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字数:2657
*从今天起开始孵蛋.jpg
闹钟响起的时候,安琪习惯性地在枕头旁边摸索,却摸了个空。她揉了揉眼睛坐起来,基尔站在床下,拿着响个不停的手机,朝她晃了晃。
“该起床了。”
安琪跌回枕头上,用被子蒙住脸:“让我再睡五分钟……”
“已经八点钟了。”
“什么!”安琪从床上弹起来,手机上显示的时间让她立刻清醒了。她胡乱抓起衣服往头上套,套到一半才发现自己把前后搞反了,又手忙脚乱地转回正确方向。
“怎么不叫我啊?”
“叫过了。”基尔无奈地摊了摊手。
“豆豆呢?我也跟它说了要叫我起床的!”安琪边说边把衣服穿好,跳下床冲进卫生间。基尔的声音从卧室里传出来:“它没醒。”
“就知道不能指望它!”安琪抱怨道。她的豆豆鸽跟她完全一个样,一天里睡觉的时间搞不好比木木枭还要多。她飞快地洗好脸刷好牙整理好自己的衣服,熟练得像一个迟到过几百次的人。
“基尔你怎么一点都不着急啊,奔牛就要开始了,再不快一点我们就要迟到了!豆豆!别睡了!”
她的豆豆鸽不为所动,安琪只得把它收回球里。她抓起自己的背包,跑过去拉了拉基尔的胳膊,催她赶快动身。
基尔站起身,并不显得非常紧迫。她环视了一下房间,确认没有什么落下的东西,便跟着安琪往门口走。安琪走得很快,她三步并作两步跑下楼梯,回头看到基尔依旧不紧不慢的样子,更着急了:“快一点,我们就要迟到了!”
“不用那么着急。还有很长时间,足够我们下楼吃个早饭。”基尔说。
安琪不解:“可是活动就要开始了啊?哪还有时间吃早饭?”
基尔拿出了自己的手机,把上面的时间给安琪看:“我把你的手机调快了一个小时。现在才刚刚七点二十分。”
安琪这时才明白基尔为什么一点都不着急。她的脸瞬间变得通红,一下子扑到基尔身上:“好过分!害得我以为要迟到了呢!”
“早知道是这个时间,我还不如再睡一会……”安琪打了个哈欠,作势要往楼上走,却被基尔一把拉住。
“走吧,我们下去吃饭。”基尔淡定地说。
作为一个拖延症晚期患者,安琪拥有丰富的迟到经验。在与基尔一起结伴旅行的这段时间,她因为睡过头闹出了不少笑话,而基尔作为一个成熟的旅行者,已经总结出了丰富的应对方式。安琪能准时参加活动,甚至还能吃到热腾腾的早饭,都是多亏了基尔前一天调过了她的手机时钟。
“我下次一定早睡早起,争取不用闹钟也能起床。”安琪咽下嘴里的三明治,信誓旦旦地保证。
“好。”基尔虽然点头,但她丰富的经验告诉她,安琪下一次还是会睡过头。
两人吃完了早饭,时间还早。她们悠闲地往农场方向走去,沿路乱七八糟拍了许多照片。她们到达农场的时候时间刚好,肯泰罗与爆炸头水牛们蓄势待发,等待着训练师们将它们赶往竞技场。
基尔选定了一头爆炸头水牛,她三两下跳上牛背,稳稳地坐在上面。安琪看中了一头肯泰罗,但想爬到它背上的时候又犯了难。她个子不高,又不能直接跳到它背上去,围着肯泰罗转了好几圈。基尔不知道什么时候从爆炸头水牛上下来了,她注意到安琪的窘境,不由分说把安琪抱了起来,扶着她在肯泰罗背上坐好,然后又重新爬上她那头爆炸头水牛。
一切准备就绪,两人便赶着牛群出发了。安琪走在前面领路,基尔在队伍后面防止有牛掉队。一开始的时候安琪还有些紧张,时不时回头看看基尔的情况,后来渐渐也就放松下来,甚至还哼起了歌。
本来以为会有点吓人,现在看来还挺有趣的嘛!安琪心情愉悦地想。她悠哉悠哉地赶着牛向前走,却突然看到不远处的路中央出现了什么东西。
“快停下!”安琪看清那东西的样子,赶忙大喊了一声。她慌乱地拍了拍肯泰罗的颈部,肯泰罗被她吓了一跳,激烈地挣扎起来。它只是扭了几下身子,安琪就失去了平衡,从牛背上摔了下来。
安琪摔在地上,感觉浑身散架了一样痛。好在牛群是停下来了,安琪想。基尔从队伍后面跑过来,扶起安琪:“没事吧,怎么了?”
“我看到它挡在路中间……”安琪指了指前面不远处的长尾怪手。它像是被这奔跑的牛群吓住了似的,蜷缩着身子一动不动。基尔试着靠近几步,长尾怪手才突然像是回过神来一样,一溜烟地跑走了。
“那是什么?”安琪问。
长尾怪手离开的地方,不知为何留下了一枚蛋。基尔把它捡起来仔细端详了一番:“不确定这是什么蛋,但不像是长尾怪手的。有可能是它偷来的。”
“哇!”顾不上浑身的疼痛,安琪从地上爬起来,一瘸一拐地跑到基尔身边:“我能留着它吗?我们可以把它孵出来!”
“应该可以。之后我去调查一下这是什么蛋。”基尔点点头。
“孵出来不就知道了!”安琪兴奋地说,“希望是鸟!”她想凑近些看,却觉得脚踝一阵剧痛,忍不住轻轻哼了一声。
“别乱动了。”基尔看她这样,忍不住皱眉。她一把把安琪横抱起来,让她坐在一头肯泰罗背上,仔细给她检查伤势。安琪的胳膊和膝盖都擦破了一点,脚腕也肿了,还好她们都随身带着药物,基尔便简单地做了一下处理。处理完毕之后,基尔又把安琪抱了下来,往队伍后面走去。
安琪有点不好意思,她本来想说自己可以走路,又觉得基尔不会同意,便说:
“不会觉得累吗?”
“没有。”基尔简短地回答。她稳稳地把安琪安置在她那头爆炸头水牛的背上,又摸了摸水牛头上蓬松的毛发:“我们两个坐在上面,没问题吧?”
