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班车,手癌多
【3209字
00.
林郸翼怎么也不会想到自己的随机恋爱搭档是男性。
怎么也不会想到。
或许说,参加这个“交流生”活动本身就是个错误,对于他自己来说。
挑开档案袋上的绳子,取出内置的几张单薄的纸张,上面简洁而又粗暴的告知这个室内的全员,也包括他自己在内,接下来的一百天该做什么。
与人相爱,或者死亡。
“什么鬼。”
独属于夏秋季节转换的凉爽天气,阳光温暖而明媚,随便翻翻图书馆借来的的书籍便产生困意。
可自己却和一群年龄相仿的人站在体育馆中,被告知了噩耗。
恋爱?就是喜欢上人?
伊藤透棕金色的眼瞳微眯,透过镜片去看那个刻着名字的小小名牌。
怠惰的猫咪眯了眯它金色的眼瞳准备再次陷入睡眠。
名牌被挂上手腕,随手将档案袋塞入包内,走出体育馆。
无聊至极。
为了他人的幸福而把自己的东西统统让出去。
“回去睡觉好了。”
01.水色夏日
如同往日一般,将从父亲那里得来的题目完成。
“游乐场……吧。”带着犹豫语气说出,男人伸出那几乎可以覆盖住他头顶的大手揉乱了那孩子的头发。镜头里的少年抓着气球与男人一同坐下,男人吩咐几句后便离开了镜头,剩下少年坐在那里。
——因为父母亲太忙导致孩子长时间都是独自一人,而最终,他们终于抽空来陪他们唯一的孩子来一次游乐场,可到了中途,又因为一个电话而放下孩子在游乐场自己去工作了。早已习惯的孩童坐在木椅上紧抓着父母给他买的气球安静等待着。
父亲想拍下最后的那个画面。
透努力扮演着父亲故事中所说的那个孩子,让父亲拍到他所心意的效果。尽管他的眼睛已经闭上了一半,思绪也逐渐飘远了。
“妈妈,气球!气球!”淡金色发的孩童大声喊着,刺激着即将睡着的神经,伸长了手试图触摸因手中绳子束搏而停滞于半空的气球。
“你已经有红色的了,那是别人的。”与孩童脸庞极度相像的妇女尝试控制住孩童的渴望,毕竟这并不属于他的东西。
终究也是无用功。
“但是,我就想要那个水蓝色的!”
年幼的孩子起初还气势汹汹地喊叫,但越说越小声甚至最后喃喃自语带上哭腔,呜——的哭出声来,粉色的双颊啪嗒啪嗒地淌着眼泪。
淡金色的发丝在阳光照耀下显得格外刺眼 ,小孩尚未发育的嗓音尖锐不已。透皱起眉,还带着少些婴儿肥的脸都皱成一团,他讨厌这种刺眼的颜色和吵闹尖锐的声线,甩甩手把没有实感的东西塞到他手中让他安静下来露出笑容就好了吧。
始终都是没有实感的东西,露出笑容的孩童得意挥舞着绳子,可最终还是挣脱了双手升上天空。
淡蓝色卡在一片墨绿之间,几乎要被那绿意吞噬。
只要稍微失误掉下去也足够自己疼几个月了,在这种连地面湖面都能够看清的高度上落下,透并不指望自己能摔得毫发无损。
脚下纤细的枝条发出清脆的响声,再怎么伸长手悬着的绳子就在一指之间。
“咔嚓”
啊,抓到了。
象牙白的细绳从指尖中滑走,失重感从脚尖传上大脑,父母脸上都是惊慌的表情,透在心中独自暗叹父母脸上原来会出现这种表情。
水蓝色的气球倒映在透的眼瞳中,它最终挣脱了那抹绿意升向天空。紧接着水便漫上视线,水涌入耳廓,沿着湖水传来的虚虚实实的水浪拍击湖面的声音,狠狠地甩上湖面,把这些剔透的水晶摔成尘雾和碎沫。水泡逐一破裂,回归原始。
口腔内的空气沿着嘴角空隙悄悄爬出,挣脱着冲出水面。湖水随着空气爬出也争先恐后的挤进,争夺每一丝空隙。
——让人讨厌的,夏日。
他闭上了眼睛。
00.
