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你问起吉黛特平日的经济来源,她会向你展示自己手作的精巧饰品和一些你从没见过的奇花异草;如果再问一遍这个问题,她会拿出木笛吹奏一首流畅的曲子,并在结束后示意你可以给钱了——但如果你的形象足够有威慑力并把这个问题重复四五遍,她会有概率向你献上不知从哪来的钱包,并可怜巴巴地声明“真是最后一个”。
当然,她暂时还没落得被拷问到如实招来的地步。何况博尔德的大家实在太善良,多了额外赚钱机会的吉黛特心情大好,于是决定在自由集市这天本本分分摆摊,放弃某些失手后真的会被拷问的行为。由于多了不必伪装成人类的方便,吉黛特也放心大胆地摆出平日不会上架的商品,甚至在正式开张前就吸引来路人围观。
“这个亮晶晶的……好漂亮哦。”
细微的声音从吉黛特身后传来,还在大堆包裹中翻找商品的侏儒转过头,一只小美西螈蹲在摊位前,略有些胆怯又好奇地盯着一条手链。
“啊呀,你真是太有眼光了!”吉黛特得意地对闪闪举起手链晃了晃,“这条手链用的可是上等猫眼石,你看,光泽不错吧!”
“好像是这样……”
但听起来应该会很贵吧?没等闪闪想好怎么委婉地解释自己应该买不起,她注意到手链的顶珠比其他几颗要大出一圈,除了颜色不同外,连猫眼的光泽都更明亮,栩栩如生到好像真在注视着某个方向。
“而且它最独特的地方在于,”吉黛特突然将手链递给闪闪,那颗顶珠在掌心里渗着丝缕寒意,“这个,最上面的那颗,其实是水蛇之眼哦!”
“水、水蛇之眼?”
“嗯嗯,你也能感到它散发的力量吧!”
但没等吉黛特进一步推销,小美西螈吓得立刻把手链放回,“那个,我觉得我可能不需要了……!”
“这样啊,”侏儒的表情有点失落,“你是不是觉得水蛇之眼的颜色有点杂乱?那是它被杀死的时留下的血丝,没办法避免啦。如果你想要颜色更纯正的,我这里还有巨蟒的……”
“不不真的不用了!!”
“嗯?吉黛特原来也在摆摊啊。”
正当闪闪决定逃离这个奇怪的摊位时,身后忽然又来了另一人围观:“商品还没摆好就已经有顾客,看来今天收益会不错呢。”
“克里斯汀!”
吉黛特高兴地向海妖挥挥手:“ 欢迎光临!说起来我今天还带了条项链,是用海蛟的鳞片做的,应该很适合你!要看一看吗?”
“海蛟的……鳞?”克里斯汀面露困惑,“谢谢,不过还是不用了。”
“没关系,我这里还有很多东西,慢慢挑!”
但一般人大概也不会需要这些吧。克里斯汀默默扫视了圈摊位已经摆上的零碎小玩意,最后目光落在闪闪刚放回去的手链上:“啊,这个……”
“手链吗?看来你的眼光也很棒嘛。”
在听完吉黛特敬业地重复一遍推销词后,闪闪又看向海妖没什么表情变化的脸,不禁暗自在心中赞叹。不愧是歌星小姐,一定见识过很多珍贵稀有的珠宝,包括某种角度来讲无论是人类还是异族都不应该经常接触的稀有……
“上等猫眼石?”克里斯汀对着阳光举起手链,露出有些无奈的笑容,“嗯……怎么说呢,实在有些勉强……”
“诶?”闪闪眨了眨眼,终于忍不住加入话题,“是,是假的吗?”
“可以这么说吧。”
“啊……太好了。”
她悄悄松了口气,刚才摸过手链后总感觉自己也沾染上诡异的邪气,果然只是心理作用——
“但水蛇之眼是真的。”克里斯汀平静地补上后半句,“成色不错。”
“诶……诶?!”
很多摊位前都会摆上一块写着价目表的牌子,除了吉黛特:大多数人卖东西会分出不同价位区间,而吉黛特的商品由于太过特殊,每一件都不得不专门定价,好在她灵活的脑袋可以记住每个物品的价格——或者说,可以现编出价格。
“但我还是建议吉黛特小姐遵循市场规则,”伊丝塔耐心说明道,“已经有成员向我反映,您在出售同一件商品时会对不同的顾客提出不同的价格,从原则上讲,博尔德不提倡这种行为……”
“我不是在看人下菜啦!”吉黛特立刻提出抗议,又忽然减弱了声音:“只是、只是偶尔会把价格搞混……”
“嗯?”