爆炸头水牛咕哝了一声,大概是没问题的意思。
基尔利落地跨上牛背,回头对安琪说:“坐稳了。”安琪赶忙点头,紧紧搂住基尔的腰。
基尔吹了声口哨,她的姆克鹰呼啸着飞上高空,在她们头顶盘旋。牛群奔跑起来,沿着道路向前疾驰,风在她们耳边呼呼作响。安琪把头靠在基尔的背上,感受到她们在飞快前进。基尔还是一如既往地可靠又帅气呢,安琪想。自己什么时候也能像她这样呢?她不禁开始幻想起自己长大之后的样子来。到那时候,豆豆也不会像现在这么傻了,木木枭也会变成威风凛凛的样子,遇到什么困难的时候,也可以不用躲在基尔后面,而是自信满满地说“交给我吧!”,多帅气啊!
她想到这里,忍不住偷偷笑出了声。
虽然有些小插曲,但两人还是有惊无险地把牛们赶到了塞班市。安琪累坏了,到了旅店倒头便睡,醒来的时候天还没亮,她迷迷糊糊地往旁边摸索了一番,抱着基尔的胳膊安心地继续睡了。
第二天早上,安琪难得神清气爽地起床。
“怎么样,我今天起得有够早吧?”她得意地问基尔。
基尔点了点头:“嗯。只是我们今天没什么安排,你睡到几点都没问题。而且你的脚还肿着,现在也不适合乱动。”
“可恶!”安琪哀嚎,“为什么我偏偏在这种日子早起!”
基尔耸了耸肩,表示很无奈。安琪揉了揉眼睛,突然想起一件事来。
“基尔,蛋怎么样了?”
“没什么动静。”基尔从包里拿出了那枚蛋,递到安琪手里。安琪摸了摸光滑的蛋壳,因为不错的手感而感到心情愉快。她以前可没见过这样的蛋,虽然她曾经帮家里孵化过不少豆豆鸽的蛋了,但它们跟这枚蛋长得都不一样。
“会有人知道这是什么蛋的。”基尔说。
“一定是很可爱的宝可梦!什么时候能孵出来呢?真想马上就见面啊!”安琪把蛋抱在怀里,抬起头来看基尔,“到时候,我们给它起个名字吧!”
基尔点了点头,也看向安琪手中的蛋。她有种感觉,仿佛冥冥之中有命运感召一般,在她们捡到这枚蛋的时候,她们二人在斯凯奇布德的旅程才正式拉开帷幕。也许不仅仅是在斯凯奇布德的旅程,好像什么其他的东西,也伴随着这枚蛋的到来一同开始了。
但那究竟是什么呢?
基尔不再去想,而安琪对于这一切浑然不知。她只是单纯地享受着与基尔一同旅行的快乐,其他的事情鲜少思考。她胡乱猜测着这枚蛋里到底是什么样的宝可梦,将自己的想法告诉自己最好的姐姐,最好的旅伴。这对于她来说是个再普通不过的早晨,与往常度过的早晨没有什么区别。她不知道有些东西在悄悄改变,不如说所有的一切都在悄悄改变,只是她没能察觉到而已。
无论如何,她们在塞班市的旅程,仍然会像现在一样继续下去。
赖生觉得自己有哪里不太对劲。
他试着活动四肢、伸展手掌,企图找出那诡异感觉的源头。如果可以的话,他倒是也想试试就地肩肘倒立或者侧手翻什么的,只可惜他的性格不允许他这么做。
所以,他只是小幅度地按压自己的躯体,从腕到肩、从踝到髋,尽量不引人注目地,一寸一寸排除不相干的因素。
最后他按上自己的胸口。
而那里一片沉寂。
“哎,现在是轮到谁出了啊?”
牌桌的彼端,魏宇的视线扫过没有动作的另外二人,真诚发问。赖生回过神,连忙从手牌里抽出一对六丢下:
“抱歉,稍微发了个呆。”
“呀!太好了!我刚好有一对七。”
打出早已准备好的牌,魏宇这次难得没有在自己的轮次纠结太久,很快一圈结束,又回到了赖生出牌的回合。
“我不要了。”他放下手牌示意魏宇继续。
“那就轮到我………………嗯、嗯…这边打什么好呢……………………”
看来又要考虑很长时间呢。赖生抬手支住下颚,漫无目的地任视线在娱乐室里四处乱转,一转脸却对上了牌桌上另一个玩家的眼。
那是一位长着狐狸脸的男性,光用肉眼判断,赖生认为对方看上去与自己的年纪相仿,言行举止却自带一股可疑的气息。如果是生前的自己,赖生可能不会愿意与这样的人有所接触吧。
“……。”
话虽如此,现在可不是活着的状态呢。很难说清究竟是在与什么做抗争,赖生回望着微生芥,毫不掩饰打量与提防的意图。
「不」「无」「聊」「吗」?
赖生注意到微生芥用口型这样说。他始终维持着脸上的盈盈笑意,这让赖生心中的不悦更甚。
“你指什么?”
不屑使用相同伎俩,赖生直截了当地开口问。这一回微生芥笑得连肩膀都开始抖动,离得稍远一些的魏宇则全然没有察觉到二人的动静。
“我只是在想,你还有一对六要什么时候出?”
被发现了。但赖生也不意外就是了。
“游戏结束得太快才更无聊吧。而且我想,你应该也和我一样不是吗?”
微生芥没有回答。
受常年的习惯影响,赖生在玩纸牌时总是会故意放弃赢的机会。倒不是他牌技好到必须要放水才能和他人一起愉快玩耍——事实上,他自己也是在工作后由于社交需要才慢慢学会玩牌。这单纯只是一种“想要遵从一种潜在的规则”的条件反射罢了。
但微生芥显然和自己不是一类人。从洗牌切牌的手法来看这家伙绝对是老手,斗地主的规则也是微生芥教给自己与魏宇二人的,没理由在作为地主的时候与“划水&菜鸟”的组合打得不分伯仲。赖生不认为他会和自己有相同的心理,当然,他也不好奇。
不过这一盘确实拖得太久了,接下来就正常打吧。赖生正这么盘算着的时候,魏宇终于下定决心,在牌桌上按下一对K——看位置多半是从别的组合里拆出来的吧。紧接着,微生芥丢出最后两张手牌迅速结束游戏。
“啊哈哈,这一局是我们的胜利呢。”
“诶————————”
魏宇哭丧着脸拖出长音,慢慢趴倒在桌上。赖生丢掉剩余的牌,自觉揽过本应属于输家的洗牌发牌的活。
真是让人不愉快啊。他用余光瞥着一旁的微生芥,在心底叹了口气。
最初察觉到异样是在刚上车不久的时候。
“如你所见,这里确实是死后的世界喔。”
说这话的时候,青年支着长柄伞的手正无意识地转动着伞柄,清秀的面容也随着眼睑垂下的动作蒙上一片阴霾。
青年名叫徐陆,有点难发音的名字。几分钟前交换姓名的时候,赖生跟着对方学了几次都没能正确念出xu的音,最后只得放弃。徐陆似乎是一个月前过世的,具体的死因徐陆自己也不太清楚,赖生猜想恐怕他是遭遇到了什么意外吧。
“原来如此……所以我们现在算是,幽灵吗?”
