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天白鸟并没有休假。无所事事总给她不安的感觉,昨晚又难得地睡得很好:或许是头一次,她想,没有revue的夜晚是如此清闲,都快要忘记这种感觉了。在为生活而忙碌了一整天后,她才把自己捡起来看了看,觉得裂缝没有加深,但也没有合拢。
今天狂夜也在表演魔术,她只是远远地望过去一眼,觉得自己不该总期待别人的开解。天歌也好、狂夜也好、千极也好,她们或许可以短暂地拉起她,却不能真正带她离开深渊。是自己向上爬的时候了。好吧,就从笑起来开始。白鸟捏了捏自己的脸颊,却忽然被人从后面拍了一下。
“别勉强了。”
白鸟惊愕地回过头去,视野边缘闪过一粒夺目的红。爱娃正用那双紫色的眼睛看着她,语气是一如既往的自傲,却又带着真实的关切,让她胸中的火苗晃了一下。
“可别说什么你没有之类的话;稍微让自己喘口气吧。”那只手滑了下来,拉住她的手腕向湖边走去。白鸟茫然地跟着爱娃走到废墟边上,后者依然紧紧地拉着她,好像她会跳下湖去似的。这团金色的火球耀眼而温暖,已经远离了一度栖身的神座,散发着某种近乎魔力的活力,反倒比从前更像一轮太阳。
“啊,是的。看到你就知道,什么是没在勉强。真是……非常耀眼的存在方式。”白鸟垂下头来,看着湖水。晚霞给它染上枫林般的颜色,让人恍惚间觉得夏日已经结束,秋天近在眼前。
爱娃忽然扳正了她的脸,像捏一块软绵绵的大福:“你也很耀眼。”
眼中倒映着烈日与霞光,白鸟一时间愣在了原地,听到爱娃的声音在耳畔响起,仿佛就这么一直传进她的胸腔,使心脏再一次找到了跳动的理由:“你胜利的样子,不屈的样子,甚至失败的样子,都是非常耀眼的。一切为了生存的行为都是合理的,一切为了延续而挣扎的姿态都是美丽的。”
“可是……我会熄灭的。”白鸟轻声说。她曾经轻而易举地宽慰过爱娃,如今却被当时的一枚子弹正中眉心。她不相信自己可以被点燃。或者说,她正处在拒绝复燃的那个区间。无论谁看到这副模样,都会觉得她不争气吧。
然而爱娃没有松手,反倒贴得更近,直到额头抵在她的额头上,好像她们是用脑波而不是语言交谈。白鸟无法闪躲迎面而来的、属于英雄的坚定声音。
“熄灭也没关系。倘若你爱一团火,一定也会爱她摇曳、闪烁、爆裂、熄灭的样子。”
白鸟想撇开头,却做不到,只好沉闷地说:“可是我……并不是那团火啊。”
“可是,”她的友人说,“我一直看着你的燃烧。我永远为你感到自豪。”
渊上白鸟骤然睁眼。晚霞铺天盖地而来,张扬而昳丽,浓烈地燃烧着她的视野。一时间,她的眼中除了金与紫无法盛下任何颜色。
“那么我就稍微……试着这样想吧。”
她终究无法、也不想离开这火烧般的天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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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十一招】宅斯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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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二宫小姐,不是王家卫那个宫二小姐,她爸按现在的话说是个精日,给她上户口的时候本来想叫二宫苗子,结果派出所不给上,所以就叫苗二宫。原因不论,这个名字很好听,我很喜欢。
二宫小姐是我在奶奶家大院里的几个小伙伴之一,小时候我和爸妈隔周周末去我奶奶家,爸爸们在客厅股票足球红塔山,妈妈们在厨房皮蛋青菜红烧肉,孩子们去院子里沙包弹珠捉迷藏。跑的最野的那个女孩就是二宫小姐。我们在大院里撒丫子跑到了93年,那一年我们上了小学,她爸妈离了婚,大院里再也没见过二宫小姐的身影。
