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抚难民就不能用别的办法吗?这破点子绝对是哪个上辈子饿死的狼人想出来的,血族成年都80了怎么可能还会做人饭,分明就是想看我们出丑。”看着堆放在一起的食材,厄尔庇斯冷白的脸皮看上去更白了些,转头向身后仆人们询问“你们会做吗?”
三人整齐地摇头,他们在外面吃的也都是家里厨子准备好的食物,自幼作为血族仆从教育的人类哪会去学怎么做人类饭。
“用少爷平时吃的食谱改一下也许可以做,但是……”看一眼就知道食材和调味料根本凑不齐。
“啧,算了,我自己来吧。真是给他们脸了,父亲都没吃过我亲手做的饭。”
但是血族不需要吃饭。三位仆人面面相觑,识相地没有说出来。
“就算不会做你们总能认出来这是什么东西吧?选哪个做比较好?”厄尔庇斯刚燃起的雄心壮志被处理好剁成尸块的肉浇了个透,明明生前形态各异,为什么死后会如此相似呢?
“这个是肥尾羊。”“对,这个也是,这是羊排,这是羊腿,这是尾巴。”
“这是雪鹑,这个是鱼,这个是……蛋黄派?应该是狼人拿来的吧?”
“还有草药猪,血族的大人们真慷慨啊。”
“还有这个,这个是什么?”“我看看,这个是头吧,看耳朵是年糕兔。”
“选羊?”“羊肉做不好有膻味,兔子也有腥膻味”“鱼……”“别想了鱼的腥味更大”“草药猪吧?”“不知道会不会有草药味就在上面”“那就只有雪鹑了啊”“素食呢,素食选什么?”“有土豆当然选土豆,怎么做都好吃”“你说得对”
正当三人凑一起叽叽咕咕一阵拿了相对安全的雪鹑和土豆准备回去复命时,看到了厄尔庇斯选的调料动作齐齐一顿。
诚然血族不需要排泄,庄园的人类也不会作死让主人脏了眼,但这种刻进灵魂里的形状是经过一百多年就能忘记的吗?
“……少爷?”
“这好像是花生酱,你们谁来尝一下?”
资历最浅的年轻仆人显然不比两位前辈经验老到,后退的脚慢了一拍被顶到最前面。
不过是花生酱罢了,又不是来真的,抱着这样的想法,他努力面不改色地尝了一口。
与可怕的卖相相反,花生酱的味道其实还算不错,可能是做的时候水加多了才变成这幅软趴趴的鬼样子。
“确实是花生酱,但是做饭用花生酱……”
“花生酱是用花生做的吧?里面也加盐了,烤一烤也会有香味是不是?加多了最多也就吃的时候只能吃到花生酱的味道,不会不能吃是不是?”这不就是最完美的调味料嘛。
“原来如此,不愧是少爷!”三人心领神会地鼓起掌。
“那材料都决定好了,就开火吧!”点起符合心意的火焰,厄尔庇斯想了想感觉这样的火用来做人类的食物似乎有些勉强,又加了一些柴。
“少爷”“这火做烧烤”“似乎有些小”看着在夜风中哆哆嗦嗦的火苗尽职的仆人们在围成一团,将火苗包在中间并小声提醒着。
“……谁说我要做烧烤了,鹑肉和土豆不就是要用小火慢炖的吗?半夜凉飕飕的吃什么烧烤,热腾腾的炖鸡肉不是更好吗。这么一说这鬼天气,啧,我关节都要硬了。”厄尔庇斯说着将花生酱烤一烤会有香味的话抛之脑后随手抓住一个锅架在火上,飞快地将鹑肉和土豆丢进锅里。
“您说的对。”三人点点头利落地动了起来,一人给锅里添水,一人扶厄尔庇斯坐到自己身上,另一人用适中的力度为他按摩关节,饭能难吃少爷不能受罪,反正也不是他们吃。
做完一切四双眼睛盯着小火半死不活地舔着锅底,锅里连个泡都没冒出来想把鸡肉炖熟想来还得好一阵子。
“少爷第一次做饭辛苦了,要先休息一下吗?”
