了它的话语,“我没有双翼,我张开双手迎接天空的结局,只会是在地上摔成肉泥。”
“你都没去做,为什么就决定了结局呢?你总是把自己关在这小小的房间里,只盯着你面前这窄窄的书桌。”
“因为我知道自己的极限。我已经没有精力去做更多的事、去寻找自己想做的事情。”
“不。”小鸟否决了我的话,“这不是你的真心话。”
“你闭嘴。”
“你很想出去走走,所以你才会拒绝我的邀请,却从未说过‘不要再邀请我’这样的话。你在心底的某一处抱有期待,期待有一天能回应这份邀请。”
我摇了摇头:“这只是你过于正面的解读。”
“你出门时总是低着头看路,但是每次我离开时,你却会将视线投向天际。你并不承认自己只能受限于地面,你向往着窗外的景色。”
“快闭嘴吧,小东西!”我忍不住大吼,“你没有权利揣度我,尤其你无法改变这一切的情况下。”
小鸟忽然不再说话,而是再一次,用那双漆黑的眼睛盯着我。它就这么站在窗沿上与我对峙,看着我的胸口因为情绪激动而大幅起伏。
就在我以为我的怒火终于让这只聒噪的小鸟闭嘴时,它忽然张开双翼,腾空飞起。
“那么,我们就做些改变吧。”
它的声音传入我的耳朵,与此同时,一道黑色的身影化作一道迅雷袭向我的脸。我下意识的抬起手挡住脸,横在脸前的手臂忽然传来一阵刺痛。
冰凉的气息爬上我的手臂,我将视线投向凉意所在之处,三道血痕出现在我的视野之中。与此同时疼痛感袭向我的大脑,而造成这一切的元凶已经在半空中改变了方向,再一次袭向我的面容。
“等、你干嘛......快停下!”
我一边躲闪,一边大叫。然而化身为迅雷的敌人不再给予任何口头回应,它唯一给予我的答复只有愈发凶狠的攻击。
只不过片刻,我的身体上便留下了许多伤痕。脖颈、手臂、手背、脸颊,裸露在空气中的皮肤被撕裂,红色的液体在皮肤上留下鲜明的纹路。我为这样的发展感到困惑,我尽力躲闪着对方的攻击,然而对方的攻势却愈发猛烈,不给我任何停歇的机会。
当对方锋利的爪子在我的眼皮上留下一道伤痕时,我的头脑也终于失控,抓起了放在桌面上的笔筒。插在笔筒里的笔叮铃当啷落在地上,发出恼人的噪音,但这些噪音很快就淹没在了一声闷响之中。
我用笔筒击中了那只朝我俯冲的鸟。
它失去了平衡摔落在地,而我猛地扑上去,推开挡路的椅子,伴随着椅子翻倒在地的声音,一把抓住了它。
娇小的鸟儿在我手中挣扎,它越挣扎,我掐得越紧。
“是你逼我的。”即便不照镜子,我也知道我此时必定双眼通红、面容扭曲,“你喋喋不休就算了,居然还对我动手。如果你现在道歉,为你毫无道理的干涉道歉,那我姑且还能放你一马。”
鸟儿没有说话,它依旧在挣扎。它的体温流淌到我的指缝,那小小身体里代表生命的鼓动跃动在我的掌心中。
“快道歉。”我双手掐着那小小的身体,看着鸟喙张开、露出里面短小的舌头,“你现在道歉,我还能原谅你。”
鸟儿不说话,它挣扎的幅度逐渐变小。那双总是盯着室内的黑色眼瞳变得混浊,红色的血丝顺着它黄色的鸟喙滴落在羽毛上。
“快道歉。”我再次重复,“你已经没有时间,你必须为了生存而妥协。”
没错。我告诉自己。这就是现实。即便是这只大言不惭的小鸟,在死亡面前,也必须低下它那高傲的脑袋。
然而,始终在我手心中挣扎的鸟儿,忽然停下了挣扎的动作。它抬起头,伸长脖子,张开了嘴——然后狠狠咬在了我的虎口上。
