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听过……魔精灵的传说吗?”在树上观察四周的荀无疾用腿勾着树干吊下来,表情故作阴沉地看着雷昂,篝火跳跃的光芒在他脸上变幻出可怖的阴影。雷昂吓了一跳,就差一药剂瓶砸在了荀无疾脸上,雷昂旁边的苏安动作迅速地实现了这个愿望,一巴掌呼在了荀无疾脸上。
拢霁手中扇子轻摇,心安理得地享受着艾丽莎的发型设计,笑着开口道:“大概是因为什么不可抗的原因入魔的一些精灵吧。”
荀无疾翻身下树,找个空地自己坐下了:“不是哦,传说是一整个支系的精灵都是魔精灵,我刚刚观察四周的时候开了一下狼眼,正巧看到传说中那片黑森林,就想起了这个传说。还说这群魔精灵嗜血残忍、邪恶残酷,还肆意奴役其他支系的精灵呢。”
“不可能。”一直沉默寡言的苏安开口了,“精灵的历史上从来没有这样的记录,你在胡说。”
荀无疾挠挠头,嘟囔道:“我也是听说的啊,听到啥我就说啥嘛,怪我咯。”
雷昂感觉到身边苏安的不悦,开口解围:“传说嘛,不见得是真的,万一只是捕风捉影呢?”
“那不如我们明天去看看?狼狼,黑森林离这里远吗?”艾丽莎倒是对此添了几分好奇,百闻不如一见,若是近的话,就去看看吧。
“以我们的脚力来说,不算远,早起出发的话,中午之前就能到。”
“那就去看看吧,正巧我也好奇呢。”拢霁扇子利落一合,旁边朔也点头表示同意,雷昂看了看苏安,也表示愿意一去。
荀无疾耸耸肩,又跳上树枝:“那你们一会儿早些休息吧,我守上半夜。”
“我到时候守下半夜。”不等拢霁说话,朔自告奋勇接过了守夜的职责。
次日,一行人很快抵达了黑森林外围,这里的树木格外的高大而且密集,遮天蔽日,正午的阳光几乎被遮挡殆尽,残存的光线顽强地在地上形成星星点点的光斑。在这样压抑的环境下,六人很快就迷路了。
“真是……不安啊。”荀无疾太阳穴直跳,这可真不是什么好兆头。再看其他人,也是一脸凝重与不安。
“人……类……”声音自林中传来,喑哑嘲哳,像紧闭多年的木门缓缓开启,恐怖难听。“去死吧!”利刃裂空而来,直取雷昂咽喉。由于事发突然,饶是听到声音开始警觉的雷昂,躲避也不彻底,利刃擦着右肩飞过,带着血迹直直钉在树上。
见一击未得手,暗处的阴影发动了第二波袭击,伴随着吟唱,一个紫黑色的魔法阵展开,无数的荆棘刺自阵中飞射而出,直奔雷昂。
“保护雷昂!”荀无疾拔剑出鞘,一跳跳出了攻击的范围,跃到了树枝上。狼眼开启,黑森林的黑暗再也无法对他造成视线的阻碍,并立刻做好了反击姿态。与此同时,苏安把雷昂拉倒身后,艾丽莎上前一步,双手在身前进行格挡,粉色的魔法阵光芒闪耀,一面流淌着植物系魔力光芒的盾牌凭空出现,以强硬的姿态抵挡住了所有荆棘刺的攻击。
“抓住你了!”荀无疾瞬重华闪到一个黑影背后,长剑横扫。黑影也不惊慌,手中法杖抬起,紫色的魔力流转,藤蔓从黑影袍中钻出,朝着荀无疾张牙舞爪,企图将其缠绕。荀无疾心知不妙,急停在树枝上,脚尖轻点变换方向,躲避藤蔓的缠绕。黑影法师战斗经验不俗,荀无疾偷袭不仅没得手,反而落了下风,黑影操控藤蔓穷追不舍,一时脱不开身。
另一边,拢霁和朔也进入战斗状态。朔先是施展一个青色的魔法阵,狂风怒号而过,巨树被吹得摇摇晃晃,一个黑影踉跄了一下,眼尖的朔立刻发现了敌人所在,拢霁轻声吟唱,对朔进行了时间加持,朔突刺的速度加快,呼吸之间就来到黑影面前,趁其不备抬腿就是一个膝击,结结实实地砸在黑影小腹,紧接着一个横踢就将黑影踹下了树,来到视野广阔、更利于拢霁发挥的地面。黑影之前被打了个措手不及,被踹下来反而冷静了,纵身而起,朝一个方向飞速逼近。
拢霁眼光一扫,那里正是那颗插着那把刀的树,知道了这就是用刀的那位,嘴角冷笑:“想的倒美。”手中白玉扇展开,细微的机关声响起,细小的针朝黑影腿部飞射而去,黑影不设防备,长针入体,痛苦异常,朔此时赶到,二人交换了个眼神,朔立刻拎起这个黑影刀客,双臂用力将他扔了回去,使上自己精巧的格斗术。拢霁轻按白玉扇侧的紫色花纹,针尾的天蚕丝带着针回到扇内,拢霁便开始依照朔和黑影刀客的战斗形势从旁辅助。
艾丽莎撤回到离雷昂和苏安较近的地方,警惕地环顾四周。苏安接过雷昂的止血药剂,咬开试管塞,看向伤口,冒出黑色的血:“刀上有毒!”
