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凭心而论,宋丽梅在魃村的生活不算差。慈幼院的孩子们互相照应,大人也算尽责,至少大家都有衣服穿,有东西吃,有地方住,比起跟着村里人逃难的那段日子好上太多。
这天晚上,宋丽梅哄着几个小一些的孩子睡着,自己也吹熄了蜡烛,准备入睡。
她还未合眼,却看见床头立着两道人影。房间昏暗,人影面目模糊不清,宋丽梅却立刻知道了二人身份,颤抖着嘴唇道:“爹,娘……”
不知从哪来的点点微光,照出二人满身的血污。未等宋丽梅开口,女人便抢先说道:“你的日子倒是过得不错。”
“你在这魃村里逍遥快活,是不是早就把我们忘了?”男人也帮腔道。
话中的刺骨寒意让宋丽梅不住地颤抖着。她连连摇着头,想要辩解一二:“不是的!我从没有忘记过你们……”
“丽梅,娘很痛。娘死前遭受蚀骨之痛的时候,你却只躲在房里一声不吭。”
“你眼睁睁地看着我们去死,可如今反倒是你衣食无忧,你的良心可过得去?”
“对不起,爹,娘,我救不了你们……”
宋丽梅低低啜泣,那一年的妖祸就像是发生在昨天似的。她被娘藏在竹筐里,捂着耳朵闭上眼睛,却仍能依稀听见外面的哀嚎声。从那以后,她成了没爹没娘的孩子。
女人摇头叹息:“罢了,罢了,怪只怪你没用。可你还有机会弥补自己的罪过。”
男人笑道:“跟我们走吧,这样我们一家就能团聚了。”
两人脸上的血污消退了,现在的他们更像是一对平凡的父母,正张开双臂,等待拥抱自己的孩子。
团聚……是啊,她本就应该死在那个夜晚,而不是一直苟活至今。
没有一丝犹豫,宋丽梅朝两人奔去,却被突如其来的一阵风绊住了脚步。
“别过去!他们不是你真正的父母!”
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女孩将宋丽梅拦住。她扎着一个高高的马尾,看上去和宋丽梅年纪相仿。
宋丽梅觉得她有几分面熟,可一时间想不起对方究竟是何人。她伸手去推眼前女孩,焦急道:“你让开,不要拦我!”
女孩却伸出双手,狠狠地捏上她的脸:“你好好想想,自己现在这是在哪儿?”
霎那间光影变幻,宋丽梅这才发现一旁的床榻早就消失不见,自己也并非在慈幼院之中。随着女孩把她的脸搓扁揉圆,宋丽梅也终于想起自己身在命宫境之中,此次是来参加应山派的入门试炼。
眼见宋丽梅的神色慢慢变化,女孩也松开了宋丽梅的脸蛋。
“那又不是你的错,”女孩嘟囔着,“你爹娘又不是你吃的,是妖怪吃的嘛。”
宋丽梅低下头,却又忍不住看向女孩身后的夫妻二人。
“别看他们,看我!”女孩强硬地把她的脸扳到自己这边,“你还想不想进应山派了?”
“想,想进!”宋丽梅大声回答,但气势又立马减弱,“可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做得好……”
“你放心,你肯定没问题。我刚来的时候连剑都不会拿,现在我可厉害着呢!你不要怕,以后师姐我罩着你!”
女孩得意地抬起了下巴。宋丽梅打量着她,疑惑道:“师姐?你看起来比我还小。”
“我都入门两年了!就算比你小,你也得叫我一声师姐,这是规矩!”
“那……小师姐。”
“嗯嗯,师妹真乖!”
眼看女孩的鼻子就要翘到天上去了,她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似的,急急忙忙跳上了剑:“好了,你的心魔自己能对付吧?我还得去帮别人呢!我们应山见!”
说罢,女孩便一溜烟地飞走了,只留下宋丽梅在原地愣神。爹娘的身影只剩下淡淡的虚影,他们朝着丽梅招手,等待着她做出回应。
宋丽梅站在原地,擦了擦脸上的泪。她这条命是爹娘拼死救下的,既然已经活下来了,就该为活着的人做更多的事。
她朝着爹娘深深鞠了一躬,抬起头时,两人都已经不见了。
没过几日,宋丽梅又在学堂遇到那个女孩。她一眼认出那就是当日在命宫境里帮过她的人,但又犹豫着要不要上前搭话。倒是女孩看见丽梅,眼前一亮,立刻凑了过来:
“哎!是你!我就想着今天能不能遇到你呢!”
