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露未晞。辰时三刻,同盼缘与桃奴暂且道别后,玄鸟指尖稍一用力,将浊气所化的黑叶捏碎。顷刻间,她双足所踏的地板便换作了应山脚下的土壤,仙法的灵气与妖物的浊气混杂一处;她来的时机正巧,双方的先锋已然相接,人与妖各自伤亡,鲜血横流、浊气逸散,而后不分彼此地渗入同一片土地。
玄鸟展翼,沿着鲜血的味道一路寻去,行至侧峰。许是因并非前往化妖池的必经之路,此处所受的袭扰较少,却成了救治伤员的地方。群峰之上人与妖都渺小如蚁,有些应山弟子被送进屋舍,更多的则是就地裹伤,此时要寻一人正如大海捞针、千难万难。她隐在山林中,瞧了半晌,见有一名呕血后径自施针、身旁还躺着数名同门的弟子,他们喊他孙师兄、孙皓。多半是个丹心,与应似雪同样。有伤仍要照顾旁人,与她以命相搏的可能便小;身为丹心院弟子,或许知道她要找的人在什么地方。
她现身在树影中,确保对方能看见自己。视线确实对上了,但那名男子仍旧忙着为昏迷的同门包扎。玄鸟向前走了一步,停下,对方没有反应;又一步,对方看看她,依旧没有停下手中的动作。如是反复数次,她已经走到一丈之内的距离。
“你为什么要救人?”玄鸟颇为疑惑地问,“我是妖,你不打算攻击我吗?”
“人比你容易死,所以需要立刻救治。你没有伤害他们的意图的话,我就不会伤你。”孙皓平静地答着,将身旁最后一名同门的伤口扎紧,往药鼎里添了一服药煎上,善解人意地推测道,“你也要去化妖池吗?都说妖也要回家……”
玄鸟截断了这句话:“家从来都不在那里。回去的话,这身皮囊岂不可惜?”
善解人意终究不是善解妖意,丹心无言,抹去唇角已经干结的血渍。人形的妖物又问:“值得吗?”
“你不懂。”孙皓丢下一句话,似乎不愿再与她交谈。
“我不懂?”玄鸟反问道,“这具身体的原主便是如此!甘心拿自己的命去救人,结果被自己救的人偷袭了,她还不是如你这般的仙人呢,只是……孱弱的人类。”
听了这话,人类终于再度开口:“正因为孱弱,人和人才要互相帮扶,救的人之后做什么是他们的事,现在救人是我的事。我不为我的行为后悔,我爹娘也不会。”
最后一句话中多半又有一个故事或是一段惨事,玄鸟见过不少,也无意探究。她退了两步,只是叹了一口气:“你们这些有心的东西,就爱这样说。……你知道自己的同门都在什么地方吗?”
“你要寻人,恐怕我帮不上忙。”孙皓摇了摇头,“乍逢变乱,我们听从长老统御,见人便救,也不拘一地。”
玄鸟抽身便走,仿佛不愿再浪费时间交谈,掠过营地时却啪地打了个响指。那药鼎底下艰难燃烧的火忽然变旺了些。
一时间寻不到人,她便将视野转向另一处地界。窗边立着的身影多眼,无舌,复眼与口腔一片碧绿——是蛛类的妖物没错,原本应是双臂之处却空空如也。身无浊气,想必是受了缚妖咒。对方的立场不明,她便只是靠近窗子,听对方嘟嘟囔囔着这是何种毒物、听了半天才意识到是自言自语。若说有什么收获,就是他的确在为人族做事:辨识毒物,方好救治。她伸手敲了敲窗子,并不掩饰自身的浊气;蜘蛛看过来,见到原型是自己天敌的种族,不太明显地哆嗦了一下。作为不善的来者,玄鸟姑且先礼貌地与对方通了姓名,才开口试探:“真少见,他们竟然留你在山上。”
自称谢三蜘的妖开朗地抬了抬肩胛,露出六臂的断口:“显而易见,可能是因为我已经没有胳膊了吧。”
妖在缺失肢体后,不食人是无法补足的;然而缚妖咒既然已经打上,再食人又成了不可能之事。这副模样或许恰好能遂人族的心意。玄鸟皱了皱眉:“你在此处,是被迫还是自愿?”
“被迫也是一种自愿。”谢三蜘仿佛想摊开手比划,却限于手臂的缺失只能歪歪头,脸上挂着的笑意仿佛在说,已经对此事看开了。但即使在妖能选的几条路中,以这样的姿态被缚也是极痛苦的——至少在玄鸟看来如此。不久前对另一人抛出的问题脱口而出:“这一切值得吗?”
“起码活着。”蜘蛛咧了咧嘴,露出一对螯牙。半是试探,半是真心,玄鸟出言问道:“你若想走,我带你去化妖池如何?”