“啊……没事,我这里还有解毒药剂,这是外用的,你先用这个,再用止血药。”雷昂闻言也不着急,药剂系的学生还缺药吗?从包里摸出两瓶药剂,递给苏安一瓶,自己打开一瓶直接喝了下去。
苏安照着雷昂说的做,又从魔法容器里掏出绷带,给雷昂实行简易包扎。
艾丽莎心头莫名开始焦躁不安,直接将这种感觉说了出来:“你们快点!我有种不好的预感。”
“艾丽莎!你们快跑!还有一个人!啊——”荀无疾的咆哮从密林深处传来,由于方向的不同,借助狼眼,他看见了还有一个术士在吟唱,法杖通体流转着魔力的光芒,吟唱越久,威力越大,顾不得自己还情势危急,荀无疾扯着嗓子提醒同伴,不料被法师的藤蔓抽飞,结结实实地砸在了粗大的树干上,吐出一口鲜血。
但是已经晚了,一个比之前的魔法阵庞大的法阵在三人头顶缓缓展开,花纹繁复耀眼,艾丽莎调动全身魔力开启防护盾,准备迎接法阵的冲击,苏安也不闲着,寒冰凝结的保护罩牢牢护着三人。
光柱轰然而下,轻而易举便击溃了保护罩,全力轰到了艾丽莎的保护罩上,过强的冲击力迫使艾丽莎膝盖弯曲以缓解压力,地面也渐渐出现了裂缝。
“我……有点……撑不住啊。”艾丽莎感觉自己五脏六腑都在压力下错了位,一股腥甜用上喉头。苏安伸手搭在艾丽莎肩头,将自己的魔力缓缓渡到她体内,弥补她魔力的流失。雷昂忍痛伸出右手握住苏安的手,也将自己的魔力渡给艾丽莎,同时也不忘了从魔法容器里掏出各种加防御、魔力以及回复体力的药剂用在三人身上。
术士显然不满现在的状况,他高举手中法杖,黑袍无风自动,大声吟诵神秘的咒文,空中法阵光芒更甚,光柱蛮横地冲破了防护盾,首当其冲的便是艾丽莎,蕴含魔力的光柱湮没了艾丽莎的身影,巨大的痛苦使得她惨叫出声。
“你他妈的!”荀无疾罕见地爆了粗口,过往的经历使他不愿再看见自己的同伴受伤,几个后跳加瞬重华闪出老远,在黑影法师眼里失去了踪迹。“跑了?”黑影法师鄙夷地笑道。
拢霁和朔也听到了艾丽莎的悲鸣,朔加快了打斗的节奏,拢霁也全力配合,争取尽快赶过去救援。
光柱消散,术士瞪大了双眼,喃喃到:“怎么可能!不可能!你怎么可能还活着。”
艾丽莎站在原地,双臂张开,血肉之躯死死护住了防御力不高的二人。衣服未曾遮挡的地方、破损处,乃至于脸颊眼尾,粉色的龙鳞翕张,闪耀着粉金色的光芒。就是这些龙鳞,卸掉了绝大部分的魔力冲击,饶是如此,艾丽莎也不好受,内里想必情况严峻。
“偷偷摸摸的,算什么东西!”艾丽莎右手握拳助跑几步,挥拳砸向术士所在的树干,或许是雷昂药剂的属性加成,抑或是之前二人魔力的传输,又或是她自己心中的怒火,树木应声而折,术士跃向空中,后方挽弓搭箭准备就绪的苏安一箭贯穿了术士腹部,带着冰魔法的箭矢在术士体内外结成了冰。
此时,拢霁和朔也结束了战斗,将黑影刀客用冰封锁住,赶来助战,虽然先前有不小的消耗,但是雷昂在,这些都不算事。离开了舒适的施术环境,术士显得左右支绌,不一会儿也败下阵来,被冰链锁住。
“二蛋呢?”雷昂环视一圈,唯独不见荀无疾的身影,想起刚刚他就一个人去和敌人缠斗,不由有些担心。
“我在这里。”荀无疾将昏迷的黑影法师扔到那二人旁边,从树枝上跳下来,他的模样很精彩,头发里还扎着小树枝和树叶,身上清晰可见的几处大面积的淤青,嘴角还挂着血渍。“你们放心,二蛋没有逃跑,二蛋就在附近。”看着几人目光里的担忧,荀无疾挠了挠头,扯出一个微笑。
“才不是说你逃跑呢。”艾丽莎跌坐在地上,她有些脱力,想休息一下。
苏安来到被冻得只剩头在外面、尚有神智的两人面前。蹲下,平视他们:“你们,也是精灵,对吗?”
