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来到一个陌生的地方。
我环顾四周,带着一点点火药味的风扬起我右肩的披风。这味道闻起来像我幼时家宅所处的城市总也挥之不去的革命气味——想必我需要介绍一下,我是比雷娜,一位瓦尔德家族的骑士。
起码我认为我应该是。
好吧,我缺少了成为家族骑士所必须具备的最重要的一个条件。当我在学习击剑等技巧时,我得忍受着来自同龄少女奇异的目光(她们最需要的只是看着漂亮就行了,甚至不少还相信大革命的严重程度还超不过她们的衣服没能缀上最新式的蕾丝边),不过我克服了。当我试图参与进政治讨论的时候,得忍着不对某位迂腐的祖母发起火来,并告诉她我不比男孩子差,不过我做到了。当我学习一位骑士所必须掌握的所有知识时,我常常带着满身淤青在我的书房里搞懂奇怪的难题,因此在晚上睡觉时我总是沾了枕头就睡着,但我还是过了这些难坎。我在成年前的那个晚上,满心以为我即将在第二天佩着我最珍贵的,为我母亲所赠的剑在先祖堂被长辈承认,作为一名荣耀的家族骑士,在动乱的法兰西维护我的家族的安全与名誉。
结果第二天,我被雷声吵醒时,发现我是在圣礼拜堂附近不知哪家的屋顶上醒来的,旁边烟囱冒出的煤烟把我的衣服(还是睡衣)染得脏兮兮,身边还躺着个箱子,我认出是家里最小的妹妹嫌弃并弃之不用的。
从我尚未被煤灰呛死的情况看,我应该是半夜被扔出来的。
我气急了,抓起箱子找了个僻静地方把我的衣服换上——运气不错,我的佩剑竟然在我的箱子里,不过是歪歪地塞在我的衣服里(谢谢上帝,不是戳在我的衣服里,否则我就得穿着睡衣在贫民窟里乱跑),想必是收拾东西的人没在意顺手带进去的。我想回到家里要个说法,把早饭吃了,然后听长辈说授位的细节——让我那讨人厌的弟弟眼红吧,我先他一步得到了这个位置。
雷声还在响。今天是个差劲的天气,我想,早上就要下雨,这对我的授位礼可不是什么好衬托。事实证明了我所说的。当我冒着已经瓢泼的大雨赶到家门前紧闭的铁门,并用力摇动它们便于发出声响,使别人知道我在这里时,灯火通明的房子中竟没有一个人出现在门口并为我打开沉重的大门。
这个玩笑过火了,托雷斯,我在心里把我弟弟骂了一顿,但并没问候他的祖宗——毕竟我俩的祖宗是同样的。
我等了许久,终于耐不住泼在我身上的雨点,打算翻墙过去。然而这时,我们的长兄——也就是我们这一辈中最先成为家族骑士的那个,而且他对我也看不顺眼——出现在了我眼前。他穿的那件防雨斗篷不错,没让他淋到一点雨,不像我,头发散下来互相粘着,像一个月没洗头。
“把门打开,”我没好气的说,“你不能老惯着托雷斯还陪他玩这么过分的恶作剧。”
“你是谁?”他抛出的问句没回答我的问题,反而把我砸傻了。
“维克尔你瞎了?”我抓上一个铁杆,靠近他的脸,“快点把门打开!我还要参加我的授位礼。”
“抱歉,如果您不能报上您的身份,我不能让一个陌生人进入瓦尔德宅院;除此之外,我没听说过今天有人要参加授位礼。”
瞧瞧他的表情,傲慢还带着嘲讽的笑容,语气反而礼貌至极,像是面对一个外客。
“什么?你什么意思?”
“我想我已经说得足够清楚,”他掂了掂门上的铁锁,像是确认它足够坚固来将外来者排除在外,“无论您是从哪里来的,请回去吧。”
“什……”
“抱歉,我还有事,”他假装不经意地说,“昨天晚上,我家有位夫人因为偷情而被逐出了这栋房子甚至家谱,我还得料理这位不检点的女士给我们带来的麻烦——啊呀,我忘了,真不好意思……”
“您就是她的女儿啊。”
……
“你什么意思?!”我迅速将手伸过铁杆的空隙,抓住他的袖子,“你究竟什么意思?!”