“小师姐好。”
宋丽梅有些拘谨地点了点头,她意识到自己还不知道眼前女孩的名字,只好以师姐相称。
面前的女孩大概也想到了这一点,立刻做了自我介绍:“我是周胜蓝!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呢!”
“我叫宋丽梅。”
“哦哦,那以后就叫你丽梅好不好?”周胜蓝亲昵地靠了过来,“有什么困难都可以来找我,毕竟我是你师姐嘛!”
宋丽梅刚想回话,眼见先生走了进来,轻咳两声准备教书,便不再言语。
等到下课,周胜蓝又追过来:“散学之后要不要去后山玩?你去过后山吗?肯定没去过吧!我带你去爬树,还可以去兽园看妖怪!”
宋丽梅本想回去温书,见周胜蓝这么热情,也不好拒绝。自此两人便熟络起来,只要一得空,周胜蓝就要来找宋丽梅一起玩,有时是和几个年纪相仿的孩子一起,有时就只有她们两个。
坦白来说,宋丽梅觉得周胜蓝够让人头疼了。不知道她哪里来的使不完的力气,平日里除了练剑就是满后山地乱跑,下河抓鱼,上树逮鸟,雨天在泥地里抓青蛙。偏偏周胜蓝做这些事的时候,还非要拉上宋丽梅不可,扰得宋丽梅不得安宁,暗中祈祷她哪天把自己忘了,还自己一个清净。
似乎她的祈祷真应验了,一连几日,周胜蓝都没来找宋丽梅。起初宋丽梅觉得终于得了清净,可又是几日过去,周胜蓝一直没来,宋丽梅终于坐不住了。她向同门打听周胜蓝的去向,知道她是和师兄师姐下山除妖,悬着的心放下了不少。但她又想:周胜蓝怎么连句话都没留下?也许是忘了吧。再说,周胜蓝又不是非要事事都告诉她不可。
就这样又过了几日,周胜蓝总算从山下回来,又来找宋丽梅玩,一见面便大大咧咧地搂过宋丽梅脖子:“丽梅丽梅,想我了吗?”
宋丽梅默不作声,任由周胜蓝勾着她的脖子,把她拉到后山。两人熟练地上了树,周胜蓝便手舞足蹈地跟宋丽梅讲自己下山除妖的经历,师兄如何如何,师姐如何如何,那妖怪又如何如何,听得宋丽梅一阵厌烦。
“对了,我还给你带了礼物!”周胜蓝从怀里拿出一枚剑穗,“这是我在山下买的,好看吧!”
宋丽梅接过剑穗,神色有点缓和,却听周胜蓝又说:“我也给小云和小皮带了一份,这样我们四个就人人有份了。”
宋丽梅的心情立刻跌到了谷底。她跳下树,沉着脸说道:“我要回去温书了。”
“哎,丽梅!别走嘛,我还没讲完呢!”
周胜蓝跳下来拦着她,步伐灵活,总是能先一步挡在宋丽梅之前。
“嘿嘿,我就不让你过去!”
啪!
看她这玩闹的态度,宋丽梅彻底恼了,用力打了一下周胜蓝的手,声音之大让两人都有些发懵。
趁着周胜蓝愣神,宋丽梅快步绕过了她,可心里却有些不是滋味:自己刚刚是不是太用力了?说到底,她为什么要这么生气?可她又不想现在回头,只好加快步伐,逃也似的走了。
第二天,周胜蓝照例来粘着她。宋丽梅心里别扭,却装作一副无事发生的样子,只在周胜蓝又要带她去玩的时候,说自己没空,不想去。周胜蓝呆呆地点了点头,似乎也察觉到了哪里不对劲,没继续缠着她。
一连好几天,宋丽梅都没和周胜蓝出去玩。就算是周胜蓝这么迟钝的人,也意识到肯定发生了什么,便问道:“丽梅,你最近怎么了,生病了吗?”
“没有。”
“那,那你生我的气了?”
