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過ぎ去りし幻
那是二十一年前的深秋。
是冲天的火焰,在深沉似水的夜幕下熊熊燃烧,带着鲜明的色光,放射着强烈的热量,正如同他曾读过的凤凰涅槃的传说一般,在一瞬间灼烧进跌坐在地上的少年金色的眼珠里。
喧嚷着“救火”的佣人们杂沓的脚步声,赶上前来一把捂住他的双眼、自己却瞪大了双眼的响哥咬紧牙齿的咯吱咯吱声,被烈焰绞碎的木质建筑毕毕剥剥的悲鸣声,清冷的夜风从头顶掠过的呼啸声。
还有母亲大人——矮小的老妇人弓起了背,发出撕裂了喉咙似的咒骂声:
「你这死不足惜的肮脏怪物!!」
少年瑟缩在现在是他唯一亲人的哥哥怀中,有生以来第一次,大颗的眼泪冲破眼睑的阻碍肆无忌惮地坠落,打湿了单薄的衬衫的衣襟。
他将要永远地失去那个人了。
她黑檀一样光亮芬芳的长发。
她泛着微红的、苹果一样的脸颊。
她吐露出明朗笑声和温柔话语的红唇。
她温暖宁静的心跳、令人心安的怀抱。
火焰将这一切都吞噬了。
「这火……扑不灭啊!已经没办法了!宗先生!」
「还在磨蹭什么!快带夫人和少爷们离开!」
「那边不要偷懒!去汲水!」
少年对慌乱的佣人们的声音充耳不闻。他的心好像和时间一起静止了。
明明火是那样的灼热耀眼,为什么自己的胸口却是一片冰冷呢。
「…………怪物!!!」
好不容易由女佣人架着退到安全位置的母亲大人仍然歇斯底里的叫骂着,尖利的声音忽远忽近,一下一下地剜进他的耳朵:
「………要死就一个人去死好了!!!」
一个人去死就好了?
怎么可能呢。
因为她是我的……她说过的——
少年从这一场恶梦里挣扎着清醒过来。他猛地挣开兄长,迈动发软的双腿,向着已经化为人间地狱的火场跌跌撞撞地奔去。
火焰吐着鲜红的舌头乘着风势燎向少年的面孔,他薄而软的浅色头发飘了起来,圆睁的金色眼珠反射着鲜红的火光。在炽热的温度炙烤下,他的皮肤迅速地流失着水分,仿佛也成为了为这场火葬添加的一捧柴火。
「喀拉拉!」
二楼屋檐带着沉重的声音坠下来,堵死了烧成空架子的一楼的障子门,不断炭化的木材化作滚烫的灰烬,随风弥漫,使得他每吸进一口气,喉咙便有烧灼似的疼痛,全身的骨头也和从芯部开始熔化了一样。
好烫。
好痛。
想要马上逃走。
可是,他不能让她一个人孤零零的呀。
在至近距离仰望火场的少年恍惚地眺望着火焰缝隙中深沉的黑夜,被火光刺得昏眩的双眼当然看不到头顶的星光。模糊的视野中,涌动的活火逐渐形成一朵红花的模样。
那是她最喜欢的山茶花的模样。
少年在这一刻忽然理解了她的选择。
这是她用生命绽放出的最后的花朵。现在,这朵花的花瓣正在缓缓地打开着,因为是一生一次的绽放,所以才有这种侵略视野的鲜明色彩和巨大的热能吧。
那么,只要到达花的中心,是不是就能再一次见到她了呢。
再一次见到坐在午后的檐下乘着凉,拴着一对小铃铛的赤裸脚踝轻轻摇晃着,点着蔻丹的雪白指尖抚摸着膝上黑猫的耳根,听到他小声的呼唤,带着晴朗的笑容回过头,展开宽广的衣袖,将他拥进怀里的美丽少女。
她的怀抱有着山茶花的清香,她秀丽的黑发垂到他的脸上。
她在那里,她一定在那里。
因为——
不顾追过来的佣人们和兄长的惊叫和呼喊,少年纵身一跃,将自己投向了猛烈燃烧着的大火之中。
这样你就不是一个人了,对吗?