“我还能什么意思?”他一脸厌恶地甩开我的手,“我想说,比雷娜,你从今往后,就不再姓瓦尔德了。”
一道闪电自空中划过,照亮了他丑恶的脸,照亮了瓦尔德宅子墙上的每一个浮雕,照亮了我脚下的石砖。我曾无数次踩过它进入院子,然而现在我却无法再前进一步。我好像看到家中的孩子齐齐挤在二楼的一个窗口,露着笑脸看我的笑话,他们的脸一瞬变得惨白,露着牙齿,好像一群恶鬼。
我不知道我是怎么离开的。雨下了整整三天,有些地方本就不多的作物被水泡的无法收获,农民们叫苦连天。在第三天,我在大雨包裹着的圣礼拜堂附近游逛时发现了我母亲的尸体,她身上的首饰都不见了,包括唯一疼爱我们的祖父给的家传戒指——那本应是结束了授位礼的我应得的。
他们只给我留下了我的剑——无意的。
我找了块地方埋了我的母亲,怀着满腔的愤懑与不甘。我的手指为了挖坑溃烂出血,雨滴和泪水混合在一起滴在坟前新土上。
我闭眼,再睁眼,眼前却不是我在坟前栽下的那束玫瑰。
这就是现在我正处的情况。我仔细看了看,火药味来自于远方的烟花。这里是哪里?为何身旁行人衣饰与我相比如此不同?
我匆匆走过一段路程,实在不解,于是我叫住了路过的小姑娘,她穿了件红披风,扎着两个卷发辫。
我一连串抛给她一堆问题,她有些不知所措,连忙放缓节奏。她说她叫绮夜,而这里则是叫做“永夜街”的地方。
永夜街,多奇怪的名字。
“这里,只有拥有着强烈执念的人才能进入,”她打量了一番湿淋淋而且狼狈的我,然后掏出了手帕递给我,“那么,你必然是拥有着愿望的人了。”
“……谢谢。”连日来的疲惫似乎在接过手帕带来的温柔时排山倒海地袭来,我用手帕抹去了雨水,感激地笑了笑——这是我这几天第一个笑容,我觉得有点僵硬。
“手帕你留着就好,”绮夜摆了摆手,“那么……冒昧问一问,你的愿望是什么呢?”
我想了想,不由得攥紧了手帕。我怀疑我燃烧在眼睛里的怒火已经显而易见:“我要做一个被人承认的瓦尔德家族骑士,然后把维克尔,托雷斯……这一帮败类,全部扫出家门,将我被冤枉的母亲名正言顺地迁葬到家族墓地,我要向害了我的人复仇。”
而她则说:“祝你愿望成真,比雷娜。”
十二月二十二日 晴间多云
1、
我很惊讶虽然身处这样的状况,昨天晚上的睡眠仍然非常踏实,中间连梦都没做过。睁开眼刚好是早上八点,比工作日起床上班的时间稍晚一点。
我花了几分钟确认周围的情况,惋惜这一切不是一场怪异的梦,接着为自己居然能利用这种机会休息起来感到一丝愧疚。
洗漱完毕,我来到走廊上,周围的门都关闭着,想必大家都过了一个非常不安的夜晚,不少人好不容易才入眠,目前还在睡梦之中吧。
不过,还是有几个房间里面传出有人活动的声音,走廊尽头的厨房里,也有人开始为自己准备早餐了。
目前的疑点在于,为什么二十三位乘客只有二十二个房间,那位牙医先生的死亡,好像在主办方的计划当中。他们究竟是如何知道有且只有一个人会站起来反对这场活动,并且利用他的死制造威慑效果呢?
要不是已经确认了他的死亡,并将遗体封闭在底舱的房间里,说不定我会怀疑他和主办方合演了这出诡异的戏剧。
那么接下来,是不是还会有主办方安排好的死亡呢?就目前的情况来看,船舱里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要是昨天的事情就此终结,我们就可以把目光集中在唯一的一场谋杀上了。
我朝厨房的方向走去,看到隔壁的退役军人先生从房间里走出来,我向他打了个招呼。
“早上好,昨天夜里有什么奇怪的事情吗?”