话音刚落,谢三蜘的脸上便现出抗拒之色。玄鸟一看便即了然,不论出于什么缘由,到底尘缘未尽,心存留恋,宁可以这等姿态滞留世间。她无心刺探同族最深的隐秘,不待对方犹豫出个结果,便说:“我知晓了,你也有你的道理。倒有一事向你打听,在这山上,你见过一个擅使针线的丹心没有?她爱梳环髻,二八之年,名叫应似雪。”
听她是谈起熟人的口气,谢三蜘便想了想,歪头给玄鸟指了个方向——缺了手臂,做什么都显得有些困难,不过他还剩下张能言善辩的口:“往东边去,那栋小楼二层上,应该是你要找的人。”
玄鸟颔首,同族好奇地多问了句:“那是你什么人啊?”
“是我未过门的……”她想了想,“大嫂。”
“啊?”
这横空冒出的亲戚关系因为太有世俗气息,叫妖迷茫了一刹那。玄鸟笑了笑,踏上窗台,借力一蹬便上了高处。却有一包人间的小食被推进窗内,犹带微温。
“谢了。你也努力继续活吧。”
小楼二层的露台门口的确有一抹水蓝的影子。玄鸟极轻地踩在屋顶上,连一只飞鸟都没有惊起,却勾着屋檐倒挂下来,恰好与转过头的少女对上视线。
面前陡然出现一张并非同门的脸,应似雪好容易没有尖叫出声,倒是玄鸟闪身落地,无事发生般地招呼道:“果然是大嫂。”
“我、我什么时候是你大嫂了!少胡说八道!”丹心的脸涨得通红,说得凶狠,却没亮出武器,“你来这里做什么!化妖池在那边!”
“总不能称你姐夫……姐……妇?”玄鸟思考一番,见对方的脸一直红到耳根,知趣地转开话头,“我不是为化妖池来的,只是既然应山大乱,总要来瞧一眼你是否平安。”
“谁要你们担心——都知道大乱了,还往山上跑做什么!”少女粉面含嗔,方才的气势已经弱去不少,“只来了你一个?她们都还好?”
“她们不欲卷入纷争。”玄鸟说着,又摸出一提食盒,递与应似雪,内中飘出食物的香气,“大姐说你爱吃这个,嘱我顺道送来。往后一段日子必定艰难,盼你保重自身,日后再来相见。”
丹心立在原地,一时间怔怔地不知说些什么好,眼见妖族转身要走,别别扭扭地开口:“你们……你们也是。”
她抬起眼来,那抹玄色已然不知去向。
应山弟子们在主峰前结起剑阵,将浊气片片搅碎;似人非人的妖物们朝着阵法薄弱之处不惜代价地冲撞,好似结成一团的蚁群。而在化妖池前,应山的长老们合力攻向群妖之首。无论在哪一面,战况都到了最紧要的关头;化妖池周遭的浊气几乎凝成实质,如瀚海吸引百川汇入一般,溢出不祥的嗡鸣声,在众妖听来却好似故乡的呼唤,来——来——来!
玄鸟向前一步,手腕恰好被什么缠绕而上。那漆黑的藤蔓与梓给出的墨叶同出一脉,此时却全无保护的意味,反倒如同帝王诏令一般、征伐、掠夺、不假思索、不示恩慈、不顾一切。体内的浊气与生机如泉般被迅速抽走,四足的大妖无悲无喜地立在化妖池前。人有我执,妖物亦然,如今祂所为所求、所有缘由、不过二字,归乡而已!
——然而此处,非我心向,非我心乡。非我葬身之所,非我不舍之地。
她手中的刀刃猛然斩落。断臂尚未落地,便即枯干,随即化为淡薄的浊气;黑气裹上伤口,却终究无法再生出新的肢体。失却一臂的重量,她几乎站不稳身子,只以沉重的双脚、蹒跚地朝下山的路步去。
七月流火,玄鸟折翼。
第xx次,毒杀,失败,已产生抗性。
第xx次,刺杀,失败,已增加警卫。
已经,快没有时间了,距离那孩子的生日和继承日只有很短的时间,再过不久,等那孩子迈入16岁以后,恐怕就再也没有人能够阻止他了。是这个家不好,是这个家塑造出了那个可怜的孩子。至少,我希望他能死在这个家里,作为没有破蛹的幼虫死在这个地狱里,或许这才是对那孩子能够逃离塞拉诺斯的唯一办法,是那孩子能得到的最好的幸福。
——罗纳德·N·诺德韦尔
遵从兄长的愿望。话说回来,今年的圣诞礼物还要准备吗?
——阿利斯泰尔·N·诺德韦尔
……照常准备吧,这或许也是我们能给他过的最后一个圣诞节了。
——罗纳德·N·诺德韦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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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周围的现场发生变化,只要结果上依旧没办法出去,那么雷欧向来没有什么反应,所以不管是什么东西,只要不能提供有用的信息,那就等于没有价值的变化。反而提到圣诞节这一点,雷欧还是比较感兴趣的,毕竟这还是他第一次给别人送圣诞节礼物,毕竟自己的圣诞节可是会收到来自姐姐的三份礼物呢!
