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呀,是球兰,”雪下咲也说,“虽然颜色很可爱,但是拿这种花束当慰问品可不行哦?”
伫立在她前方的怪异的确如球兰般长着聚成球形的花序,每朵花都舒展着五片粉色的花瓣,正中的花蕊被黑白分明的眼球替代。然后,大概是为了将重要的繁殖结构弥补回来,一圈颜色更深的花瓣在球形底部模拟出了嘴唇的形态。它们几乎没有合上的时候,嫩黄色的花粉接连不断地从中吐出,在整个怪异周围笼成了一片薄雾。咲也将视线移向下方,支撑怪异的枝干是蓝色的,在接近地面的一端分成了四条根须;两片与枝干同色的叶托长长地伸展着,末端被膨胀的眼球挤成杏仁核似的形状,看起来就像粉色的孔雀翎。
如果忽略这东西总共有二十多米高的事实,它或许的确能如咲也所说,称得上一句可爱。
咲也驱动扫帚围着怪异飞了一圈。她的身影完整地映在和她个头差不多大的眼球中,吸引着它们一同转动。藏在花粉之雾中的叶片蠢蠢欲动,咲也猛然拉开距离,避开了一记抽击。刚要松口气,怪异却像沾湿了毛发的小狗一样抖动起来;粉色的花瓣纷纷落下,直追扫帚而去。
“坐标系建构完成,射程数据实时更新中,”通讯里传来鹰井正秋沉稳的声音,“要试试它的极限吗?”
“驳回,尚不了解怪异的全部攻击模式,如果还有什么后手……”咲也压低握把,以急促的俯冲躲过花瓣的风暴,“指挥室,能看清怪异底部的情况吗?现场观测不到根茎部分的最末端,让我有点在意……”
等比放大、像素补足、噪点消除,简单处理过的图像很快出现在咲也面前的投影屏幕上。一片模模糊糊的浅黄色挡在前面,只能隐约看出后面四条蓝色的根须扎进了土里。“那些花粉似乎会对探测产生干扰,我这边不仅拿不到清晰的画面,连能量等级都扫描不出来。以目前的影像,只能处理到这个程度了。”她听见正秋的声音,“如果想要看清内侧的情况,恐怕必须要突破那层花粉的幕布才行。”
“了解。”
咲也简短回复,紧握着扫帚垂直飞向高空,追随其后的花瓣仿佛是独属于她的航迹云。植物园位于绿地区,附近没什么高层建筑;达到约摸百米的高度后,咲也便急转回身,魔杖已经握在手中。
“那么,这就鸣响今天的开幕礼炮吧——!”
项目名称:普通攻击
输出功率:14
射击模式:手动
弹道修正:无
视效附加:彩带;彩纸屑
项目实行。
嘭!
攻击魔法的声音传到地面上时,已经被弱化得像打开汽水罐的声响一样无害。如果有人抬起头来,便会看见让人联想到庆典的纸带礼花、十分符合春天气氛的散落花瓣,还有一群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白色兔子。它们直直坠向地面上的怪异,降到与花球同等的高度时才如同落在草地上一般,打着滚站起身、跳着步跑起圈。这情景就如同魔术一般不可思议,可惜怪异丝毫不懂得欣赏。三十二只眼球随白兔一同转动,花瓣聚成了又一轮暴雨。
“成功了……!果然是比起固守更喜欢追踪的类型!” 正秋接连敲下一串按键,“那么,就趁这个时候——!”
怪异的花瓣与叶片对成群的白兔穷追不舍,而咲也端坐在高空的扫帚上,如指挥家一般挥动魔杖。小兔子们在她的操控下一次次避开怪异的攻击,只有几只被花瓣或叶尖擦过,随着“嘭”的轻响化作白烟消失。或许是被这些纠缠不休的小东西惹恼了,怪异的注意力全部集中了过来,丝毫没有注意到那架从草坪隐蔽处起飞的无人机。在正秋的控制下,它保持着低噪音的慢速模式,贴着地面缓缓前进。
“正在穿越花粉层,再帮我争取十秒钟——不,五秒就够了,”正秋的手指在键盘上快要敲出残影,“高度失控?动力系统离线……!等等,至少图像——啧!”