“差不多是那样了。”
赖生点点头,在他酝酿完安抚的话语之前,徐陆率先振作精神,自行从伤感的气氛中抽离。他提起自己的长柄伞:
“然后呢,这个丝带就是车票,听说要随身携带比较好!蓝色的好像是去往天国的凭证,红色则是地狱……啊,这些我都是从一个幽灵奶奶那里听来的!至于是真是假我也很好奇……但我想三个月之后就会知道了吧!”
差不多跟之前从其他人那听到的一致呢,那么姑且就接受这样的设定吧。赖生随口附和几句,再抬起头,却见到徐陆的神情里透着几分局促。
“抱歉啊,虽说赖生先生你说要请教我,但我也只知道这些,其他的就……”
“没有的事,你已经告诉我不少了。帮大忙了。”
赖生努力使自己的表情变得柔和一些,从前赖生就时常因为不怎么会笑而被学生在背地里议论,想来刚才也是因为自己太过严肃才让这位年轻的室友紧张起来了吧,明明他只是随便打听一下而已。
“那就好……”
似乎是把赖生的客套话当了真,徐陆略有些害羞地笑了起来。
而这一刻赖生忽然意识到,果然还是有哪里不太对劲。
和微生芥不同,徐陆长了一张赖生非常喜欢的脸。
这话乍一听有点像是另有所图,不过赖生发誓他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意思。作为一个成功隐藏性取向近三十年的健全男性,赖生自认自己的意志力十分出挑,丝带的颜色也证明了这一点。
那么,当喜欢的脸在眼前露出可爱得令人心动的表情时,赖生认为,理论上自己的心情应该会受到感染才对。至少,绝不该是与现在相差不多的、类似于“不快”的负面情绪。
这很奇怪,非常奇怪。
为防止上一盘的局面再次出现,这一把拿到明牌后赖生果断地叫了地主。微生芥见状,小声吹了个口哨。
赖生忍住抬眉望去的冲动,装作无事发生一般继续游戏。
“真意外呢。”微生芥轻声感叹。
“你想说什么?”
魏宇茫然地从手牌前抬起脸。微生芥神色不变:
“我想你应该不是不擅长拒绝人的类型吧?如果对打牌没有兴趣,为什么不拒绝呢?在魏宇把你拽来这里的时候、在我向你打招呼的时候……机会很多,你却全部放过了。”
“这和你无关吧。”
“既然在一起玩牌,那还是大家都乐在其中才比较尽兴。我也比较喜欢那样的玩伴……魏宇也这么认为吧?”
最末一句是对着魏宇说的,后者反应过来后连连点头,虽说赖生相当怀疑魏宇究竟有没有听见微生芥压低声音说的前几句就是了。
“到你出牌了。”
赖生平静地试图终结话题。微生芥难得不等魏宇纠结完就抢先伸臂丢下自己的牌,收回时顺势用手背轻轻托住了下巴。
“我听见了喔,你和那个……好像是叫拉里的孩子?说的话。”
在询问徐陆之前、更早一些的时候,赖生是从拉里口中知道丝带的作用的。
“请问……能不能……把您的丝带和我换一下呢?”
金发的幼童抽抽噎噎,只有成年人一半大的手掌紧紧抓着赖生的风衣下摆。
赖生不讨厌礼貌的孩子,但作为曾经的教师,他并不认为盲目顺应哭闹小孩的心意是个恰当的选择。所以,他屈下膝尽量与幼童保持同一高度,然后轻轻握住他的手顺势解放自己的衣摆:
“你说的丝带是?”
“就是……!”拉里抬起手臂,与赖生不同颜色的丝带缠绕在他纤细的小臂上,“红色的丝带会下地狱,我不想去地狱……我明明,和妈妈约好了一定要在天国见面的…………所以、拜托你……”
原来如此。
“这么说来蓝色就是天国的门票吗。”赖生说着解下自己的丝带,拿给拉里确认。
“嗯!”拉里重重点头,手掌再一次抓住赖生——这次是袖口。“可不可以……”
也不是不行。赖生想。他不是天主教徒,生前只把死亡当作生命的终点,从未想过死后还能拥有第二次人生,也未曾期待过天国、畏惧过地狱。对自己来说可有可无的东西,如果转让给其他更加需要的人,从整体的角度来说是有益的……
不,还是算了。
“虽然我对你的遭遇非常同情……不过,规则就是这样不是吗?‘某人以某项标准进行判断、并将人类以蓝红标记区分’。这个判断或许是不公正的,然而世界向来如此……很抱歉强行让你在没能长大的时候知晓成人后才需要面对的困境。帮不上你的忙,我同样也感到万分抱歉。”
“——鶇老师,是守序的规则拥护者呢。”
赖生默默清点一遍牌数,抽出一副由4组成的炸丢在桌面上:“如果你想这么认为的话,请便。”
他正想把之前排好的顺子打出,趁势让这一轮过去。微生芥却眼疾手快地按住了他的腕,这会儿赖生才注意到这家伙的虹膜是不一样的颜色。
赖生手上没有留更大的牌了,主导权再次回到微生芥的手中。
“你对丝带颜色的判定没有异议,‘所以像我们这样遭受了不公正审判的人,哪怕没有罪也活该去地狱’,你是这样认为的吗?那么,在你所认同的规则里,也包括了和被规则淘汰的人打牌需要奉陪到底吗?我相当好奇这一点呢,因为你的表情好像不是那样说的。”
赖生叹了口气。
“你很擅长曲解别人的话。这是你常用的手段?”
“哈哈,还不赖吧?”
“有点差劲。”
“是喔,因为鶇老师的规则我还不太明白嘛~”
新的一回合开始了,微生芥这次只是放下张草花3。赖生直接跟打一张同花色的Ace,完全不顾身为下家的魏宇发出的哀嚎:“诶——————”
“那种东西怎样都好。说到底,也已经是生前留下的后遗症了。我没打算在这里也继续那样做。”
“啊哈哈哈!明明对着十岁小孩讲了那么难懂的话。”
微生芥大笑着让出牌权。赖生被连续轮空两回的魏宇盯得有点发毛,只得择了最小的牌打出。
“毕竟对我来说死亡只是一觉之前的事啊,我还处于相当混乱的状态呢。说不定你现在再问我交换丝带,我会同意也不一定喔?”