我的虎口被咬掉了一块肉。而我在疼痛之下失去了最后一丝理智,双手指节一紧,拧碎了手中的生命。鸟喙上沾满了鲜血的鸟儿头缓缓朝一侧偏去,原本紧绷的身体也变得松软。那双黑色的眼睛直到最后依旧盯着我,我在它的眼里看到自己惊慌和茫然的脸。
当这只鸟儿的生命从它的躯体中离开时,我忽然感到双手十分沉重。那具失去灵魂的身体不再能向天际腾飞,它终于像我一样受限于大地,只能在泥泞中下落。
我捧着这团覆盖着羽毛的肉团,用拇指揉捏着它的身体,理智终于随着那逐渐冰凉的身体重回我的大脑。
我杀了一只鸟。我杀了一只翱翔于天际、却会在我窗口停歇、与我交谈的鸟。
除了它,不再会有谁向我发起邀约,而邀约的内容只是问我要不要一同出行。
“......什么啊,不是机器人啊。”
我忽然回想起自己曾经的猜测。我曾以为这是某个人的恶作剧,对方只是想要看看我的反应。虽然在那一而再、再而三的邀约中我早已忘了这个猜测,但是当那小小的身体在我手中逐渐僵硬时,我却不禁为这个事实——
松了一口气。
“......是吗......不是机器人......”
既然是生命,那么我至少应该为它举办一场葬礼。
我一只手握着它的尸体,一只手撑住地板,站起了身。我找到了平时为它准备的小米和瓶盖,我将那些东西装到一个袋子里,随即握着它的尸体,走出了门。
除了这只鸟,以后再也不会有谁问我“为什么”。
为了庆祝这个令人快乐的宁静,就让我将它葬在它曾经向我提起的那个地点吧。
出门、骑上车、骑行十分钟就能抵达的那个地方。
那是一座小公园。在这条吵闹、人头涌动的街道中,那座只需三分钟就能逛完的小公园,是我每次路过、却从未进入过的地方。
就将它葬在那里吧。
为了从今往后再也不会响起的声音。
END
BGM:《Belle》by Zaz
评论:随意。
相传冰川中住着冰雪的君王,有着使万物凋零的力量,占有冰川下无穷的宝藏。他的心坚硬冰冷如冰川一般,胆敢进入他疆域的人都会被冻成冰像。
周围的诸王国偶尔会有冒险家或亡命之徒闯进冰原,但是从没有人活着回来。
而冰雪的君王自己从不知道这件事。他每天在冰雪的宫殿里醒来,扬起风雪徘徊于冰川之上。偶尔有能够抵抗严寒的生物路过,他也会远远观察。但大多数时候他会回到宫殿的下层,去研究自己的收藏品。
那些来自人类的东西。从背包里的物品,到身上的衣物,到人体本身。
他孤身一人在那片冰川上度过了上百上千,也可能是上万年吧。他并不孤单,而且从没有孤独的概念,直到有一天,他在窗台向外眺望的时候,看到一只小鸟顶风飞过呼啸的风雪。
他从没有见过那样的鸟,在几乎把它吹翻的风里拼命扑打着翅膀,像是被什么追赶着一样。别的鸟总是向着冰川的边缘逃命而去,这一只却以逃命的气势,一头向着冰川的腹地飞来。
于是他停下了风雪,快步走出宫殿,伸出手接住了那只奄奄一息坠落下来的小鸟。
他驱散了小鸟身体里的寒气,让它暖和过来,发现它身上有着魔法的痕迹,便试着解开这个魔法。于是这只小鸟就在他的面前,变成了一个冻得不断哆嗦的男孩。
小家伙努力控制不听使唤的手脚在他面前跪下,牙齿打着颤,请求他的原谅,说自己无意冒犯,闯进冰雪之君王的疆域实在是走投无路。
冰雪的君王沉默着,雪影般的蓝眼睛默许了他继续说下去。