又见到二宫小姐是大二的时候。我一个高中好哥们跟我说,他家里有个远房亲戚的女儿今年考上了我们学校,女孩子家家第一次一个人出远门,万一生活上有什么困难希望我能照顾照顾。我播了同学给我的手机号,女孩声音有点耳熟,三聊两聊越听越觉得不对,我说我靠你是不是二宫啊,她说我靠你是不是孙兔啊。
小时候我没觉得二宫小姐有多漂亮,现在长大了再看……就还挺好看。二宫小姐以优异的分数考上了我校某世界排名靠前的专业。我一开始以为她变成了一个那种爱学习的乖孩子,后来我发现她也不是乖,就是聪明,聪明的人干什么都厉害。我拉她来我们电影社团,本来只是想给她认识几个朋友,没事可以过来玩,没想到一年后她已经能靠写伍迪艾伦的深度影评来赚稿费了。她拿到稿费我俩就去吃好吃的,我俩的消费习惯极不健康,我家里月初给我打生活费,我把手机话费和买电影杂志的钱留下来,剩下的钱跟她出去大肆挥霍,等我钱花完了她就带我吃食堂,因为她有直接打到校园一卡通里的奖学金补助,虽然没法提现,但能让我俩在食堂吃的很好——那时候我和二宫小姐已经是男女朋友关系了,首先我没法拒绝一个才貌双全又有共同经历共同语言的美少女把我上了而且还是互交一血之后跟我说要不咱俩搞对象吧这件事,其次我喜欢她。
我和二宫小姐甜甜蜜蜜腻腻歪歪。我大她一届,大四的时候打算考研,这样能多陪她一年,但是学校给她提供了一个去日本深造的机会,一去五年。她爸希望她去,然后留在日本,我跟她说你去吧,这次机会确实难得,对你以后的职业发展也是好事,至于你要不要留下,可以再说。那天早上我5点多起床,从一起租的房子把她送到机场,给她拎箱子,帮她整理一些没法带走的东西,目送她过了安检。她就像平时出去玩那样,普通地走了,然后我们再也没有联系。
(我……)
考研当然是没有考上,我在当地找了个平面设计的公司上班。
(房间太安静,太空旷了……)
放弃考研是我割断校园生活脐带的最后一刀,我在贴吧里交到了一些兴趣相投的新朋友,开始了我的新生活。
(我好想她。)
新的朋友又培养了我新的兴趣,我用两个月的工资攒了一架性价比挺高的自行车,每周日和朋友们结伴骑行成为了新的生活仪式,这能让我从设计行业的繁重压力中短暂解放出来。
(为什么不联系。)
骑行团里有一位皮肤黝黑的女孩,是我之前考研目标学校的研究生,大家都叫她小黑。小黑笑起来很好看,不笑也很好看。她会跟我讲三岛由纪夫,我会给她讲希区柯克,后来我们渐渐就不再跟团骑行,而是二人私下单约。
(为什么不联系呢。)
小黑是本地人,周日到周四会跟家里说住宿舍上课方便,其实是来我这里过夜。有一天她跟我说,能不能告诉爸妈她在谈恋爱,我哈哈大笑,我说你又不是中学生了怎么还怕早恋啊,她愣了一下,也跟我一起笑了起来。
(她已经忘了我了吧……)
第一次去小黑家里时,我笨拙地在熟食店买了很多烧鸭烧鹅烧肘子。小黑的妈妈和爸爸都很热情,招呼我多吃点,我积极要求洗碗,小黑陪我一起洗。饭后她父母回到房间里睡午觉,我在她的房间里亲吻她的胸部,她用颤抖的气息小声说别这样,万一被看到怎么办,然后用双手轻轻抱着我的头。
(我该忘了她了吧……)
我妈坐飞机来看我之前我跟小黑吵了一架,原因是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本来说好了她跟我妈我们三个人一起吃个饭,结果她跟我说导师有事找她走不开,无论如何也走不开,我妈在这里的整个一星期都走不开。
(我该怎么忘了她……)
这个事情让我很生气,我和小黑分手了。朋友们一致觉得这件事上是我傻逼,我傻逼就我傻逼吧,总之事已至此,来来来喝完下一杯还有第三杯。很久以后我和小黑恢复了友善的朋友关系,骑行团的活动也不再互相避讳。小黑的新男朋友不会骑自行车,但这不耽误俩人最后结婚生子过上了幸福生活,这些都是后话。
(我好想她,我想见她。)
骑行团的楚哥拉我出来创业,搞门户网站。我对互联网那些东西似懂非懂,但是楚哥给我开两倍工资这事儿我懂。我们一开始的办公地点在郊区一个民宅里,楚哥是CEO,嫂子是会计,我是美术,还有俩程序俩产品。人少事多,事多,事巨他妈多,我周末骑行的次数越来越少,忙,真的忙。一直到我们融到了第二轮,手底下有了几个小弟,我才稍微轻松一些。此时低头一看,腰间已有了一圈赘肉。
(我常常会想象某天晚上在一个酒吧跟她偶遇的场景,我该说些什么?她会说些什么?)