“没什么,说起来我这里有一条领结,和你身上的裙子很搭,要不要——”
“抱歉,我今日仅作为自由集市的秩序维护员活动,不参与交易。”伊丝塔及时制止吉黛特的一番推销,顿了顿后又指向侏儒身后蠕动着的巨大包裹:“并且我想有必要提醒您,您的商品已经逃逸到其他人的摊位了。”
“什么逃逸——等等,我的岩浆蠕虫!”
在帮忙看守摊位的第十五分钟后,伊丝塔终于等到吉黛特气喘吁吁地抱着一团不明生物回来,想了想决定再补充一句:“此外,自由集市虽然可以自由出售商品,但活物并不在推荐范围内……”
“放心,它不会再跑了。”吉黛特将这团生物塞回笼子里,“这只是特例,其他小家伙都乖乖待着没有动!”
“其他?”
“哦,我还带了点其他的,”说着吉黛特在包裹内翻找一番,掏出个玻璃瓶来:“
你看,它就很安分!”
伊丝塔接过瓶子,里面散发微光的小家伙正在拼命扑扇翅膀。“请问为什么要出售它呢?”
“回血道具嘛。但这里从开张到现在都没有经常打架的人光顾,我就没把它摆出来。”吉黛特理直气壮地答道。
“……还请不要让其他同为精灵的成员看到。虽然种类不同,但我想难免会产生误会。”
吉黛特倒是听话地把瓶中精灵塞了回去,只是表情有些失落:“好吧,我本来以为在这里可以出售只有异种族才能接触的东西,但好像也很受限……”
作为秩序维护员的秘书自然不想打击每一位参与活动的成员,伊丝塔犹豫了片刻,尝试斟酌合适的词句安慰她:“或许吉黛特小姐可以出售一些较为实用常见,对大多数人来说更容易接受的物品?”
“嗯,更容易接受……”
吉黛特歪了歪脑袋,而后顿悟般从背包里翻出不属于商品范围内的笛子,一脸遗憾地看向伊丝塔:“看来只能卖艺了呢。这样没问题吧?”
“……”
伊丝塔最终点了点头。于是原本差点因违反规则被禁的摊位响起轻快流畅的笛声,但从吸引顾客的角度来看,音乐的力量似乎能够超过一切奇异珍品,至少现在她不需要停留在此维持秩序了。
那么下一个地方……正当伊丝塔决定离开时,有什么东西拱了拱它的脚踝。秘书低下头,对上岩浆蠕虫清澈无害的目光。
……为了博尔德自由集市的秩序,看来她必须先从这里开始整顿起。
闭上双眼之后,就只是一片黑暗而已。然而,一阵不祥的嗡鸣迅速地鼓动过耳膜,刀刃加身般的锋锐冷意刺痛皮肤。必须醒来,必须醒来,时候到了!你该登台!
渊上白鸟悚然一惊。披风与闪耀再度加诸她身,胁差握在手里,仿佛因她的血而依然温热。层层叠叠连绵不绝的血河在她面前铺展开来,交错、覆盖、重合、延伸,仿佛曾有无数的人在此厮杀以至于血染重衣骨肉尽化。她抬首仰望,垂坠的红绸不见尽头,有如天河。
——刚刚revue难道不是已经结束了吗?为什么她又被带到这里,不得不再次投身于争斗之中?腹部的痛楚依然存在着,她头一次有了逃离舞台的念头。但鼓声依旧催促着她。
“我不是已经……失败了吗?”
“失败?”
闪耀到刺眼的辉光就在她的头顶。执枪的少女直扑而下,鞋跟方才落地,长枪便指到了她的面前。白鸟慌忙地举刀格挡,眼中映出凶兽真实的姿态。
“区区一次寻常败绩,就足以令你松懈了?渊上白鸟?我的舞台可不喜欢那样无聊的对手。”
白鸟疾步退后,词语自然而然地顶开嘴唇:“医生?”
不对。纵然面容相同,但态度与那自持的默然迥异。她更像一柄出鞘的剑,染过血并且即将染血,锋利而暴烈。
“……你是什么东西?”
“你叫她医生?哈哈,也是,那我就不在这里嘲笑她那悲哀的善了,若不是她,你怕是连此刻与我对话的气力都使不出。”祢宫近乎残忍地笑了,眼神如同剥皮拆骨,“我是什么?不重要。不必质问,相信你眼中烙下的那真实的刺痛即可。”
“我不知道你想说什么,但她确实有恩于我。但你站在这里——在舞台上的理由,就只有一个吧。revue……”白鸟闭了闭眼,全身都在诉说着疲倦。但她必须站在这里。
祢宫的语气高昂,仿佛咏叹调般抑扬顿挫:“revue!没错,此处正上演一场戏剧!而其情节将如何书写,你就握紧手中那黯淡的刀刃来探求吧!”