小家伙说,他是冰川之外某个国家的王位继承人,但是叛臣伙同邪恶的巫师害死了他的父亲,将他和几个哥哥都变成了动物驱赶出国境,而他被赶向了冰川。
“有着报春鸟之名的废王之子啊,就把你变成鸟,去往春天永不降临的冰原吧。”
小家伙战战兢兢地解释了,请求宽恕了,面对毫无希望的处境几乎要哭出来。却看见传说中铁石心肠的冰雪的君王在他面前半跪下来,很是好奇地看着他的眼睛:“是绿色。”
后来逃亡而来的小王子慢慢地明白了,传说都是骗人的。
冰雪的君王虽然又高又瘦,又总是一副冷冰冰的表情,但事实上一点都不可怕。
他收留了他,帮他治愈了冻伤,给他找来人类能吃的食物,还给他安排了房间。
那是花了一个白天一点点掏空冰洞,再铺上很多奇奇怪怪的毛皮衣服的还算舒服的房间。
小王子告诉大国王自己的名字叫Robbin,有报春鸟的意思。而大国王表示自己没有名字,于是小王子给他取了一个名字,叫Freezer,有冰冻的意思。
Robbin也是后来才知道,Freezer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那么在意他眼睛的颜色是为什么——他在书上看过这个颜色,还从没有见过活的,起码,活的绿眼睛。
Freezer带Robbin去看过他的收藏品。当Robbin看到冻在冰里的,各种各样的书籍、瓶瓶罐罐、零零散散的旅行者的装备、传教士的物品、流刑犯的镣铐的时候,他用了“壮观”这个词来形容。
当然,看到那些光溜溜被冻在冰里的死人的时候,他也缩着脖子,一点点挪到了Freezer身后。
“你不喜欢他们吗?”Freezer低头望了望他的小朋友,在他的概念里,人类对人类有本能的亲近。
“这些人……这些人都已经死了吧?”
“是的。你房间里的那些垫子,就是从他们身上扒下来的。”
“请你再把它们拿出去吧!”听到那云淡风轻的口气说出这样的话,小小的报春鸟毛都炸起来了。
“所以为什么会有这么多……人类收藏品?”
“我捡的。”当Robbin那么问的时候,他也一样云淡风轻地回答。
Freezer从前捡过很多很多人。但是因为冰川上的寒冷以及风雪,当他发现的时候这些人经常已经死了。没有死的,不仅会向他投出长矛、箭矢和各种东西,还会嗷嗷叫着从他面前逃走,等他再找到的时候,常常也离死不远了。小小的Robbin是他这么久以来,捡到的第一个活人。
“原来冰雪的君王喜欢收集些奇奇怪怪的东西。”小王子搓着下巴一本正经地思考。“嗯……蛮有意思的,我就捡回来看看。”大国王也望着自己满壁的“藏品”确定地点了点头。
“咳……Freezer,有些东西虽然……有趣,但是对人类来说还是有点过了。”为了澄清一些对人类的误解,Robbin陪着Freezer一起看了他的藏书,该看的不该看的都看了,给他解释很多很多的“是什么”和“为什么”。
Robbin基本上可以算是一个能说会道的孩子,但是他怎么也无法给Freezer解释一些他从未见到过的东西。无论他怎么描述,怎么用图画给他添加细节,他都想象不到。
诸如“国家”、“船”、“集市”,还有“春天”。
“你说你的名字是报春鸟,春天这个词我在书上看过,但是春天是什么样的?”
“春天就是万物复苏,河流解冻,草木发芽,动物也在树林里活跃起来。”
“……我想象不到。”
“总之就是……哎呀我说不出来!”
