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必须知道真理,真理必叫你们得以自由。
——《圣经·约翰福音》第8章32节
听着不明不白的说明,处于完全陌生的环境,还有必须面对和自己差不多大的未成年们,雷欧奈鲁斯知道自己应该成为领导者,但在自己发言之前就已经有人代替自己的话,自己自然也没有夺取他人责任的兴趣。特别是那个领导者刚好是自己认识的人。
所以在结束了各种各样的自我介绍和说明以后,雷欧奈鲁斯留下了一句,“我去教堂和图书馆看看有没有可以做的。”就开始主动寻找自己能做什么事,有一个工作的话,至少给他人印象也会好一些。于是他下意识第一反应是前往忏悔室……然后被神职人员间里的看不清的东西推了出来。“啊~非常抱歉,我不知道这里有人…或者手了,我不会抢你的工作的。”雷欧下意识地向那个东西道歉,却又不管那个东西能不能听懂,就从教堂离开了。
不需要作为神父工作的话,那么作为教育者?但在这里又不需要被领养。清扫……不要万不得已的时候也没必要。
雷欧思考着,就这么转到了图书馆——一个不管在什么地方都是最适合获得情报的地方。事实证明,雷欧是对的,但他也没想到这个图书馆年久失修和脏乱差到这个地步,特别是那个很暗的灯光,以及满地堆满的书。
雷欧凑了过去随手拿起来一本,随手翻了翻。坏消息是在发现上面的文字不属于自己学过的任何一种文字,而好消息是周边似乎有不同人的笔迹留下的备注,而这些备注使用的是英语。
雷欧立刻就明白,这说明在他们到达这里之前,就已经有过一些人到达这里,并且曾经展开过破译活动,那么运气好的话他可以找到其他人已经破解完的部分,但最重要的是:那些人都去哪儿了?
如果说这里是监狱的话,里面的人只有两个结果:活着出去和死在这里。很明显,雷欧认为还是前者的可能性更大,不然他也不至于对于这座牢笼一无所知,这里的环境也不会破败成这样,却还只有一位典狱长……而且典狱长对于打理自己的监狱很明显缺乏一个保持环境整洁的意识。
雷欧一边想着,一边眨了眨眼抖了抖自己手上的书,试图看着译文找出点什么……可惜或许是因为自己手上这本太难了,译者写得很多东西也更多的像是某种猜测,并不一定能作为参考。
所以——在不确定译者是否正确的前提下,雷欧必须自己重新开始破译的工作。
接着,雷欧想到裁判场上那群忙着做基础建设的人们,立马就意识自己多半是不能抱期望在其他人有精力去帮自己这个工作,何况万一真的出现那个什么魔女化的话,到时候血把书弄脏就更难破译了。
话说回来,规矩里没提到被魔女攻击的时候,对魔女进行反击要受惩罚吧?
雷欧满不在意地摇了摇头,低头重新扒拉着书堆,从里面勉强翻出来几个空白页,全都一把撕了下来,又姑且翻出来一支笔在其中一张的正反两面都写上了字,随手从本来就已经破烂不烂的桌布上硬扯下来一条,在纸上开了个两个孔穿好,作为一个简单的告示牌挂在图书馆外的门把手上。
“好了,开始工作吧,能破解一个新的语言的话,回去以后姐姐也肯定会夸我的!先从有插图的和看起来像是字典的下手破解~如果其他人也能好好工作就好了,毕竟我还挺喜欢其他人的。”
啪,雷欧关上了门,只留下一张写着:雷欧工作中的牌子挂在门把手上。
在湛蓝如海、平静如水面的舞台上,只有一个少女亭亭而立,缠裹在身的长裙垂坠至足踝,随着她的行走,白色的裙裾像浪花般拂动。有一个黑影时不时显现在她身后,又在她转头时消失,总不离她身边数尺之外。深蓝如夜幕的帷幕之后,传来另一名少女的提问声:
“你还在追逐幻影吗,皮格马利翁?”
白裙的少女坚持道:“那不是幻影。”
幕布后的少女叹息一声:“阿玛托斯这片地方已经被神抛弃了。看啊,阿芙洛狄忒的神坛上满是鲜血。并非乳牛或者乳羊,而是被屠杀的客人的血。”
一束灯光将黑暗中的祭坛照亮,精细雕刻的花纹已经被干涸的血渍结块填满,使新流的血不得不满溢而出、滴落在地。执掌爱与美的金星女神,对于污染她祭坛的行为从来称不上宽容。皮格马利翁固执地反驳:“爱神会惩罚他们,将他们的身体变作凶恶的雄牛。”
然而场内一片安静,并没有天雷或火焰降下。幕布一层层向上升起,双眼异色的少女缓步走进场中。背景已经变作日光下繁华的街道,每一扇打开的窗户里都传出笑声。她像是要证明自己的说法一般,高高抬起了两手,带着笑意抑扬顿挫地称道起来:“那只是你的想象而已。别愁眉苦脸了,你总需要有人陪伴在侧的。那些在岛上有名的美人们,被诗人们比作玫瑰、石榴与番红花的,难道都无法入你的眼吗?”