在十九岁生日与订婚披露宴当夜,五年前被认回地方豪族柊家本家的外室之女柊铃,在宴会上当场现出蜘蛛半妖的姿态,惊走婚约者和诸多的宾客后,逃回本宅的别院,用行灯的灯油为引,点燃了自己紧锁的房间,直到她的妖力随同生命一道消失殆尽为止,火的威势不曾有一丝一毫减弱。
——「我只爱着你。」
——「我也爱着你。」
——「因为,我们是彼此的命定之人哦,」
——「是的,我们是彼此的命定之人。」
「すずや」「すず」
松竹梅剧院的火势还在扩大,不知都是什么东西的焦糊味道混合在一处,在灼热的空气中飘荡着,使得南风森木实反射性地抬起手掩住了口鼻。少女茫然无措地跌坐在地面上,之前手中提着的煤油灯盏摔在了地上,漫开的灯油上燃起一丛丛火苗,将她困在角落里。
她只记得被重重地撞到了肩膀,脚下不稳的她被涌动的人潮从二层看台的出口冲到了看台围栏旁边。
木实是和六道妖华的同伴们一起来观摩『终点站』的演出的,满怀期冀地等来的演出,舞台竟然着起火来,偌大的剧场里霎时间一片混乱。幸而无铭会有不少人在,多少控制住了场面,木实也没有多想就加入了协助疏散人群的队伍,不料却因为这个小小的意外,和同伴们失散了。
「好痛……」
看台上的观客几乎全部散尽,似乎也没有人注意到浓重的烟幕下,发生了另一场小型的火灾。
木实的左脚扭了一下,所幸并不严重,但是要拖着它越过面前的小型火场,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吐着舌头的烈焰贪婪地攒动着,眼看着就要舔上她的衣角。
「呜……有谁在……咳咳!」
二层的烟气越聚越重,火焰的包围圈也愈缩愈小,不得不蜷成一团的少女剧烈的咳嗽声仿佛给蒙上了一层布,变得朦胧不清。她只好尽可能地伏在地面上,用衣袖紧紧掩住鼻子和嘴巴。
有谁……
有谁在吗?
火焰明明是这样灼热,为什么她会觉得这么冷呢?
一定是已经到了深秋的缘故,秋天的夜晚,一定是有着让火焰都会冻住的冰冷吧。
木实的意识不受控制模糊起来。
「涼夜先生,您的下午茶。」
新来帝都本宅不到三个月的女仆安纪谷红叶端着托盘,有些忐忑地敲了敲房间门。
柊家的三位男主人她只见过两位,身为家主的长男据说身体不佳,常年在老家休养,实权握在次男的手里,三男也参与了一部分经营——这是和前辈的女仆们闲聊的时候听来的,因为这个,还换来了一向和气的老管家宗先生唯一一次板着脸的训斥:
「还在偷懒,不快回去好好工作!」
老先生的白胡子和眉头一抖一抖的,看样子是真的很生气。
想到这件事,红叶自嘲地吐了吐舌头。
说老实话,比起偶尔会严肃地教育她们的宗先生,她更怕这位总是笑眯眯的三男。
柊涼夜的书房位于本宅二楼西侧走廊尽头,平时总是紧闭着门,除了他的许可,能自由出入的人寥寥无几。本人倒是十分没有架子,和上一户因为半妖的耳朵就把她拒之门外的华族相比,只面见一次就留下她还给予不菲薪水的涼夜先生,几乎算得上是她的救世主了。
三个年幼的弟妹和多病的母亲,可以因此过上好一点的生活。
但是,即便这样,她还是对这人抱有一种莫名的惧怕。不知是不是自幼就有朋友开过她玩笑的所谓「野生动物的直觉」。
「红叶君吗?请进。」
对了,还有这个对年纪小的人不问身份,一律以「君」称呼的习惯,着实是吓过她一大跳哩。
红叶将托盘稳稳当当地放到矮茶几上。竹青色的盘子里盛着风华堂的栗子水羊羹。瞥了眼背对着她头也不抬地书写着什么的涼夜,红叶一板一眼地摆放起茶具和羊羹的盘子。
在西洋式的大宅中偏偏挑选了一间和式装潢的书房,下午茶也从来都是和式茶点,则是这位时髦的先生另一个奇怪的地方了。
「明明听说是在海外留过学呐……」
「即使是这样,我也想保持自己的喜好嘛,红叶君。」
涼夜不知什么时候合上了笔记本,微笑着坐到这边来了。
「我说出声了吗!?万分抱歉!!」
褐发的山犬半妖扑通一声将额头深深贴上榻榻米。
「并不是严重到需要土下座的错误,况且红叶君又这么可爱,我已经原谅你了。」
男人开怀地大笑起来。
「呜哇……」
红叶几乎要哭出来了。又是这样。在这位主人的面前根本没有办法藏住自己的心事这一点,最最可怕了!