雷欧摸了摸头上的发饰、宝石领针和这条紫色的领巾,这些都是姐姐去年送的礼物,也是没想到今年被传送到阿瓦隆以后,会直接出现在身上。某种意义上,雷欧还挺喜欢这些变化的,毕竟只要把姐姐送的东西戴在身上,就能感觉到一种幸福感。
只是可惜雷欧翻了翻房间里能被作为礼物的东西,最后只翻到了那一摞《圣经》。
会有人喜欢这种东西吗?雷欧不确定,但还是好好找到了盒子和丝带把这些书打包起来收好,等待去交换。
毕竟这可能是大家最后一次圣诞节了,不是吗?
雷欧想着,忽然歪了歪头,感觉这句话似乎在什么地方听到过,但又觉得自己这句话想的并没有错。
一群没有接受过的训练的未成年人在多次目击了死亡、人体变异、背叛和杀意,持续生活在这个环境之下,没有人会发疯是不可能的,当然除了自己和伊蒙那家伙以外,毕竟自己和那家伙都受过训练嘛。
甚至就算不说,雷欧也能清楚,不仅仅从一开始就有说如果在这里的所有人都痛苦到想要求死的话,那么他会负责去动手。伊蒙也是这样,当面临到那个绝境之时,也会主动动手给所有人带来死亡。
而这个绝境还剩下多少时间呢?当杀死所有人之后,雷欧就会想办法主动魔女化脱离这里,至少要死的话,他还是更想让姐姐杀死自己。
可是……那个雾墙,雷欧试着把手深入其中,却并没有做出来任何东西的。当雷欧认为这是因为魔法无法使用时,他再一次尝试把手变成别的东西塞进去又抽出来,结果只是因为这一片“雾”似乎并不算是雾,而是什么别的像是雾却又不是雾的东西。
这也是肯定的啊,如果能够轻松出去的话,大魔女的权能就根本不是什么值得得到的东西。
也正因如此,大魔女的存在更让雷欧感到在意,在意外听到外界的联络时,他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将这种存在庇护在大不列颠内部。
这是出于贵族的迷之责任感。毕竟,就算是只喜欢狩猎的雷欧也能清楚,虽然自己在尝试挑战整个大不列颠的政权,但不代表自己要把整个大不列颠拉入地狱,整个国家陷入危机可不是什么好事,所以才说出那种话故意去让通讯对面的人产生恐惧,产生必须要放弃大不列颠的想法。
这有用吗?不太清楚。
说真的雷欧认为自己还是不了解整个大不列颠和阿瓦隆的内幕了,之前一直抱着随便玩一玩的心态待在阿瓦隆,如果这时候尝试去了解内幕,尝试掺和进里面,作为一个魔法还不够强大到类比魔女的魔法使,能不能够全身而退都是一个问题。或许继续保持游离在外的状态,存活率会继续处于安全的范围……
雷欧头一次难得认真思考和叹息起来,毕竟这些麻烦事可比学习继承人责任要考虑的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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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后,在经历过圣诞节的风波,手上多了一只被送的母鸡之后,雷欧回到房间里又一次沉寂了一下。面对着这个类似自己在家里房间样式的牢房,雷欧觉得这里还不如是之前牢房的样子,现在这样反而让人没有任何紧张感,也更像是再让人过着做梦一样的生活,觉得只要不死人的话,继续这样生活下去也没有问题。
雷欧用手戳了戳已经失去了月球花纹的母鸡,在被啄了啄手指以后,悄悄的在所有人都不知道的房间里叹了一口气,随后闭上了眼睛。
Sleep is the little death.睡眠是死亡的预演。
所以进入梦中时,雷欧总是会梦到一些自己没注意的,现实中的细节。
在梦境的迷雾中,他想起来了那张纸条,想到了自己提到的哥哥们,想到了他们看着自己的眼神——怜悯。还有出现在礼物里的,不同字迹的圣诞快乐。
难道说自己也是被哥哥们爱着的吗?
那么他们为什么执着于杀死自己?
为什么除了刺杀他以外,总是不主动和他见面?
为什么总是用那种眼神看着自己,从不对自己说爱?
雷欧无法理解,即使双手沾满了那两个人的鲜血,也没有感觉到自己有任何问题,因为这些人不像姐姐,不会爱自己,所以也不会被自己所爱,和其他人就都是一样平等的存在。
是可以欣赏他们的感情,却在必要的时刻就必须救赎(杀死)的平等存在。
雷欧睁开了眼睛,面无表情地看着天花板,又重新跪坐在床上,低头,双手合十:“主啊,请你宽恕我。”
但真的会有主宽恕,真的会有神来拯救,在这种地方真的会有出头之日,吗?
问题有很多,如果继续思考下去只会更加危险,所以,
雷欧放弃了思考。
因为那些已经不重要了,只是过往的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