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校夫人”是位在战争墓地管理处非常有名的老妇人,她每三个月来管理处一次领取她第一任丈夫的抚恤金,从共和国时代开始,到五年前为止,风雨无阻,雷打不动。墓地管理处的所有事务员都听过上校夫人的故事。四十年前她的丈夫在黑岛海战里阵亡了,就是那场让共和国失去所有护卫舰的海战,大部分人连遗物都没有留下。大议会在这场战役里追授了二百多个上校,是整个共和国历史上数量最多的一次,由于共和国已经不存在了,这项记录应该也不会被超越了;上校夫人的丈夫幸运地挤进了荣誉名单,这也是“上校夫人”这个名讳的由来。
让“上校夫人”在墓地管理处变得很有名的当然不是她籍籍无名的已故丈夫。在墓地管理处有成百上千死掉的上校,他们大多数都有夫人,但说到上校夫人,所有事务员想到的都是这位老妇人。让她变成独一无二的上校夫人的是一场三十多年前的诉讼官司,由上校夫人状告共和国战争墓地管理处——和现在的墓地管理处没有什么差别,虽然翡冷翠共和国变成了翡冷翠临时代政府,后来又变成了艾尔兰治帝国第十区,但只不过是名字和最上头的几个老爷变来变去罢了,始终是同一批办事官员在管理同一批人民。三十多年前上校夫人改嫁给了一个卡里尼亚药商,几年后药商因急病去世,她便再次来到墓地管理处,要求重新开始领取第一任上校丈夫的抚恤金。她遭到了拒绝,因为阵亡士兵的遗孀再嫁后就会自动失去遗属身份,连同她和上校所生的儿子也因被算作第二任丈夫的养子而不能领取抚恤金。上校夫人自然不这么认为,她认为她改嫁的这几年主动放弃抚恤金,已经是她出于仁义对国家的体谅;国家要负责战争寡妇整个下半辈子的生活,这难道不是理所应当的事吗?于是这个难缠的女人开始了和墓地管理处旷日持久的拉锯战,她写文章登报控诉,带着孩子们坐在墓地外示威,精力充沛得可怕,好像一个人抚养三个孩子对她来说根本不费劲似的。
很快有人嗅到了其中的机会,一个律师找上了上校夫人。接下去便是那场著名的上校夫人诉战争墓地管理处案,这个狡猾的律师找到了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漏洞:卡里尼亚是翡冷翠共和国南部的自治州,享有和共和国同等的独立立法权,其中就包括婚姻登记,上校夫人和第二任丈夫只在翡冷翠首都举办了婚礼,按照卡里尼亚法律,他们的婚姻还未生效,因而上校夫人仍然是上校的遗孀。尽管上校夫人因此失去了药商丈夫的财产继承权,但她和药商的两个孩子成年前,她仍可代为持有第二任亡夫的商铺和地产。这场著名的诉讼案让这个律师名声大噪,他后来还进入了第十区立法委员会,不过那是另一桩故事了。在上校夫人这里,她赢得了抚恤金和“上校夫人”这个雅号。十年后,她的大儿子在卫国战争里阵亡了,可惜这一次失败的战争葬送了共和国,之后的临时政府为向帝国表示诚意,对卫国战争避而不谈,她的儿子只换来一笔聊胜于无的一次性补助金。
上校夫人最后一次来战争墓地管理处是在五年前。卫国战争后的第十年,帝国终于接管了翡冷翠临时政府,名存实亡的翡冷翠共和国正式纳入了帝国版图,成为第十区——当然,还是什么都没有变,同一批官员在管理同一群人民,翡冷翠共和国战争墓地管理处的事务员前一天准点下班了,第二天作为第十区战争墓地管理处的事务员准点上班。不同的是,帝国不打算为共和国的牺牲者买单,新政府(当然,还是老的那批议员)宣布过去的阵亡士兵抚恤金将会按定额逐年减少,直到数字归零,不再发放。上校夫人当然不会赞成,这个难缠的老妇人再次打算和墓地管理处斗争,但这次她老了,也没有律师敢于接这起案子。五年前,上校夫人再次来到了墓地管理处。此时按新规定,她上校丈夫的抚恤金已经全部领完了,但她仍旧每三个月来这里一次,与接待柜台的事务员辩论。她坐到柜台前,事务员已经作好了与她争论的准备,上校夫人却说:“我来领取费加罗·阿尔多布兰迪的抚恤金。”
事务员非常意外,他查阅了档案,了解了费加罗·阿尔多布兰迪中尉是上校夫人的二儿子,作为“牧羊人”在军队服役,上个月被宣告死亡,但死因未记录在案。他反复检查后,为难地告知上校夫人, 费加罗·阿尔多布兰迪中尉没有抚恤金。
上校夫人言辞激烈地辱骂了卑鄙的墓地管理处。她离开前怒气冲冲地用拐杖敲打地名,说道:“一个家庭为了国家付出了三个男人,却什么都没有留给一个老妇人!”