“没有,我进了自己的房间之后反锁了门,过了一会儿就入睡了,没有听见或看见外面的情况。”
他耸耸肩回答。
我们一起朝厨房和茶餐厅的方向走去,厨房的冰箱里放着不少方便食品,我取了盖着保鲜膜的米饭和味增汤放进微波炉,而弗迪南先生则把三明治放在烤箱里。
端着食物走进茶餐厅的时候,我们看到几张圆桌旁边,已经有人坐下了。
其一是房间靠近船首的年轻人,记得名字叫做宣长,职业是酒吧招待,他一个人占据了一张圆桌,周身散发着不愿与人接近的气息,看到我们出现,他抬头冲我们打了下招呼,表情倒是意外地随和。
其二是名字像电影演员,叫做达斯汀•霍夫曼的美国大学生,他的眼圈发红,晚上大概没怎么睡,一副疲倦而不安的样子。
他对面坐着两位年轻女性,来自中国,外表显得很温和的幼儿园教师喻爱岛小姐,以及长着娃娃脸和圆圆眼睛,模样很可爱的山崎玉。
喻小姐看到我们出现,站起来指着旁边在电磁炉上热着的两个壶。
“茶?咖啡?”
而山崎用铁夹夹着一个透明罐子里粉红色的球体,丢进自己的饮料。
“这里还有棉花糖哩。”
她们的存在似乎让早上不安的情绪缓和了一点,我向大家确认昨天夜里的情况,但谁也没有提起什么重要线索。
这时,有个身影在门口晃了一下,他好像不太愿意进入这个房间,但就这么转身离开也很奇怪,于是只好端着餐盘走进来,在宣长旁边隔着两个座位的地方坐下。
这家伙仍然是一副女性打扮,不过我也没有资格对别人的爱好指手画脚,只是觉得,那张面孔在哪儿见过似的。
我照例向他询问有关昨天夜里发生的事情,他好像显得十分抗拒。
“没有,我不知道。”
直到吃完早饭,我们把洗完的餐具放进消毒柜的时候,楠木才突然想起来什么似地对我说。
“和我一起上船的朋友浅贺,说他昨天夜里听到了对面房间有什么声音。”
2、
早餐过后,我决定挨个去大家的房间看看,如果楠木说的事情是真的,有必要先去走廊尽头名字叫做“凡”的年轻人房间检查一下。
那个青年在学习与酒店业相关的专业,正在实习过程中,从一登上这艘飞艇,就不断发表着各种有关房间布置、餐厅装修、物品摆放的意见。虽然个性上有些吹毛求疵,不过从行动的细节上看来,他还是与这一行业十分相称,显得很会照顾别人。
第一次死亡事件发生后,他和另外几个人主要在二层活动,查看过船舱后就把自己关在房间里。
我敲了敲门,房间里没有传来任何回应。
这时,门轻轻地摇晃了一下,我惊讶地发现,它竟然没有上锁。
推开门,房间里一片狼藉。
从昨天的表现看来,凡有洁癖,而且到了轻微强迫症的地步,这对酒店业的见习生来说可能有点不可思议,但他随时随地都带着一次性手套,餐具要一洗再洗,对可能粘上灰尘的装饰品退避三舍,桌布和坐垫上一丝皱褶也不许留下,现在,寝具被扔得遍地都是,衣柜倾斜着……
我感到额角有冷汗流下来,看来噩梦还没结束。
从窄小的玄关走入放着单人大床的空间,凡脸朝下倒在地毯上,稍微张着嘴,已经死去多时。
经过检视,死因应该是氰化钾中毒,而旁边柜子里的氰化钾也没了踪迹。
我通知所有当时在附近的成年男性乘客过来,他们看到这一幕都面面相觑,我说明了推测的死因和死亡时间,学习生物的毕维斯也做了确认,我看到大家眼中逐渐开始产生了恐惧和怀疑,其中也包括对我这个第一发现者的。
“完……完了。”
站在门口,根本不愿踏进这房间一步的浅贺响一脸阴郁地嘟哝着什么。
“难道是从最里面的房间开始杀人……可恶,可恶啊……本来以为和这家伙住对面应该能相安无事的。”
不知道是不是主办方有意为之,这两位住在对面的乘客都患有洁癖症,两人一回到自己的房间就闭门不出,并且不允许任何人进入房间,就连房门两侧的门把手都被擦得一尘不染,一个指纹都没有留下。
虽然即使留下什么证据,我在这里也做不了鉴定就是了。
突然,我在尸体附近的地毯上发现了有规律的痕迹,大概是用手指用力写下的,看起来好像是“ABS”三个字母。
正当我在脑海中搜索着,这是谁的姓名缩写的时候,身后突然响起了年轻女性的声音。
“阿布索伦,徘徊于地底的梦境记录者,把仙境发生的一切传达给值得信赖的人……可怜的爱丽丝,没有指引,将会迷失在阴影之中,再也找不到回家的路了!”