那是一种怎样的心情呢。在那时曾不断的这样问过自己。
然后每次都只是,呆滞地,像放弃挣扎、抵抗地沉入海水一般。
睁着眼,看着,想着。
沉迷着。
大概已经记不清视野里到底留下过什么,飞扬的衣角,棕色的眼瞳,还是浮现在熟悉脸庞上的极浅笑容。
记不清了,甚至觉得或许那些都不太重要,除了那个。
银白的戒指,银白的戒指。
银白的戒指。
令我就这样心甘情愿沉迷其中不可自拔。
只是一介旁观者而已。
做着明明到不了想要到达地步,却一步步的,一点一点的,伸手去触碰。
即使是一点点也仅仅足够,甚至溢出。
然后,也许会有一天,自己想起来也能对着回忆偷偷傻笑几下吧。
02.金红的夜空
夕阳落下之后的金红,响彻在耳边的鸣笛,火辣辣的皮肤。
躲在湿透的薄被中的身躯不断颤抖,乌黑的烟雾自门缝中泄露。红色和金色瞬间覆盖了视线,火舌吞噬着身边的物品,热气舔舐着皮肤。炎热气流毫无预兆攀爬上双颊,来灼伤那双瞪大的金色。
墨蓝的夜空画布被火焰晕染上绚丽的色彩。
比起纯白的病房,他更适合回到他自己暖色调的房间中。
扯开椅子,椅腿在地上拖出细小的声响。
“……父亲?”
护士有告诉透他的父亲来了,可他看不见,他察觉不到,父亲和他一样走路也都轻手轻脚,不发出一点儿声响。
所以再细微的声响能听到的话他都打从心底期待。
伊藤先生再次见到透时,明明是合适的病号服在他身上显得过于宽大。他在透身边坐下,然后男人一如既往地惊讶于他在身边看起来是那么小只。的确,他瘦小得不合他自身的年龄,比起同性同龄人他远远矮过他们一截,加上他天天跟在高他两个头的外语老师身后,这一切的一切都显得他更小了。
透在他眼里终究还是个16岁的孩子。
他应该在他出生的岛国上健康成长,而不是随着父母踏上陌生的土地上,随波逐流,磕磕碰碰地说着绕口的外语。
不再是流利的外语说出的名字,而是刻在骨中怀念的母语。
“透你……想过回去日本吗?”
伊藤透已经沉默了五年了,他在此期间不再说过想要什么想要得到什么。
五年间他第一次说出:“想。”
00.
那时是一种怎样的感受呢。在那时曾一遍遍这样问自己。
失去光明,如同一个初生婴儿一样重新跌跌撞撞摸索道路,不知道前方会有什么障碍来阻挡去路。慢慢熟悉了这个小小的黑色空间,牵着比自己大了不知多少的手,一步一步,从零学起。
我知道你从未离开过,在这里,在这里,从未离开过,谢谢你在这里,谢谢你。
明天也要来啊。约好了。
说不寂寞是不可能的事情,但已经约好了。
时间是飞逝,转眼又能重新看见。
第一眼看见父母是喜悦,第二眼看见色彩是欢呼,第三眼便期望与你相见。
没来得及穿鞋便跑下楼,光脚踩在柔软草坪之上脚心被嫩嫩的草尖扫过,有点痒痒。
多日待见的人在自己面前,不愿待见的人在自己身后。
——不、
想起我啊,一瞬间也好。
站在你们中间,你冲我身后的人笑着,我抬起手,你越过我拥抱了他
——不要。
我在,期望着什么呢。
03.
迎着夕阳的落下,黑夜也走上天幕。
白日懒惰瞌睡的猫儿于这时苏醒,夜间才是猫咪最好的活动环境。
从体育馆出来后按着地图直接走回宿舍,装有书籍和行李的三个箱子放在玄关,随手放下背包便倒床上,柔软洁白的布料亲吻着皮肤,何时沉浸熟睡之中也无从得知。
清醒之时入目的便是布满繁星的璀璨夜空
自动贩卖机闪烁着冰冷的光芒,透简单按下几个键站在一旁等待咖啡掉下来。梦到了不好的回忆整个脑子混混沌沌的,身上冷汗粘着衣服整个粘糊糊的。已经过了晚饭时间,现在还有学生在街道上简直奇迹。
当透余光瞥见自家搭档拖着行李箱从自己身后经过时他猛地收回了前言
“你好同学,你是找不到路吗。”透咬住罐子发音含糊不清,流利的中文从口中溜出“宿舍就在你前面啊。”
当林郸翼露出非常神奇的脸色时,透觉得这个后辈在以后的一百天有的玩了。
帮忙将行李搬上楼,透算好时间转身回房。
衣服意料之外被轻轻扯住,透愣了愣转过头去看他的搭档。
“前辈啊,”从见面开始就一声不吭的人开口了,嗓音意外的好听。
“我想活下去,我不想死。”
随着眼帘开阖逐渐转慢的节奏,金色的眼睛就要快闭上了。
“请给我希望。”
气氛莫名的再次沉寂,随后透笑出声来。
“我答应你,后辈。”
或许是因为透有些唐突的笑声,专注于手机荧屏的人略微移开了视线,去看那个笑着的人。
于是他凑近了林郸翼的脸颊,轻而柔的吻上他的额发,嘴唇抵上对方的额头,声音轻得只有在两人之间的距离才能听清。
“我会给你那‘不会死去’的希望。”
淡淡的咖啡香味环绕在鼻翼之间。
“就如你所祈求的那般。”
00.