「红叶君心直口快这一点我很中意的,不要变成会藏起心思的坏孩子啊。」
男人眯起一对狭长的金色眼睛,拍拍少女蓬松的卷发,继续说道:
「口袋里不是还有要给我的东西吗?」
「……是?!」
「这是响纪先生送来的松竹梅剧院的演出票。时间是今晚的夜场。这次是真的什么都没有了非常抱歉忘记拿出来给您……」
「嗯,这才对嘛。」
半妖少女毛茸茸的耳朵和尾巴垂得低低的,整个人伏在榻榻米上瑟瑟发抖。
「那么作为一点小小的惩罚——」
请在晚餐后为我准备出门穿的衣服吧。
涼夜不去看小女仆猛然抬起的脸上惊疑的神情,专心致志地拈起了切割羊羹的小小餐刀。
是歌声。
悠远恬静的女性声音穿透深重的烟气,在剧院上空奏出优美的回响,如同一阵清凉湿润的海风迎面拂来,驱散了大火的焦热。尽管听不清歌谣所唱的内容,却仿佛能够震慑心灵一般,留住了行人的脚步,并将人指引向歌者所在的方向。
涼夜在踏出包厢前的那一刻,突然被这样的歌声包围了。
意识虽然很清醒,他的腿却不由自主地向同在二层的普通客席方向迈去。不断升腾的烟灰在二楼沉积下来,幸而在贵宾的包厢里都备着茶水,他打湿了自己的围巾,权且充作保护呼吸的口罩。
自己有这样的保护措施尚且刺痛了喉咙,那么,那位神秘的女性又是怎样唱出如此动人的歌声的呢。
「有谁……」
踏入客席看台的一瞬间,所见的景象令他从快步走变成了飞奔。
在看台栏杆的一侧烧起了半人高的火墙,歌声正是从火的缝隙间流淌出来的,而声音比起在包厢里听到的已经弱了许多。
「有谁在……」
在微弱的歌声的中间似乎还夹杂着呼救的声音。
「请坚持一下!」
涼夜裹紧身上的大衣,踩上白钢制的栏杆,纵身跃进了火墙的包围之中。
也正是在这时候,女性的最后一点歌声也在烟雾之中消散了。
「……!」
火墙中央蜷缩的少女已经接近昏迷,蹭上了不少烟灰的脸庞紧贴着地面,但是涼夜对这位每月都应邀观看她演出的年轻人偶师实在再熟悉不过了。
「木实君……!」
少女近乎失焦的琥珀色眼睛半张着看向他,虚弱地点了点头,鼻翼微微翕动着,呼吸变得十分急促。来不及犹豫,涼夜擦净附在她口鼻上的灰尘,用浸湿了的围巾围住她的口鼻,将瘦弱的少女整个人环进怀里,再用大衣将两个人紧紧包住。
「多谢准备周到的红叶君,看来今晚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不会受伤了。」
在出门前接过这件又厚又重的大衣时他还开了个玩笑,谁曾想它会成为脱出眼下的险境的唯一救星。
这下子要欠上小女仆一个大人情了。
涼夜一手抱紧怀中的少女,一手拉紧大衣的衣襟,向着火势较小的一侧就地一滚,脱出了火墙之外。地面上散落着的玻璃碎片虽然有几枚嵌进了大衣,但他果然没有被划伤。
「涼夜……先生。烟,很重……您的……」
木实似乎略微清醒了一些,抬起手腕,像是要去揭下盖在口鼻上的围巾。涼夜摇摇头,按住她的手。
「木实君闭上眼睛休息就好,我们很快就会离开这里了。」
他将少女打横抱进臂弯,大步流星地穿过席间的走道。松竹梅剧院对他来说并不陌生,至少有一条贵宾专用的便捷通道是绝对会在这时候打开的。