“也没有。”
宋丽梅答道。她还能怎么说呢?只是因为周胜蓝和师兄师姐下山除妖,她就在这里生闷气,那也有点太不可理喻了吧!可每当看见周胜蓝那么兴高采烈地讲别人的事,宋丽梅就一阵不爽,收到人人都有的礼物,就更觉得讨厌。她似乎是平生第一次有这样的感觉,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
“我知道你就是生气了!”周胜蓝几乎要急哭了,“可我都不知道你生什么气,你都不告诉我!是你不喜欢上树掏鸟蛋了,还是不想掏蚂蚁窝了?还是说你讨厌我,不想和我一起玩了?”
说到这里,周胜蓝眼眶一红,啪嗒啪嗒开始掉眼泪。
宋丽梅慌忙拿出手帕给她擦泪:“我没有讨厌你,没有不想和你玩。”
“那,那你到底生的什么气啊?”周胜蓝委委屈屈地看着她。
“……是那个剑穗,我不喜欢。”
宋丽梅避开周胜蓝的视线。这个理由太烂了,烂到有点可笑的地步,可周胜蓝偏偏就相信了。她破涕为笑:“那你早说嘛!你要是不喜欢,我就送你别的东西!你跟我来,我给你看看我的百宝箱!”
那个下午,周胜蓝非要宋丽梅在她的百宝箱里挑一样东西拿走。说是百宝箱,实际上都是些石头,羊骨头之类的小玩意。宋丽梅勉为其难地选了一样,又鬼使神差地问她:“这里的东西,你还送给别人过吗?”
“没有啊,这些都是我的宝贝,我可舍不得送人!”周胜蓝嘿嘿一笑,“但是只要你不生气,我就都给你。”
宋丽梅握了握手里那块奇形怪状的小石头,心情莫名其妙地好了许多。很多年后她才明白,自己的这份心情到底意味着什么,却未曾想过是那样的命运弄人。
好在兜兜转转,她总算还能再握住周胜蓝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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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个人都会在童年时期遇到一些匪夷所思的事,但是有些人当下就能立刻反应过来,那些留下一生阴影的无疑属于这个类型;大多数孩子并不具备这样的思考能力,或者没有人给他们解释那到底意味着什么:它们并不总是大人贸然做出的决定。有时候,妈妈在洗碗时失手打破一个杯子,有时候,在熄灯之后一片漆黑的房间里,独自一人的你会听到外面传来声音压得低低的争吵,有时候,爸爸极其突然地做出搬家的决定,没有留出时间和邻居告别。
当然,单元楼里的邻居情谊并不总是像过去那样浓厚,因为不同家庭的生活习惯总是有些时差,导致许多人长年累月地不会和邻居碰面。拿我来说吧,从妈妈那里听说,楼上的住户已经换过三个。我记得小时候碰到过其中一家的孩子,那时候与其一同行动的还有一只黑白相间体型很小的神经兮兮的花狗,我一直以为是童话故事里那种微缩奶牛。我和那个孩子擦身而过的时候打了招呼,然后,得到的回应是一个简单的音节,就是这样。所以,我不知道他们家是什么时候搬走的。可是篮球大概是一种很受欢迎的运动,总之,我晚上睡觉总是能听见篮球砸在地上的声音,所以从来没觉得有什么不对。但是或许也只是因为我有些神经衰弱,因为就在最近,我还在半夜听见卫生间洗手池水龙头打开的声音,从床上坐起来,才发现是风吹树叶哗啦作响。
做小孩的好处就在这里,坏处也就在这里。好处是你总能从大人那里得到一个合乎情理的解释,比如半夜听到楼上弹珠落地的声音并不是闹鬼,而是钢筋变形(或者是风吹过缝隙的声音?我忘记了),黑暗里发光或者闪着白点让你感觉在移动的东西也不是真的在动,而是出于视觉疲劳。坏处呢,大概就是发生了多大的事都要上学。除非长了有传染性的水痘,或者发了烧没有力气动弹,如果只是心理上抗拒去学校的话,那就是厌学情绪在作怪,绝对不能放纵,否则就很难回到校园了。