总之,Robbin没能给Freezer解释清楚春天究竟是什么样的,也无法帮助他把春天和人类所定义的“幸福”啊、“温暖”啊、“希望”啊,联系在一起。最后只能让他记住了“春天会有花盛开”。
他们白天一起在冰原上探索,在冰川下穿行,晚上一起爬到最高的尖塔上看星星,偶尔,还会有极光出现在深深的天穹。
被流放的小王子和冰雪的君王一起度过了一段无忧无虑的日子。
Robbin曾经在给Freezer讲解“这个是北方人种,那个是从隔壁国家流放出来的犯人”之后,问他:“有一天我死了,你也会把我冰在这里吗?Freezer?”
Freezer思考了一下回答:“我不会把你和他们放在一起。你不是收藏品。”
“那我是什么?”
“我不知道,但是你很重要。”他说:“所以不能和他们放在一起。”
于是小小的Robbin对他笑了,眼睛泛着春日湖水一样的绿色:“你也很重要!”
那样的笑容是Freezer非常喜欢的东西。
但是后来Freezer发现,看到Robbin笑起来的机会越来越少了。
被问起的时候,小家伙低着头说——按照时节,现在祖国应该正是万花盛开的春天吧。
冰雪的君王想起了,这个孩子是被赋予了报春鸟之名的王子啊。
Freezer于是给他赋予变形的魔法,让他能够变成小鸟飞回冰川的边界到处看一看。只是,离开冰川魔法就会失效了,所以他只能在冰川上望着碧草青青的故乡,暖风吹拂,溪水流淌,春鸟回返。但它们从不到被冰雪覆盖的这一边来。
那样的日子持续了一段时间,有一天Robbin从边界回来的时候,Freezer突然有点兴奋地牵着他,穿过一道以前他没有见过的长廊。
他说“等我说可以的时候才能睁开眼睛”,而闭着眼睛的Robbin觉得好久没有什么有趣的事情发生了,便乖乖跟着他走向长廊尽头。
温暖的小手里是冰凉的大手,一步一步,急切又平稳,直到他在朦胧的蓝色暗影中,感到了不同于以往的并光辉,而后Freezer停下脚步,对他说:“可以了。”
Robbin感到微微的暖意扑面而来,睁开眼睛看到一片空谷之中洒下温暖的阳光。在那温柔的光辉之中,斑斓五彩的花朵悍然盛开,其美其盛几乎向着小小的身影倾倒下来,眼中的景象就如祖国到了春天,春深似海。
Freezer看到Robbin的表情融化了,心想自己做了正确的事情。这是他融掉了一片冰川打造出来的温室,空谷上方是一整片冰穹顶,穹顶融成了特定的曲度,能把阳光的温度收集进来,让内部保持一定的温暖。他把自己数千年来收集的种子洒在那里,小心翼翼地照顾这些不知能不能复苏的幼芽,偷偷用自己的力量来促使它们生长。
被流放的王子看到这些的时候哭着抱住了冰雪的君王。Freezer不太明白Robbin为什么哭,但是他能感觉到小鸟的心脏在拼命地跳动,那么热烈,那么烫。
他觉得,他现在能理解春天了。
因为看到那些花儿在温室里盛开的时候,他感觉到了“幸福”。还有希望、温暖,这样的感觉,第一次在他的心里萌发。
他的小鸟非常喜欢那片温室,给他在头发里插满了花。眼看着有些花再开下去就要落了,他们就会把它们冻进冰里,做成一颗一颗的冰琥珀,陈列在收藏馆里一个专门的架子上,满壁狼狈的人,从此换成了满壁不凋的花。
但是春天带来的快乐似乎只持续了一时。
后来即使有着花朵的陪伴,Robbin也会忽然若有所思地安静下来,轻轻叹息。
Freezer知道,他是想家了。
于是某天,Freezer停下了千里冰原上的全部风雪,推移冰川,再靠近一点点那个国家的边境,陪着Robbin去那里看一看故土。
小小的男孩站在青蓝的冰上,深深的碧草因风掀起层层的波浪。他远远望着即将入夏的苍翠平原,唱起一首温柔的歌。
用他的母语。
哭着。
这是Freezer第二次看到他的小王子流泪,每一滴泪水都好像变成了他的心事。
Freezer默默地收集整理了Robbin给他画的,关于故乡的图画,悄悄地试图在冰川之下塑造出这样一片地方。而有一天他的小鸟飞出去了,却没有在约定的时间回来。他停下手里的工作,也停下冰原上的风雪,到处寻找小鸟的身影。
因为最近一直在改造冰川下层,可能连带表层也受到影响而改变了形貌,如果Robbin因此而迷路的话……
冰雪的君王在冰原上行走着,没有风雪的吹袭,到处能听到冰雪融化的水声。他暴露在阳光之下,但是他要找到他的小王子。
那孩子被篡国的叛臣放逐了,除了冰原,他能去哪儿呢?哪里会是安全的呢?