一旦没有了保护,烟气立刻侵入了涼夜的鼻腔。曾经身为医生的他深知这样下去自己也无法在这里呆上更久。所幸便捷通道内的空气并没有被烟尘侵蚀,他飞快地推开这道防火防烟的铁门,又重重地关上它。
通道内的电灯没有点亮。大概是剧院内的电路被烧断了吧,总之,还是快些出去比较好——
在一片黑暗中,他当然没有看到少女无意识间微微开阖的嘴唇。
———————————————————————————
是歌声。
「通りませ、通りまーせー」
叮铃。叮铃。
是小小的银铃晃动的声音。
是熟悉无比,而又遥远无比的声音。
「すずや」
是谁在呼唤?
自己究竟是在什么地方呢?
「この子の十のお祝いにーー」
「両の御札を納めに参ずーー」
——————————————————————————————
「呼……咳咳!!」
木实的意识完全清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来到了剧院后身的小广场,占据了广场边为数不多的长椅。十一月的夜风清新而冷冽,少女贪婪地大口呼吸着新鲜的空气,又猛烈地咳上了一阵,抚着胸口,才渐渐恢复了原有的正常呼吸。
陆陆续续有避难的人群来到这边,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
「舒服点了吗,木实君?」
熟识的温和声音从非常近的距离落下。少女这才意识到自己完全倚靠在什么人的怀里。
「涼……涼夜先生!」
接受她的邀请之后就成了六道妖华剧团的常客,曾经在拥挤的电车上对自己施以援手的青年绅士,再一次从危机中救下了她。
「谢谢您……!」
少女方才还有些苍白的面孔一下子恢复了血色,挣扎着要站起身向他鞠躬道谢。青年绅士则轻轻摇了摇头。
「不要乱动。」
他将她的身体靠上长椅的椅背,为她披上自己的大衣,仔细掖好衣角后,站起身来。
笼在月亮上的烟云被风吹散,映着月光,木实看到了她从未见过的,并不属于她认识的「涼夜」的笑容。
「涼夜先生……您?」
「我得回到那里去。」
青年的脸上浮现的是有些恍惚的笑意。
「这样,她就不是孤单一人了。」
涼夜头也不回地走掉了——他竟然重新向着还在燃烧的剧院走去。
「涼夜先生!那里是!」
木实不知哪里来的力气跳下长椅,可是身上的外套太过沉重了,受伤的脚腕根本支持不住重量,她一个趔趄扑在地面上。
「叮铃」
厚重的大衣保护了她没有再次受伤,而因为冲击,从大衣的口袋里掉出了什么东西,滚落了几圈,不动了。
她拾起那个金属质地的小巧名牌。而当她的眼睛认识到上面的文字所表达的含义时,木实不禁狠狠地打了一个冷战。
『特种研究课』『SPST』『研究员』。
『柊涼夜』。
少女呆呆地捏着名牌,再度回过神时,青年的身影已经消失在拥挤的人群里了。
———————————————————————————
然后,涼夜的世界就回到了本文开头的那一幕。
妖都大正浪漫谭第二章【過ぎ去りし幻】THE END.