“诶真的吗!!那鶇老师要是不打算前往天国,不如考虑一下和我们一起去地狱?到时候也一起打牌一起玩嘛!”
似乎是被赖生的话挑起了兴趣,刚刚出完牌的魏宇来不及窝回椅子就站起,半个身子从牌桌上跨出去,注视着赖生的双眼闪烁。幸而鶇老师有丰富的搪塞学生的经验:
“……果然,感觉还是要再等几天才可能会有同意的心情呢。”
“什么嘛……………………!”
“因为我还,不太能接受现状啊。”
赖生终于明白自己心中的不快源于哪里了。
那是一种交织着愤怒与失落,悲哀与绝望的复杂情感。
如果死亡是灵魂的解放,那现在又算什么呢?心脏不再跳动,呼吸也早已停止。然而他的一言一行却始终受到约束,思虑仍然受制于习惯。自由终究是虚无缥缈之物了,他心想。
=====
急死我了可算赶上了!之前打工太忙了一直没时间写……互动基本上都是我个人的揣测……尤其是拉里的部分完全没有跟中人商量只参考投稿来写的,猜偏也只能说抱歉了(……)!谢谢各位借我角色!</删除线>打牌三人组的名字也真的巧得很绕我写得时候好晕</删除线>
坦白说我以前从没写过40+的男的也不会打扑克规则都是现查的,诸多不足请多包涵!(好难好难人为什么要想不开突然跳出舒适区……
总之感谢你读到这里♪
文by:回音壁(败)
投票统计:回音壁6票,爱可液2票,琳艾2票,魇1票,汉尼1票。
·
这里是位于城市繁华地带的高楼上,一个可以俯瞰整个城市最热门街道的房间。房间装修很简单,但每一件家具都精挑细选,不但价值高昂,还曾经在历史上占据重要的位置。
K就坐在曾属于某位沙皇的胡桃木办公桌后面,缓慢而耐心地、一下下地敲打着键盘。随着他的敲打,文字慢慢填满了显示器。
【……夏东蚀在堕仙陵中找到了天元仙草,看守仙草的重明兽对他提出要求,杀死入侵的天府林氏传人作为交换。夏东蚀不同意并盗走仙草,将重明兽引到天府林氏祖地,在乱战中拿拿了火婴剑。】
K打下最后一个字符,又从头看了一遍,点了点头,像放下了重负一般,将窗口关掉,把文件拖进聊天软件,顺便附上一句语音:“这个月的大纲。”
“收到,我们马上转发到枪手。”对面立刻回答,然后又小声补了一句:“把您宝贵的大脑消耗在这种垃圾文学上面,真是巨大的浪费。”
“这就是代价。”K淡然地说,这种淡然多半是由于他不能有强烈的情绪起伏,“至少这是个浪好的休息,它有效调用了我平时不会使用的大脑区域。”
一边说着,他一边打开记事本,翻到“本月遗愿”那里,在长长的一串中找到“《天符蚀魂》正常完结”,在后面打了个勾。
K年纪尚在中年,但消瘦的外表让他看起来颇具老态。他的身体机能有七成要靠机器维持,每两三个月就会死上一次。
他并不喜欢这样的生活,但他现在还不能死。
这时,门铃响起。
K按了回应键,没有说话。门外传来防化门开启的声音,然后是脚步声,然后防化门关闭,消毒剂喷洒,经过长长的流程之后房门才打开,一个比他年轻20岁的青年走了进来。青年身上没有穿着平时的高档西装,而是一身白色的无菌服。
“L.”K打了个招呼,“你不该在这里。”
“我是你的秘书,我应该在你身边。”L不甚恭敬地说。
“但你也是我的代理人。现在是关键时刻,你应该出现在外面。:”
“正因为是关键时刻,我认为,我应该在你身边。”L深吸一口气,“我要陪着你看到最后,无论是不是成功。”
“……”K沉默了片刻,“现在前线战况如何了?”
“已经锁定他了。”L说,“如果能成功的话,邪专办应该能有个集体二等功吧。”
他刻意没有提这件事对K个人的重大意义。
眼前这个比真实年龄要老太多的男人,此刻的身份不止是邪专办——邪愿专项处理办公室的智囊,同时也是一个背负着近三千年因果、无法解脱的苦命人。
他的天赋决定了,他是最有可能斩断这三千年因果的人,因此,虽然他的身体状态已经不适合再活下去,邪专办仍然要不惜一切代价保住他的性命。若不是邪专办的大量人手和资金,没有人能背负像他一样多的遗愿而活。
无论是邪专办,还是K自己,都被执念驱动着,要将这份因果和宿命斩断于这一代。而L就是那份执念的执行人。
K按下遥控器的一个按钮,显示器亮了起来——不是办公桌上用来写网络小说的那一台,而是占据了一面墙的监控画面。有些画面从不同角度对准 市中心的“友谊之环”雕塑,有些监控着不同方向的行人,也有一些只显示了空荡荡的房间。
“两千七百年了……宿命的对抗。”K喃喃自语,“【耍笑郎】,你搅扰世界三千年,也该瞑目了。”
三千年前,耍笑郎第一次出现在世间。第一代耍笑郎的生平已经很难考察——他似乎只是一个普通的农家少年,带有一些不合时代的恶趣味,喜欢恶作剧取乐,但在那个年代,即使最轻微的恶作剧,也可能是严重的罪行。因为惊扰贵人车驾而被拿问后,耍笑郎盛大地自爆——伴随着死亡,将自己的遗愿传达出去:
「耍笑郎驻世永存」。
这或许是那个时代的他对世界能做的仅有的报复。
三千年中,这个愿望在不同的继承者中代代传递。有时候是推翻王朝的反贼,有时候是天下闻名的杂耍人,有时候是善作伪书的史学家,有时候是恶名昭著的食人者,有时候是残杀婴儿送给父母的快乐犯,有时候是微博上无理搅三分的杠精。
唯一的共同点是以恶作剧嘲弄人理的那股恶意。
公认的十三个王冠级邪愿中,最血腥可怕的是「汝不可行淫」,最危害社会的是「个人风格」,而最不可控的就是「耍笑郎」。
K和L盯紧了监视器。
这已经是K面对的第三个耍笑郎。
上上个耍笑郎在被K找到之前就已经传愿而死,或许是因为当时已经老了吧。上个耍笑郎是个恶质的连环爆破犯,由于太过危险,K使出全部智谋逼他现形传愿,没有特意去捕获他。而这一代耍笑郎偏好投入大笔金钱去搞极度夸大的儿童游戏,思想跳脱,却非常看重仪式感,K因此费了很长时间终于抓到他的思考脉络。