几天的寻找之后,疲惫的Freezer终于看到他的小鸟飞了回来。而Robbin变回原形的第一句话,却是:“Freezer!快跑吧!他们来了!”
在冰川的界限外,密密麻麻排着数万人的军阵。
Freezer试着再合上冰川中为等Robbin回来而开辟的道路,但是现在他做不到了。
他对Robbin说:“快走吧,这儿不再安全了。”
“我们一起走,你不能留在这里,他们会杀了你的!那是巫师的军队……他们想要冰川下的宝藏很久了!”小鸟奋力拖着他的袖子,靴子在冰面上打着滑。
“可是我不能离开冰原。”Freezer说:“离开了这里,我就是不存在的。”
——“我就是这片冰川本身啊。”
Robbin在听懂了以后,好像明白了很多事情。
无论是为他停下风雪,还是建造对冰雪之体来说温度过高的温室,还是放任冰雪消融来为他开辟回来的路,全都是自杀般的行为。
“现在我没有办法保护你了,去更远的地方吧,Robbin。”Freezer有些吃力地撑着身体坐在宫殿的门前。Robbin跪下来抱住他,哭着不停地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是我给你带来了这些麻烦……”
而Freezer像第一次见面的时候那样专注地看着他,握住了他的小手,笑着说:“是你把春天带来我身边的。”
冰雪的君王弄哭了他的小王子,但是似乎再也没有办法让他笑起来了。
“那些人也是你的敌人吧?那些觊觎这片冰原的人……”
“就是他们让你不能回家的……”
“别哭,Robbin,你很快就能回家了。”
浩浩荡荡的军队志在必得地开进了冰川之间融出的裂谷,他们今天就要讨伐那冰雪的君王,将他的首级悬于城上,让战车满载冰川下的宝藏,光荣凯旋。
向着珠光宝气汹汹而去的路上,士兵们突然听见巨兽咆哮一般的轰鸣,一声低哑的“嘎”带起山鸣谷应。而后大块的冰忽然如山崩落,朝着路上的士兵们砸了下去——
当所有的士兵都进入了冰原,整座冰川忽然开始不断地崩塌,哀嚎声被响彻天际的轰鸣淹没,披甲的身影啊都化成一滩滩红泥,直到所有的声音都停息。
被轰鸣声淹没的还有Robbin绝望的尖叫声。
周围的一切都在不断崩溃,但是没有一颗冰粒落在他身上。他紧紧抱着的冰雪的君王在他怀里失去了呼吸,凝成一座不会动的冰像,又化成一捧碎霜消融在他的体温里。
小小的手拼命想要抓紧什么,最后却什么都没能握住。
站在国境线另一边的法师和一列大臣等候许久了,他们有些焦急,但是总算在放弃希望之前看到一个小男孩从崩塌的冰川之中走出来。
男孩神色冰冷,带着些许高傲走到急急围上来的一群人跟前。而那些人在他面前跪下,恭敬地说:“殿下,您回来了。我们与王妃一直在等您。”
“还要称我为‘殿下’吗?”那个声音轻而沙哑:“我已讨伐了寒冰的暴君,我英勇的哥哥们也已经战死了,现在是否该给我一个能够主持国葬的头衔呢?”