作者time:
拖到最后终于赶上了死线(吐魂
感谢木实亲妈借我女儿,这次让她遭了不少罪,如果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请打我(土下座
披露了家族线的一部分剧情。
文中引用的日文歌谣来自动画《境界线上的地平线》的《通行道歌》,由故事的女主人公所唱,是一首非常优美空灵的歌。
涼夜产生幻觉的原因是木实在危机中无意识间触发了人鱼的歌唱技能,在赶去救人的时候就已经在起效了。
依然是伤眼的流水账,感谢看到这里的各位!
(连做长微博的时间都没有了就到这里吧(吐魂
虽然是卡,但基本还是自己的事【……】这次把两篇连在一起了。
姐姐在中间,爸爸在最后。
----------------------------------
母亲曾说过他与父亲很像。
起初并不理解母亲所说的相像到底在何处,一直以来他都自认为自己更像母亲一些。最近因为妹妹的关系,听母亲讲述她与父亲的相识相知相爱的故事的次数又一次多了起来,这是他才发觉到,父亲其实并没有他想的那么强大。
父亲跟他一样,只是个普通人。
这个时候他才总算明白为什么母亲一直说比起自己,他更像父亲一些。尤其是面对感情时的懦弱与胆怯……以及自说自话的逃避。
正因为是父子……吗?这么想着的龙胆暗自苦笑,不知道以前的父亲是否也如此拒绝过他人。
“谢谢你……但是很抱歉,我已经有心上人了。”
被拒绝了的女孩子是店里熟客的女儿,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是在三年前。偶尔会随她父母一起来到店内。
仅仅只是几次在店内相见。
仅仅只是店员与客人的关系。
仅仅只是如此……
为什么还能鼓起勇气向他告白呢?而且是在他变成半妖以后的这个时间点,为什么呢?龙胆想不明白。变成半妖的他明明已经没有给“普通人”带来幸福的资格了。
“我知道一之茂君的眼里并没有我……说出来也只是想让你知道我喜欢你这件事。”女孩子眼角有些泛红,但她还是笑了起来,“下个月我就要结婚了!他是个好人,不输给一之茂君的好男人。”
“……恭喜你,木村小姐。”
“谢谢~所以呢,我想定一双新的鞋子。由一之茂君亲手制作的。这个小小的愿望不知道一之茂君能不能满足我呢?”
“我明白了,既然你都这么说了那就让我努力一回吧。不知道你想要什么样的呢?”
看着为此感到有些兴奋的女孩子,龙胆想起了那个人,那个时候的她也是这样,为结婚的事情忙前忙后。来到店里定制鞋子的时候也是,双颊微红,有些兴奋的向父亲提出定制的要求。
看着就知道,她很幸福,并对未来充满了美好的希望。看着这样的她,他也为她感到高兴。但即便如此,却也因为她笑得如此幸福而感到心痛。
这是他对她的……不能说出口,只能藏于心中的恋慕之情。
她是同一条街上的那家吴服屋的女儿,与姐姐同年。小时候因为一次偶然而相识,然后又因为在同一条街上就不由得经常聚在一起玩耍。他们的关系或许就是人们所说的青梅竹马吧。
第一次认识到“喜欢”是有许多种意义的时候,他知道了自己对她的喜欢与对家人的喜欢是不一样的。
那时青涩的他还不知晓这份对青梅竹马的喜欢在不久以后就变成了恋爱的喜欢。
“小龙~今天陪我去那边新开的店看看吧~”
明明名字的发音是りんどう,但她却总是固执的喊他りゅうちゃん。纠正了无数次都没有效果,最后先放弃的还是他。
“有什么关系嘛~りゅうちゃん多可爱啊~而且~~”她凑到龙胆面前,摸了摸他的脑袋,“只有我这么叫小龙的话,那这个就是我专用的了!”