不过,虽然不去学校这件事总是会让我感到雀跃,但我也并不特别讨厌学校。在上学的路上有很多新鲜的东西,比如春天到中途总是下雨,一下雨就会跑出来好多蜗牛,拖着长长的粘液,留下白色的蜗牛卵。我一个人上学的时候总是在路上一直磨蹭,让妈妈觉得很奇怪:为什么要提前那么久出门呢?学校是不能提前到的。听说是有一次一个精神病人在午休时间闯入小学教室伤人,留下了这样的先例,从此学校就害怕摊上这样的责任,干脆派老师在校门口值日,以及在主要路线上进行巡查,禁止提前到校了。其实我那时就觉得很不解,这只是会让小学生想方设法不被老师抓到而已。
我有一次就是在途中躲着巡逻的老师,摸到了一个小巷子里。下过雨之后,水沟边的青苔长得格外茂盛,两边的土砖房里传出来一股灰尘混杂着潮湿衣服的味道,以及酒缸里传出来的带着热量的甜蜜蜜的酒糟气味。青石上也长了薄薄的一层苔藓,还有压实的土地,鞋子踩上去可以隐约感觉到夜里留下的凉意。如果光着脚,大概会更凉吧,还会有些湿润。现在大人管这种行为叫接地气,听说有益于健康。我奶奶在村里也很喜欢光脚走路,她踩过蚂蚁,避开鸡鸭留下的粪便,宽大粗糙的脚掌和地面一接触就发出扑扑的声音。
当时,身后响起青草被压过的声音,有人朝我走过来了。起初细不可闻,然后在附近的一个草丛旁边停下。是一个瘦小的女孩,我以为她年纪很小,后来才知道她和我在一个年级。她穿着一套被淘汰了的春季校服,拿着一个红色的气球,说:
“这个气球送给你,你能和我一起玩吗?”
我接过气球点了点头,她很高兴,说那我们就是朋友了。气球上还有白色的印刷字体,现在想来应该是附近药房开业的时候在街上发放的,这并不是现在那种透明气球或者是拿一根塑料棒缠住然后拿在手上把玩的款式,就是最普通的气球,里面注入的是空气,放手之后并不会飞到天上。要想让它飘起来,就得施加一定的动力,但这也是它的好玩之处。我们对气球拳打脚踢,相互传球,不知疲倦地玩了二十分钟,直到全身的衣服都被汗牢牢地粘在背上,才往学校的方向走去。
别人管她叫小林,其实我也不知道那是姓还是名字。对于小孩来说,玩伴叫什么并不重要。我们以这个地方为据点,玩一些小孩都爱玩的游戏,比如把一片树叶放在蜗牛的前进方向,直到它自己慢慢地爬上来,然后将树叶扔进一个附近捡到的矿泉水瓶,制成一个简易的生态瓶。或者是在附近摘些新鲜的叶子和花瓣,在一块干净的石头上把它们叠在一起整整齐齐地撕碎,有时候用另一块干净的石头把它们碾压出带颜色的汁液,有时候直接扔到空中,这叫天女散花。
有一次,在我们玩耍的间隙,我感觉到旁边的屋子里有其他人的视线。但是就像开始我说过的,感觉到黑暗里有东西或许只是一种错觉,就像我小时候站在花洒下洗头总是不敢闭眼,即使洗脸的时候要闭上眼睛也总是马上就睁开了,因为有心眼不好的大孩子告诉我浴室里有不干净的东西,闭上眼睛那东西就会朝你靠近。这些土砖房的采光实在太差了,要不然,也不会生出那么多的苔藓,以至于室内的地面也变成了青色。
曾有人建议我在矿泉水瓶盖上扎几个小孔通风,否则蜗牛可能要憋死在里面。有许多生物都离不开氧气,我当时并不清楚蜗牛需不需要,但如果不通风,人就会很快地发酵,然后,如果时间足够久,或许会砰的一声爆开,融化成一滩肉泥。这里,在巷子里有穿堂风,虽然我并不清楚它能否穿过那些门窗紧闭的屋子,但是暗无天日的屋里的确很凉爽。在某天中午小林和我去上学的时候,我出于好奇心留在后面,小林的脚步声在前方越来越弱,我便蹑手蹑脚地走到厅子门口,然后探头往里看。