一个月后,一个女人来到了战争墓地管理处,她来领取费加罗·阿尔多布兰迪中尉的遗物。她是上校夫人的小女儿,费加罗·阿尔多布兰迪中尉的妹妹,不久前还是第十区皇家歌剧院的女歌者,曾随团到伽勒利演出,颇有前途。阿丽娜·阿尔多布兰迪相比于她的母亲显得非常平静,她没有难为事务员,只是说:“法尔科内中尉答应会在这里和我见一面。”
对于见到阿莱西奥·法尔科内中尉,阿丽娜·阿尔多布兰迪本来没有抱多大的希望。她见过法尔科内,知道法尔科内是她兄长的长期搭档,也仅限于此了,她连费加罗也很难在稀少的假期以外联系上。但也许是命运的巧妙,阿丽娜·阿尔多布兰迪在伽勒利演出时,同台的女歌者里有一个叫菲奥娜·莫罗西尼的,是法尔科内进入军队前的情人。听上去是巧合,实际上也很合乎情理,共和国时期法尔科内曾是某个政要的私人卫兵,而皇家歌剧院是翡冷翠国宝级的艺术剧院,常常为翡冷翠官商政要演出,其剧团的演员除了能力出众,无不是出身良好、值得信任,连阿丽娜也是因费加罗在军队任职才能加入剧团的。菲奥娜·莫罗西尼是个骄悍得接近野蛮的女人,但也相当讲义气,阿丽娜并不知道她去托了什么人传的话,总之她办成了这件事。
战争墓地管理处在大厅等候区为他们安排了一个会面的区域。阿丽娜·阿尔多布兰迪几年前在伽勒利演出时短暂见过法尔科内一面,在费加罗的身边,他称赞了阿丽娜的演出,然后在菲奥娜·莫罗西尼下台前溜走了。后来她从费加罗的只言片语里知道了不久后法尔科内因任务重伤失聪,不得不仰赖费加罗作为“牧羊人”的辅助,他们也因此变成了固定的搭档。
阿丽娜·阿尔多布兰迪说:“我来领费加罗的遗物,但他们告诉我,因为不明原因,他的遗物大部分被军方销毁了。”
法尔科内看着她,应当是在读她的唇语。他说:“我很抱歉,我帮不到你。”他说话的语调和多年前称赞阿丽娜的演出时不一样了,变得有点别扭,阿丽娜意识到是因为他听不见自己的声音。
“我上个月被皇家歌剧院开除了。”阿丽娜·阿尔多布兰迪仍旧平静地说,“他出了问题,对吗?问题大到没有抚恤金,大到他的妹妹不能再留在歌剧院。”
法尔科内没有回答,也没有否认她的猜测。他从口袋里拿出一样东西递给她。是一块老手表,阿丽娜认得这是费加罗的手表,是他们母亲的第一任丈夫的手表,现在被拆成了零件,装在小袋子里。阿丽娜忽然泄了气。她在来这里前,在见到法尔科内前,胸口还沉闷燃烧着一股火苗,一点微小的愤怒和不甘,现在忽然不再愤怒,也没有任何感觉了,好像所有事都没什么意义了。
阿丽娜·阿尔多布兰迪接过了装着手表的小袋子。她盯着法尔科内的眼睛,说,“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我只希望有一天,你们能告诉我,费加罗没有做错任何事。”然后她向门外走去。从此以后,不论是上校夫人,还是上校夫人的女儿,都再也没有来过墓地管理处。
——END——
致巴雅尔:
最近过得好吗,老弟?我已经给家里另写了一封信问候,所以兄弟之间就别客套了。
我在伽勒利给你写信,但很快就要出发执行任务,下一封信可能要等到夏天了,到时我会把新书和杂志一起给你寄回去。至于你的回信继续寄到宿舍就行,我回来时会收到的。
抱歉啦,不能告诉你我要去哪儿。不过你可以猜猜,我现在的队长是谁?哈丹表哥!当然我应该叫他哈丹中尉。你大概不记得他了,但你还记得小时候很喜欢的玩具小马吗?那就是他送的。