“为什么?”
“……是我的小百灵,我的克里斯汀,我的艾斯美达拉。”浮罗低垂着眼睛喃喃自语,她看起来很幸福,幸福而快乐,甜蜜得像是完全变了一个人。
“啊,我只能说三句话,在这个监狱,在这个新规则里,”她像是终于意识到了摄像头的存在,抬起了头,直直地看着黑色的镜头,笑容依旧在她脸上,她似乎也不打算去掩盖,“我想起了一些事情,我感到高兴,由衷地。”
她停顿了片刻,像是从台词中认真筛选,找出最珍贵的一句。最后她点点头,眉眼弯弯地说:“我丢失过一只小狗,现在她就在我身边,这么近。”
她伸出了一个小小的指尖,像逗孩子一样地弯了弯,还对镜头眨了眨眼睛。
她的心情看起来真的很好,可是这段采访结束得也过于草率。对于前面那模糊不清的只言片语,浮罗似乎也不打算解释什么,不能,或是不想,谁知道呢。她只是公事公办地在这里坐一会儿,说几句话,与屏幕前的观众各自安好,然后就可以继续享受她自己不知由何而来的开心了。
房间里的摄像头还在尽职尽责地拍摄,而主人公则哼着不成调的曲子,愉快地走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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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来这些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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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烤肉的味儿。”卡隆萨说。
平心而论,那其实是不错的味道,毕竟只要不把肉烤成碳,高温与油脂相逢而产生的气味总是不会差的。但人类战士的语气却与当自己闻见死了两个星期的老鼠所散发出的气味时所仿佛,甚至其中还夹着一声控制不住的干呕。
梵塔西娅点了点头,示意自己也闻到了这个味道。火红色头发的高等精灵面色凝重,语气上也完全没有发现目标时应有的振奋:“我不怎么想知道被烤的是什么肉。”
紧随着这句话来的是一声带着明显不屑的嗤笑:“可你不是已经知道了么?不然你以为它们为什么被叫做食人魔?因为吃素吗?”
左眼的眼眶乌青浮肿的雪精灵诗人以自己最为尖酸刻薄的语气说道,随后她得到了队伍中另一位女性带有警告性质的一瞥。
梵塔西娅甚至都没有任何以手风琴为质的表示,奥菲莉亚便已经乖巧地收声了。
或许提到善良阵营的牧师,大部分人都会首先构想出一个或者温和可亲,或者严肃刻板,但总归是知礼守法,只要不是遇到原则性问题,都会首先试图通过自己所侍奉的那一位神祗传下的教义来说服感化他人的传道者形象。很可惜的,作为一个自诩洞察力过人(到了不正常的地步)的学者,奥菲莉亚也没能免俗——或者她意识到这一点,但异于常人的思考回路使她迎难而上——怒火之主的牧师恐怕没几个是这种传统而温和的形象。
当然,这包括梵塔西娅。在这位被菲薇艾诺的主任牧师赞誉为“天生就该侍奉兀烈卡卡”的高等精灵从不按套路出牌的奥菲莉亚惊世骇俗的行为中缓过神来之后,立刻就作为夏之神的地上代行人,让这位疯狂的诗人身体力行地体会到了为什么祂还有个称号叫做惩戒者。若不是卡隆萨本着好歹队友一场的情分或者不能完成任务便拿不到佣金的紧迫感多少劝说、拦截了一番的话,奥菲莉亚在此役中得到的勋章恐怕不会止于一只青黑的眼眶。
只剩下三人的冒险者小队正身处于一片凹地中的树林里。暮色四合,光线不算太好,但也足够他们看清眼前的东西。这个海中孤岛并不很大,在从受害人那里得到指引之后轻易便能找得到。据那位侥幸逃得一命的海妖说,食人魔们的据点是海妖族群原本的栖息地。从其他世界之中远道而来的冒险者们在与受害者的短暂交流中,已经知晓了她们理应是同鸟类相似,栖息在树上,并且以鱼类和素食为生的——那么空气中到底为何会飘荡着炙烤肉类所散发出的香气(而且显然不是在海妖们食谱上的鱼肉)呢?