猫咪在夜晚也需要短暂的休息。
真当金色的眼睛闭上之时。
黑暗吞噬了他们,他落入了他的怀中。
独属于人类温暖四处扩散的躯体。
神啊。
百日之后,他还能触碰到这股温度吗。
第五肋间隙充满生命活力的心脏。
百日之后,他还能倾听到这段搏动吗。
小镇的清晨。
某一户人家的卧室里传出了闹钟的响声,却又被人快速的摁掉。
睡在床上的人把被子拉过头顶,又昏昏沉沉地睡去。
现在是周一的凌晨,六点钟。
盛夏的蝉继续它不知疲倦的哀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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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过了多久,床上的人突然坐起身来。
如同机械一般开始洗漱,生火做饭,一口一口认真得吃完枯燥无味的早饭——也许那已经不能称之为早饭了,穿戴整齐,扎好头发,拿起餐桌上的信件。
极其无聊的内容,如同中二病一般的语气,也许会引起不少天真孩子的幻想吧,但是所谓的魔女与勇士,她一点也不在乎,谁会管这是童话还是母亲吓唬孩子的话语,谁爱管谁管,反正不是她。
在十年前,她父亲的酒瓶在母亲的头顶上炸裂开来的那一瞬间,她就再也不相信任何美丽的童话了。
把信件揉成一团仍进垃圾桶,少女打开门,刺眼的阳光让她忍不住闭上眼睛后退几步,等待了一会儿之后才拿起家里堆积满了灰尘的黑伞,用着平淡的声调说着。
“我出门了。”
没有人回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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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女撑起伞,独自离开了这间房子。
今天又是无聊的一天。
现在时间是周一早上十点二十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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汽车轰鸣着从少女身边开过,带起一阵热流卷向行人的小腿,尾气与扬尘混杂混杂在一起,模模糊糊可以看到不远处十字路口的绿灯开始闪烁,少女犹豫再三,还是迈开腿跑动起来,试图在换灯之前跑过马路。
绿灯跳转,刺眼的红色亮起,汽车缓缓开动,然后越来越快,带起一阵风,撩起少女的发丝。汽车的轰鸣与蝉鸣混杂,鸟儿尖叫着飞离了电线杆。灼热的阳光烘烤着大地。
周一,今天也是晴天,没有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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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是周一早上十点四十分。
少女抵达了校门口,躲在门卫看不见的角落,偷偷地观察着学校。
铁质的栏杆门紧闭着,就算欺骗门卫说自己请假的孩子也一定会被抓住盘问,那样太麻烦了。
少女的混黑的眼珠滴溜溜转了两圈,最后弯着腰顺着围墙一直走到了学校旁某个不知名的角落。虽然有点费力气。少女这样想着小心翼翼地翻过围墙,无声地跳下,落入草丛中。那至少比和人打交道要方便的多。
现在是周一早上那个十点四十五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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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一第三节课是音乐课,现在,教室内空无一人。
少女感到过度地无趣,在趴在桌上试图入睡无果之后,她大摇大摆地来到了学校一楼的走廊。
走廊上一如既往地挂满了公告,诸如:“今日最具有爆炸性新闻!陈泱老师似乎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最近陈泱老师总与一名学生来往密切,目前正在调查此名学生的身份!