耳边传来似乎不太顺利的声音,咲也没有发问,只是安静地等待着。片刻之后,一张图片被传送到她面前的投影屏幕上。这一次的画面果然比之前清晰了许多,能确认怪异的四条根须都探进了土里,土块与草叶溅得到处都是。
“我直接说重点。第一,根据扫描到的怪异反应来看,这东西的根已经扎进地下了,而且能量等级不低,不知道会有什么效用;”随着正秋的说明,画布向下延展,扫描得到的根须大致形状与能量等级都以红色标注了出来。“第二,那层花粉除了影响探测,似乎还有切断动力系统的作用。在无人机上的表现是这样,至于在人体上会如何运作,我可不敢保证。”
“明白。那么,果然还是应该先把根须逼出来——”
咲也说。然而,这一句话还没有说完,变数已然发生。怪异发出石崩木折般的异响,以其为中心的草地迅速变得焦黄、枯败,形成了一个鲜明的圆圈。圆圈还在扩大,被纳入其中的树木花草也与草地一样,转眼间迎来衰颓。强烈的危机感袭上心头,拉起扫帚全速拔高的同时,咲也听见通讯里传来正秋急迫的声音:“立刻回避,咲也!怪异的能量等级突然翻了一倍!”
不用他说咲也也看得出来,因为怪异正在她眼前以吹气球般的速度膨胀,几秒钟的功夫便长到了之前的两倍大小。这还不算完,她刚勉强退出花粉之雾的影响范围,就看见怪异的花球又矮了下去——只是矮下去,并没有缩小,能量等级也没有回降——咲也若有所察地看向枝干,它们以一种好笑的形态弯曲着,像水母游泳时的触须。
然后枝干们猛然伸直,植物形态的怪异借此力量,一举跳了起来。
……谁家植物会用这种方式移动啊?!
没空吐槽这些细枝末节了。从刚才的情况看来,这只怪异突然提升的能量八成是从其他植物那里吸收来的,那么将它引到植物密度低一点的地方应该会更加有利;在此基础之上,如果能降低对建筑物的损害的话……
转瞬的思考过后,身为目标的咲也毫不犹豫地调转方向,往植物园旁边的步行广场飞去。在她的扫帚之后,花形的怪异如同笨拙的水母般在空中滞留了片刻,随后重重落在石砖铺就的平整地面上。沿着被砸出的裂缝,四条比先前更加粗壮的根须向下挖掘、钻探,却无法像上一次一样融入土壤。
“如何,指挥室?”咲也谨慎地保持着距离, “花粉之雾还没有形成,现在应该能观测到包括根部在内的全部情况——怪异的能量等级还有上升的迹象吗?”
“是的,成像很清晰……目前没有,不如说在以十分细微的水平回落,应该是被刚才那次跳跃消耗掉不少。趁这个机会——”
“当然,我本来就是这么打算的。”握住魔杖,咲也露出了胜券在握的笑容,“只不过,为了万无一失,最后再让我确认一件事吧?”
项目名称:普通攻击
输出功率:10×10
射击模式:半自动;连发
弹道修正:启用自动追踪
视效附加:金色火星
项目实行。
据已有数据分析,大部分怪异都不具有能够在短时间内分析战斗情报并改进自身的智慧水平,咲也眼前这株粉色球兰也不例外。而人类,另一方面,在这一点上则遥遥领先。
短暂的几次交锋之后,躲避怪异的攻击对咲也来说便已称得上轻车熟路;因此,当她一边拉开距离一边用魔法还击时,看起来简直就像在夏夜的祭典上玩烟花棒的孩子一样轻松。低功率的攻击并不能对怪异造成太多实质性的伤害,不过她的目的本来也不是伤害,而是激怒。在十次连发攻击的时间里,咲也已经拉开了相当长的一段距离;怪异的叶片早就鞭长莫及,只剩花瓣还在穷追不舍。即便如此,它也仍旧站在不到一分钟前的着陆点上,分毫不曾移动。
“看来你的步数已经用尽了呢。真遗憾,那么——”
咲也操控着扫帚转过身。她一手摘下帽子对准袭来的花瓣,另一手握住魔杖停在帽子前方。花瓣如投进黑洞一般就此消失、无声无响,在魔术师的舞台上,这不过是最常见的小把戏。咲也微笑着,杖尖在帽檐轻点。
“既然是春天的花束,就送给你红心的蝴蝶吧?”