看着她开心的笑容,他感觉自己的心“怦咚怦咚”跳的飞快。然后他意识到了,他对她的喜欢,已经不是对青梅竹马的那种单纯的喜欢了。
这是他的初恋。
他喜欢上了比他年长的女孩子。
但他说不出口,他无法将自己的喜欢告诉她。他害怕如果说出口,他们就无法继续单纯的相处下去,他们就不再是青梅竹马了。
原本他以为总有一天,他会告诉她,他喜欢她。
然而这一天,永远也不会到来了。
“小龙,我要结婚了。”她挽着她未婚夫的手,一脸幸福的笑容。她的未婚夫有些宠溺的看着她,笑得同样幸福。
“……”那一刻他不知道自己是否正常的笑起来,他不知道自己的语调是不是还和往常一样。他第一次觉得说话是那么困难的一件事:“…………恭喜你,早纪姐姐。”
隐藏于矮桌下的双手于膝上紧握成拳,指甲陷入掌心的疼痛让他清楚地知道,这是现实。
这样就好,他只是她青梅竹马的弟弟。能让她露出如此幸福的笑容的人,不是他。
或许在许多年后的某一天,他能笑着告诉她,他曾经喜欢过她,能喜欢她真是太好了。
在他变成半妖后的几个月里,她随丈夫回到了丈夫的老家。直到这周才重新回到这条街道。
回来后的她抱着她的孩子来到了店里。
是个小小的长得很像她的……十分漂亮的女孩子。
看着在没有见面的几个月里,变成了半妖的青梅竹马,她没有露出害怕、厌恶的表情。而是微微皱眉,有些心疼的说道:“……这段时间一定很辛苦吧?”
在她眼里,他还是那个青梅竹马的弟弟。
但他对她的爱恋却从未断绝。
她的关心明明让他感觉那样温暖,但此时却有些刺痛了他的心,短短一瞬的刺痛,让他差点哭了出来。
他不明白,也想不明白。
他轻轻的摇了摇头,伸出手摸了摸小女孩的脑袋。细软的头发摸起来感觉很奇妙,也很怀念。这让他想起了妹妹桃香诞生以后的那段时间。
“家人一直陪着我,所以我并没有留下什么难过的回忆……早纪姐姐不用担心,我很好。”
“小龙……”
“对了,这孩子叫什么名字?”
“真夏,二阶堂真夏。她爸爸取的名字~”
“真夏啊……是个好名字呢。初次见面,小真夏。”小小的手握住了他的手指,孩子的笑容是那样天真无邪,“我是你妈妈的青梅竹马龙胆哦,我们是最好的朋友。”
“我和小真夏以后一定也能成为好朋友的,所以要健康的、快乐的长大哦。”
那之后的几日,他与往常一样在店里帮忙,跟随父亲学手艺。明明与往常一样,父亲却看出了他的心不在焉,但即便如此,他也什么都没有说。
这让龙胆不由得想到,难道是母亲对父亲说了什么?
得到父亲的允许后,他暂时走出了店。他站在店门口深呼吸,以此平复仍有些不平静的内心。在他转身准备回到店里的时候,一个人向他打了声招呼。
当他回过头看见来者时,他觉得那一刻他是呆愣的。
以前他觉得父亲很漂亮,变回半妖后也依旧那么漂亮。但是他第一次见到比父亲还漂亮的半妖。
不……这个人其实是妖异。
他的气息与半妖的他们完全不一样。
“请问您有什么事吗?”
浅金色的头发在太阳下看起来就好像在闪闪发光,蓝色的眼睛如同天空一般清澈。
多么漂亮的人。
“请问这里有一位叫‘小鸟游汐音’的女性吗?”
“家母外出了,但过会儿就会回来。不知您是……?”
“我是她的故人。”
他看起来并不像是能称得上是母亲故人的年纪,他为何会这么介绍自己呢?而且……带着疑问的龙胆像这个陌生人说道:“您请进店内稍等片刻,我先去请我父亲来见您。”
当汐音回到店里的时候,她的儿子就告诉她有人找她,并自称是她的故人。这让她有些惊讶,怎会有年轻人是她的故人呢?如果是她的弟子,那至今都还有联系。而且就算上门拜访也不会如此……那会是谁呢?