穿着繁复裙装,带着红色隐形眼镜的小姐不知什么时候溜进来,说起了奇怪的话,不过经过她的提醒,大家想起了昨天的讲解。
凡是在用这种方法提醒我们,他的身份是“占卜师”吗?为什么这个痕迹没有被杀人者清除,还是其他人为了混淆视听写上去的?
这实在太过巧合,简直像主办方安排的又一个阴谋,难道他们要直接切断我们之中唯一可以验证“红皇后”身份的途径,让我们在茫然无知中互相怀疑,继续进行这场杀人游戏吗?
难以想象,我之外的二十人中,有认真执行着投影屏幕上的指令的人在。
3、
就这样,气氛变得相当糟糕,大家没有一起吃午饭,而是各自回到房间,避免再和其他人接触,在不安中挨到了晚上八点的集会时间。
“我们真的要选出一个人,投票把他处决吗?”
上官小姐表现出踌躇的样子。
大家要么沉默不语,要么开始辩白自己一整晚都呆在房间里,没有踏出过房门一步。但谁也不能给出证明。
突然,那个头发一直乱蓬蓬的,总是显得一脸疲惫的少年像是想起了什么,他拿出自己的笔记本,提高声音说。
“昨天凡先生在调查船舱的时候开玩笑说,看样子要是来真的,就只有两种可能,被杀,或者杀人,如果我没有第一时间被杀,就很可能是‘红皇后’哪。”
这简直是向红皇后一方宣告“来杀我吧”,或者向爱丽丝一方要求“如果我没死就投票处决我怎么样”,这和他之后的态度大相径庭,很难想象死者有闲情逸致开这种玩笑,难道是他被谁敌对了,或者后来发现了什么?
死者已逝,除了那个奇怪的死亡留言,已经听不到他说话了,然而之后还有更难以理解的事。
“而凤条院君说,如果这么说,红皇后反而不会杀他,因为在之后的讨论环节会怀疑他是红方而投票处决凡先生,这样就又减少了一个爱丽丝方的人。”
在场有几个人表示,确实听到了这种说法。
那个看上去很没心眼的小伙子倒是可能会开玩笑,但是,真的会有人因为随便说的,甚至没被全体成员听到的无心之语,就投票处决谁吗?
“根本无法理解,而且他为什么不来参加讨论呢?”
“难道是……因为什么‘禁言’真的开始生效了?”
“不然就投票给他好了……就算是随便乱开玩笑的教训吧。”
“不会让我们真的动手杀人吧……”
三十分钟的时间非常短暂,讨论就在一片混乱和犹豫中结束了。
但是,时间刚刚一过,房间里就响起了警报一样的声音。
胸部和腹部一阵抽痛,呼吸变得困难起来,我看到其他人的脸上也出现了同样的表情。
投影上出现这样的提示:
“如果不在一小时之内完成处决,大家都会死。”
4、
之后的事情实在很令人痛心。
“如果没人来的话,我动手好了。”
快要到时限的时候,那位看起来很开朗的旧书店老板这么说着,站起来向凤条院的房间走去。不久,我们走进那个房间,看到那张年轻的脸浸在浴缸里,停止了呼吸。
这已经不再是可以随便开玩笑的事了,虽然不想沿着主办方的思路走,我想我们只能尽快找到“红皇后”一方的人。
返回房间的时候,突然有人从后面拽住了我的袖口。
是对面房间的广岛纱妃太太。
“警察先生,救救我。”
她脸色苍白,表现得非常不安。
“刚才大家都在的时候我没敢发言……昨天夜里一直有人在我的门外徘徊。”
广岛太太迟疑着,
“然后,然后我听见……门口有开锁的声音,好像有人在开我房门的锁。因为太害怕了,我一夜都没睡好,请务必要帮帮我。”
之后,我检查了她房门的锁,没有发现被损坏的痕迹。
难道“红皇后”一方的人可以得到其他人房门的钥匙吗?
