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是这样,各位同学要多注意安全……”
教职员团体失踪的事情已向所有学生传达,一些名为“紧张”的气氛只在孩子们头顶凝聚片刻,便被某人的叹息全部打散:“早上的豆花怎么是甜的……呃呃……”
柳山白扶住一副呕吐状的贝阔雪,她拍拍她的背,心说当然还是甜豆花天下第一。自从她跟着她一同学习,就走进了名为“美食”的新世界一般:她们吃遍死城;在宿舍涮火锅;带自制的爆米花去观影会……她摆脱了家中的地府食堂,说来都得感谢自家搭档。不过自从她们练习的时间增加后,她们只来得及在死武专食堂里匆匆刨两口。拥有味觉才能的贝贝甚至饭后很久才在课上回味出早晨豆花那搅烂胃部一样痛苦的甜腻。
贝贝反而有些瘦了,柳山白惊觉。随之而来的,是迟缓的后怕。在她选择用那样的方法与贝贝共鸣后,她头一次这样想。
“可恶,等我们忙完之后,可要大吃一顿多补补才好!”贝阔雪一边发牢骚一边揉揉肠胃,回头熟练的伸手在柳山白面前挥了挥,“你啊……又在发什么呆呢?”
“在想贝贝是不是该先去整点好的。”
“我也想啊,可要是不多加把劲的话……喂,平常说这句话的人可是你啊!”
搭档的话说得柳山白一阵语塞。
的确没错。每日急躁的人是她,想要拼命练习的人是她,说着“要是不加把劲的话”的人也是她。而每当她这样说着,这样去向搭档要求的时候,她的搭档——贝贝总是温柔的看着她,把手中的糕点塞进她嘴里,一边嚷嚷着“饿了”、“累了”……然后握着她的手,应答每一次练习。
“好啦,唔,其实我也是这样觉得啦。”贝阔雪一如往常拉起搭档的手,笑容有些不好意思起来,嘟囔了句什么,而恍惚着的人也没能听清。
“那还是去练武场吗?”
“嗯哼,不过听老师那样说,今天练一会儿就回宿舍去吧!”
柳山白跟在贝阔雪身后,她盯着两人的脚下,不停地追随着她的脚步。她的心头有片刻松动,于是回握了她的手。可有些事情她不敢开口,就像她拼命学习与共鸣那样,她并不勇敢,甚至过于怯懦。她害怕的东西太多,多到能在她身后凝出一道道黑影——就像她的所作所为那样,黑影们报复她,捂住她呐喊的嘴,让她落后她,叫她的手与她的手相互分离。
正午的练武场上并没有其他人。
贝阔雪松了口气,她听小柳说过,她们的共鸣方法是柳家的独门秘法,小柳并不希望被他人看见。因此她们总是挑练武场没什么人的时候过来练习共鸣,在玉爪老师的实践课上又用寻常的方法练习链子刀的命中与速度。小柳曾无数次惊喜地夸赞她出色的毅力与身体素质,这让她们在合作与默契上更上了一层楼。
要说柳家的秘法与寻常方法的不同……贝阔雪有细想过,因为小柳曾那样告诉她:【请……将一切都交给我。】哎呀,那样一定是因为这样的方法只有小柳才懂啦!
“细想”得很清楚的贝姑娘点点头,对自己这一说法非常肯定。
不过那种方法也非常的累。
每次下来,贝阔雪都能深深感受到一种被抽水机榨干的疲惫感。甚至于,她听小柳说,她们第一次尝试这个方法时,她累得晕过去了。这让她时不时感叹自己的怠惰,难道自己过去与父母登山采集食材的黄金巅峰已不复存在了吗?
至少在这一点上,贝阔雪不愿真的认输。
今日练武场上并未有多少烈阳,只有些带着热气的风穿过女孩们的发丝。
“我准备好了!”
红发似火的女孩向搭档伸出手。
柳山白也笑,她伸出手,神色却有片刻的瑟缩。
“……贝贝。”
“嗯?”
风不知何时停下了脚步,只剩女孩颤抖的声音。
“你会讨厌一个欺骗了你,利用了你的……人吗?”