与敌手的欣悦相反,白鸟的神情近似悲哀:“这遍地的血衣,便是……你所希望的舞台么?”
“待你也将鲜血溅落其上,它才会更加接近……我真正的愿望。”长枪指向这场中的异类,如同真实的尖牙利爪。
“我知晓舞台有残酷的一面……然而绝非你铺设的这一种。因此……我不想让你如愿。”白鸟缓缓地握紧了刀柄,声音也有些微的颤抖,“即使刀刃黯淡……即使手足无力。我……也必须歌唱才行。”
“必须歌唱?那么就来让我听听吧,渊上白鸟,此刻的你又剩下什么歌唱的理由?”
“别人的伤,我自己的伤……正刺痛着、烧灼着呢。这些痛苦……驱使我歌唱。”
在上一场revue中留下的伤口已经痊愈了。然而那并不意味着她的心中就没有伤痕;在戴上面具后度过的五年,每个日日夜夜,痛楚都会唤醒她的内心。歌唱吧,否则你就会回到过去;歌唱吧,否则你就无法保持自己。你必须歌唱。
“噢——怪不得这歌声听来令人昏昏欲睡,无法割舍的累赘,深陷沼泽的身躯……”祢宫拖长音调,好像对此兴致缺缺,眼里闪过一道冷光,“与哀鸣无异呢。”
累赘——医生也说过一样的话。只是,她没有否定自己痛苦的打算。因为那样的话……她至今为止的努力,就不再具有价值。
“但这依然是我自己的歌声,是我的痛苦……必须由我自己倾诉出来。”
“哈哈哈……若是你仍想困在‘渊上白鸟’之中,仅仅在必然渐弱的歌声中引吭至死……那不如就让我听听其中最后一个高音吧!”
长枪倏忽之间刺向白鸟,在她身前留下伤口。然而后者躲都没躲,仿佛将伤疤视为星痕:“你当然可以伤害我。我会用你施加的痛苦,奏响这支来自地狱的乐章。……假如你确实想听的话。”
“……噢?那你也真能放任今后一桩桩不属于你的痛苦也如此强加于你,你真能放任自己变作扮演其他人的空壳?”祢宫看向白鸟,准确地捕捉到她颊侧淌下的冷汗,“这贯身的创口,难道不是属于你自己的濒死恐慌吗!”
“在你眼里,我果然是空虚之物吗?活下去本来就是痛苦之事。所以我必须从痛苦里取得什么……所以,你要给我些什么。”白鸟深深吸了口气,腹部的痛感并未消除半分,正如她所期望的一般。说实话只是讨价还价而已。想要周围的一切都化为自己的力量——那是不可能的吧。但是果然,不想输啊。
“要求噬人之兽的赐予?”祢宫将长枪拉近自己,更清晰地将白鸟的表情收入视野,随后毫不留情地断言,“……并非不可,但这厚奖绝不送给双眼空茫之人,你这仅在‘渊上白鸟’之中犹豫不前的懦弱灵魂,更不配领受。”
渊上白鸟。渊上白鸟。自从得到这个名字之后,便得到了她的命运——与她的诅咒和祝福。长枪在她的血肉里翻搅,白鸟却咬着牙伸出手,握住枪柄向自己的方向扯来。枪刃撕破了她的后背,恰巧从外套的倒十字星镂空中刺出,留下无法愈合的伤口;但她正切实地拉近与敌人的距离,一步、又一步。
“那就是我的名字——我不许你连这点也夺走。否则,无论是我的、还是她的努力,都会化为泡影。”
曾经的渊上白鸟就活在这个名字之中。承继其名的她,有将这段人生延续下去的义务。没有退路,因此只能前进。贯穿腹部的伤口,仍旧不断地落下鲜红的花瓣、与闪烁的星屑。在舞台上,就连痛苦也是美丽的。
“现在我的血已然染尽地面,你盼望的舞台达成了吗?既然这样,也该换我了——”
散落而下的星屑忽然飘扬起来。上一场revue中依旧模糊的光源,正在她强烈的祈愿中,汇聚成真实的形体。红宝石燃烧着,火焰高呼出声:“——灯啊,为我点燃吧,为我长明吧!”
……只有一盏。一盏灯芯几乎烧尽、却因此极为明亮的灯,悬在她们中间。
“——告诉我,现在的它,是否耀眼?”
——告诉我,现在的我,是否耀眼?