听到这个推测,她显得更加惊惶,连声音都变得颤抖了。
在我还没有转过身的时候,背后有什么东西贴了上来。
冰凉纤细的手指伸过来,鼻腔里传来若有若无的香味,能感觉到黑色和服下面柔软的躯体。
广岛太太的脸颊贴在我背上,用快哭出来的语调说着“不想死,不想一个人”之类的话。
姑且不论她的身份和目的,这种精神紧绷的状态不像是演技。
我只能任由她这么待了一会儿,告诉她如果不按时呆在自己屋里,恐怕马上会被主办方处决,之后安慰她夜里也会尽量保持清醒,如果对面发生什么就会过去帮忙。这样才勉强离开她的房间。
关上自己的房门,感到稍微松了口气。
究竟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
我们做错了什么,或是和谁结怨,以至于被送到这样诡异的游戏中来?
今夜的死者又会是谁呢?
=============================================================================
上午九时十五分 在凡的房间发现尸体,死因为氰化钾中毒,死亡时间约在夜间一点左右。凡留 下“ABS”的信息,推测为“阿布索伦”。
晚八时 讨论投票结果为“凤条院 六一”
晚九时 执行处决,执行人为 忈,死因为溺死
赛钱箱的铃铛被轻轻摇响时,红玲正巧穿过偏殿的廊下。
摇铃的陌生人规规矩矩的投钱拍手然后鞠躬,做完一整套参拜,这才伸手扶了扶歪在一边的帷帽,提起放在一边的小灯笼,朝红玲的方向看过来。
“打扰了。”
和服女子似乎笑了笑,这样说道。对方的面容隐藏在帛纱之下,影影绰绰看不真切,灯九十九视线扫过她身后足有半人高配着轮子的木箱,心下对来客的身份有了一丝猜测。
“是……永暗的……”
他拖长了音调,就看到对方点了点头,长长的帷布轻轻晃动。
果然如此。红玲对自己的判断颇感满意的暗自点了点头,在两日前发现家里的小小姐手臂上的大片黑斑后,浅见家的家主和长子便立刻带上赶制出的供物前往永暗神社,向那里的祝女祈祷家人的平安。
至于那被长夜的狂气感染的小小姐本人,自然这两日被严令禁止再出门,面对陪在身边的他也是神情郁郁的模样,不过或许是因为一直呆在他这个萤者身边的缘故,身上的黑斑总算是没有再进一步恶化下去。
灯九十九的少年不禁微微有些出神,一边的永暗对此稍感困惑,她转身打开木箱的箱盖,弯着身子在里头挑挑拣拣,最后捞出一卷墨绿色卷轴来。
“浅见……浅见……有了,浅见日向。”
她食指点了点卷轴上的某个名字,偏过头去,“那边的灯笼君?浅见日向桑是在这里没有错吧?”
被一眼看穿了原身的红玲猛地打了个机灵,后颈莫名一紧,再不敢走神。
“啊……当然,当然。”
他习惯性的摸了摸鼻子,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小日向的话就在这边,请跟我来……不过,不用拜访一下家主吗?”
对于萤者少年的这个问题,女子只是一手拉起了她的木箱子,朝他摇了摇头。
“没有这个必要。”
她言语清淡的说道。
*
老实说,日向现在并没有太多观察别人的兴致。
她心情烦躁、悸动难安,身体上据说是被腐蚀的部分泛着被灼烧般的刺痛感,几乎令她彻夜难眠。
但是此时在眼前的人毕竟是不同的。在传言中神秘莫测的永暗一族,称其为异类加以蔑视也好,奉其为通神者崇敬膜拜也好,永暗毕竟是同常人不同的。
这一份特殊,在百年一遇的长夜期间则更是鲜明。
“成了,这样就没问题了。”
将研磨好的小包粉末倒进一只巴掌大小的小壶中,盖紧瓶盖后以惊人的气势上下摇晃小壶,停下来听听壶中的液体咕噜作响,对面的永暗女子看上去颇为满意的点了点头。
甫一进门,对方就摘掉了头上的帷帽,露出的面孔竟也是同日向年龄相仿的少女模样,甚至留着可爱的齐耳短发,眉眼柔顺泛着淡淡的纯真。她拉着小车一般的木箱,卷起日向的衣袖查看身体的情况。
在确定黑斑出现的时日以及询问了其他可能出现的症状之后,少女看上去轻松了些许,开始在木箱中翻找起药材来。
“只是轻微的症状,不必担心。”
她这样似乎是安慰般提了一句,将手中的小壶递过来,“这个,每天三次,一次喝一小口,大概三天就应该能痊愈了……啊对了,喝前记得像我刚刚那样用力摇一摇啊,可能会有些沉淀,会影响药效的。”
“……谢谢。”
伸手接过对方递出的小壶,日向小声的道了谢,抿着唇看着永暗一族的少女心情颇佳的将零零碎碎的小东西都收进她的木箱中,在对方戴好了帷帽,正要告辞之前,她终于忍不住开了口。
“那个……抱歉,请问……”
“?”