“是的,陛下。”臣子们惶恐地为他披上裘皮斗篷,扶着他登上马车。在先王驾崩时流着泪送他离开的母亲一定会为他感到骄傲,而他也没有辜负铤而走险施下魔法帮他逃离哥哥们魔爪的老师。
不出一月,加冕仪式应该就会举行了吧。
有些过于年轻的新国王最后望了一眼破碎的冰川,垂下眼回身离开。
从此他的一生里,再也不会有春天了。
-END-
(1)Q:如果我的角色曾经是人类。在义体化超过一定比例时,如何定义人类与仿生人的界限?
A:两者决定点在于个体产生的意识源头是人类大脑还是机械。
比如全身都义体化、但大脑是人类大脑时仍属于人类范畴;只有大脑被义体化时,视作仿生人;除此之外的情况根据上述条件判断。
(2)Q:在企划世界观下,安乐死合法化了吗?
A:目前安乐死已在全球范围内合法化,安乐死的最低年龄为14岁。但仍有少部分国家因宗教或伦理问题未通过安乐死法案。
(3)Q:我能设置我的角色是AI吗?
A:从结论来说,不能。
麦卡锡奖原则上只授予“在世者”,无论是人类将自己的意识上传做成AI、还是本身就是创造出来的AI的情况,都不适用于人类的生死判定基准。
因创造出来的AI获奖时,奖项将颁给创造出AI的个人或团队,不会颁给AI。
(4)Q:请问我的角色有两个才能称号时,也是只能选一个才能特技吗?
A:是的。
出于公平性考虑,当角色有两个才能称号时,默认主称号的才能为角色的才能特技;副才能可以另行挑选技能修改,但规则上不视作才能特技,仅作为其他特技存在。
(5)Q:请问如果我的角色完全没有某项能力,或是极其不擅长做某项事时,需要划去对应的技能吗?对应的技能判定难度会增加吗?
A:首先是技能方面,玩家不需要在表格上划去对应技能。
当角色不擅长或没有对应能力时,视作【没有】此项技能,与普通的技能一视同仁;与此相对,当角色【拥有】对应技能时,包括但不限于才能特技、特殊特技、其他特技,都视作【有】该项技能。
基于上述理由,即便角色没有某项技能,也不会在判定上有所差异。
若玩家想着重表现,也可另选颜色在对应技能上进行区分,但该技能不会在规则上拥有任何特殊效果。
(6)Q:请问角色【没有】的技能判定值是视作0看待吗?
A:结论而言,不视作0看待,仅作为普通技能进行判定。
本企划规则参考的《魔道书大战RPGマギカロギア》《Insane》与《克苏鲁神话TRPG》不同,技能并没有作为角色擅长的程度而以数值化体现的部分,取而代之的是名为“达成值”的系统。
在此前提下,达成值可以看做是完成一件事的难度,而角色在判定时的数值则为角色当时能攻克到何种程度;由于环境、角色生理或心理状态、突发情况等因素的影响。即便平时不会出错,也可能在某些情况下失误,所以有【最低达成值为5】的限制。
文/鹤野
评论:无
【内含大量发疯内容和不明所以的网络用语
方诗是一个思维奇诡、精力过剩的奇女子,年方不过二十,但已精通各种电子产品和手机软件。此人成日活跃于赛博世界,对天下资讯了如指掌,与其同住,上到国家政策下到学校食堂哪个窗口又出了新菜品,仅需听她喋喋不休片刻,便能知道个大概。
一日正午,我自食堂渡劫后回归宿舍,却见其萎靡于座,郁结之中却又有一番愤懑,正捧着掌上精巧,纤指纷飞,直将那不过几寸的薄屏戳得啪啪作响。
我心下疑惑,询问她在干什么。
方诗头也不抬,匆忙敷衍地扔过来三个字:“在对线。”
我又问,来者何人?