柳山白闭上眼前是搭档错愕的神情。因此她闭上眼后,等待的是一个决裂巴掌的降临。她甚至到最后坦白的这一刻都没有勇气说出那样做的人正是她自己。但她想,敏锐如贝贝,一定能从中猜出更多,然后回复她一个厌恶的眼神。
时间流逝,她还未听见贝阔雪的回答。
但她不敢睁眼,不敢去面对坦言后的一切。直到她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
“好啦,别那样闭着眼了。”那个声音说着,却叫柳山白浑身的血液顷刻倒流,汗毛竖起。“也就是城白她们吃你这一套啦,其实你根本不在意她们会怎么想,不是吗?”
她睁开眼睛,那个声音的主人——一个与她有着同样的发色,同样颜色的眸子,穿着青色的褂子的青年将冰棍贴在她的脸上。
“噫!”柳山白下意识伸手去抓,却看见自己小了一圈的手。而那冰棍她也再熟悉不过。那根冰棍的包装纸一看就知道是对门左家小卖部买的,价格低廉,包装粗糙,是柳家孩子那点零花能买到的东西。冰棍不甜,但胜在冰。
柳山白露出复杂的神情。
柳家按照年龄每月发放零花,此时那个总是哄骗她花掉自己的零钱的家伙正将那根冰棍递给自己。她试着喊了一声。
“树白哥?”
青年嬉笑了一声:“怎么?这么正经喊我,是又遇到什么难过的事情了吗?”
倒也没有……柳山白心里还想着贝贝的反应,她回望四周,却发现自己所在的竟然是柳家的老宅。
到底发生了什么?她得赶紧回到贝贝那里去。
“为什么要回去?”青年一如往常跟在她身后,在说了那句有着蛊惑嫌疑的话后对妹妹眨眨眼睛,“我的好山白,你看上去真是奇怪极了。瞻前顾后,担惊受怕……有些不像你了。”
“……发生了很多事情。”柳山白低下头。“很多事情,我发现它们并不是我想的那样。”
她显然是又钻进了某个死胡同里。柳山白心想。一个她的死胡同,她在梦里走不出去,在心里也走不出的地方。她知道上一秒还在练武场上,怎么可能下一秒就真的回了柳家?她要去做的目标如此清晰,去找到破解的方法,然后去找贝贝。
她脚下是别样熟悉的青石路,于是她的那句“要离开”又迟疑下来。就像她对贝贝坦白时,她无法坦白完全一样。
而当她看向树白哥的时候,这个人的面目从未如此清晰过,这也让她不由得恍惚起来。在她的记忆里,她曾和这位族兄关系极好,好到形影不离的地步。她与他挨过无数家法,但把她从柳家那严肃的氛围中拉扯出来的也正是树白哥哥。她过去那样仰慕他,钦佩他……
是了,柳山白幼年的所有孺慕之情,全都寄托在这位树白哥哥身上。
“想当然是件……不那么好的事情。”她哥哥这样说道。“你就总是这样,不过都能这么想了,山白你看上去还有救嘛。”
青年悠哉地将化掉的冰棍袋子放在妹妹的额头上。
“很多……嗯,是指你拉扯那个红发姑娘灵魂的事情?”
真相寒冷刺骨,远比冰棍更加让人心悸。
所谓的“柳家独门秘法”,其实只是柳山白所能想出的歪门邪道。借着两人释放的灵魂波长,以自己为主导而拉扯他人——实际上她不是第一次接触这样的事情,早在很久之前,“拉扯他人灵魂”的做法就已经出现过了。只不过那次被拉扯的人是她自己。
青年还在称赞她:“只有在这件事上,山白你可真是天才——”
“树白哥,”柳山白打断他,她猜想自己的脸色一定十分难看,她望向族兄的眼神里充满央求,“不要说。”
“为什么不呢?”
她敬仰的哥哥一点一点撕扯她的伤疤。
“不愧是被我拉扯过的灵魂。是体验过就会了吗?哥哥我还真是欣慰。”
“觉得很难为情吗?可当时我说:‘这是可以变强的方法。’你不也相信着,然后用在了搭档身上吗?”