今天是友谊之环这个被本市人诟病已久的市政面子工程落成八周年,非常适合耍笑郎做点什么。
苍天不负苦心人,一辆suv沿着街道徐徐而来,看起来非常普通,但K和L已经确定这就是目标了。
车开到雕塑附近,车身微微震动起来。车身顶部,机械装置翻出,接合,最后变成一根笔直伸向前的机械臂,前端有一个U字形的叉子。
“推铁环呢。”L说。
“一如所料。”K说。他的手指微微颤抖。
完全不知两位猎手的心情,suv挤开其他车辆,机械臂直直冲向友谊之环雕塑——一个看起来平平无奇的两米高的铁圈,想要将它加速推动,推离基座,在道路上滚动起来。
K哼了一声。机关发动,电流通过铁环,将它变成强力的电磁铁,将机械臂固定住,安设在基座中的陷阱发动,瞬间破坏了suv的轮胎。两名特警赶步上前,将车门猛地拉开——
坐在驾驶座上的竟然是个假人。
“追踪信号。”L通过对讲机吩咐道。控制假人的遥控信号并没有中断,假人甚至还对特警比了个V。这一代的耍笑郎喜欢极限玩法。
很快,遥控信号的来源已经锁定,特警们以最快的速度向那里追扑去。K却不再等待他们的回复,反而认真观看起监控画面中的那几个空屋。
耍笑郎可以在信号范围内的任何地方,但这几个房间都是事先被锁定的他的“安全屋”,无论他在哪,只要在友谊之环附近的范围之内,都必然要回到安全屋处理证据和变装。
果然,特警找到的只是一个被绑在玩具火车上的手机而已。
监控画面上却没有异样。耍笑郎没有回到安全屋。
K的眼睛却眯了起来。
他在监控道路的画面上注意到了一个人。
或许是他逆着人流而动的步态,或者是他动作中透出的一丝恍急,或许是他的体形唤起了记忆…不论如何,K就是突兀地注意到了这个人。
也许是因为K连续20年都在研究耍笑郎,现在他的潜意识给了他回报。
K将那个人指给L,而L则指示了附近的特警。
很快,画面上,那个人突兀地奔跑起来。几名特警从不同方向冲向他。
一场搏斗。
最后,却在K和L的久久沉默中收场。
“我们追丢他了。”联络中传来一个气喘不止的声音,“不过,我们打斗中得到了他的皮肤样本,只要做dna分析…”
K制止了他再说下去,看向L。
“B计划。”他说。
L沉默了一会:“真的要这样吗?”
“这是成功率最高的方案。这一代耍笑郎有强烈的自毁倾向,喜欢具有明确且尖锐讽刺性的场景,而且我们得到他的皮肤样本之后他就必然会暴露了,最终他有八成会这么做。”
K平淡地解释道,然后停了一下,说:“我背负的遗愿太多,不可能再挺过下一个二十年了。这是我最了解的,可能也是我唯一能了解的耍笑郎。我不想再把抓住他的愿望传下去了。”
L点点头,拿出一包药片,别过脸去。
K将药片含在口中,不一会,他的脸色变得青紫,呼吸急促,却好像完全吸不到空气一样。他用手抓住咽喉,身体向一边歪去——
然后他突然坐直了身子,像是痊愈了一样。
“啊,「捕笑者」变成了「耍笑郎」,多么讽刺。「耍笑郎驻世永存」,我接受这个愿望了。”
他从抽屉中拿出无痛注射器,将强效镇静剂打进自己的血管。
三个月后,一尊雕像放置在邪专办的大厅里。那是一个不过中年却面容苍老的瘦削男人,是邪专办前任智囊。他接受了额叶破坏手术之后,在三个月的时间内,经过一系列复杂的手术,在活着的状态下被转化成雕像。
他被捉住了,他驻世永存。
- END -
文by:艾连(胜)
投票统计:浅间5票,语谖2票,伊西多2票,香无妄1票,艾连1票,汉尼1票。
·
“你为什么来到这里呢?”幽暗的灯光下,卜者和来人对坐着,他们之间的木桌上摆着大大小小的水晶球,水晶球里光影流动。
“我想要知道我怎么才会死。”来人是个衣衫褴褛、体格健康,却又精神不振的年轻人。
“哦?”卜者轻轻皱起了眉头。
卜者留着长长的、有些干枯的头发,瘦得下巴尖尖,一袭粉红的长裙衬得肤色暗黄,但细看能看出来,其实还是个少女。
“可我只能占卜命定之事啊。”她说。
“不,不是这样的。”年轻人的语气透露出焦躁和绝望来。他想要站起来走两步,却在猛地抬起头、和卜者视线交错的刹那冷静下来——深潭般的,细雪般的,冰凉又温柔的视线。
“不是那样的。”他理了理思路,重新开口说,“我是,背负着名为‘永生’的神罚之人。”
卜者怔了片刻,低下头,带着奇异的哀伤微笑起来:“那确实是……让人痛苦的惩罚。”
这一次换成年轻人愣了。他喃喃地说:“你明白,你居然明白!”
“对你来说,一切事情都有明天,明天永远不会消失,明天是不是也永远不算到来呢?无穷的生命,就像海滩上的沙子那样取之不竭,很容易让人觉得无聊吧?更何况——”卜者那咏叹似的语调起起伏伏,好像也吹动着屋顶的蜡烛,“只有你是永生的,除了你,每个人都有他的年代,但你没有……你是永恒的过客。”
“是的啊!”年轻人看上去快要哭出来了,他简直想抓住卜者的手用力摇晃几下,才能表达知音难觅之情,“我知道的所有人——所有人!他们都会离开我,永远离开,而我根本无能为力……不但这样,他们还会不断地忘记我,我在他们的记忆中就像烟雾,一旦离开他们此时此刻的思想,就会迅速地变浅变淡,只要睡一觉,就忘得什么都不剩了!这不是太可怕了吗!”
“我听说‘永生’是大巫师最严酷的惩罚之一,果真名不虚传。”卜者叹了口气,说,“那么,可怜的人,我愿意帮助你,探查你想知道的事。不过提前说好,水晶球未必会给出让你满意的答案哦。”
年轻人感激地看着卜者:“什么都行,让我知道一点什么吧。”
卜者把双手罩上一个水晶球,闭目凝神了一会儿。好像过了有一个世纪那么长,她才睁开眼睛,思绪似乎还在另一个世界,不自觉地低语:“是应该这样……”
“怎么样?”年轻人急忙问。
“你的永生既然是巫术的效果,必然也要用巫术来解除。”卜者把视线重新聚集起来,对他说,“你会为了复活另一个人而死。”
“复活……吗?”