“耀眼?”祢宫嘲讽地一吹灯火,将火焰吹得晃动起来,“残火之明罢了。”
但她还没有熄灭。
白鸟忽然信手扯开了一直束在领口的青色系带。带着花边的衣领向两侧敞开,仿佛一个大张的裂口。刀柄与刀刃相接之处,红宝石轰然烧了起来。带着星光的火焰瞬间蔓延至她的全身,而白鸟竟然还有余力喊出:
“如果要点燃什么的话——就点燃我自己!你要不要试试,被我的焰火刺痛?”
头一次,祢宫吃惊地后撤一步,长枪也失去了猎物,与其说火焰已然弥合那伤口,不如说伤口与她整个人已然全数化为火焰,不再具有可触碰的形体。那团炬火散入四面八方,变成无数形制无一相同的灯盏与闪烁的星河;在那些摇曳不定的光下,血无地十二单化作幕布,映出循环往复的影子。一时间是长发的少女在地上行走,一时间是幼年的天鹅于水中展翅,一时间是尾羽纤长的不死之鸟在火中新生。有时,三者并行不悖;有时,唯有帘幕空悬。她们全都在歌唱,而乐曲环绕周遭。一个声音仿佛从极为遥远的地方传来,因反复转换而模糊不清:
“我既在这里,又不在这里。贪欲的野兽,你能否找到我的踪迹,探明我的正体?”
以人之姿立于舞台中央的野兽笑了起来:“哈哈哈哈……那样的判断我并不需要,凡人,我只乐于见到的是,此刻令你以身做薪柴,燃起这灯火的,不是你所背负的任何期望,不是你退避其后的命运——而是,仅因想要留在舞台上的愿望而挣扎求生的你。”
白鸟的声音里终于有了怒意:“凡人——啊。既然你将自己划至非人之列,那就试试凡人的刀刃如何,不知饕足的野兽……!我会作为凡人活着、作为凡人斩断你!从你留下的伤口里、以我的痛苦为薪柴,诞生出全新的姿态——”
祢宫回以张扬而凌厉的笑声:“这样就对了!人类那庸俗的肉体里唯一美丽之物!那无论何等劫掠都应当屹然不动之物!你曾任其流失,此刻则重新沐浴其荣光!”
“……我曾经是某人留存于世的幻影,假借其名的遗物。如今我的外壳已然剥落,肉体可以毁却,而光明长存——现在这一刻,我会比任何人都更加闪耀!并非荣光加诸我身,而是……我选择燃烧!”
刀刃从帘幕后探了出来。那枚宝石从温和的菱形四角探出锋利的尖,勾勒出尖锐的星形。白鸟从天幕中持刀刺下,背后仿佛有千百颗燃烧的辰星,明亮乃至于夺天之光。
“就应当如此,渊上白鸟。此刻旧日的牢笼已毁于你怒张的羽翼。”
长枪满意地迎了上去。只不过白鸟要更快、更轻;她敏捷地跃起,竟然踩着枪杆一路向祢宫奔来。枪柄抖动,她便飞快地闪身下落,锋刃险险地划过发丝,却在她唇角勾起一抹笑意。下一秒,星光再度隐入幕后。她已经无需向任何人确认自己是否耀眼了。枪刃刺入人影,却只是光影造成的幻象。简直就像魔术、甚至魔法。祢宫不怒反喜,长枪舞得密不透风,一时间竟然有如孔雀大展的尾屏。一进一退,一开一合,反倒有了共舞的默契。仿佛化身为人的兽与化身为兽的人,为了争夺生存的资源而彼此厮杀。白鸟招来明灭不定的灯火,意图以光迷乱敌手的双眼,同时向着舞台中央义无反顾地坠落:
“你真美丽,请为我停留吧!”
凶兽眯了眯眼睛卖了个破绽,白鸟即刻突刺而来,刀刃在枪柄上擦出一段刺眼的火星,近了,已经很近了!然而她持刀的手指一麻,胁差被忽然抬头的枪刃打落在地。长枪灵巧地翻转,枪柄敲向白鸟的膝弯,在她跪坐在地之前,祢宫空着的手就揪住了她的领子,赤与紫相撞,彼此都是野兽的眼神。
“想要轻松地了结,就此止步的话,你只要等待自己的眼睛被我剜去即可。”
“——我就在这里,只要我还活着,我就没有输!”
“没错,若你不加反抗,那只需闭口不言,被我蚕食成一袭无人在内的血衣。是恐惧,是人欲,是你的不甘,在抵抗这一切,这里的一切,和现实中的一切——我就是中意你们这样的凡人啊,纵使粉身碎骨也无法接受意愿和希望的湮灭。就这样带着被啃咬出的伤口站起来,就这样在拥挤刻薄的世上求得自己真正的存在——唯有这样的你们才值得我去凌虐啊!”