“我对她们的生活感到厌恶。她们既然丧失了羞耻之心,脸上的血也硬化了,因此,在我眼中还不如顽石。”塞浦路斯的国王冷冷地说着,蹲坐下来,背向洒满晨曦的街道。
宫廷诗人夸张地问了下去:“难道比起活人,你宁愿和石头打交道?”
“我正在做这件事。”
场中轰然一响,从地板下升起一块白色巨石,由可以拆卸的木架托着,如今只是粗粗雕刻出模糊的人形,勉强能看出是名女性。石质细密,没有半点瑕疵,令诗人也为之惊异:“这就是你隐藏的东西?看这质地,多么细腻,几乎比得上人的皮肤。你从哪里找来这么大块的象牙?”
这原本是一个安全的话题,但莉莉香的声音忽然由沉抑转为高昂、甚至到了愤恨的程度:“我已经整整雕刻了两年。就快要完成了,然而,然而——!”
“……音无同学?”言叶喊了她的名字。整个舞台都开始震动,衣饰的影子在彼此的身躯上忽明忽暗。这早已不只是皮格马利翁的故事。
莉莉香猛然起身,将木架旁的雕刻刀掷向地面:“她选择离开这里。”
纽扣在各自的胸前漾出明亮的金色。言叶低声询问莉莉香故事的后续,关于那个离开的人:“她现在怎么样了?”
“不知道。但即使她离开了,我也不会放弃。”
原本立在她们之间的洁白雕像如今大得像一座山,雕刻的痕迹足以令人攀援。莉莉香的影子投在崖壁上,仿佛要以阴影蚕食象牙一般。她从权杖中拔出了剑刃,没有丝毫犹豫地指向言叶。
“拾起丢弃于舞台的羽翼,再演为你我二人量身裁定的剧本。以理性为赌注、以愿望为献祭、令宿命重回唯一的轨道。171期生,音无莉莉香。今夜,把你的闪耀献于我。”
那就是你真心的言语吗,音无同学。言叶看向她的双眼,确信莉莉香的表情极为认真。但这不是拔剑的时机,因此她只是抬了抬帽檐表示敬意,便转身沿着雕像的衣褶一路登高而去,留下一句告诫:
“继续执着于此的话,她可能会变成月桂树的。”
就像阿波罗和达芙妮一样。莉莉香一定听过这个故事,但她依旧毫不动摇地朝言叶追赶过去。并不是无法追及的距离,可月桂树突然自木架上拔地而起,伸出枝条阻挡了她。莉莉香挥剑斩断了月桂,朝着已经爬到崖壁的言叶投出斩落的木枝,好像那是一柄唯一足以伤害神的武器。言叶的脚踝被刺中,不得不从高处跌落,在半途化身为一只小巧的山鹑,沿着雕像低低地飞了一圈,停在莉莉香的对面,褪去羽毛重现人身,表情却惊骇无比:
“等等,难道那不是象牙,是人的骨头——”
假如她想得没错,舞台的拟像未免也太残酷了些。雕像沿着头骨的形状雕刻而成,岂不是说,莉莉香渴望用她的头脑、将她的朋友重新塑造吗。但莉莉香只是刺出凌厉的一剑,十足傲慢地宣言:“她是我骨中之骨、肉中之肉。”
言叶挡开攻击,且战且退。刀刃触及骨质时,磨出的火花也是金色的。巨石、不、头骨上的碎片逐渐剥落,仿佛被捏合抑或重铸般,露出一张少女的面容。尽管素未谋面,但言叶大概猜得出她是谁——那位与莉莉香分道扬镳的友人。因此,言叶开口:“我并不在意失去闪耀,但至少,它不该被用于这种事……”
“既然你现在已立于舞台之上,就应当义无反顾地、坚定地,接受被雕琢的命运。”
莉莉香绝不给她逃跑的闲暇,每一击都封住她的退路。言叶的手臂都被震得发麻,不由得提高了声音:“可是这样不会让任何人幸福!”
“我正是要抹除这份不幸!”
“而你却只是在逃避,水原言叶,你太不坚定、也太易碎。”
沉重的一击。言叶几乎是从牙缝中挤出声音。
“……即使这会违背她本身的期望?”
“那不是她的期望。”
她们已经站到了雕像顶端,没有掩体与可以后退的地方。莉莉香终于用一记漂亮的上挑切断了言叶的穗带,纽扣在地面上弹跳起来,一路沿着雕像的身体滚落下去。披风还挂在她的身上,但即使伸手拢住,也起不到半点御寒的作用。而莉莉香将权杖剑收入鞘中,单膝跪地触碰了雕像的头顶,虔诚到让自己毫无退路:“爱神啊,让我的姑娘活过来吧。”
骨质的雕像抬起柔软的手,恰好将掉落的纽扣接在手心。那抹金色刺痛了言叶的双眼。她的嘴唇背叛了主人,比思想更快地开口:“如果愿望真能实现的话,说不定我也可以……”
莉莉香疑惑地投来视线。言叶微微笑了一下,将已然变质的梦想压在面具之下:“不,演出已经落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