“嗯,好了记得叫我。”厄尔庇斯闭上眼睛开始冥想,虽然血族不需要睡眠,但在别人忙碌时的悠闲时光总是格外的香。
在加过三遍水,周围的人们逐渐都完成了各自的任务向难民们分发食物时,锅里不知是否还能称为食物的糊状物体像岩浆般鼓起一个个粘稠的气泡,随着气泡的破裂属于土豆和花生的香味也随之逸散在空气中,魂飞天外的年轻血族恍惚回到了还是人类时缠着妈妈要要午间点心的时光,就连早已死去味蕾都短暂地复活了一瞬,复现出尝到美味带来的满足感。
“唔……这个气味饭做好了吗?”
“应该是可以吃了,少爷。”
看着锅里的糊糊厄尔庇斯翘着小指捏起勺子沾了点放在舌尖,意料之中的寡淡无味“难吃,你们过来尝尝这个能不能吃。”
“土豆和鸡肉都很酥烂”“口感非常细腻顺滑”“香味十分浓郁”
“果然少爷不管做什么都非常好呢。”
面对异口同声的赞美,又确认过三人脸上没有任何勉强之色他才点点头露出一如既往的得意神色“拿去给难民分了吧。”说完又皱起眉头撇了撇嘴“第一次做饭自己还不能吃,亏死了。”
听闻哭声,似无家可归的泣语。
又见哀怨,如命比纸薄的悲戚。
终为空洞,源见惯逝去的虚无。
天像是被捅破了一样,大雨倾泻而下,淹没了田地,淹没了房屋,也淹没了人心。昏暗的天色甚至不及人的脸色难看,那枯黄虚弱空洞的面容俨然是在这天灾下对活着无望了。
流民里有一人,和那三两聚集在一起的同乡不同,他独自一人支着那锈迹斑斑的锄头拖着并不宽阔已经瘦骨嶙峋的身体缓慢走着,好似跟着蚁群的蝼蚁一般漫无目的不知疲倦。
衣衫浸了雨水半干半湿黏腻地挂在身上,又不知何时在翻山越岭时被刮破了,草鞋也在路途里磨的破破烂烂,露出的脚趾指甲缝里全是黑褐色的泥。
“活下去……活下去……”即使他饿得眯着眼睛皱着眉,那张脸颊凹陷的脸上看着也仿佛有一丝笑意挂着,正是这丝看起来和善的笑意让他跟着流民迁移时不至于被赶走。
他从衣襟里摸出一把草根,这是翻山时靠着锄头从泥地里挖出来的唯一一点点食物,小心翼翼在手掌心里点了点这把不足十根的草根,选了一根最短的放进嘴里,先是含着,含到那股草泥腥味变淡了之后再用舌头顶到腮边,牙齿咬下一小节一点一点磨碎抿着草汁又行了几百米。
到下一个府就能找到赈灾的草棚,有个避雨驱寒的地方能歇会,说不定还有富贵人家在城门口搭粥棚,去的早的话那碗粥水里米还能多上不少,男人这么想着握着锄头的手好像有力气了一般,不会读书识字的农民不懂什么叫望梅止渴,但是他听着同行的流民们说的白水粥又高兴了不少。
“能活着……能活着……”
那前方是扬州府,蜿蜒的行人比断线还难看,在这土地上行走着,靠着劳累来填补内心的空缺。
男人跟着流民们走到扬州府时,他衣服里的草根已经只剩下一根了,渴了喝点雨水,饿了抿抿草根,这天色也无法分辨到底过了多少天,他只知道走了很久……很久……
久到自己看着自己的手已经从还摸得到一点点皮肉变成了皮包骨,他抱着锄头左手拈右手的皮,轻飘飘就能扯长那松垮的皮肤,薄薄的一层好像晾着的床单一样,但是他现在连衣服都没了,别说床单了。
当他们跌跌撞撞步履蹒跚到草棚的时候已经聚了很多人了,这些人像是尸体一样僵硬地转过头无法聚焦地望着他们,手中紧紧抓着或好或破的一只瓷碗,那是延续生命使人苟活的碗。
“你们……要是等施粥……”人群里稍微领头的中年男人慢慢说着,“里面的大人说,雩郡王府每天辰时和未时会派人来施粥,这还才过了晌午,要等。”
草棚里挤着臭烘烘的人,布料的沤臭味和腐败的气息汇聚在一起,没有一个人露出难以忍受的表情,反而是这人碰人人贴人才能让他们在这连绵阴雨里得到一丝温度,至少能多活一会儿。
等了不知道多久,城门被打开了,雨棚板车推着盖着麻布的大缸出来了,身着统一的府内侍卫开始在粥棚做准备维持秩序。草棚里先前和死人差不多的流民此刻都像是活了过来,一个跑得比一个快,在长枪利剑的威胁下排成了歪歪扭扭的蛇行队伍。
“老实点,一人一碗,抢了的话都没有了!”