还有我们的少校也是斡孛伦族出身,他是个非常热情,喜欢照顾人的好人。
我知道有些人会我对在亲族手下服役这事发牢骚,但是,哈哈,我才不管呢。信得过的指挥官比什么都重要。
那么,学校怎么样?有什么变化吗?如果你要和朋友一起胡闹,记得千万别被吉雅老师发现,否则你就知道什么叫小个子发起火来更可怕。
在学校的日子就像昨天一样,可是征兵令一来,学校里恐怕再也不会那么热闹了,记得替我问候老师们,他们一定也很寂寞。
新兵里有几个熟面孔,塔拉和阿穆尔是你在初等学校时的朋友,对吧?没想到小家伙们都长这么大了,别担心,我会好好操练他们的,你就安心读书吧。再让我看到那种成绩单,就别指望我还会给你寄礼物了。
顺便,这学年总督会到学校演讲吗?反正到时候不管哪个大人物上台讲话,你都装作认真听的样子就行了。
新兵们不知在闹腾什么,我得去看看,那就先写到这里吧。
愿家中灶火不熄。
永远比你英俊的哥哥
*****
“快看,白音阿哈!那么、那么大的东西居然能在天上飞啊——”
乌日雅是不久前结束训练前来报到的新兵,和白音的弟弟巴雅尔同年,还不到17岁,在这年纪的女孩里也算小个子,看上去比实际年龄更小,乱蓬蓬的头发仿佛被火焰染上了暗红色调。她的部族暮气沉沉,因循守旧,这个亦薛古姑娘却像小鹿一样活泼,对看到的一切都充满好奇。
“是啊,探路者型是软式空艇里最大的,但还比不上我们要搭的皇家利维坦,看,就在那边。”
“真的?那样的东西真能飞起来吗?”
“很惊人吧?最早的空艇是在气囊里填满氢气来提供浮力,然后用普通蒸汽机推动,可是重量太大了,效率也很低,直到有人想到月翠石……”
“好了,好了,你们两个,”杜兰少校正巧从旁边经过,“列队时安静点,内阁大臣要来了。”
幸好,内阁大臣只是冷淡地向集结于此的士兵们打了个招呼,径直走向空艇,而走在他身侧的则是……
“是那个叛——唔唔唔唔!”
杜兰一把捂住乌日雅的嘴巴,哈丹中尉显然也听到了,却什么也没说,只有一丝冷笑浮现在他脸上。
阿依铁木尔,第9区名义上的总督,瓦兰吉斯尔的叛徒,卖国贼。在乌日雅家乡的草原上,人们诅咒他的名字和血脉,诅咒他被永恒火焰的光明摒弃,诅咒他的影子永远在荒漠上游荡。而在坎诺沃克,政客每一次演讲都不忘感谢他为瓦兰吉斯尔保留了一线生机。
白音看向身后的队列,他,乌日雅,哈丹中尉,以及站在这里的所有新兵,都在沦陷之后的时代里长大。如果不是阿依铁木尔的投降,他们可能早已化为了尘土,就像真正的哈丹表哥一样,像镇压中死去的那些人一样。然而帝国正在掠夺瓦兰吉斯尔的儿女,再过多久,这个名字就会被遗忘?两代人?三代人?慢慢流尽的血真的比让天火焚尽草原更好吗?
在坎沃诺克的学校里,在青年阵线的集会上,这个问题被无数次提起,却从没有一个能让所有人接受的答案。
“不管你怎么想的,这话可不能说出来啊,乌日雅琪琪格——我是说乌日雅列兵,知道吗?”直到女孩点头,杜兰少校才松手,改成用力揉了揉她的脑袋,“好好记住了。中士,你负责看好这小傻子,别让她离开视线。”
“遵命,少校。”白音抬起两根手指在太阳穴旁晃了晃,权当敬了个礼,又换来少校在脑袋上敲了一记。
队伍终于开始移动,陆续登上空艇,哈丹中尉向他做了个手势,示意他带乌日雅找个离内阁大臣和总督最远的位置。仿佛一刻都停不下来的女孩在空艇起飞后突然变得安静了,好一段时间,她只是望着舷窗外的天空和流云。
“白音阿哈,”她突然问道,“我们会和奇美拉战斗吗?”