看似胜负已分。白鸟的武器落在远处,绝不是伸手能够到的距离。然而反倒是祢宫给了她灵感;她两手牢牢地抓住近在眼前的小臂,使力向前。目之所及处仅剩那枚金色的纽扣,能作为武器使用的,除了刀刃还有牙齿。咔嚓,牙关一合,闪耀已经吞下肚子。这毫不矜持,甚至十分无礼,不该是舞台上出现的动作——然而,为什么她会如此喜悦呢?
披风带着仅剩的穗带滑落于地。祢宫笑得前仰后合,将揪在手里的领子甩了出去:“也好,那颗纽扣就当做你让我松了筋骨的奖励吧。”
白鸟顺势滚到胁差旁用刀撑起身,像挑剔却满意的食客般舔了舔嘴唇:“那么我这边就多谢款待。”
铺展在地的暗红,不知为何让她想到毫无断点的皮肤。人的皮肤,苹果的皮肤,密密层层地将她包裹,却不再让她恐惧。终究,她已经被生下;终究,她已经醒来。她要在夜晚来临时点起灯火,讲尽千夜一夜的故事。闪耀已然深埋在她的体内,无论多少次都会再度生长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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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歉声明,设定里所转生的作品,没有情感技巧纯是私货。==实在应付不了破灭剧情所想出的下策。内含,霍莉母性大爆发之来自剧本娘的道歉,且莫名其妙的发展。
...
霍莉看着眼前的剧情发展,心里骂了很多遍当时写大纲的自己。奇怪的是,她对这段剧情根本没有印象,不管是一击倒下的羸弱皇太子,还是想奋力反抗的坚强小白花,甚至是眼前来历不明的“共犯”。不知道是剧情没有向着自己写的发展了,还是这其实根本不是自己笔下的世界,感觉一切都乱套了。
黑暗是打不过光明的,就像正义永远会胜利一样。那霍莉大小姐呢,这是她的选择吗,想毁灭世界,或是得到望尘莫及的东西。或许,主角团可以在这里团灭,让霍莉大小姐感受下胜利的滋味。后续不管主角团是会重生,会转生,还是升级后再来打boss,霍莉大小姐都可以看到至少一眼她希望的世界呢。虽然这是非正义的行为,但转生过来的霍莉开始对异世界的自己共情了。
哦,主要原因当然不是霍莉想逃跑或想当场隐身。
转播,现场情况是霍莉僵在了原地。脑海里开始回想起她这一生的罪恶。[作为剧本我是这么想的,既然要当恶役,除了主角二人组我让一点,其他方面应有尽有...但是吼,我罪不至此吧...]霍莉一边考虑着自己站哪边都会破灭的结局,一边观察着场内的情况...没有要观察了的呀,很明显啊,作为场上唯一闲人,她再不动就是要完了啊,不管是哪一方占上风,她都会完啊。看着学生会会长发出的黑暗能量,霍莉坚定了下内心:世界不能完,小命挂圣女头上了。
“啊...嗯...啧...”[怎么开口啊。]
诺兰突然注意到了欲言又止的霍莉,把注意力转到了霍莉这边,“喂——小姐你最近真的怪怪的呢,我说对了吧,你的灵魂去哪了?“
“我喜欢你。”[异世界解决方法第一条,遇事不决就告白。]
“霍莉!你果然!”耳后传来了亚历山大的大吼声。
[哦,他是假装倒下等我发挥呢是吧。]
“嗯哼,你继续说。”诺兰饶有兴趣得看过来。
“你还记得吗,小时候我们见过一面。”[异世界解决方法第二条,万事万物皆可回忆。]“那时你在河边救了一只搁浅的小鱼...青蛙...王八..."看着会长无动于衷的表情,霍莉知道,她赌错了。
“这么和你说吧,我失忆了。”[异世界解决方法第三条,真诚才是必杀技。]
“是吗?”
“包真。记得那天是个大暴雨,我在森林里迷了路,不知道怎么走的就掉进了水井里,再睁眼,我就发现...”
“最近没有下大雨呢。而且我们几个星期前才见过。”
“呃...我是在一个夜晚,一睁眼就发现自己失忆了。”
“嗯哼。”
余光看见阿丽娅重新站起来,并准备好了施法的架势,霍莉知道该结束了。
“就忘了你,以及和你相关的所有事,不知者无罪哈,别想把我拉进浑水里。”[异世界解决方法第四条,撇清关系。]
“拜拜了,学生会会...”霍莉话还没说完,只见诺兰随手一挥,圣女施放出的光魔法被黑暗力量抵消了。顺带把挣扎站起来的亚历山大再次打倒在地。
“啊... ... ”霍莉有些腿软,坐在了地上,俗称掉凳了。[哦,这么强的吗,嗯...虽然说前期主角团很脆,但...呃...冒险成长游戏就一定要是循序渐进,不能上来就拉满的吗,世界重要还是玩家体验重要啊!这也没有体验感啊啊啊!你们是主角你们开挂啊,这让女配我怎么活,怎么活!]