楚哥把公司卖了,带着我们几个核心开始了又一次创业。我拿分到的钱买了两套房,把我爸妈接了过来住一套,我和学妹住另一套。学妹是我大学的学妹,有次回学校那边撸串,她和舍友也在那,我跟她们本来也不认识,结果因为一些乱七八糟的奇妙误会,我帮她们赶走了几个小流氓,她觉得我人挺好,我觉得她人挺好玩,我俩搬进这房子的日子是我们在一起的两周年纪念日。
(她会想我想她这般地想我吗?若是如此,这也太难受了,但若是她不想我,忘了我,那……也是无可奈何的事吧。)
学妹毕业后,楚哥给她在大厂里找了个游戏文案的工作。我爸妈一直催我们赶紧把证领了,她妈妈对我比她大好几岁这事儿耿耿于怀,害怕我骗了她女儿。
(说到底,没有谁会如此执拗于一个人这么久吧。我到底是想她,还是在患得患失,还是只是因为老了,开始怀念从前的生活了呢。我是真的想她吗,还是只是陷入了一种执念……)
楚哥第二次创业赚到的钱远超出我们所有人的预期,但是没多久楚哥查出了白血病。几个骑行团的老朋友参加了楚哥的葬礼,吃饭的时候我跟他们坐在一起。我们说还好小黑的女儿没继承她的肤色,小黑跟我们一起哈哈大笑,她现在胖了不少,笑起来还是很好看。
(我是不是做错了什么?我应该是哪里做错了什么吧。她爸嫌弃我穷,没出息,我爸妈也看不上她爸,我们心照不宣地默认了那时候的分离就是我和她之间的休止符。现在她应该已经过上安定的生活了吧,她的面容在我心里也变得模糊……)
(我还是想她。)
我在公司里位高权轻,又在股市大赚一笔,于是踌躇满志辞了职出来创业。但是我的运气好像用完了,最后我的财产只剩下最初买下的两套房子和一辆车。
(我会像打喷嚏一样,随时随地毫无理由地开始想她。我想象在骑行中经过的车窗里意外发现她,于是加速靠上去并着她骑,她把车停在路边,摇下车窗说你有病吧。我摘掉风镜和头盔跟她笑嘻嘻的说,苗二宫。她左看右看忽然认出我来,然后我跟她相谈甚欢。我想象春节回老家的时候在候机厅里有人拍了一下我的左边肩膀,我往左一看没人,再往右看,是一个长发的女孩喊我的名字,她说孙兔,我叫你一声你敢答应吗。我说我去,野生的苗二宫刷新了,然后我跟她相谈甚欢。我想象……)
(我没有办法想象相谈甚欢了些什么,我只是想她。)
在我最膨胀的时候,学妹因为受不了我出轨而离开了我;在我变得落魄了之后,学妹原谅了我,回到了我身边陪伴着我。我俩结婚了。
(我想起夏天的步道上她走在我的前面,微风用她的发梢挠得我脸痒痒;我想起她趴在自习室的课桌上小睡,醒来后发现半边侧脸印上了书上的油墨;我想起有一次我们晚上在阳台做,我坏心眼打开了窗户,她害羞地拼命捂住自己的嘴不敢叫出声;我想起她爸在饭桌上毫无遮掩地羞辱我,她直接泼了她爸一脸茶汤,抓起我的手起身就走;我想起临走之前最后一夜,我从身后抱着她,用手抚摸她的胸部,她说我今天不是很想,我说好,那早点睡吧,等下还要早起;我想起她走后我一个月没有换床单被套,因为舍不得洗掉她的气味……)
我和二宫小姐不期而遇。
儿子跟他妈在看大夫给我家狗洗澡,我从商场出来抽根烟。一个长头发女的掀开门帘从商场里走了出来,她闻到烟味往我这里瞥了一眼躲了一下,我把烟掐了往前走了两步追上了她。
我说,苗二宫?