一个老头坐在那里,似乎是刚从假寐中睁开眼睛,或者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在盯着外面看。我听说这附近住着一个年纪很大的哑巴,不知道是不是他。
我急急忙忙地赔礼,但他没有太大的反应,过了一会,我听到他喉咙里有咳痰的声音,接着,他像一个烧开的水壶那样叫了起来。
他是个聋子。
我转身跑起来,惊慌到差点绊一跤,然后一边跑向小林,一边时不时回头确认。那人没有追上来,他似乎就是被那团黑乎乎的阴影吞在肚子里了。那之后,我没敢再随便走到别人家去。不过,随着我和小林熟悉了一些,我开始问她要不要去我住的地方玩。
以往都是我到路口去等小林,如果她多走一段的话,我就可以向她展示一些收藏品。比如说,一只不知道是妈妈的哪个朋友送的半闭眼睛的猫头鹰玩偶,它的嘴巴和眼睛都是坚硬的塑料材质,理论上长着羽毛的地方也毛茸茸的。还有一个小鼓,并不能像乐队里那种家伙一样发出种类丰富的声响。还有更换罩子就可以照射出不同图案的红外线笔。奶奶用印有仙鹤图案的布手绢包买菜用的零钱,我也莫名其妙有了不少手帕可以玩。我喜欢把手帕蒙在鼓面上,有些时候布面会改变物品的音色。后来我看过一本小说,女主角误入灶台当中的帝国,遇到一个其貌不扬的男孩,他被灶神当作儿子接了进去。我忘了男孩的母亲是不是被灶神接到了那边的世界,似乎早早地去世了。男孩的皮肤很黑,有一把木梳子,蒙上绿色的丝绸就可以呜呜地吹出动听的曲调。虽然,我在桃木梳子上面蒙上黄色的化纤布,什么也没吹出来。
夏天的时候,我们更喜欢呆在小巷子里,把五毛钱的饮料冻成的冰块掰成两半分着吃。巨大的冰块把脸冻僵了,但是由于融化的汁水很黏,只能暂且忍耐一会,要说话的时候,就会发出呜呜的声音。
话虽如此,我和小林没有一起度过几个夏天。小林只愿意走到路口。或许她怕我奶奶,她看起来很凶吗?不是的。不过,奶奶生气的时候很可怕,尽管她从来没对我发过火。二年级的时候有一个同班女生无缘无故用扇子打我的手,很疼。我回家的时候提起这件事,奶奶在路上拦下她,然后捉住她的手,用捆废纸板的塑料绳子抽了几下,啪!我觉得没有扇骨打人那么疼,不过她再也没有找过我的麻烦。我没有勉强小林,于是提出要不要去她家里玩。那个地方只是她中午歇脚用的,她的家里一定还有比气球更好玩的东西。
那时候,我已经忘了之前被吓了一跳,决定不随便进入别人家里这件事了。
去小林的家里不能算随便。天气冷的时候,我们还系同一条围巾。虽然是奶奶房间里的旧围巾,但是很暖和。是黑白格子的图案,也许是受其影响,就像喜欢那把沉重但结实的黑色大伞一样,我长大之后也一直喜欢黑白灰和格子图案的围巾。
小林只是摇着头,拒绝了我的提议。无论我怎样追问原因,她都只是抿紧了嘴,一遍又一遍地摇头。小林还叫我不要跟班上的同学走。我有时会跟着他们走过巷子,走过田埂,在副食店停留一会,从谈话的间隙里探听一点班里的情报。
我和小林一样,在班里没有朋友。并不是完全没有人和我说话,但放学之后,莫名其妙变成了我自己走。交朋友需要花钱,如果不能掏出钱买一点吃的东西,就没有加入谈话的资格。除了周六和奶奶卖废品拿的五毛钱,以及偶尔在路上捡到的硬币之外,我没有钱。听到同学的谈话之前,我从未想过原来小孩子可以有零花钱。
另外,我不知道什么才算朋友。是请客吃糖,还是一起说别人的坏话呢?还是像这样接过小林的气球,然后一起玩呢?我不禁开始想象有人把我和随便什么人用一根草串在一起。所谓朋友,大概就是这样的吧。