她一边思索着,一边将怀中的三味线交予女儿:“紫苑,你跟龙胆一会儿在店里守着,桃香要是回来了的话,也让她暂时在店里呆着,好吗?”
“我知道了,母亲。”
见女儿乖巧的回应,她便忍不住轻轻抚摸过她的脸颊:“今天辛苦了,明天一起去你想去的地方逛逛吧。”
“嗯,母亲!”
拍了拍他们姐弟的肩膀后,汐音便走进了会客室,她的丈夫正与龙胆所说的那个年轻人面对面的坐着。
“初次见面,我就是汐音,请问您是……?”
年轻人站了起来,向她微微鞠躬:“初次见面,我的名字是里叶。”
“是鸨羽的儿子。”
名为汐音的女性在听见“鸨羽”时似乎很惊讶,待她在她的丈夫身边坐下后,他才继续说了下去。
“就是您认识的那个松叶屋的游女鸨羽。”
母亲曾说过,小鸟游宗次郎是她的恩师,亦是她的好友。而其女汐音,则如同她的妹妹一般。从她丈夫口中得知,宗次郎已经逝去多年,这让他感到有些遗憾。母亲每次讲到宗次郎的事都会特别开心,想必一定是一位有趣的人。
在汐音回来以前,他祭拜了宗次郎的灵位,然后将母亲想要告诉他的话对着灵位告诉了已经逝去的人。然后不过片刻功夫,汐音就出现在了他的面前。
就如母亲描述的那般,是一位看起来十分温柔的女性。
听到他准确的说出“松叶屋的游女鸨羽”后,汐音似乎确信了是她认识的那个鸨羽,但她看起来感觉又有些难以置信:“但是……三十年前,松叶屋就说她已经……死了的。”
听她所言,里叶算是明白了她难以置信的理由。
“母亲并没有死去,三十年前她是被爷爷带回了山中。恐怕因为她被带走了,所以松叶屋才会说母亲已经死去了的吧。”
“那她,她现在过的怎样?”
“……很可惜,母亲在我七岁的时候就离世了。”
“…………为什么……”她似乎有些无法接受的靠在她的丈夫身上,眼泪顺着她的脸颊滑落。
里叶明白她的感受,刚刚得知三十年前所谓的逝去其实只是被人带走,但在下一刻就被告知她终究还是逝去了。
“母亲的遗愿是再见故人一面,为了实现这个愿望我离开了居住的山,一直寻找着你们。”
“遗愿……”
“是的,再见你们一面,然后将东西交给你们。”
里叶从怀中取出了一个小布包,当着她的面打开,露出了里面包裹着的东西。是一枚刻有樱花图样的黑色拨子。
是鸨羽曾经用过、一直随身带着拨子,也是汐音送给她的。
“母亲说过,这是最重要的妹妹送给她的宝物。如果她不在人世了,她是多么希望能将这个拨子交给她,希望这个拨子能代替她守护着她。”
她接过拨子的手有些颤抖,看着她轻轻抚摸拨子上的花纹的样子,里叶就想起了母亲还在世时,也曾是如此抚摸着拨子,告诉他那些过去的故事。
“你……今年多大了?”