“我的傻瓜妹妹。你明明和我是一样的,却在那群迂腐的柳家人身后躲了起来,躲了整整两年。”
“……”
柳山白无法反驳。她知道不对,可她竟还是像之前那样无法开口。她也曾无数次梦见与哥哥的过往,可自从两年前树白被家族送走后,他在她的记忆中却模糊了起来。祖爷爷不许大家提起他,甚至撤去了树白在家族中的任何痕迹。她缺失了很多东西,但没有人愿意告诉她事实。
直到树白如此清晰的站在她面前,开始述说起过去发生的一切。
“小山白,别用那种惊讶的表情啊?你又不是真的忘了。”
柳山白沉默不语。
她先前对他说,很多事情并不如她所想。
就像被秘法严重影响的贝贝。
就像实际是叛离了柳家的哥哥。她太想回到过去,回忆那个亲昵的族兄,因此他在她的记忆里愈加模糊。他放任自己沾染了狂气,他大闹一场,随后他拉扯着她的灵魂波长,让她也被迫沾上那样的东西……然后将一切的矛头全部对准了任何一个柳家人。
头又开始痛了。
女孩的声音带有了哭腔:“呜……啊啊啊……”
青年依旧悠哉地看着妹妹,看着她那副痛苦到开始干呕的样子。他嗤笑一声:“看样子是‘想起来’啦。”
柳山白试图忽略他的话。她在衣兜中上下摸索,却找不到那瓶家中人给她配的止痛的药瓶。祖爷爷说不能去接触那些东西,族姐说不要去想起痛苦的事情,她自己说不要去回忆那个人——为什么这一切的痛苦来源、曾经一切美好的记忆都来自于面前这个人呢?!
“为什么呢?”她喃喃道,“你说的对,我们是一样的。”
哪怕是族亲的妹妹,他也能下得了手。
哪怕是亲切的搭档,她也能欺骗利用。
他们就像过往一样,一同往地狱中踩下一脚。
“所以我说啊,你根本不在乎那句话的。”青年满意地喟叹一声,他蹲下身,久违地拥抱他亲爱的废物妹妹。在他身后,一张漆黑惊怖的巨口正缓缓张开。
柳山白没有抬头,她缩成一团,无尽的阴影即将将她吞噬殆尽。
“毕竟我才是你最深的梦魇。”
——
——
——
“小柳小柳小柳柳山白啊啊啊啊!!!”
“你要是再不醒我可真的要讨厌死你了!!!!”
作者:烤鱼
评论:笑语
“我们死后会去哪里?”
“我不知道。如果天堂和地狱真的存在,我们会下地狱。如果那个传说是真的,我们会一直重复生命里的最后一天,直到阳寿耗尽。”
“也可能什么都没有,只是一片黑。”
“只是一片黑。那样就再好不过了。”
“我希望他们能把我们的骨灰洒进大海。”
“或者埋入土里,成为新生命的养料。”
“那样就再好不过了。”
我读到这里的时候,差点忍不住笑出声来。写下这些文字的人以为自己聪明到能逃过法律的制裁,天真地认为自己能够决定如何处理自己的遗体。把骨灰洒入大海?真是浪漫,可惜我们永远不会允许她们这么做。
前段时间这边的高中出了一起杀人事件,两个闹了矛盾的女学生互相往对方身上捅刀子,一个捅在腹部,一个捅在胸口,最后全死了。虽然看起来普通,但凭我多年的办案经验,这件事没那么单纯。随后的搜查也证实了我的猜测,我们发现其中一名死者弟弟登记的电话号码,与另外一个号码有着频繁的短信来往,并且内容均经过加密。
这加密在我看来完全是小儿科,只不过是凯撒密码加摩斯电码的组合,我不用借助电脑就能破译。比这艰难百倍的密码我也破译过,他们这类人总会想方设法地藏起一些什么,而挖掘他们可憎的秘密就是我的工作。不出所料,互相发送短信的就是这两名死者,她们真正的关系,暗中的谋划,也随着这些文字的破译浮出水面。这根本不是杀人事件,而是一起被伪装的自杀案件。