“现在反水合适吗?霍莉小姐。”诺兰走到霍莉身边,把她拎了起来,“好好看看啊,你所不满的事物。你和我不一样,你生来就是要被光明打败的命运啊哈哈。”
一把刀插入了诺兰的腿上,是路易训练霍莉扔飞刀后,霍莉带在身上的。
霍莉加把劲,把刀捅得更深了。看着对方腿上渗出的血沾满了自己的手,霍莉好像记起什么了。
“既然知道没有赢的可能性,为什么还要把献出自己的灵魂呢?诺兰。”他是自己亲手创造的角色,是自己最早创造的孩子,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个孩子。由于孩子太多,就失业了。他这一休业就是很多年,刚好剧本里缺角色,想着在异世界给他安排个活再就业...“妈妈有的时候在想,你一直当反派好吗,会不会不开心啊...但妈妈我就是喜欢吃这一款,这么多年也是委屈你了...”
“... ...”
“呜呜对不起啊...”霍莉抽泣着,“说了这么多有的没的呜呜...你...你要不也捅我一刀吧,啊也不是觉得我无伤回家会显得嫌疑很大,就是觉得...被捅是不是很痛啊,你如果要还我一刀可不可以捅个不痛的位置...还有搞出这么大动静是不是很难脱身啊,那怎么办啊我的好大儿呜呜呜呜,要不...你隐退妈妈养你...”
“你们在做什么!”是哥哥的声音。
诺兰推了一下霍莉,把她扔进了赶来的人的怀里。
霍莉看着哥哥的脸,张嘴就想道歉,不知道为什么,经历了这次的事件,霍莉想和所有人道歉。可能是和哥哥待在一起太安心了,霍莉昏过去了。是的,关键时刻,混过去了。
听说诺兰被当众制服了,当然圣女阿丽娅功不可没。虽然亚历山大一直坚称霍莉是同党是共犯,但由于入场时间内昏迷时间太长导致证词没有信服度。
观众想必会大感诧异吧。从一开始,激烈的乐声与喊杀声便将剧情推向了高潮,仿佛为了彰显舞台主人的迫不及待般,装置几乎是超负荷地开始运作。武士们或持长刀,或持弓箭,投身于杀戮的舞池之中,连敌人的头颅都来不及收割,自己的尸骨更是无暇收敛。几乎是顷刻之间,人的身体就如同薪柴般堆满了地面,而一弯月弧朗照高台。笼罩高台的重重帘幕上,映出两个人影。
“晚上好,今井同学。您见过如此的良宵吗?众人的声音汇聚成一股洪流,要将这高楼推倒、寺庙烧尽呢。”
端坐于左的人影声音悦耳,仿佛乐见这场暴乱般低首看去,长发高高地挽成一束,从后脑直垂而下。
“那些只不过是凡庸的庶民而已。在我们中,有异心的人是你吗,渊上同学?”
正坐于右的人影短发齐耳,语气与坐姿同样高傲却有礼,并未向下投注半点视线。
“不错。这种凭出身注定一生的时代该结束了。”渊上笑道。尽管这不是原本的剧情,但确实是她应有的心声。早一些结束,她也能早一些变得自由。而生为华族、也作为华族成长的今井驳斥得毫不留情:“身为华族却心向庶民,真是异想天开——或者说愚蠢。”
她曾经也面对过这个问题。即使不是出身华族,但被华族所供养,她的正当性也自然失去了;但被业火灼烧过一遭后,想法总会有所不同。加上既然婚约已定,隐瞒身份也不再有其必要。再出声时,渊上仿佛有些气息不稳,却咬紧了牙关:“这就是您有所不知了。我托名华族,以身相代,正是为了今天。”
不能说她没有期待。她一直想象着,其他人知晓她身份后震惊的表情与反应。哪怕是被欺骗的恼怒,或者避之唯恐不及的厌恶——但对手的回答平淡到让人失望。
“那又如何。你是胜不过我的,只会被我碾碎而已。”
仿佛并不关心敌手的过去,今井起身拔刀。藤原朝臣兼光的刀刃一闪,便在帘幕上割出十字的形状。渊上挥刀的速度几乎与她相同,只是胁差到底无法像双刀那样同时斩击,只能反复两次以刻下同样的形状。透过星痕般的破口,随处可见堆叠的尸骨。红色染尽她们的双眼,仅有渊上露出不忍之色。今井已经以双刀之一架住她的胁差,之二在她身侧留下斩裂的伤口:
“现在露出这种表情有什么用?破绽太多了。”
渊上嘶声退开几步,伤口中洒落点点星光:“别一副自己永远不会变成弱者的样子。太高高在上的话,摔下来可是很痛的。”
今井只是挽了个刀花,刀锋指向对手:“我确实不会,即使谁能超过我也只是一时的,我会站到最后——何况现在你是弱者。”
“就是你这种口气最让人生气啊。”渊上握紧刀柄,向前迎上刀锋。然而双刀轻轻松松地拨开了这一击,再度于她身上刻划下伤口。星屑漫舞于空中,今井投下的话语比任何人都要傲慢:
“没有努力的人,努力得不彻底的人,还请乖乖闭嘴吧。”
“——什么?”