方诗冷笑:“顾常笙。”
我正襟危坐,绞尽脑汁地琢磨起这个名字。无他,方诗提过的人实在太多,我沉默了足足半分钟,才从犄角旮旯里翻找出只言片语,两相对比之下又觉得不对,问道:“是最近很火的那个美妆博主?可我怎么记得你还挺喜欢她的?”
话音落下,只听方诗冷哼一声,纤睫一抬,瞳仁灵巧一转,甩了个韵味十足的白眼,嘴上凉凉道:
“呵呵,美帝姐。”
方诗此人,混迹QQ空间的作风堪比网络皇帝,号令群臣,一呼百应,成日批阅臣子奏折,政务缠身,闲暇时也转发些美人玉照,戏称网络之大,莫非后宫。
顾常笙乃是方诗近来新得的赛博宠妃,大美女生得个高腿长,肤白貌美,视频风格性感大胆,资料卡漂亮又神秘——一言以蔽之,不一定斩男但一定斩女。
方诗曾为她神魂颠倒,倒在床帘里猥琐淫笑的模样仿佛复刻从此君王不早朝,但如今顾常笙不知是哪一点触怒了君上,引来雷霆之怒,被打入了冷宫。
“她居然吃美帝,妈呀,厕品。”方诗敲打手机,“我居然瞎眼喜欢对家姐。”
方诗近日十分欢喜某部电视剧里的两个演员,御赐大婚,还立下谕旨,不准他人同此两人中的任何一个扯上关系,一经发现,罪同谋反,廷杖下狱斩立决。
显然,顾常笙不仅触了逆鳞,还摸到了最大的那一块。谋反是诛九族的大罪,曾经的宠妃如今落得这个下场,真是令人唏嘘。
方诗恨得牙痒,愤然道:“我还给她直播间打过钱。”
又话锋一转,冷笑:“哈哈,现在立刻就去退款。”
我奇道:“能退?”
方诗得意:“未成年退款,想不到吧。”
方诗挂出了顾常笙,在社交平台上写了洋洋洒洒的一大段,引来了民众议论。事态愈演愈烈,而顾常笙也逐渐反应过来,气势汹汹地开始反击,两人在空间里拉开了战线,你一条来我一条往地骂起来。
又过了两天,双方战斗至白热化,我好整以暇地坐在风暴边上嗑着瓜子,在心里为顾常笙点起了小蜡烛。
据方诗本人所说,她尚且是个懵懂少年时便已经在扣字圈里小有名气,当年在群聊中舌战群儒、以少胜多骂哭了三个的辉煌战绩至今仍在圈里流传。念及此处,我不禁叹息——那顾常笙就是有三头六臂,对上了方诗,能有几分胜算呢?
漫长的骂战引来了众人围观,冷嘲热讽者有之,不明就里者有之,落井下石者亦有之,评论区里盖起了楼中楼,各方人马你一言我一语骂得混乱无比酣畅淋漓。
而在后排的冷清角落里,一个不知名网友顶着滑稽黄豆头像路过,轻飘飘地撂下一句话,将这场战争推到了新的高度。
“顾常笙啊。”滑稽头像挤眉弄眼道:“不是玩那个啥的主播吗?”