“啊,多半会的吧。”白音透过舷窗,看向下方被灰线分隔的大地,小声补充了一句,“要是只有奇美拉就好了。”
*****
“让帝国人吸引奇美拉的注意,就是现在——”
哈丹中尉的指示自意识中响起,他在精神领域的存在感沉着而坚实,不可动摇,有如岩峰。那两名帝国新兵的尖叫几乎同时传来,而哈丹对此置若罔闻。
“解决它。”
“明白!”
白音扔下步枪,军刀已然出鞘。
他深吸了口气,空气再次开始流动,无形的漩涡在身边形成,将他向前推去。本该迎面撞来的风像水流在船头分开,从他身边滑过。脚步变轻了,阻力骤然减小,风不再拍打脸庞,衣服不再被气流拉扯,就连脚下传来的冲击也变得柔和,每一步都仿若滑行。
他听见沙粒在靴底发出的细碎声音,衣料摩擦的轻响,还有自己的呼吸,却没有风声呼啸,四周是一片奇异的寂静,隔开了他与整个世界。
他制造了这片寂静,然后像箭一样从中穿过。
奇美拉似乎察觉了什么,猛然将头转向他。那是一只巨大褐鼠与乌鸦胡乱拼凑而成的怪物,破碎的翅膀从脊背拱起,羽毛和粗毛被血污纠缠在一起,细长的喙一下下抽动,眼珠在月光下燃烧着幽绿的磷火。
怪物高高抬起一只爪子,从这个角度,能看到它的一条后腿受了重伤,从伤口流出的不是鲜血,而是怪异的碧绿色液体。
白音没有停下,反而瞬间加速。利爪在他刚才所在的位置抓下,带起一蓬尘土。
脚步划出一道弧线,落地前细沙就被风扫开,奇美拉刚刚转身,他却已经绕到侧面,重心下压,军刀抬起,刀刃切入怪物的皮肉时几乎没有阻力,只传来布料撕裂般的声音,然后他手腕顺势一带,在奇美拉那条完好的后腿上拖割出长长的伤口。
接触只有一瞬。
下一瞬间,白音已从奇美拉身边冲过,逐渐减速,转身。
帝国称之为掠击式军刀术,对瓦兰吉斯尔的孩子来说,这只是历代祖先在马背上磨炼出的无名技巧,在弓箭和弯刀被枪炮取代的时代,依然通过游戏和舞蹈传承了下来。
奇美拉张开像鸟喙一样的口器,发出凄厉尖啸,畸形翅膀胡乱拍打,仿佛试图挣扎着飞起,然而伤口裂开,碧绿色的血涌出,让它重重扑倒在地上。
“乌日雅!”
“来了!”
一道红色光芒从视线中掠过,女孩毫不畏惧地冲向奇美拉,一路火花闪耀,噼啪作响,就像小小的火流星,直接砸向怪物。
剧烈的爆炸撼动荒漠,扬起漫天沙尘。
*****
“现在,你们可以说了。”
哈丹站在俘虏之前,甚至没有提高音量,然而压迫感宛仍旧如同实质般蔓延,仿佛黑夜本身都在他面前退缩。
白音站在后方,看不见中尉此刻的表情,但他能捕捉到精神中传来的波动,起先是一簇高昂的、几近兴奋的火焰,却很快就陷入空洞,无声无息地消散。这不是他第一次感觉到存在于哈丹精神领域的空洞——每当火焰燃起,那片空洞很快就会将之吞没,只留下令人不安的虚无。
“阿哈——”乌日雅低声说道,显然也察觉到了。
“没事的。”白音脱下外套,披在乌日雅肩上,盖住她在爆炸中变得破破烂烂的军服。小姑娘身上散发的热量仍未散去,就像一颗烧红的小石头,不过白音还是拍了拍她的肩膀。“相信中尉。”
乌日雅盯着他,似乎并不太信服,不过最终还是点了点头,迈步向前,站到哈丹身边,如同守卫。
乌日雅的红发在夜风中飘扬,环绕她身边的灼热空气正逐渐冷却;潘诺尼亚的流民女孩紧靠着哥哥,眼中闪耀着憎恨的光芒;来自帝国的年轻士兵蜷缩在灯光之外,颤抖着抓紧了自己的手臂,眼神一片空茫,身旁是曾与她搭档的男孩的尸体,血在她脚边流淌,缓缓渗入了尘土,她却对此一无所觉。这些差不多年纪的少年少女,竟以如此奇怪的方式齐聚于这片无星夜空下的荒漠,却不知道是什么样的命运驱使他们前来。
白音略带讽刺地想着。
我们生在荒谬的时代。
正午的阳光毫无遮拦地倾泻在广场上,晒得石板地面发烫。
格蕾丝站在演讲台侧后方三米处,背脊挺直,目光扫过广场上聚集的人群。她的位置是经过计算的——既能完整监控广场正面的一百八十度视野,又不会遮挡民众看向演讲台的视线,同时距离弥赛亚足够近。