小林为什么叫我不要和班上的同学一起走呢?我没空考虑这个问题。升了一级之后,我换到了新的班里,但班主任没有变。打扫卫生时我莫名其妙地踩到了靠在柱子边的拖把,被木棍打中眼睛,眼前闪过好长一段时间的紫色放射灯。我想我大概穿越到哥哥放的TVB光碟里了。有一段时间,班上很流行养蚕,老师会把蚕种送给表现好的同学当奖励。当时,在很多商店外面也会捎带着卖,买得多还可以附赠桑叶。我知道在路边长着一种叶子带有绒毛的矮个子树,可以做桑叶的替代品。把叶子折断,就会有牛奶一般的汁液流出来。还可以喂油麦菜,但是如果不晒干,蚕就会因为其中过多的水分而死去,真是一种脆弱的小动物。我有时会把白白胖胖的蚕放在手上把玩,有一次一个高高壮壮的男生说了些惹人生气的话,我很激动,啪的一声把手拍在桌上,忘记了之前还在手掌上玩蚕。
后来逐渐流行往奶茶里加爆珠,但我不喜欢。
有时候我会拿到几个气球,刚吹起来还保留着一丝弹性,越大就越容易戳破。上次过后我的蚕所剩无几,刚好班里办接龙大赛,就一个劲儿地抢答,连前桌也转过来偷偷地帮我。前桌平时上课很爱说话,不知道一向很偏袒我的老师是不是不满意我和坏孩子玩,不再搭理我,说再这样就把我请出去。我悻悻地收敛了些,这坏孩子的身份一时间还真不习惯,但也没有更多的感受。可是看到小林之后,心里竟莫名升起一阵愤怒——小林笑嘻嘻地拿着一包拖肥,要和我一起吃。小林是坏孩子吗?我们每天都无视校规,早早地到学校附近逗留玩耍。我和小林一起当了很久的坏孩子,把心都玩野了。
“这个礼拜,我不和你一起走了。”我说。
“你要干什么?”小林的脸干干的,被风吹得有点粗糙。没有人给她擦脸。
“我要画手抄报。我还借了好多书没有看完。”
“我和你一起画!”小林天真地说。
“那你上学就晚了!”
“我本来就是早到呀!”
“反正就是不行。”
“但是我想和你一起走。”小林很执拗。
“我看你没有朋友才和你一起的。你都不让我去你家玩!”天啊!我不是想要说这句话的啊!
小林手里的冰冻拖肥化了一半,手指头被冻得红红的,眼睛也有点发红。她捏着那袋拖肥走了。
巡查变得更频繁了。或许在一个我不知道在哪的城市,又发生了些什么。我中午不睡觉,每天下午打瞌睡,然后被罚站。吃完午饭我就看租书屋借回来的小说,这个点去书店也会被逮到,因为店门口都是玻璃,能看到里面,除非缩在深处的楼梯间里,那里只有一丁点微弱的光线,我的近视就是每天傍晚在那里写作业写出来的。
下午去学校的时候我还有点提心吊胆,现在想来可能是我这人天生神经质。用大人的话来说,胆子很小,可能三魂七魄里缺了点什么。那个年代路上真的有不少精神病人,或者说看着精神不正常的人。他们一般都在流浪。多数人穿着反季节的深色衣服,上面的破洞多得让最先锋最懂时尚的设计师也自愧不如。冬天很少看到这种人,而其他季节他们总是一言不发地在翻垃圾桶。现在没有再见过这样的人了。有天早上,上学路上我见到一个很凶的女人站在没开的店门口,旁边铺着一床破棉被。她短短的头发打结成一缕一缕的,一边挥舞一把头部尖尖的雨伞一边大叫:谁敢碰我我就杀了谁!
那时我并不懂为什么流浪的女人会这么凶狠。
我只是害怕她一时兴起把我捅个穿心凉,所以早早地走开了。下午上学我又想起这事,在小巷里一边低着头一边走,然后撞到了障碍物。因为有点弹性,所以肯定不是墙,也不是电线杆子。是个人。
他嘿嘿一笑,用手摸了摸我的脸,那手有点粗糙,但是热热的。他穿着洗得发白的运动夹克,剪着短短的寸头,下巴上有点胡茬。我对这张脸并不陌生。他是经常在这一带转悠的傻子,走路有点跛。好在是傻子,不是疯子。傻子和疯子的区别主要在于攻击性。不过在那一瞬间,我还是吓得浑身僵住,什么声音也发不出来,宛如被手电筒照到的蝙蝠,差一点儿就要倒挂着栽下来。
“爸!”我听到了小林的声音,她把我一把推开,同时用力地拉住了那人。我差点摔了个屁股蹲,手掌压在别人随手丢的生鸭胗上,很臭:“你为什么跟着我?”