卜者点点头。
年轻人等了一会儿,却不见卜者再开口,追问道:“没有更多的了吗?”
卜者不说话,只向他伸出一只手,掌心向上摊开着,纤细瘦弱到极点的手指微微弯曲,像是在索要什么东西。
年轻人看到对方好像有点不满的表情,顿时窘迫起来:“那个……真的没有了……”
少女冷淡地把手收回来……然后“噗”一声笑了。年轻人感到受骗:“喂!”
他这副模样逗得少女笑得更欢了,一边笑一边说:“好啦,知道你不挣钱也不会死,不是身无分文已经很不错了。”
年轻人嘟嘟囔囔:“这哪里好笑了!”
少女不再开玩笑,正色道:“我不知道解除‘永生’的那个巫术是什么,但是我推测是‘替死’——就是说,如果有生者愿意代替死者,死者也不愿意死,那么死者就可以复活,不过代价是复活的人要完成替死者的一个愿望。”
“这么容易?”年轻人叫出声。
“……”少女脸上又出现了那种复杂的表情,“你这么想要死吗?”
年轻人梗了一下,哭丧着脸说:“我没有什么好活着的了……没有人记得我,没有人爱我,我和路边的野狗有什么区别?我可以什么都不做,不用吃也不用喝,就这样一直在街上游荡,可是这样和死了又有什么区别?还不如真的死了呢。”
“但是你没有呀。”少女认真地看着他,“你还走进了这里,用你最后的钱买了一次我的占卜,想要知道你的命运。这是很了不起的事……你根本就还没有放弃你的生命,所以它也不会放弃你的。”
年轻人呆住了。他觉得少女的话好像一把柔软的大锤,下下敲在他的心上。
我……没有放弃吗?
“你不觉得,既然有了无穷的生命,应该拿它做一些别人做不到的事吗?虽然大家都记不住你,但你可以记住别的人,你可以做那个过去和现在之间的纽带。所有人都会为这一点感激你的……就算他们后来会把你忘记,但在那一刻他们对你的爱都是真实的啊。”少女继续说,“你看,人们转瞬之后就把你忘记,和他们过几天就把其他一面之缘的人忘记,有本质的区别吗?爱本来就不是长存不散的东西,重要的是一刹那的真实……”
她越说声音越低,后来几乎变成了自言自语,最后说话声融化在空气中一般消失掉。
年轻人在沉默中思考了很久,然后忽地抬起头:“我明白了,谢谢您。”
少女被他的话惊醒似的,粲然一笑:“不要那么叫我,听上去太老了。”
年轻人老脸一红:“啊,好的……还有最后一个问题,因为我而复活的那个人,有什么特点吗?”
少女想了想,说:“她能记得你。”
年轻人再次道谢,走出帐篷。
他看到漫天星辰飞舞。
星辰是不变的,每一年,每一年,它们出现在同样的时间,同样的位置。
但年轻人变了。
也许过了几十年,也许过了几百年——如今的他,想必会让那个帐篷里的少女完全认不出来了。
他记住了很多事,关于历史的,关于神明和巫师的,关于自己的,但他记得最清楚的,还是在那个昏暗的帐篷里,卜者对他说的一席话。
后来, 一位巫师告诉他,“永生”之所以能让人不死,是因为加诸其身的咒语不断地汲取着另一个人的生命,永生之人理当死多少次却没有死,那个人就会真正地死去、再转世多少次。当他问如何能知道这个人是谁时,那位巫师说出的话让他震惊:“他能记得你。”
从那以后,他不再随意对待自己这具不会死的躯体。他像所有人一样饮食、作息,生病吃药,天冷加衣。他一边在大地上行走,一边寻找那个“能够记得自己”的人。
他想,世界之大,到底要怎样才能遇到那个独一无二的灵魂呢?这简直就像要一场雨中的某一滴水,正好落在某一片叶子上一样。
天空中突然落下一声惊雷,紧接着就下起了暴雨。
他匆匆忙忙地跑到路边的公交站下避雨,看到了一个和自己一没有带伞的人。是一个女孩子,穿着白色的衣裙,像一座小小的白塔。
暴雨笼罩中,天地间仿佛只有车站的屋顶造出的这一小方避风港,温柔地护卫着他们。
他们以几乎相同的频率一起大口喘了一会儿气,然后一对视,两个人都笑出来。
女孩子的肤色很白,脸上泛着剧烈运动后不自然的嫣红,但丝毫没有破坏她的美感。
几乎惊心动魄……年轻人转回头,看着倾盆而下的雨帘,大声自言自语似的说:“好大的雨啊!”
出乎意料地,女孩子回答了他:“是啊,很久没下过这么大的雨了!”
年轻人再次转过脸去看她,觉得她似乎在隐藏着兴奋。他问:“你很喜欢下雨吗?”
“嗯……雨天的城市和平时很不一样。”女孩子说,“你住在这附近吗?”
年轻人摇摇头:“不是,我是来做志愿者的。怎么了?”
她顺着马路指了一下:“那边有一个下沉式的小广场,排水特别差,大雨天会变成池塘,边上的水流得像瀑布一样,我还在里面见过鱼!”
年轻人哈哈大笑。
女孩子又问:“你在哪里做志愿者?”
“医院。我是做临终关怀志愿者的。”
“哦……你每天都来吗?”
年轻人想:我是每天都来还是两天一次,还是一周一次……甚至今天之后再也不来,对别的人来说,都没有什么区别。但他还是说:“我周末两天都来,平时要上班的嘛。”
他们都很高兴地继续聊了一会儿,暴雨和来时一样快地退去了。年轻人和女孩道别,慢慢地走回家。
萍水相逢……他想,不过确实很喜欢她。
谁又不是萍水相逢呢?对于他来说,世上所有的人都是初遇,他早已习惯了。
年轻人回到家里,打开笔记本准备开始加班,在车站碰到的女孩的形象却闯进他的脑海,挥之不去地徘徊。
他停下手上的事,不知道望着哪里出神,恍惚间又看到女孩苍白的脸转过来,笑容倏地绽开,像浮雕浮在雨幕之上。他情不自禁地说:“你……”
幻觉轰然消散了。雨幕落在地上,摔成一地的水花,水汽混着他的余音,缭绕在室内。
年轻人揉了揉自己的脑袋。难道有自己这样让别人无法记住的人,也就有让别人无法遗忘的人吗?那是一种幸福呢。
这时候他的手机屏幕亮起来,是一个名叫“晚晴-临终关怀志愿者”的群聊消息:
“孙先生刚刚去世了,默哀”
年轻人在医院做临终关怀的交流疏导工作,孙先生是他一直陪护的一位病人。
他想:又有人离开了。
他尽力不让自己对于离别麻木,但那很难。尽管你们都不能记住我……尽管这样,我还是希望能够在同样的环境里过得久一些,仿佛这样就真的能和世界形成纽带。
第二天,年轻人又到医院去。
因为孙先生去世了,他今天服务的是另一位病人。他打开病房的门,进屋后关门的瞬间,听到了一个让他难以置信的声音:“是你?”