“是天子皇恩浩荡,我们县主心善这才每天有两顿,不然一顿都没有!”
“这是曲水商会的粥棚,都给我记住了!”
唯唯诺诺的流民一个接一个端着碗走了,曲水给的量足,商会收来的陈米煮开之后也没什么霉旧的气息,热乎乎的汤水下沉着几口发涨的米,已经足够了,流民们吃着念着祷告着,乌泱泱的低语已经分不清再说什么,只能看见一张张蜡黄的脸在咽下了粥米之后有着泛红的眼眶,那是已经没有水分再流泪的动容。
漫长的队伍换了几缸粥水了,终于轮到了如枯骨行尸一样的那个男人,有仆人问他:“你的碗呢?去去,找个能盛粥的东西来,没碗还吃什么。”
他只有褴褛的衣衫、生锈的锄头,远行这么久哪里还有一只能用来果腹的碗?他低头看了看杵在地上的锄头,尖细锄头虽然有弧度但是根本没办法装点什么,于是他搓搓手,又往胸口稍微干净一些的麻布上擦擦手,最后双手捧在一起弯成一个窝。
他陪着笑说:“大人,我、我刚来,还没找着碗,您看,您行行好,给我装点在手里吧。”
“这哪行!这是热的!你想皮肉都被烫破是吗!”
“小的皮糙肉厚,不碍事的,一点、就一口,一口就行!”
他捧着的双手又伸近了些,笑意在干瘪的脸上显得诡异又难看,那仆人退了半步压着火说:“警告你别闹事,等下给你打断腿!”
“大人,小的就是想吃上一口,一口就好。”枯骨一样的手还端在脸前,他已经模糊的视线看的不知是粥水还是那仆人,就这么倔着性子讨这一口吃食。
“给他。”
悦耳的女声从侧边响起,高瘦的侍卫撑着绯红的油纸伞挡在贵气的女人头上为她遮着细雨,她看着施粥的仆役又说了一遍:“给他吃。”
曲水商会的主事人都发话了,仆役只能听令照做。木勺舀了半勺粥水朝着难以闭拢的双手倒去,那男人斜着双手一边盯着白粥流到自己手上,一边顺着掌根吮吸着这来之不易的粮食,等到半勺粥倒完的时候,掌心里只剩下一小滩饱满白嫩的米了。
他像狗一样舔完这点米,一颗一颗在嘴里数,感受米粒被碾碎的那点香气,又舔着手掌,在指缝里把剩下那点汁水都吃掉最后跪在了贵人的裙摆前。
“贵人收留小的吧,小的什么都能干,只要给口吃食,一天能吃饱一次就好了。”
“哦?”她的声音清亮中又带点傲慢,扬起的尾音给他带来少许恐慌,生怕再也吃不到下一顿,她问,“你能做什么?”
“小的什么都能做,小的在老家是种地的,以前力气还很大,只要贵人您施舍几口饭,小的干什么都行!”
他跪在地上,双手摊开在泥地里,蜡黄的手心被烫的通红都没有发出什么声音,那头颅低埋着只敢瞟几眼贵人的裙边,他想:真不愧是县主啊,这么大的雨这么脏的地那条蓝色裙子上还没看到泥,真好看啊。
“你叫什么名字?”
衣裙带着点香风靠近了男人,他仰着头看着像菩萨一样的贵人,小心避开了身边那个侍卫凶狠的眼神又把头埋进地里,声音闷闷地说:“小的不识字,村里也没个童生老爷秀才老爷,大家都喊贱名,小的就叫狗子。”
“你胆子很大,晚点粥棚收了跟着那边的仆役去商会,先看看能不能不浪费我的粮食活下来,再让你做点事回报我吧。”侍卫护着贵人离开了,走之前最后的话飘在空中落在男人的耳朵里,“狗子这字不好,但是是你的贱名,你就姓苟吧,苟活的苟,以后学学怎么写。”
“谢谢贵人……谢谢贵人!”