蝴蝶应声飞舞,从扑克牌上剪下来的红心组成了它们的翅膀。如同真正的蝴蝶一般,它们追寻着花朵,将怪异温柔地围覆。
项目名称:普通攻击
输出功率:127×32
射击模式:半自动;齐射
弹道修正:无
视效附加:聚光灯束
项目实行。
魔杖挥舞向下。眼球在强光下损毁,花瓣一片接一片凋零;蓝色的防护壁像蜡块一样融化,露出保护在内的核心。咲也将礼帽重新戴好,然后抛出一枚硬币形状的纳品。
“是正是反?”她对逐渐失去形体的怪异发问。
硬币落回掌心。没有回答,因为她总是赢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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退治用时:A
魔力消耗:A
己方损伤:A
经济损失:A
受害范围:A
观赏效果:A
综合评价:A
正秋对于显示在屏幕上的结算界面没有丝毫意外。“还是一样的六边形战士,好几项细则的得分都达到上限了……真不愧是你,咲也,即使算上正式入职的魔法少女,这也是最高分了吧?”
刚从模拟室走出来的咲也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她将扫帚放下,解除了变身。
“哪里,能改进的地方还有……最后齐射时,每只蝴蝶实际上只需要122功率就够了吧?我的估算总是会有误差呢。”
一直没出声的社长帕尔加勒·易卜拉欣伸手,毫不留情地在咲也头顶敲了一下。听到咲也“唔……!”的一声后,他又改用手掌将她的发顶摸出一点静电。
“不用对自己这么吹毛求疵,”易卜拉欣说,“好了,该关机的关机,该收拾东西的去收拾东西,接下来是出门赏花的时间了!”
正秋按顺序一一关闭系统,咲也将扫帚放回装备柜里收好。易卜拉欣拎上准备好的便当盒,站在门口等着他们。三个人一起从专用梯离开大楼,春日的花瓣予他们以迎接。
这次是普通的花瓣了。
*
注:咲也的生日在夏天,因此这里将时间线设定在了咲也正式入职之前,不能出现场只能用数据在公司里打打模拟。此时合叶鼠也尚未在B&B就职。
作者:【十一招】二九
免责声明:随意
前文:
(一)http://elfartworld.com/works/9393342/
梅原太一惊醒过来。他的枕巾已经被冷汗浸透。他以手肘缓慢地撑起上半身。天蒙蒙亮。窗外的灌木丛一阵簌簌响,不像是风,或许是野狗。他睁大眼,不敢眨。眼球在变得干涩的同时逐渐适应黑暗。他谨慎地把身体的重量转移到股骨头上,然后用手指触碰脖颈。
梦里,一只苍白的手从他桌面上的瓷花瓶里伸出来,扼住他的咽喉。
他站起身,蹑手蹑脚地凑近花瓶。花瓶没有动弹。窗帘缝里泻出的一线光像把瓶子从中间劈开了一样。他抓住花瓶,把枕巾从床上扯下来,铺在地上。白色的花瓶横陈在白色枕巾上,与他记忆中的尸体重合起来。瓶身是冰凉的,没有心跳。他用垂下的床单包住自己的拳头,咬紧牙关,朝花瓶敲下去。
瓶身上出现一道裂痕。他不断地敲下去。它终于裂开,敞开,露出空荡荡的腹腔。逐渐明晰的日光盛进来,阴影的边缘显得越发尖锐。
他的指节发青。一阵钝痛传来。他跪在地板上,喘息。
花瓶是她送他的。
第一次见她是在她家。他推门进去,烟味扑面而来。她侧坐在沙发上,隔着缭绕的烟雾看他。她发际线高,头发漂成亚麻色,像干草。发际线下的额头有几根皱纹,一抬眼就显出来。食指、中指和拇指,很使劲地掐着一支烟。