“我怕他碰到你,把你吓着。但他不打人。我妈才会,她还总是突然骂我。”小林一点都没嫌弃我手脏,跑过来拉我。
“所以你不让我去你家玩吗?”
“也不全是因为这个……”小林紧张地打量了一下周围,“先去吧,我爸等下会自己回家。”
“我上次说的话不是真心的……对不起。”我算了一下,已经超过一个礼拜,可以和小林说话了。其实应该再早点的。难道她每天都跟着我吗?她是怎么算到时间的?小林戴着一块很旧的手表,表带上的线头都跑出来了。
“我看到你和她们走了,你和她们一起,就为了蹭零食,真贱!下次你就继续跟她们走呗!要不然就跟你哥哥姐姐,反正你有那么多人!”真没想到小林会说这种话!
“你这个……”我情不自禁地说出了一个最新学到的方言词。那词汇很恶毒,其实用在这里并不准确,只是为了卖弄新词。
小林快哭了。她走得很快,我慢吞吞地走在后面,和她拉开一段距离。进了学校,走到校园中心的大树下面,她忽然转过身来跟我说:“不要一个人走了。”
那之后我没再和小林说过话。首先,我们错开了上学的时间。其次,就算在学校里碰面,也装作不认识。最后,回家的时候我总是和其他人结伴,当时学校有这种制度。我不能理解为什么小林一开始叫我不要和同学一起走,最后又叫我不要一个人走。
上学的时候我并不能总是找到同伴。小林说得对,我并不比她更讨人喜欢。有时候走在路上我会忽然有一种毛骨悚然的感觉,像在被人盯着看。因为很害怕,所以我不再图方便抄小路,而是一直沿着车多人多的大路走。一年后我搬了家,离学校更远,那种感觉也消失了。也许是在更早之前。我听说小林转学了,她没有告诉我。
很快就到了最后一次期末考试,然后是去学校拿报告册。那天早上天很蓝,我背着洗过之后亮丽如新的书包去学校,途中经过一个路口,等到绿灯才通过。
突然,我又有奇怪的感觉。我听到凄厉的刹车声,回头刚好看到有辆轿车迎面撞上一辆摩托,后座的人戴着头盔飞出去一段距离,脑袋着地。骑摩托的人下来抱起她晃了晃(当时我想大喊:这样只会加重伤势呀!),那人了无生气,没怎么动弹。应该只是昏过去了。那人身形很瘦小,让我想到小林。不过小林早就不在这里生活了。他们家好像遇到了一些麻烦的事情,有人在找小林的妈妈。小林的爷爷奶奶不堪其骚扰,搬到了外地。那些人似乎还不甘心,在街上贴了寻人启事。
总之,那天,天空呈现一种异常的蓝色,阳光把一切都照成了金色。天气很热。我们已经没有暑假作业了,打扫完卫生有些无所事事。接着,不知道是谁折了纸飞机开始玩,然后教室里就全是纸飞机了。有些折法我还是第一次见,很想教给小林。试着回想小林的事,却发现有好多已经记不太清。每天在课上打瞌睡的时候,我以为这样的时光看不到尽头,事实上它却短暂如石中火,一如我和小林的友谊。
看到那条新闻的时候我正在校门口吃早饭,店里的酱汁放得很多,肠粉泡得令人一言难尽。我想到读过的小说。在这中间,还发生过可怕得多的事,以至于小林的爸爸的眼神现在想来甚至算得上是温情。我不想回忆了。死掉的蚕和抓到过的蜗牛好像都堵在我喉咙里,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我知道,被灶神接到厨房里的国度然后郁郁而终,也许是另一件事的隐晦写法。我明白了小林身上的疤痕,也许不只是她的妈妈忽然发作的产物。
我出生之后,家人拿着我的八字去算命,说命里缺木,又刚好轮到字辈,给了我一个双木林。后来妈妈觉得不太像女孩的名字,就改掉了。
我永远不会忘记其实我差一点成为小林。有人代替我成为了小林。
注:以前读过一篇Reddit怪谈,叫《朋友》。很喜欢,受到启发,所以这次写了这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