熊熊的火焰刹那间烧遍了舞台。从东到西,由南至北,有些橙黄,有些赤红,有些瑰紫,有些白炽,仿佛整个世界的灯火都倾倒下来,以她的伤口、她的血肉为燃料,火舌爬上高台,怒视明月。帘幕纷纷被风倒卷而起,台上的二人视线相对,再无任何遮掩。
“你——怎——么——敢——这——么——说!”
那是渊上白鸟的怒吼。她的话语比火焰灼烧的哔剥声更响、甚至更快。
“你没有经历过我的一切,怎么敢断定我就没有努力?光是活到现在就已经拼尽全力了!你知道因为放了太长时间没有一丝热气的饭是什么滋味吗?你知道在值夜的时候为了听清楚声音整晚都睡不踏实是什么感觉吗?你见过有人死在你眼前吗?”
那都是她十一岁前经历的过去。无论如何都不想再回到那样的生活中。因此,每砍下一刀就仿佛是在斩断过去的自己一般。她一边高喊,一边向前。连瞳孔都晃动着、如同不稳定的火苗一般。
“你曾经想尽办法去模仿一个人吗?你曾经对着名册与日记读到深夜就为了叫得出每个陌生人的名字吗?你曾经在舞蹈和演技的课上想晕过去、终于晕过去了然后又被掐醒过来吗?”
她们已经一路打到了高台的边缘,仅差一步便会坠落。胁差指着今井,然而白鸟的双眼却看向台下,声音中染上了某种殉道者般病态的狂热:
“看啊,这个人造的赝品骗过了多少人!鼓掌吧,喝彩吧,这难道不是我最棒的、持续了十年的演出吗?”
然而这一步仿佛天堑般无法越过。对其他人而言,所有的苦难都只是故事,而非现实。今井的双眼无波无澜,没有半分融化的意思:“那是没有意义的事。连让我感兴趣都做不到。”
这一击里两人都用上了全部的力气。白鸟整个人都被打飞出去,撞破数层帘幕,不得不重新回到幕布之后。纯白铺展而下,十字星的中心只有今井的身影。她宛如审判般,看向倒在地上却依然握着胁差的少女:
“你的愿望不会达成。这种场面根本就不会在现实中发生。你的火已经点燃你自身。”
白鸟的影子在幕后站了起来。火势渐大,咬住了白布的边角。她的声音战栗着,和台下的哀鸣一样,却透出一分令人心惊的决绝:
“既然如此,至少我能选择自己的结局。”
胁差穿透了她的小腹,折翼之鸟委顿于地。火焰一瞬间变得金黄明丽,如同凤凰的羽毛淹没了整间屋舍。帘幕被火焰烧尽时,倒下的人影已经消失,只有完好无损的披风轻轻落下。
今井上前几步,长刀切开穗带,纽扣崩落,金色近乎黯淡无光;刀刃深深地插入地面,刀柄末端,有红色的死星闪烁。野火不甘地应声而熄,黑色的余烬与星屑彼此混合,安静地掩埋所有的哭声。
“你没事吧,班长?看上去脸色不太好……昨晚没休息好吗?”
白鸟听见这句话,几乎本能地瑟缩了一下。她抬眼看向出言的新闻委员,轻声回答:“没事的。”
“别强撑哦。”千极柔声说,仿佛看出了她正用牙齿咬着自己口腔内的软肉,“今天是自习,班委们盯着就可以。班长去休息一下吧?”