“李颖,花花走吧。”陆筱带着穿着蒙袍的两女踏上马车的时候忽然看到了侧门边担着箱子回来的苟,出声喊住了他,“小苟子。”
被叫到的男人已经不复当年瘦骨嶙峋的样子,现在面颊饱满头发油亮,穿着干净结实的短装担着两担货物都健步如飞,他停在马车的窗前笑着回陆筱的话:“诶!小的在,主子有什么吩咐?”
“你来曲水两年了吧?”
“是的,还得谢谢主子两年前捡了小的,现在每天都能吃饱,真好!”
“呵呵,那行,吃得好过得好对吗?晚上我找掌柜的查一下你最近有没有好好干活,干不好的话罚你去北地种地,每天吃的都减少一些。”
“主子!!!”
“主子!主子!老爷的家书寄来了!”奔跑的小厮绕开前庭好几个下人跌跌撞撞把自己摔在陆筱面前,不顾脸上的汗水高举起一封被裹在蓝染花布的信件,“小的给您带回来了,请主子查阅。”
堂中端着白玉杯细细品着醉仙楼买来的雪乳茶的陆筱垂下眼帘看了眼冒冒失失的小厮伸出一只手轻点着桌面,身后隐匿着的宵影闪身出来拿走了信件,仔细在手中掸了掸灰,又拔出匕首小心拆封之后才弯着腰双手端着献给了陆筱。
云栖县主从信封里拿出厚厚一叠信件,还没开始看眉毛就已经蹙起,那黏人又啰嗦的阿爹不知道写了多少繁文辞藻在家书里,每回要看都得花上不少的时间才能从中间找到有用的讯息。她叹了口气,看着还低头跪着的下人淡淡说:“起来吧,在我这里又没有要你们说什么都得跪着,疼不疼啊。自己下去洗洗,去账房领二两银子当赏,去吧。”
小厮闻言谢着退下了,厅堂里只剩下陆筱和宵影,她慢慢翻着信件,此时此刻只能听见纸张翻动的声音。
『吾女筱筱,见信如唔。
七月听闻曲水有难筱筱负伤,为父心实忧之,焦虑不安,食不下咽,夜不能寐,两鬓不知又白了少许。后又得商会传书,十三护得筱筱安全,筱筱已无恙,为父与你母亲这才如释负重。
顺天已近寒甚,其寒又干,你母亲常念筱筱你的百宝库,她言筱筱若是回来做面脂生意或能小赚一笔,此乃妇人浅视之言罢了。筱筱应当做你自己想做的事情,行你想行的路,不畏言语,这才是我陆弦钰值得炫耀的女儿。
不知应天天气如何,年年水灾致民众流离失所,曲水乃官商,你一柔弱女子既要养人又要赈灾不知苦不苦、怨不怨。』
…………
“阿爹这……”
陆筱扶额,她与陆弦钰关系亲,从不用阿爹以外的其他称呼唤他,连母亲也是阿娘这民间亲密的称呼,她把这几页啰嗦又关心的纸递给了宵影,后者快速看过之后弯着腰在陆筱身侧说:“殿下这是关心则乱,主子安心听过即可。”
“这可不是什么听不听的事情,后面还有呢,十三你看。”
『筱筱,为父先前参加秋日赏菊诗会,乌公公言语间透露了一丝屯粮的信息,吾辈乃臣子,必定为陛下排忧解难,你掌管曲水商会若是有路子可以试着筹划二三,但,切记莫污了心性,雷霆雨露,俱是君恩。雩郡王府已够上下生活,切莫去贪去昧,筱筱聪慧必定比为父想得更长远,吾与你母亲只盼你安康喜乐,日夜盼吾女归来。』
“主子要收粮吗?”
“不好说,秋收刚过,农家粮食充沛,这时候去收量足价格也合适,就是不知道这屯粮……”
陆筱指尖卷着发尾思索着,有些模糊的想法在脑海里涌现,但是她又不敢断言,更别说在这时候说出来,即使这是曲水商会在应天府自己的地盘也怕那些无缝不入的隔墙之耳。
“算了!”她拍拍手掌,放弃了思考这点不完整的讯息,起身抓住身边的宵影笑着说,“走,十三我们去看看这群雄会的乐子。”
“主子慢点!这地不平!”