他猛地转头,看到昨天在车站偶遇的女孩坐在床上。
——这一定、必然、毫无疑问是命运吧?
年轻人呆在原地,好像一个爬了一辈子山,终于在一天的傍晚登上山顶的人一样,因为看到了世界上最壮阔的夕阳而泪流满面。
这就是那个被一句咒语和我联系在一起的灵魂,这就是那个每一次转生都承受着本不应承受的、风灯朝露般须臾生命的人……
他终于找到了这滴雨,脆弱的、与众不同的雨滴。
这一定是命运吧。
女孩子见他没有反应,又问:“是你吗?”
他把自己从巨大的震动中拉回现实世界,点点头说:“是我……真是太巧了,不是吗?”
女孩活泼地笑起来:“我昨天就猜到你说不定是我们医院的志愿者了,只是没想到这么巧。”
年轻人回答了什么呢?他不知道……他好像一直在看女孩的脸,又什么都没有记住。
以后每一周他都来找女孩,这很自然,陪护的病人一般都是固定的。但只有年轻人知道这对他的意义。
他不再是天地间漂泊无依的游魂和过客,他知道在某个地方,有一个人也许会在某一刻想到他。他的一切牵挂和期待有了着落,偶尔还有回响。
他原先早已习惯他人的遗忘,现在却怎么也不能泰然处之了。他有一次忍不住和女孩说:“你知道吗,你是这个世界上唯一一个能记住我的人。”
女孩惊讶地说:“真的吗?怎么会这样?”
他说完又后悔了,他仿佛把自己放在一团乱线的中间,不知道从哪里开始解起。他有点不是滋味地胡乱说:“算了,你忘掉吧。”
“那怎么可能?我刚刚才听到的话,不可能说忘就忘……你要是不想说的话,我不会继续问的。”女孩看着他的神色说。
年轻人听罢,愣了愣:原来这就是被情感所牵绊的感觉……他几乎都要忘了。这么患得患失、犹豫踌躇,连说一句话都要后悔的感觉,他居然一直以来就是在寻找这样的自我折磨吗?
但我甘之如饴。他想。
接纳我吧,记住我吧,在这个冷漠的世界上,你是唯一一个能让我感觉到自己的存在的人啊。
女孩的病情渐渐恶化了。她昏睡的时间越来越长,清醒时也大多在疼痛中度过。
年轻人有一次在她醒来后、疼痛又不太剧烈的时候问:“我可以借一本你的书吗?”
女孩回答:“当然可以,你要看什么?”
“我不是要看。”年轻人说,“只要是你的书就可以。”
女孩已经很虚弱了,她再也不能像曾经那样,自己偷偷跑到医院外面了。她直直地看着年轻人:“那你要干什么呢?收藏吗?”
年轻人说:“我要用它来复活你。”
女孩当然不会信以为真,她觉得这只是又一个故事,大概没人知道她从年轻人那里听了多少这样的故事。她很感兴趣地问:“哦?要怎么做?”
年轻人拿了一本书,摊开在面前,举起双手做出抓住两边的书页的动作,说:“我要拿着它念一句咒语……”
女孩等着年轻人继续说,却没有等到。年轻人“啪”地合上书:“但这是个秘密。”
年轻人遇到女孩一年后的一天,又下了一场暴雨。他走在下班回家路上,在带着潮气的月光中接到了女孩的死讯。
他回到家里,找出那本书来,拿着它念了一句没有人听得懂的话。
局促的居室瞬间被白光所淹没,女孩生前的形象出现在他面前。她在出现的那一刻就知道了一切,她说:“所以你说的都是真的。”
年轻人点点头。
“那你希望我完成你的什么愿望呢?”
年轻人留恋地看了女孩最后一眼。他想,这是我这漫长的一生,看到的最后一幕了。
他说:“我很想感谢你……所以你不用完成我的什么愿望。活下去,活下去就可以了。如果可以的话,忘记我吧。”
就这样结束吧,我这漫长的一生。
他松开抓着书的手,松开了自己和世界的最后一丝联系。
- END -
文by:香无妄(全胜)
投票统计:江橼5票,汉尼5票,回音壁1票,爱可液1票。
·
老黄到家的时候,妻子陈芸香刚做好饭菜,正指挥着家里两个小的捧着碗端到桌子上。
老黄解了外套,去厨房里洗了手,甩着水走到餐桌边上,低头嗅了嗅:“真香啊。”他故意扬高了音调夸赞妻子。
陈芸香嗔了他一眼:“十几年了,也没看你换个新鲜词。”但显然是高兴的。
今天的菜色比较简单,香菇肉片,虾仁蒸蛋,蒜苔腊肉再加上一碗玉米排骨汤。老黄不喜欢吃剩菜,所以陈芸香的分量弄的不是很多,每次刚刚够四个人吃完。
陈芸香替老黄夹了一筷子排骨,悄声说道:“今天中午我回来的时候,看见隔壁那两口子又打起来了。先是那男的回家骂骂咧咧,把他老婆骂得火起,扬着爪子就给他挠上了。”
老黄听了忍着笑,他委实不想幸灾乐祸地太明显,但光想想那世界大战的场景以及隔壁女人的战斗力,便能知晓大概的惨况。
陈芸香继续道:“后来我才知道,说是那价格又降了,看来是赔了钱。”
老黄从鼻孔中哼了一声,跟妻子道:“早说了,做人不能恰烂钱,几年前我就知道这种钱赚不长远的,还容易把名声搞烂。你看看,现在哪个公司不知道我老黄家信誉好。”
说道这里,他颇有些得意:“你前几年还怨我,如今不正说明我高瞻远瞩。”
陈芸香这几年倒是对老黄服气得很,也觉得自家老公高瞻远瞩,走在了同业人员的前边。
老黄突然想起什么似的,跟妻子说:“过几日再去劝劝老三媳妇,如果实在不行的话,就让老三早点想通,这事一直这么拖着也不是回事。”
陈芸香脸色也不太好看:“我原本觉得老三媳妇是个实心眼儿的,不容易作些幺蛾子,谁知道会来这么一出。”