她回过头来看了一眼,说,孙卯!我天,孙兔!我靠我靠……好久不见好久不见!
我说,真巧嘿,你怎么跑这附近来了?
她说,我跟朋友出来吃个饭。哎你怎么在这儿啊,我以为你后来回老家了呢。
我说,没,我留这儿了。
她说,我天这太巧了……哎那什么,我叫的车到了,回头咱们联系哈。
我说,行。你慢点啊,前面那地上结冰了。
她说,嘿嘿没事儿,我走了哈,拜拜!
我冲她招了招手,她关上出租车门,出租车拐过一个路口,离开了我的视野。
顶着一对红肿的眼圈,白鸟跟着狂夜和瑛里华把物资发完,在和她们告别之后也没有回到人群聚集的地方。眼周的红色实在有些明显,她不想被哪个同学看到这副样子,进而引发一些方向错误的关心——实际上,她更希望所有人都当作无事发生。否则,她会有种负罪感,如同自己用家人的死换来了特别待遇似的。一直在外逗留了大半个下午,她才推开主楼的门,踏上楼梯。
这时正是黄昏。白昼与黑暗交接时,天色将暗未暗,所谓的「逢魔时刻」。当她的另一只脚踏上楼梯,屋内的一切都被染上了令人怀念的橘黄,夕阳在窗外温柔地凝视着过去,而身旁掠过了几片绿色的裙裾,熟悉的话声飘过耳畔。白鸟转过头去,她们就已经消失在空气中了,只有依稀的笑声依旧回荡在走廊里。
楼梯继续向上延伸。几乎不用怎么想,她已经走向了自己要去的那间教室。窗外的樱花将整扇窗户都严严实实地遮蔽了,比晚霞还要鲜红而明亮。四月明明早就已经过去了吧,为什么依然盛开着呢。而在樱班入学时被分配到的教室里,略千极正坐在一张课桌前,在一片空荡荡的桌椅中,以唯一纯白的姿态向她回头笑了。
“别跑那么急,班长。”
白鸟知道,千极在震后第二天就离开了学校。经历过许多次revue,她已经不会奇怪为什么总能见到不在学校的人了。然而,仿佛看出了她的想法一样,千极摇了摇头:“这不是revue,我也没有和你战斗的打算。”
……是吗。虽然她相信这里依然是地下舞台布置的幻象,但如果两人都没有战意,确实也并不是一定要打。不如说,那对她来说是好事。白鸟犹豫了片刻,在千极身边的位子坐了下来。
“略同学,你那边一切都好吗?”
她问得很没有底气。总觉得无论如何,对方都会是这么一副波澜不惊的表情。
“当然有些困难,不过总体上都是好的。”千极轻描淡写地略过了受灾的情况,“你哭过吗,班长?”
对于其他人来说,能在这样的光线下看出她的眼眶红着,已经是值得称赞的敏锐了;但对于千极来说,没看出来即是失职。
“是的。不过,我想是好事。”白鸟轻声说着,用冰凉的指背贴了贴自己的眼皮,“为什么那边会有樱花……?”
“你可以不去看它们。”千极忽然抬起手,遮住了她的双眼。
白鸟记得自己读过的一点圣经上说,神啊,求你看顾我,应允我,使我眼目光明,免得我沉睡至死。但这样的遮蔽也不是什么坏事。她不打算思考很多事情,只想在这双温暖的手中得到一场无梦的睡眠。她不必期待醒来,也不必为活着而感到痛苦。
因此,她同样不必看到映在少教主眼中的景象。在窗边飞舞的斑斓樱花,只是无数印在玻璃表面的血色手印,尚未干涸,因而依旧鲜红夺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