三山街人来人往,有穿着打扮一看就是大户人家的,也有江湖云游志士,更有那三两身着同款服饰的同门同家人,宵影护着陆筱外出时敏锐感觉到这街上不少暗处都隐匿者武功高深的探子,只是未见其人其行就无法得知这是锦衣卫还是江湖人士。
他虚贴着陆筱,手指紧了紧剑,若是有什么变故便能瞬间拔出来护着主子。
在这无声的护卫中,陆筱过足了瘾,前段时间水灾不好行商,全在帮着救助流民,还遇到了两次骚乱受了点轻伤,被宵雪宵雾两个擅长医术的姐妹花按在房里不能出去,憋了一个多月这才能出门,霸道的态度倒是让陆筱不知道谁才是主子了。
今日的陆筱梳着堕马髻,插着粉玉桃花短簪和点翠红流苏金步摇,肩上搭着一条簪明珠的辫子,耳旁的水玉坠子随着走路摇晃衬的人面若桃花,摽梅之年若桃李,若不是这妇人头倒是真像会被偷香的小姑娘。
正当她垫着脚看那人群中卖艺的杂耍人时,宵影动了。
那是盯着陆筱许久的高大男人,外男盯着妇人本就不合礼数,这人还在低头抬头间拿着笔不知道写写画画些什么,逾越又冒犯。
那人名叫舜天,乃宵涯府的账房杂役,连他自己也没想到收账本这种麻烦事落在了自己头上,本想看热闹的时候自己变成了热闹。
“这婆娘……活该嫁不出去……”
俗话说阎王不欠小鬼账,可是商户比小鬼难缠多了,收账又要查账,错了还得对,出问题了又要报,昧了宵涯府银子的商户什么下场他们又不是不知道,但是知道了下次还犯,谁能在财账这事上忍住不多赚点呢?永乐盛世已经足够安稳,可是谁又不稀罕手里兜里多点金子银子,最后屡教不改,让他们这杂役忙前忙后。
他在这三山街挤来挤去,生怕抬了下肘子就撞倒人被讹了去,的亏这身高优势才能在人海里穿行,等舜天到了铺面靠着凶恶的样子拿到了账本后突然停住不动了。
那是红衣青裙的女子,竖着妇人发髻穿金戴银,即使人声鼎沸在看见她之后也仿佛听得见那压襟碰撞的叮铃声,有些热气萦绕的绯红脸颊上含着浅浅的笑,秋水剪眸蕴着一丝欢欣,她明明一身贵气但是却看着人群里平民的热闹跟着乐呵。
舜天擦了擦人挤人冒出的汗,左顾右盼之后就近找了个宅门的石狮子倚着,从怀里掏出画卷和毛笔,手边没墨他含着笔尖沾湿了之后开始对着那女子描着画像。
“鹅蛋脸、柳叶眉、桃花眼、唔……这是什么发髻……”舜天嘴里念念有词,下笔灵活飞快,浅浅几笔就勾勒出一位窗前瞧花的美人图,他可不想画这破街上的臭人,借着女子的形和意作出了不一样的画。
“回去之后还能染点色,府里还有彩……谁!”
一阵风急速袭来,舜天汗毛直立,吓得笔都没抓住,飞快闪身到石狮子后面,等到看清的时候花了好几刻时间才想起来这是跟在自己画的女子身边的护卫。
“干嘛呢,打什么!我是……!!”
护卫根本没给他说话的时间,踏着石板冲了过来,手中漆黑的剑鞘横扫,堪堪扫过即使立刻下蹲也无法完全遮住的那飞扬的头发。
“我!你!”