......”之类的更是数不胜数。
无趣。
少女看了看便移开了视线,转而望向窗外。
樱花正美丽的盛开着,蝉鸣穿透玻璃传达到耳边。
现在是周一早上十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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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奈落桑早上又逃课了对吧。”
少女迷迷糊糊地睁开眼,似乎是同班同学一样的女孩子正站在她面前,似乎是很生气的样子。
奈落不免感到有些烦躁,又或者参杂了些许尴尬。
“我……”
长时间没有说话喉咙难免有些干燥,她犹豫着是否应该继续说下去,还是应该清一清嗓子,但这样似乎不太礼貌。
对面的女孩子却没有管这么多,而是自顾自地开始对奈落滔滔不绝地说了起来。
“所以说,奈落桑以后不能老是睡那么久啦,你看,错过重要的信息了吧,校长要求我们自习课去除草,说是……不过奈落桑很有可能不去吧,不行啊,这样偷懒的态度可一点都不好。所以,下午,请你务必要来除草。”说完,少女定定地看着奈落,好似要看到她真的跑去除草才肯离开。
奈落抿了抿有些开裂的嘴唇,轻声说了句。
“好。”
少女这才离开。
是叫丁汐的孩子吧……昨天也来说话了。
奈落屈起自己的身子。
好麻烦。
现在是周一早上十一点二十五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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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是周一中午十二点四十分。
午休开始了。
“奈落桑,今天早上听广播里说的好像泱老师好像和校长很熟一样,你说校长是谁啊,这么神秘。”
午休时间,教室里面浑浊的空气令奈落有些难以入睡,丁汐却看准这个时机跑过来,小声邀请着奈落陪她去找老师。
奈落眯起眼睛,浅绿色的头发,有点晃到她眼睛了。
于是她说
“好。”
经历一番寻找,终于是在后庭的树下找到了陈泱。
丁汐她到是很热情,一上去就抓着老师问这问那。奈落只是语气平平地向老师问了个好,就躲到一旁的樱花树下了。
中午灼热的阳光被层层叠叠的樱花柔化,放空的大脑隐约可以听到旁边传来丁汐的提问声。耳朵本能地捕捉到“莉莉亚”、“中二”、“魔法”这些词汇,但眼皮却越来越重,似乎是有人正在和自己打招呼,但是整个人都沉入了虚晃的光影里面,连蝉鸣都逐渐遥远,恍惚如隔世。
“奈落桑,该醒醒了。”
有人轻轻摇晃着自己的身子,奈落挣扎着撑大眼睛,想要看清眼前的事物。
阳光照射着浅绿色的头发,错落的光影投射下来。
“奈落桑,要上课了哦。”
丁汐站起身来,向着奈落伸出手。
“去上课吧。”
“嗯。”
现在是周一下午一点三十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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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下午第一节就是体育。”
看着班上的同学陆陆续续离开了,奈落依然坐在座位上,直到所有人都离开了教室,上课铃声都想起了,奈落才磨磨蹭蹭离开了教室。
“好麻烦。”
她这么说着,顺着一楼走廊拐进了后庭。
作为学校庭院最常光顾的人……也许是之一,后庭对于奈落象征着明媚但不灼烈的阳光,可以依靠着入睡的树干,与寂静、无人打扰的世界——她如此认真的相信着这里的一切的美好。
穿过鲜花组成的花环,欧洲风格的路灯和木牌就出现在她的眼前,木牌上爬满了植物,盛开着鲜花,写着……
“最终的审判即将降临,谁也无法逃脱流淌在血液中的原罪。”
“!!!”
奈落有些惊讶地瞪大了眼睛,她揉了揉自己的眼睛想要看得更清楚一些,却发现只剩“后庭”二字。
小池子中的水浅浅,被微风荡起一阵一阵涟漪。樱花的花瓣落在水面上。奈落微微抬起头看着美丽的樱花树,感到有些口干舌燥。
现在是下午两点三十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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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奈落桑。”丁汐握住奈落的手。“这次,不可以逃课了哦。”
“嗯。”
奈落点点头,仰首喝下最后一口水,“我答应你的。”
她将最后一本书放进包里,拉好拉链。夏季的蝉又开始尖叫了。
后庭里是与平时不同的拥挤,三个年级的学生都挤在一起,空气中充斥着令奈落窒息的味道,她忍不住轻轻皱起眉头,蝉的厉啸声不绝于耳。
几乎是在老师宣布开始宣布拔草的一瞬间,奈落就忍不住蹲下身子干呕起来,大家都在专心致志地拔草,没有人注意到她。对于奈落来说这是绝佳的机会,她偷偷躲到大树下的阴凉处,空气中多了一丝凉爽,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再缓缓吐出,这样连续几个来回后,她才感觉大脑中有了一点清明。
今天的一切都显得如此诡异,心脏剧烈的跳动,喧闹着挣扎着仿佛是不甘心于肋骨的囚禁,要跳离胸腔。背后不断传来的视线如芒刺在背,从下午开始,一直一直一直一直,没法解脱的苦痛。
奈落眯起眼睛,刺眼的光线,睁不开眼,她想起了很多,早上那封来历不明的信件,其实一天前就已经放在那里,但她却毫无察觉,被刻意涂抹掉的信息,焦躁不安的鸟儿,刺耳的蝉鸣,神秘的校长,奇怪的话语,还有灼热的天气……
混沌与不安让她无法喘息,她爬上树希望远离人群可以使她清醒过来。
空气开始躁动不安,线索无法连接,太阳穴传来一阵又一阵刺痛。
奈落昏昏沉沉的闭上眼,母亲惨烈的死状又浮现在眼前。
现在是周一下午……五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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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气里传来烧焦的味道。
有谁的身影一闪而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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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中有很多描写是奈落的主观感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