“那个啥是哪个啥?”有人回复。
“就是那个啊,you know who,又抄又反鉴洗广场捂嘴的那个,你懂的。”
方诗瞪着熬红的眼睛,盯着那行字看了半天,哈哈大笑起来。
原本已经胶着的战局顿时一边倒,在大众雷点抄袭游戏的debuff之下,顾常笙已经没有了回天之力。
很快,顾常笙的所有社交帐号都被挖出来掘地三尺,方诗新做的瓜条里陈列了她所有的墙头,人们从这简单粗暴又详尽至极的文字里窥探她的人生,从各种“成分”里挑挑拣拣,组合成一个七零八落的顾常笙。一个人迄今为止的几十年的人生,她所受的教育,她的三观她的为人处世她的审美她的追求,在这长长的列表前都变得不值一提。“顾常笙”变成了一张平摊在马路上的、歪歪扭扭的拼贴画,分解还是重构,窈窕美丽还是臃肿丑陋,全由他人评说。
这场风波持续了半个月,从原本的小范围恩怨上升到了群体对骂,针对那部游戏的讨论再一次被网民们翻出,从一个人的私人偏向上升到了大环境的创作价值、审美品味的层面,一个反贼被斩,拔出萝卜带出泥地拽出了一大批贪官,赛博朝堂上尔虞我诈、攻讦陷害不止,刑场上砍了一波又一波,杀得哀嚎阵阵、血流成河。
顾常笙的私信被辱骂淹没,家住何处、生辰八字乃至亲朋师友都被公之于众,那个漂亮的头像很快就化成了灰色,网站昵称被撕扯成一行凌乱的乱码,点进去,跳出来一行黑乎乎血淋淋的字。
该账号已注销。
至此,广大群众拍手称快,庆祝舆论战里又一次完美的成功,残余叛党也逐渐销声匿迹,隐没在茫茫数据海中,惶惶不安地恐惧着不知何时会再次落下的雷霆大清洗。
方诗满足地放下了手机。经此一役,她再次名声大噪,这场史无前例的大战波及人数之广、战局胜利之彻底,都堪称历史之最,史称“顾常笙事件”。
而此事件发展至今,已有大半个月,回忆起事情起因,居然只是因为个人喜好不同,我对此并不是很理解,但方诗却是理直气壮。在一切尘埃落定的这一天,她心情明媚,特地买了校外的奶茶庆祝,面对我的疑惑也只是大发慈悲地挥挥手,全当我等愚民无知,不同我一般计较。
“现在网友好严格的噢,人在做天在看哦。”她快乐地拆开吸管,啪地一声扎下去,啜饮一口,发出满足的叹息声:“美帝姐好死喵。”
我的目光落在她的奶茶标签上,挑了挑眉。
我赞同道:“可不是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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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D:达摩克利斯bot
投稿:舍友姐成天上网叭叭些听不懂的,还非得拉着我,严重干扰了我的生活就算了我忍了啦,但是她居然喝奶茶加红豆,谁他妈喝奶茶加红豆啊我请问,真是没救了,祝你孽力反馈好死捏。
【舍友我怎么你了】 评论:支持,喝奶茶加红豆的都好死
【橘生淮南】 评论:加红豆怎么你了,你家住太平洋?
【平等地恨每一个人】 评论:楼上好搞笑,看清楚这里什么地方,看不惯还要来搜自找没趣的祝你们明天出门被创死噢
【飞鸥】 评论:口区了谁奶茶加红豆立刻拖出去砍死
【橘生淮南】 回复 【平等地恨每一个人】:呃当代网民真是二极管傻逼
【平等地恨每一个人】 回复 【橘生淮南】:哎哟哟急了
【大肥修猫】 评论:都不要吵啦,大家都要死喵
【路扣无助】 评论:加红豆是什么厕品呃呃呃建议去死
【对家解你们都死了喵】 评论:萌萌人真搞笑
【大肥修猫】 评论:我们的口号是什么喵
【杀杀杀杀杀】 评论:支持人类毁灭,达摩克利斯常悬头顶
【平等地恨每一个人】 评论:支持人类毁灭,达摩克利斯常悬头顶喵
【飞鸥】 评论:支持人类毁灭,达摩克利斯常悬头顶喵
【路扣无助】 评论:支持人类毁灭,达摩克利斯常悬头顶喵
【达摩克利斯bot】评论:OV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