因她的突然搭话而动作一顿,少女微微侧身,疑惑的歪了歪头,“浅见小姐还有什么事情吗?”
“啊,不,不是什么要紧的事情……”
犹豫的扭着手指,黑发的巫女克制不住咬了咬唇,“只是……请问,像我这样症状的人,大约有多少呢?”
似乎并非头一次被问及这样的问题,对方在稍稍一愣之后,面上露出了笑容。
“这个嘛,出乎意料的还不少哦。”
她敲了敲自己的木箱子,夸张的叹了口气,“多到能够写满卷轴的程度。虽然大部分的人还是不会受太多影响,就如浅见小姐你这样的轻度病症最为常见,只要及时治疗就不会有问题,但是也有许多病入膏肓、药石无用的人……虽然很可怜,但是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
“………………”
从永暗的话中隐约听出了某种残酷的现实,日向无言的张了张口,半晌没能说出话来。
对方也不介意她的沉默,放下之前掀起的帷布,临出门时,永暗的少女脚下稍稍停顿,再度回过头,看向还神色复杂站在原地的巫女。
她不知想到了什么,眸光微闪,忍不住开口提醒道:
“人类的心灵其实相当脆弱,只要有一丝缝隙,就有可能被隐藏在暗处的影子捕获……浅见小姐如果对自己患病的缘由心中有眉目的话,不妨试试将那缝隙补好,否则的话,就算此次得以痊愈,今后也会成为隐患吧……”
似乎是意识到自己说得过多,少女咽下尚未出口的话,朝日向微微欠了欠身。
在屋外的空地上,浅见家长男手捧着用细布包裹的不菲诊金,正遥遥朝此处看来。
*
红玲一直等到永暗同天鹤走远,这才轻手轻脚的拉开房门,朝里面探了探头。
日向还站在原地,在昏暗的光线下看不清神情,但屋内古怪的气氛叫灯九十九没有来的有些心慌,他小心翼翼的凑上前,偏头去看小姑娘的脸,动作轻柔的替她将落下的长发夹至耳后。
这时似乎很该说些什么,但犹豫半晌,却又发不出声来。
如灯油凝固在腹部,说不出的奇怪感觉。沉重、酸涩、空气被一点点挤压出胸腔,分不清是想要呼吸还是想要叹气,在灯九十九强迫自己说点什么来逗眼前的人开心之前,对方先一步有了动作。
日向猛地抬起头,一把抓住了红玲的手腕。
“我……要去见他才行。”
她抿紧双唇,眼中是这两日来少见的淡淡光辉。用这样坚定的目光注视着朱红发色的少年,日向镇重其事的向对方说出了自己的请求。
“只要偷偷出去一会就好。拜托你,红玲。……我想要去见那个人。”
红玲无言的注视着她的面庞,任由日向抓住自己,在一阵沉默之后,长长的叹了一口气。
“真是的……要是被天鹤那家伙抓到,我可是会被他拆成一块一块的啊……”
他故作烦恼的耸了耸肩,被抓住的那只手臂却一动不动,“好啦好啦我知道啦,谁叫我和小日向是这~样的关系呢,我会帮你啦,不用摆出那么可怕的表情的。”
然后他看到那姑娘终于露出了一个有些狼狈的笑容,对方挥起拳头轻轻给了他一拳。
“噗……瞎说,才没有怎样的关系嘛。”
“……”
少年自己也咧嘴笑起来。
——————————————————
花铃超可爱!!写不太出来好苦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