“长官,你站得好像一尊雕像。”
萨菲尔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压得很低,但那股雀跃的劲儿怎么也压不住。她站在格蕾丝右后侧,按照警戒队形,负责补位和观察侧翼。
格蕾丝没看她:“闭嘴。看人群。”
“我在看!那个穿灰衣服的大婶一直在揉眼睛,那个抱小孩的男人挤到前面去了,还有——”
“重点。”
“哦。”萨菲尔顿了顿,“目前没有发现明显威胁。大多数人的情绪以疲惫和麻木为主,敌意指数偏低,但西南角有三个人没有跟随演讲节奏移动视线,一直在观察周围环境——可能是探子。”
格蕾丝嘴角几乎不可察觉地动了一下。
进步了。
弥赛亚的声音在广场上回荡。格蕾丝没仔细听内容——无非是安抚、承诺、警告那一套。
而突然的两声清脆的枪响将广场的空气撕开,弥赛亚的声音被打断,尖叫声也随之炸开,人群像退潮的海水一样向两侧翻涌,一群手持武器的暴民从各个方向冲出,冲破外围警戒线,直扑演讲台。
格蕾丝动了。
灰白色的烟雾从她周身涌出,不像是扩散,而是像有生命一样贴着地面爬行,钻进人群之间的缝隙,绕过广场上的立柱,沿着石板缝隙蔓延。三秒之内,烟雾覆盖了演讲台前方十五米范围内的每一寸地面。
暴民冲进烟雾的瞬间,速度骤减,格蕾丝把烟雾的半实体化开到极限,使空气变得像泥沼,每跑一步都要付出三倍力气。暴民踉跄着摔倒在地,后面的人收不住脚,一个接一个绊倒。
她没有往演讲台跑——太远了,来不及。她将目标转移到从另一个方向冲过来那三个人,灰白色的烟在半空中凝成细针,在她冲出去的瞬间已经飞射而出。
那三个人刚刚从怀里掏出武器,手腕就被烟针刺中。武器落地,三人惨叫着捂住手臂,还没反应过来,格蕾丝已经到了他们面前。
她一脚踹翻最前面那个,枪口顶在第二个人的下巴上,动作快得像一道灰色的闪电。
“别动。”她的声音冷得像冰。
第二个男人吓得浑身发抖,手里的刀啪嗒掉在地上。第三个转身想跑,刚迈出一步,就被追上来的烟鞭缠住脚踝,狠狠摔倒在地。
整个过程不到五秒。
格蕾丝抬头看向演讲台。
阿依铁木尔已经挡在弥赛亚身前,领头暴民的尸体倒在他脚下,鲜血正在蔓延。外围防线正在收缩,士兵们和暴民混战在一起,场面一片混乱。
广场上渐渐安静下来。
一切都结束了。
弥赛亚的声音再次响起,稳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演讲继续。
“长官!”
萨菲尔从后面冲上来,小脸通红,眼睛亮得吓人。
“你你你你太厉害了!那个烟针!我都没看见你怎么射出去的!还有那个那个鞭子…”
“喘口气。”格蕾丝打断她。
萨菲尔深吸一口气,然后继续:“长官你教教我吧!虽然我是学不来这个能力啦,但是这种反应能力,我也好想学哦!万一以后遇到危险——”
“你以后遇到危险,”格蕾丝终于转过身看着她,“就站我身后。别乱动,别乱喊,别挡路。能做到吗?”
萨菲尔愣了一秒,然后用力点头:“能!”
格蕾丝看了她一眼。
太用力了,像只急着表忠心的小狗。
她移开视线,活动了一下右手——有点僵。刚才能力用多了,手指末端的知觉正在消退,过一会儿可能会更严重。
“走吧。”她说。
“去哪儿?”
“车上。”格蕾丝已经迈步,“回去写报告。”
萨菲尔小跑着跟上去:“长官我帮你写!”
“你写字太丑。”
“你怎么知道我写字丑?”
“废话多的人写字都丑。”
“这不公平!长官你这是偏见!”
“偏见也是意见的一种,忍着。”
两人的声音渐渐远去,消失在广场外围的人群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