可以想见,他们距离敌人已经很近了。即便是不久之前才嘲讽过想要拯救海妖们的兀烈卡卡牧师是伪善的烂好人的雪精灵诗人在此处也明智地保持了安静,没有做出任何疯狂的举动导致他们被发现,想来也是对他们在岸边才遇到的那个随随便便就捶断了巡林客的一条腿的高大的怪物心有余悸。
一个,或许他们三个人还有办法能应付。一群?就算是疯狂的学者首先也还是学者,没有掌握任何能在物理上使一群比两个她叠起来还高的怪物死于非命的技能。
丛林茂密,原本生长在平原城市、不适应如此逼仄狭窄空间的卡隆萨还在抱怨,不过现在,人类战士倒是庆幸于各种植物层层叠叠的枝杈使得他们并不容易被发现。虽然他们也无法透过如此之多的障碍确认敌人的位置,但逐渐变得靠近的杂乱喧哗声、更加强烈的肉香和从中浮现的酒气也明明白白地向他们表示:就是这个方向,没有错。
冒险小队们从普通地行走变成悄声潜行,最后甚至变成蹑手蹑脚地匍匐前进,直到几乎能够闻到食人魔身上的那种郁结不散的臭气时才停下。他们在原地简单地做了些掩藏,拨开灌木草叶向那个方向看去:入目的是一片显然不是自然形成的空地,上面东倒西歪地用勉强切割出的木料搭建了些看起来便不怎么牢固的建筑物,大致能称得上是一个聚落。以人工而论,这些建筑过于粗陋了,恐怕原本是岛上的原住民,那些仅生着利爪与翅膀,是以从生理结构上就不便于进行这些精细加工的海妖们为那些被他们引诱来的船家水手准备的居所,但现在,它们无疑已经被鸠占鹊巢,成了食人魔的巢穴。
在聚落之中四处游荡着的大多——不,全部都是体型庞大、行事粗鲁的食人魔。这并不难发现,即便茂密的丛林之中没有多少黄昏里喑哑的天光能够从层叠的枝叶之间透过,但聚落之中侵略者们烹饪食物时所必要的篝火还是提供了对卡隆萨的人类眼睛来讲也依然足够的光源。在简短的商讨之后,身手矫捷的战士尽可能悄无声息地爬上了附近的一颗高树以获得更好的视野。他不是巡林客,多少还是发出了一些声音,但值得庆幸的是,那些食人魔似乎并没有要警戒四周的意思,甚至于梵塔西娅和奥菲利亚能够清楚地看见近处的那些怪物沉浸于美食与酒浆的满足表情——等一下,那个怪物手里拿的是——
在梵塔西娅有所动作之前,她的身上陡然间多了整整一个雪精灵的重量。
奥菲莉亚勉力将自己整个人都挂在不停挣扎着的高等精灵牧师的身上,觉得事情的发展有些魔幻:瞧,一般来讲,都是疯诗人开始发疯,然后高等精灵伸手阻止,而现在,她们之间的立场完全地掉了个个儿。
诚然,雪精灵诗人算不上什么好人,她对此也有足够的自知之明。她会对他人的痛苦与悲伤视而不见,对奉行惩恶扬善的兀烈卡卡牧师抱持讥嘲与讽刺的态度。她从未认真想过完成梵塔西娅单方面宣布的那个“十件好事”的交换条件,在商人的委托因为海妖同样作为受害者的立场而逐渐变得麻烦的时候,她的第一反应也是干脆将造成麻烦的人一并解决掉算了。这座岛上植被茂密,只要一把足够旺盛的火,一切问题都会被净化掉。
她几乎就能让这个简单易行的解决方法成为现实。奥菲莉亚的精神确乎不怎么正常,但那是疯狂,不是愚蠢。疯狂和愚蠢之间的区别是显而易见的。在必要的时候,学者丰富到足以令人发疯的知识总能令她冷静下来,步步为营地达成自己的目的。在失去了翼族牧师和精灵巡林客两个可靠的战力之后,剩下的那个人类佣兵已经显然对完成委托不抱什么信心。雪精灵在自己多年的游历生活中见过很多这样的佣兵,他们寿命不长,奉行及时行乐,是故道德观稀薄。在这样的情况下,一个(在她眼中)初出茅庐的佣兵对简单易行并且能领到佣金的行事方法并不会很抵触。