他站在玄关,很生涩地叫:“杜老师。”
她姓杜,在大学工作,是这套房子的业主。见楼道里打扫得干净,就设法打听来他的联系方式,让他做一份家政的兼职。这是他知道的关于她的一切。杜很少对他说起与他的工作无关的事。但她是个好主顾。每次喊他来,总是她准备出一段远门,让他中间来打扫几次。
“你喜欢这花瓶吗?我见你总盯着它看呢。”
有一天她突然问他:那是他们第四次见面。
“很好看。”他如实回答。
“送你了。”她很干脆地说,“我还有一件事得麻烦你。”
她带着他走到冰箱跟前。在此之前,她一向吩咐他,厨房是不能进的。
“把下边门打开。”她命令他。“拉开最底下的抽屉。”
他缓慢地蹲下来,照做了。冰箱很老了,门轴不润滑,和他的膝关节一齐吱呀作响。最底下的抽屉边缘已经冻硬了,一层白霜覆在上边。他用手指去擦,冰渣子在他发红的指腹上化开,冷气像把锥子透过他手臂的骨髓,扎进心脏。他咬紧牙关。
她还站在他身后,棉拖鞋的鞋尖抵着他磨出厚茧的脚跟。她的声音像是从他头骨里响起来的。
“这抽屉里的,你都带走。”她说。“分几次带。”
他听见门锁转动时,堪堪把冰箱门打开一条缝。
杜提前回来了?不会。她开锁总是干脆利落,而当下开锁的人有两分犹豫不决,像第一次开这扇门。
还有谁有钥匙?杜没告诉过他。以防万一,他摸向裤兜:开门以后,他马上把钥匙放了回去。一定还在。
他的指尖沿着柔软的褶皱焦急地摸索。每经过一刻,他的心就沉下去一分。
空的。他身上所有的口袋都是空的。
咔哒。门打开了。他无措地转过身去,背靠着冰箱。
两个孩子走了进来。为首的一个高些,一头扎眼的白发,骨相像是欧美人,皮肤白得发光。梅原看向她的手:苍白,颀长。是抢走他的肉的那只手。后边跟着的孩子更瘦小,黑头发,一张小脸脏兮兮的,双眼很有神采,滴溜溜地转。
白发的孩子冷冷地打量着梅原。他咽下一口唾沫。
“这是杜老师的家。”他开口说道,“你们要做什么?”
白发孩子打了个交警挥旗般的手势。一眨眼间,黑发孩子撒开腿,迅疾地冲了过来。梅原还没来得及反应,一双细而有力的手臂已经勒上他的脖子,垂下来的右脚踢他的膝后:一、二、三。他跪下来。一只手按压住他的眼球,一对犬齿没入他的颈侧。手腕处传来冰凉的触感。
他想起:小狗。
按住他双眼的手撤开。光涌进来。他感到晕眩。孩子们比跪着的他要高。他看见他的双手上戴了手铐。为什么孩子们会有这种东西?一阵寒气包裹住他的躯干。他知道她们打开了冰箱。她们亲密地交谈着,语速很快,音节连缀起来,像咕噜咕噜的水声。他听不懂。他说:不要打开。她们没有反应。他提高了嗓音,说:不要打开!
她们停下,朝他转过来。白发孩子向他举起她手中的战利品。那是一个白色的泡沫饭盒,上面包着保鲜膜。
保鲜膜下,是一根手指。抓着保鲜膜的、白发孩子的手指颤抖着。梅原抬眼看:她的眼里溢满了恨。为什么一个孩子的眼里会有这么多的恨?
他闭上眼。他明明知道的。
“睁开眼,”她低声说。
黑发孩子拍拍她的肩膀。黑发孩子的眼睛是悲伤的。白发孩子松开手。啪嗒。一根手指落在地上。黑发孩子回过身去,把抽屉全打开。从抽屉的深处她钓出更多手指。两根。三根。啪嗒。啪嗒。手指。手指。手指。手指。手指。手指。
于是他意识到:她们要向他复仇。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