为了叙述方便,我把这两名死者分别称为A和B。A的母亲坚决否认女儿会自杀,为此不惜称自己的女儿是个天生的杀人犯,从小就虐待家中猫狗,长大后发展成霸凌同学也是顺理成章。我理解她的行为,如果是我,为了保住自己来之不易的工作,我也会这么做。在我对她出示了多达百页的短信内容之后,她跪在地上,求我把她的女儿定性为杀人犯。我怜悯她,但A走到今天这一步,和她失败的教育脱不了关系,她也要因此承担责任。
B的父母则显得冷静许多,我认为一部分原因是他们并非公职人员。在我出示了证据之后,他们无奈地认同了女儿是自杀者的事实,愿意承担一切后果。临走时他们问我,家中的儿子以后是否还能参加公职考试,得到答案之后,他们的脸色变得很难看。这样的明知故问让我忍不住在心里发笑,他们还期待一个什么样的答案?自杀本就是罪大恶极,他们的女儿还妄图掩盖罪行,可见父母的教育极其失败,这样的家庭中诞生的孩子,决不允许出现在公职人员的队伍里。
两位天真愚蠢的女孩,以为演一场戏就能逃避自杀的罪孽。破译后的短信里详细记录了她们的计划,先是在公众场合口角,制造不合的假象,再逐步将矛盾激化,最后发展成殊死搏斗。她们讨论怎样的搏斗能确保两人最终被对方杀死,最终确定为现在的方案。她们执行得不错,第一眼看上去的确很有迷惑性,过程也很真实,在找到短信记录之前,没人能确定这是伪造的。我不禁要发出叹息,她们为提前结束自己的生命绞尽脑汁,如果这样的精神能用在正途上,能为这个社会创造多少价值啊!
至于她们自杀的理由,不过只是区区一点鸡毛蒜皮的小事。A和母亲关系很差,经常遭到打骂,B成绩不好,觉得家里人更宠爱弟弟。不过只是这点小事而已,比她们还要痛苦的人不是比比皆是吗?还有自由,她们觉得自己的生活缺乏自由,事事都被管理和束缚。“这里已经没有了生的自由,现在更是没有了死的自由。”A在短信中写下这样的文字,这是对《自杀法》的极大藐视。自由?殊不知无限止的自由从来不存在,她们所追求的自由也只会把她们带向罪恶的深渊。
父母辛苦养育她们,社会为她们提供了受教育的机会,希望有朝一日,她们能成为反哺社会的人才,可她们做了什么?只是因为一点小事,她们背弃了自己身上的殷切期待,放弃了自己的责任和义务,千方百计,执意要结束自己的生命。她们有没有想过,自己的亲人下半辈子都会生活在痛苦之中,女儿自杀会让他们再也抬不起头来?
不,她们明知道这一点的,只是她们太自私,把自己的诉求放在第一位,从来不考虑其他人的感受,实在是罪大恶极!她们的死去,是对社会资源的极大浪费,如果人人都像她们这样,还有谁来为社会创造价值?
她们没有资格拥有骨灰。
为了弥补失去的社会资源,也为了让他人引以为戒,她们的遗体将被回收,加以最大程度的利用。解剖课的教材?那并不是这些罪人能够担任的。她们的肉会被剔下做成饲料,骨头被磨碎做成肥料,大脑和可用的内脏会被取出,用于科学研究。有人说这样太过残忍,然而既然他们已经放弃了自己的身体,那么我们来替他们使用,不是理所当然的事吗?
可即便是这样,也弥补不了她们犯下的罪!她们本该为这个社会创造数十年的价值,光是分解她们的肉体怎么能填补这巨大的空缺?
我已经处理了太多类似的案件,一起办案的同事走马灯一般地调离,只剩我还坚守岗位。他们说我铁石心肠,我却觉得他们才荒谬,为何要与自杀的罪人共情?时至今日,我仍然认为,每一个自杀者都死有余辜。
即使那人是我的女儿。
幸好我早就和A的母亲离了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