舜天有些急眼了,这人根本没给自己一点机会,他没办法继续躲在这不知道谁家的石狮后面,要是因为打斗破损了宵涯府可不会帮他一个小杂役赔这些,只能自己掏腰包,还会被那群闹腾的混蛋不知道笑多久。
黑衣的护卫跃起踏在石狮子顶上,一脚蹬着狮头朝着舜天劈下,后者抬手挡住敲下来的剑鞘,不知道为什么这人居然不拔剑,但是也庆幸对方并未拔剑,不然这只手臂不说废掉也得重伤。
那护卫看着舜天抬手就挡住自己用力下劈,好像没事人一样龇牙咧嘴甩了甩手臂,甚至还有余力小心卷起画轴收起毛笔又继续跑,冰冷的脸上有些震惊,随即又恢复到了那张冻死人的表情追了上来。
两道黑色身影如流光一样穿梭在人群里,时不时传出舜天骂骂咧咧的声音,而那护卫只是死死咬在他身后,偶有回头望向自己主子身边,似乎是在确认自己的距离,当他发现距离有些远时追逐的步伐犹豫了起来。
那头陆筱发现宵影瞬间离开的时候便知道他是发现了什么危险,只是不知道是何等危险,她紧急喊了一句“别拔剑误伤民众”之后就攥着自己的衣袖看向宵影那边,凌厉的身影不知什么时候和人打了起来,对上的还是一看就无比高大的大个子。
二人绕了几次石狮子和门柱之后,那大个子收起了什么东西往街的另一头奔走,而她和宵影的视线对上了。
陆筱摇摇头示意宵影回来,后者立即止步回到了陆筱的身边。
“主子,是我办事不利,没能把那登徒子手中的东西留下。”
“没事,他那个身形你要解决也要花不少时间,而且现在街上人多,万一伤到他人也是一件麻烦的事情……”陆筱顿了顿,想着之前大个子侧身时看到的东西,不太清晰但是也许是她知道的那家勋贵的信物,她神色不虞淡淡说着,“我大概知道他是哪家的,若是有事再登门‘感谢’对方家这个下人吧。”
“十三,我们回去吧,下次带上花花她们出来玩。”
“是。”
当海浪再次撞上这艘小帆船时,希波利斯第六次吐了出来,把胃里最后一丁点蘑菇粥放归大海。逸闻学者瘫靠在船舷,用毯子和斗篷把自己严严实实裹好,只露出一双颤抖的手,将糟糕的旅途写进书卷。
“大概还有多远。”希波利斯脸色惨白如新雪,气若游丝地问道。那位执着帆脚索的灰白色巨塔没有立刻回答他。索利多金币般的双眸凝视着前方,右手收放自如,控制着帆船的速度与航向,让这简陋的小船行驶在惊涛骇浪。
“快了。”巨塔的回答简洁而迅速,其惜字如金让希波利斯联想到那位红袍的审判长。换成是以往,希波利斯便会追问起他是如何在学会对抗冰海,追踪猎物,判断航向。但现在,逸闻学者的体力只够他问出关键的问题了。
“老猎人——或是拉尔夫先生。我好奇你作为怪物猎手的传说,但我更好奇,”一阵小小的颠簸让希波利斯停顿了一小会儿,“是怎样的变故让一位传奇隐退在渔村之中?”
老猎人没有回头看他,金色的眼睛穿透波涛与浓雾,搜寻着目标。
“我没有隐退。”他的声音低沉且沧桑,宛如一张陈旧的琴,“只是将探寻谜团选作新的方向。”
“呃,我觉得像你这样狩猎大师,一定知道古怪的漩涡是卡律布狄斯所为,何必还跑一趟。”希波利斯诚实地说出自己的看法,回答他的却只有狂风呼啸。
“经验主义只会留下遗憾。”良久,老猎人才给出自己的回应。“但如果真的海怪卡律布狄斯捣鬼,你不是在重操旧.......呕!”
帆船不闪不避,迎面撞上一堵浪潮。冰冷的海水把希波利斯浇了个透,学者两只手扒拉在船舷,第七次吐了出来。
“所以说,呕。是什么让您选择了新的道途呢。”他怀抱着那本被裹在防水鹿皮袋里的硬壳书,牙齿打颤地问道。
“无知与谜团才是真正的恶兽。”老猎人缓缓开了口,“就像你无论枭去多少只海德拉的假头它都能存活,唯有发现真正的脑袋才能将其一击毙命。”
“所以你仍是猎人,只不过狩猎的对象换做了真相与疑云。”希波利斯打着哆嗦,飞速写下他的话语,“但这是一条更艰难的路。你面临的对手无血无肉,遁于虚无的迷障。”
“藏匿得再好的野兽也会留下行踪,隐瞒得再深的真相也会埋下痕迹。”老猎人的声音低沉而笃定,“我也有疑惑需要问你,诗人。”
“逸闻学者,或者简称学者。”希波利纠正道。
“我曾读过你的故事,戏剧与小说。你擅长撰写不着边际的史诗,离奇夸张的情节,动人煽情的悲歌。”
希波利斯试图争辩,但一波新的浪涌让他收了声。
“你为何选择了新的道途,将编篡真实确凿的书册当作新的目标?”