因此,她认为她唯一需要说服的便只有满脑子陈建除恶行侠仗义的空木桶小姐。但出乎她所料的,人类战士或许是因为过于初出茅庐了,还保有仁慈与正义之心的卡隆萨并不赞同这个方案;而正当她准备以自己所擅长的诡论、矫饰,以及不合常理的疯狂行为来说服一个正神的牧师(这在以前不是没有成功的先例的,奥菲莉亚就曾经这么绕晕了一整个神殿的瑞图宁牧师)时,她却被说服(物理)了。
疯诗人要求兀烈卡卡的牧师对她的公义、她的审判做出注解,而怒火之主的侍奉者自然而然地奉上了一顿老拳——她早该想到的。奥菲莉亚对自己不恰当的应对感到懊丧。这些自称惩戒者的家伙们从不像光之主或者宽恕者的侍者们那样凭借对事实的了解与仔细的思考行事。他们就如同夏之神本身那样,鲁莽,冲动,凭借一腔热血行事——他们从不宣判,他们只是在宣泄。
而现在,空木桶小姐的拳头显然亟待进行另一轮的宣泄,目标则正对着那些在聚落之中大快朵颐的食人魔们。而——重申一遍,疯诗人是疯狂,而不是蠢货——奥菲莉亚显然不能允许她凭借自己的一时冲动就这样窜进敌人的大本营之中。按理说她不该去管这件闲事,小牧师自己想要鲁莽地丢掉自己的性命,那是她自己的问题,但她不应该连累同样躲在这一片草丛之中的诗人。如果就这么放任梵塔西娅进入营地,或许奥菲莉亚的确能够摆脱此人蛮横无理的押解与强迫,只是这来之不易的自由也显而易见地太过短暂了一些。
更何况,这显然是个没法拿回她的小手风琴的选择。
非常幸运地,卡隆萨并没有花去很多时间便从树上溜了下来,并且带回了足够有用的信息。据他在树梢上所看到的,这个聚落的中心部分有着一个巨大的鸟笼,里面关押着大概是岛上所有的海妖,那里有足够的照明,还有一个食人魔拿着弓箭负责警戒四周——但这似乎是整个聚落之中唯一的一个警卫人员了。其他的食人魔不是在大吃大喝,就是已经醉酒,在呼呼大睡。
“另外,我想我没看错。”卡隆萨忧心忡忡地看着勉强冷静下来的梵塔西娅,害怕她趁人不备突然暴起,提起腰间的细剑便冲上前去送掉自己的性命(顺便暴露他们的位置,把他和疯诗人的命也一起搭上),毕竟她身材纤巧,看上去一点也不能打。“这些食人魔的数量比那位塞壬小姐告诉我们的要更多。我们三个别说清剿了,就连潜入进去都很危险,一旦被发现,恐怕就会成为……”
人类战士向着聚落中火光的方向简单地示意了一下,其中寓意不言自明。从种族上来讲,海妖是不能独自生活的,因为她们都是雌性,想要繁衍的话必须要引诱其他种族的雄性与她们一同筑巢。但在刚刚的侦查中,卡隆萨没有看见任何除了海妖和食人魔之外的其他活着的生物。恐怕那些被引诱到岛上来的雄性们不是在篝火上被穿着烤了,就是已经进了那些不知节制的饕餮怪物们的腹中。
“要更多。”在此时此刻,看起来更加冷静、理智些的竟然是奥菲利亚,“这不可能。这是个岛,我不觉得这些愚蠢的傻大个有渡海的能力。”
冒险者不需要很多的知识储备便可以从小酒馆,或是发布任务的布告板边上知道“食人魔是种智力低下的生物”这种常识性的东西,甚至奥菲莉亚认为,这和“兽人的脑子通常都不好使”一样,应该被算在通识教育里。众所周知,一种智力低下的生物是很难自发地相互协作的,这就表示食人魔是几乎不不可能达成“划船渡海”这种不仅需要一定的航海知识,还需要多个角色相互配合才能够完成的动作所需要的标准——说到底,它们的船是哪来的?