“二十七了。”
“……比我孩子还要大七岁呢……二十年…………一定很寂寞吧。”
“说不寂寞,那是假的……就算爷爷与舅舅们陪伴着,我也一直思念着母亲。然后总是会想起母亲告诉我的,那些与故人们的故事。
最重要的人们是如何珍视她,是如何爱着她。
母亲说过,不管是如何的痛苦,只要想到你们仍会挂念着她,她就觉得活着真好,还能活在这个世上是多么幸福。”
“只是没有机会再见你们一面……这是她临终前最大的遗憾。”
“那个……汐音小姐,能请您弹一曲吗?我……我已经很多年没有听过别人弹奏的三味线了。”
没有听过别人弹奏的三味线是假的,他只是没有理由的觉得,汐音的三味线会和母亲的三味线一样——温柔但又有点悲伤,就如同月亮一样的音色。
回到朔的住所的里叶坐在廊下,看着月亮沉默的流着泪。
见到她真是太好了。
待朔归来时,他所见到的是躺在廊下哭着睡着的小狐狸。当他刚刚靠近这个小家伙的时候,里叶就随动静醒来。
泪水沾湿了他的皮毛。
“朔……我见到她了。”
知晓他下山是为何的朔立刻理解了里叶口中的她是何人:“是吗,见到了啊……她是怎样的人?”
“就跟母亲说的一样,是个十分温柔,让人感觉很温暖的人……并且……她有着和母亲一样的音色。”短短一句话,他说着说着就再次哭了起来。
他想念母亲了。
即便他已有二七,但作为妖异来说,他还只是个年幼的孩子。
等朔在他身旁坐下后,他就钻进了他的怀里,蜷缩着躲在他怀中,“朔身上好臭……血的味道好浓……”
边哭边抱怨的里叶与小孩子一模一样,嫌弃着却又不肯离开。
“那一会儿一起去洗澡吧,好好放松一下。”朔抚摸着里叶的背脊,温柔的说着,“今夜一起睡个好觉吧。”
“朔……再跟我说说母亲的事?”
“嗯~跟你说什么好呢?啊、就跟你说说,你父亲第一次见到你母亲的时候的事吧。”
致母亲:
展信佳。不知您身体是否安康。如果平安无事我便安心了。
我在这里生活很好不必担心。如您所说我坚持营养的三餐和适当的运动,现在身体十分康健。最近我这里的天气已经开始转凉了。秋雨下的十分突然,一不当心天气就冷下了很多。不知道老家那里天气如何呢?如果雨水很多的话,母亲还是多加当心身体。犹记得上一封通信之中您曾说过您的关节有些疼痛,想必秋季时分带来的痛苦更甚,还请务必记得去医院做个检查以求平安。
我所在的这边的天气,最近实在是有些无常的。时晴时雨而且都是毫无预兆的,温度也是很不稳定。好在准备了足够的衣服来应对这里的天气。
说到了天气。我在这里是越发怀念家乡那边一望无际的天空了。想起儿时满是荧光的夜空和暮时层层叠叠的霞云。这里往往太过拥挤,连天空都看不全了。不,可能还是我太少出去欣赏才有这种想法也说不定呢。
距上次寄信已经过去很久了,看见您的信件我才得知竟有了新的邻居,而且意外和陆君很是交好。其实要不是您告诉我我并不知道,这边的情况实在太多,我和陆君也很少见面,想起儿时的亲密无间,现在想来还是有些伤感。啊,还请您不要担心。我们一直很好。而且就我所知,陆君也是……至少可以说还算不错的。知道您一直很挂念他,我也会多加注意的。啊,再说您吧,有了新邻居也是不错的事情,您若是一个人住着孤单,有些可以聊天的伙伴那就太好了。
关于工作和学业,如上一封信件所述,我在这里已经安定下来。在前辈们的指导和帮助下,我们在一些学术上取得了很大的进步。甚至是还请了好多外国人来参加我们的酒会。说来科学、学术真是好东西。他们无处不在,甚至几乎无所不能。假以时日您也可以从报纸广播上听说我们的进步罢!
您曾经在我离家求学的时候问过我这些是不是我真正所追求的。我记得我曾经信誓旦旦地说这就是我的路。现在看来我是想的太单纯,这不过是深海旁的浅滩。我们所知所能做的少之又少,我只能顺着脚印一点点沉入下去。我不确定这是不是我所爱的,但我还是要沉下去,因为我想,这些应该是我所信仰的吧。
写信的时候已值深夜,若是有些思维混乱语序不通的地方,也请母亲您多多理解吧。
子:佐佐木天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