风浪渐渐缓和。罗西亚的希波利斯攥紧了那本《科利恩万物全书》,没入长久的沉默。
老猎人没有追问。他收起帆,将船锚扔入水中,又挽起袖子,摘下手套放进腰侧的小包。
“天要放晴了?”希波利斯勉强打破尴尬。
拉尔夫并未立刻回答他,只是将握起那柄最沉的铁矛,把之用另一卷麻绳牢牢捆上,掂了掂手。
希波利斯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平静的海面上,一个漩涡正在汇聚。涡流之间,两对发光的眼睛透过海面,散出幽光。
“别掉进水里。”老猎人沉声说道,猛地将投矛朝那阴冷的眼眸掷去。
漩涡激荡了海流,铁矛刺穿了寒风,海面为卡律布狄斯的鲜血染红。异怪发出愤怒的长啸,裹携着洋流,试图将船只吞没。老猎人的左手握紧了麻绳,将之作为驯兽的缰,右手则掷出第二支矛。
海兽发出愤怒的咆哮,激流汹涌地搅动船只,将其拽向波涛的中央。拉尔夫的双手一寸寸地拽扯着麻绳逼近猩红的漩涡之眼。卡律布狄斯的背鳍与长尾已然清晰可见,其掀起的湍流几乎要挣断束缚,扯碎帆船。
在船只崩毁或海兽力竭之前,老猎人松开了手。从压制中挣脱的卡律布狄斯飞速沉入水中,麻绳飞速地窜入海面。但就在其几乎要随之消失的前一会儿,拉尔夫的右脚猛地踩上绳尾,再一次拽住对方。
愤怒被挑衅点燃,仇恨在酝酿,两对发光的眼眸幽幽地出现在前方。背鳍扯开平静的海面,修长巨硕的身躯猛然从水中跃起,带蹼的前爪挥舞着,纺锤型的头颅裂成三瓣,以层叠的尖牙袭向船首持握着狼首巨锤的白狼。
在被口齿吞没前,他的双臂骤然化作巨狼的利爪。狼首巨锤化作卷册中记载的流星,凿上刺入海兽侧颅的铁矛。
骨骼碎裂的声音宛如丧钟,铁矛钉进怪物的大脑。沉重的一击将其猛地掀到一侧,砸起水花与海浪。海兽的尸体沉下去了数秒,接着缓缓浮起,涌出的血弥开一大片猩红。平稳的风浪中,老猎人重新戴上手套,弯下腰拾起那串麻绳,系于船尾,又将船锚从水中拽起放好。
“返程了。”他升起风帆,平静地对我说道。
小屋外,热烈的篝火同舞蹈与歌唱交织在一起,驱走黑暗。小屋内,希波利斯坐在火堆旁,裹着毯子,将《科利恩万物全书》摊开在桌上。
“咚咚!”门被重重锤了两下,在逸闻学者喊出“请进”前,来者便推开了门扉。老猎人站在屋外,将一串腌鱼精准地抛进希波利斯怀里。
“渔民的感谢。”拉尔夫说道,指了指自己行囊上挂着的一长溜腌鱼。
“这么快要启程了?”希波利斯痛苦地将腌鱼们推到一旁,捧着书用力扇了扇味道。
对方沉默地颔首。
“祝你好运,拉尔夫先生。”希波利斯在毯子里朝他挥挥手以作告别。
“愿你写书的旅途一路坦荡,学者。”
老猎人掩上屋门,脚步声渐渐融进夜色里。希波利斯拿出羽毛笔,蘸了蘸墨水,将今天的见闻抄于书上。
他的故事已然谢幕。他的道途开启了新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