“那……我去医务室。”白鸟长出了一口气,点点头。不是因为需要休息——不只是。自己的状态竟然差到能让其他人看出问题,必须采取强制措施。她收拾了一下桌面上的东西,而后避过他人的视线、仅对看过来的班委们点了点头,从后门走出班级,一直走到医务室的门前。一路上没遇到什么阻碍,只是拳头攥得越来越紧。
上一次来到这里时她还确信,自己的翅膀是由黑铁而非白蜡铸成。然而现在呢?钢铁太过沉重,无法飞过沧海。
深吸了一口气后,白鸟试探着推开门,却发现屋里空无一人。她提着的那口气忽然就松了,回身关上门后,撩开帘子从空着的床位中挑了一张落座。即使在这种时候,她也保持着端正的姿势;一分钟、又一分钟,她听到由远及近的脚步声。有人来了,是的,但她陷入一种奇异的疲倦中,不想拉开那道摇曳的帘子。
“很沉重吗?”
一个声音从帘幕后传来。看着那道影子的形状,白鸟想,是医生啊。她仿佛被笼罩在一层烟雾里,嗫嚅出声:“有一点。”
“那样的话,大概是落点相当微妙的一点压力吧。能让一直以来似乎从未从人群中抽离,从未停下脚步奔忙的渊上同学……”揭开幕布的仿佛是一阵风,让她看到那张温和的面容,“停留在这里。”
“我……我只是停留一下。没事的。不会有问题。我——”
“刚刚的叙述并不是问句,渊上同学,留在这里不需要太多端正的理由和正当性。”
白鸟那种仿佛被掐住脖颈的窒息感轻了些。她试探性地问,那么,我有些累了,这样的话……可以吗。医生注视着她说,虽然是失礼地以目测作出判断,但你的状态足以佐证这一点。所以当然可以。于是,白鸟终于出声问:
“我……遇到了很多问题。不知道医生能不能……嗯,解答就不必了。可以请您听一听吗?”
回答平静而宁定:“能得到这份信任我很荣幸。”
“医生有没有……觉得自己的努力没有意义过?”她咬了咬嘴唇,又在医生的要求下补充道,“入学、练习、和其他人互相竞争,最后还是要结婚生子……什么的,我们难道非这样活着不可吗?很难看到其他的生活方式,我觉得、自己好像已经被框定了。……抱歉,这听起来完全是抱怨。”
“那样的进程确实是某种令人感到司空见惯的人生呢。被框定吗,在你的人生中,有如此不可违抗的力量在制约你吗?”
“就只是……就只是……我没办法用语言来说明它。不是什么身体上的疾病,也没有财务上的问题,可如果我不接受的话,会有人为此付出代价。”
她的脑海中闪过两个身影。已经很久没有见过他们,所以实际上就连面孔也不太想得起来了。
“明明已经以自身的人生承受着这样的负担,却还在为他人考虑。渊上同学,那并不是任何人都能做到的良善考量,但我并不愿因此称赞你。”
医生的语气明明没有变化,却莫名地让白鸟心中一惊:“因为不应该对……恶人行善吗?”
“哎呀,你把自己言语中的他人定义为恶吗?”
这句话宛如一根细针扎进她的血肉。白鸟不由自主地想要辩解,声音却很低:“恐怕我不得不这么想。为了让自己好过一点。”
“若是恶人,又怎么值得你为其走入如你形容的一般……那仿佛在你口中与牢笼无异的人生呢?”年长者循循善诱着,用手掌包覆住她紧握的拳头,“更何况……那牢笼难道真如天命一般吗。”
“也许我只是害怕也说不定。害怕离开这种优渥的生活,落进更差的境地。很多人都说我应该满足,但我果然……还是不甘心。”
这是她的真心。度过的年岁就好像一声叹息般,滑过她的喉咙。
“渊上同学,司空见惯的人生,你仍以双手捧起的这份现状,在你看来会通往必然的圆满和幸福吗?”
少女捏紧的五指被年长者的手一点一点从手掌里展开。掌心有几个清晰的红印,全部由她不长的指甲造成。她回答得几乎毫不犹豫:“不能。一定不能。我很确信这一点。”
于是医生又问:“若是维持缄默不抗,确实会令一些人受益,而那是你甘愿的吗?”
那是不可能的事。白鸟摇了摇头,然后又点了点头:“我不想。……我明白了,医生。非常感谢。”
“再进一步,便显得我多言了,渊上同学。”祢宫百目仿佛满足般地放开手,仍然留在她的面前,没有半分催促之意。所以,白鸟才敢鼓起勇气问道:“那我……可以继续在这里待一会儿吗?”
医生的回答是:“当然。”
——直到你的那对翅膀不再是将你坠向地面的累赘,而能令你接近真正的天空。渊上白鸟,切勿踟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