老黄不以为意:“实心眼儿好,总比那些恰烂钱的好。”他摸了摸坐在旁边小女儿的头,小女儿头发养的极好,顺滑的很,一看就知道从小营养充足,他笑了笑,低声道:“不能恰那些烂钱,做事要讲信誉。”
小女儿闷头吃饭,也不知道听没听懂。
吃过午饭,老黄又喝了杯茶,眼瞅着时间差不多了,就跟妻子打了个招呼出了门。
他提着公文包,路上也遇上些熟人,点点头打了个招呼,偶尔也停下来闲聊两句。他倒不在乎迟到,毕竟如今他不缺这点工资,只不过嘛人还是不能闲着。虽说跟他一个院子里的,大多都跟他一样搞了点副业。有的目光短浅,就跟隔壁似的,如今往里赔钱,也不知道还搞不搞得下去,有一些学着老黄搞了个长线,虽然没老黄名声响亮,毕竟是吃穿不愁,便就辞了职,遛鸟打牌早早地过起了退休的生活。老黄是个闲不住的人,那单位的班依旧上着,做起事来比那年轻人还认真,用老黄的话说,这就是干一行爱一行。
“如今,我这行也算是半个家族企业。”老黄有时候想起自己的副业,心里还是颇为得意。只是如今几个儿子做事远远没有他那般高瞻远瞩,不过好在听话,也不算太坏。
大概五点多的时候,老黄的电话响了,一看号码他那眉头就不自觉的飘了飘。电话里是那熟悉的破锣嗓子,只不过不如以往的喜气洋洋,反而透着些气急败坏:“那该死的薛老头,把我给坑死了!”
老黄一听,追问道:“老薛干什么了?”
电话那头的人跟老黄大吐苦水:“那薛老头,还跟我再三保证,说是他精挑细选的上等极品,阿呸,一个恰烂钱的黑心货,差点没把我这个公司给害死。”
老黄弹了弹手指上的灰,漫不经心又带点指责道:“谁叫你信那薛老头而不找我这‘老黄头’,还不是看那头抽水高,嫌我这收费不便宜呗。”
电话那头连忙叫到:“你这可真是冤枉我了,要不是那客户铁了心又冲昏了头,非要带点文化底蕴,我也不会特意不找你。”
老黄嗤笑道:“那就是这客户不懂行了。”
“谁说不是呢,我都劝了半天,可他们啊,就是固执得看不上。”电话那头也不知是真叹气还是假叹气,“如今一锅进牢狱,也不知道是不是脑子进了水。”
老黄忍不住坐直了身子:“一锅进监狱了?”
“老薛没事,不过这一行是做不下去了,但那客户,跟着那恰烂钱的货,叫局里一锅端了。”
老黄挂了电话,忍不住从抽屉里掏出了一面镜子,望着镜子里的自己,轻声道:“做人要讲信誉,恰烂钱的事做不得。”
又过了一段日子,那电话又打来两次,自从老薛出了事,电话那头倒是对老黄越发客气了。老三家的事情也解决了,一时间老黄的心情越发舒畅,跟妻子几回亲密,倒是意外中喜了。妻子有些嗔怪老黄老不正经,老黄却不以为意:“这年头医术这么发达,五十来岁生子倒也算不得什么大事,你也不看看我们院子里,那些闲的无事的,六七十了还在努力耕耘。”
妻子倒也说不上喜不喜,只是盯着肚子低声道:“就怕不太健康。”
老黄摆摆手,签上小女儿的手,跟妻子说要出门一趟。妻子点点头,将老黄的公文包递给他。
小女儿一路上安静的很,对车马流水也不太好奇。等进了办公楼,便听着老黄的吩咐一一跟着喊叔叔阿姨。
那破锣嗓子老早就等着老黄了,见了老黄的小女儿不由得夸奖起来:“还是老黄家风好,女儿又乖又听话。”
老黄从公文包里掏出一堆文件递给破锣嗓子,破锣嗓子翻着看了看,露出满意的笑容来,又指挥秘书将备份递给了坐在旁边的几个人。那几个人跟着翻了翻,或许是不太懂,开始低声讨论起来。
破锣嗓子点了点老黄,悄声跟老黄说:“要不说我公司信誉好呢,好几个中介拉这个客户,还是叫我拿下了,如今就看你这些资料能不能留住这帮子大爷了。”
老黄此时也有些紧张,他虽然是自信得很,但到了临头,总是有些紧张,怕着十年的心血就此白费。他从不恰烂钱,每一个都是好吃好喝养的标标致致的,他一向都认为好东西贵精不贵多,从不盲目生产。
破锣嗓子又低声道:“到今年这年头,我倒是确实有些佩服你,前些年,为了冲业绩,什么乱七八糟的事他们都干得出来,你倒是一直立身正,到如今,货反而是一股清流了。”
老黄道:“我也是将心比心,若我儿去了,谁愿意找些扒灰苟且的玩意儿,就跟那后院猫似的,纯是纯了,那质量一点儿都上不去。”
破锣嗓子道:“要我说,前些年太乱了,倒是如今市场越来越好,我们生意也做的舒服。倒是现下市场规矩了,反而有些闲来无事的家伙开始抗议了。说句不好听的话,那还不是事情没到自己头上,要到了自己身上,倾家荡产都想找上我。”破锣嗓子跟老黄掏心掏肺,“我这行真是积德了,全世界每天每刻死这么多人,谁看的过来,要没我这种中介公司负责两方衔接,谁认识谁。说我这收费不便宜,他们也不想想你们这些养货的就容易了吗?万一生病受伤什么的,就得赔钱,心智歪了,也得赔钱,若是这货没人看得上,还得砸手里。”
他抽了口烟,瞥了一眼还在嘀嘀咕咕的那几人:“如今政府管理的严,万一出个恰烂钱的货,提出些过分的要求,那不是自己遭风险吗,如今我们这公司替他找人又替他筛风险,还有什么不满意。”
老黄深以为然。
这时那群人已经商量好了,几人对望一眼,其中一个四十多岁的女性慢慢走到老黄的小女儿面前,伸手替她拢了拢头发,温柔地问道:“你有什么愿望?”
小女儿眨了眨眼,乖巧道:“没有。”
-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