这样说来,最初的食人魔到底是怎么来到此处的也是个问题。在他们以此询问之前救下的那个海妖时,对方的回答也显得语焉不详。什么“空地上忽然出现了个奇怪的东西,紧接着他们突然就出现了”之类的颠三倒四的说法,即便是疯诗人也觉得逻辑不很通顺——远超出因为惊慌失措而不能详细叙述自己的所见所闻的那种逻辑不通顺。
卡隆萨摇了摇头:“它们有个‘门’,就在笼子旁边不远的地方。和我们穿过的那个很像,不过是紫色的,看起来……不太正常。”
那么一切都说得通了——不论是食人魔突然出现,还是之后又增长了的数量。毕竟跨过一道门(哪怕是那种联通世界的门),所需要的也不过是两条腿而已。可这又令人感到疑惑:这东西到底是怎么出现在这儿的呢?
它为什么会出现,为什么选在这儿?是谁将它放在这儿的?为什么它的颜色与他们曾经穿过的那一扇“门”有所不同?蓝色与紫色分别代表什么样的意义?这一扇“门”的背后通往何处?为什么食人魔会从一扇不应该出现在此处的大门蜂拥而至?仅仅是为了囚禁海妖、获取一个稳定的食物来源吗?说真的,食人魔有这种脑子吗?没有人从背后指使吗?指使它们的人又有什么目的?
一个问题的解决如同斜坡上的一块石头被移走,然而被移走的石头引发了更多问题的山崩。倾泻而下的谜题不停地蹂躏着奥菲莉亚那与常人相比旺盛了百倍有余的求知欲,驱使她立刻行动起来得出答案——就是现在,就是此地,立刻跳起来——
——然后,雪精灵再一次地被整整比她小了一圈的梵塔西娅一下子按在了地上。
“……凭我们三个,肯定是没法剿灭这一整群食人魔的。”慢了一大步才从怒火之中挣脱出来、找回自己的理智并且认清了情况的兀烈卡卡牧师压低了声音说。虽然卡隆萨仍然为句子里那些疑似磨牙的杂音感到一阵汗毛倒竖,但总归,现在她看上去没有要立即冲上去大闹一场的意思了。
“这是当然的。”人类战士带着心有余悸的表情点了点头。才过去一个多小时,这么一点时间并不足以令他忘记墨利安被锤断的那条腿——他们五个人在面对一个食人魔的时候都难以避免地有所损伤,何况是三个人面对一整个聚落呢?卡隆萨不安地挪动了一下身子,打起了退堂鼓:“我觉得,不如我们就这样回去,把岛上的情况向委托人汇报一下吧。这不是一个冒险小队所能够解决的问题了,要想剿除这一群食人魔,维斯至少得雇一个佣兵团来。”
“——可海妖该怎么办呢?”梵塔西娅立刻急切地发问。
面朝着泥土奥菲莉亚(或者说陷进了泥土)发出了些含混的声音,谁也没听清她想表达的到底是什么意思,不过没人在意。
卡隆萨甚至都没有进行哪怕一瞬间的思考便开口:“我想,我们该承认自己的任务失败了。牧师小姐,您不得不承认,这——”他向着聚落的方向用双手大致比划了一个食人魔的形状,“——远远地超出了我们的能力范围。”
“不,我是说海妖。”高等精灵也向着聚落的方向伸出手,“笼子里的那些海妖。”
人类战士一时失语。疯诗人又在牧师的钳制之下发出了些含混的声音,依然没人听得懂她想要表达的是什么意思,但或许是得益于吟游诗人的那些基本功吧,其中嘲讽的情感倒是传达得一清二楚。
于是梵塔西娅毫不留情地在奥菲莉亚的手臂内侧狠狠掐了一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