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兰站在杉树最高的枝丫上,随着风吹动枝条一起起伏摇晃。
这确实是很好的时节,冰雪融化成一首复苏的诗歌,被温暖的春风送至每一个角落。白花成片开放,如同春日的新雪。妖精,松鼠以及其他动物也都活跃了起来,以自己的方式忙碌着庆祝着春天的到来。
对于米拉克的智慧生命们而言,今天同样是一个很好的日子。春日节,仅仅是让这个词在舌尖上打个转儿,就能感受道糕点的香甜与美酒的醇香。无论是禁书库的守卫亦或者远道而来的商人,无一不投入到欢宴之中。人们手拉着手自由结对跳着舞蹈,欢笑声与音乐声就算是在最高的杉树上最高的枝子上也听得到。
在德兰还是人类的时候,他同样热衷于这个节日。罗瓦茨的庆典远没有米拉克的繁华,但是大家仍然会拿出自己最好的食物来感谢春神的到来。他和神曲被妈妈们像是洋娃娃一样打扮起来,手拉着手跑出去,尝试所有感兴趣的食物再进行一些不大不小的恶作剧。直到现在,在想到浆果蜂蜜薄饼与被悄悄加了料的烟花时,他毛绒绒的胸膛的那颗小鸟心脏仍然会因为愉快而加速跳动。
但是节日与宴会的欢愉仅仅属于过去的德兰•梅赫卡普拉德,一些事情早就改变了。当他试图吃下一块糖浆蜂蜜蛋糕时,对于人类而言恰到好处的甜味将使得他分布于上颚及咽喉的味蕾发出难以忍受的抗议。与之相对的是许多对于曾经言过于酸涩与苦涩的食物现在变得易于接受了,他不再像是人类那样敏感于这些糟糕的味道。
事实上,味觉只是所有区别中不值一提的部分。更加脆弱的身体,更加敏锐的视力,更加繁多复杂的颜色……每一天醒来之后,他所感知到的一切都在做无言的诉说。一切已经不一样了。就算他在四年的世界里早已像是熟悉自己的身体那样熟悉着这具鸟的身体,就算借助魔法他在理论上可以做到人类所能做的所有事,差别仍将存在并长久地存在很长一段时间。
他并不知道这种差别是否真的有被纠正回来的那一天,亦不确定这一天将会在什么时候到来。
借助属于鸟的良好视力,德兰轻而易举地就从人群中找到了神曲的身影。她穿着新做的花朵一样的裙子,旋转着流连于桌子与桌子、舞台与舞台之间。他看到她品尝着桌子上的美食,即便她已经不再需要了;看到她为新认识的朋友们带来一些无伤大雅的恶作剧,就像是他们曾经在春日节时做过的那样。
有时候,他不得不为自己的青梅感到惊叹。在发生了那么多的事情,乃至于自己的物种都完全改变了之后,她为什么会和自己记忆里的仍然一模一样呢?当然,躯体的不同同样是显而易见的,但是在精神上,十四岁的神曲跨越了时间与痛苦,如此鲜活而明亮地在舞会里快活地转圈圈。
从没有过的古怪情绪在他心头升腾……但是在他将之辨明之前,一位不速之客的到来终结了一切论述的进程。早到的春日同样让动物们的庆典提前开幕,它们专注于觅食、歌唱,以及……生命的传递。
落在德兰身边的这只由身到心完完整整的传统红嘴蓝鹊正是其中的的佼佼者。油光水滑的羽毛和健壮的体型无疑给了它极大的自信。它灵巧地落在枝头,歪着头,发出了称得上清越的“zha-zha"声。这或许称得上春日伴奏的啼鸣落在德兰耳中,却是一声单刀直入的“约吗?”
本就不多的纤细思绪至此烟消云散,在远离宴会的枝头,几片羽毛鸟类斗殴的扑腾声随风飘落。
等到神曲找到德兰时,他正在试图通过喙和爪子把一只秃鸟丢进烤箱。
“你来的正好,我们找个盘子把它塞到餐桌上怎么样?”德兰毫不客气地给了这可怜的机器一脚,“只要涂上奶油就可以了,有奶油的点心一定会有人把吃了的对吧!”
“对于要通知你这件事,我们也感到十分抱歉。”
一听到这个开头,白鸟就知道是什么事了。渊上家一定传来了噩耗。毕竟不是真正的家人,她其实没有十分惊异。财政状况一定会变糟,没准会提前把她送出去嫁人,这才是她一直以来的忧虑。还在前一天她听见过预言,知晓自己的未来将是一片坦途,所以也……无需担心。
然而随之而来的消息如同迎面打来的海浪,将她拍倒在原地。
“渊上同学的家人已经全部遇难了。有人看见他们进了避难所,结果因为起火的关系,所里的所有人都……”
老师没有讲得非常清晰,但白鸟追问了每一个细节。她的眼前几乎燃起了熊熊大火,沿着木质结构的房屋绵延而去,并乘着风形成了一个旋涡。连建筑物的钢筋都被融得弯曲了,有人不慎摔倒,很快消失在无数双惊慌的足下。好不容易找到地方避难的人们,刚刚喘息了片刻,大火就一直烧到门前。尖叫、推搡、发怒与祈祷都同样无用。他们不是被烧死的。他们死于窒息。
白鸟下意识地按住了自己的喉咙。渊上家的所有人都在那里,也就是说,与她血脉相连的亲人……确实全都不在这人世了。即使她早已习惯孤独,冷意还是照旧攀爬上脊背。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什么一瞬间就翻天覆地了?她明明已经做好了计划,该怎么留在时院,怎么出国留学,怎么在国外站稳脚跟,然后无视婚约与召唤逃得远远的,再也不回来。现在,困扰她的一切都消失了。可这不是她希望的,至少不是她希望的方式。无论如何,她并不想看到死。
……而思考这些又有什么用呢。事实已经无法改变,死去的人不会回来。
门忽然被推开了。百子猛地跑进屋里,从后面抱住了她。真奇怪,竟然比她抖得还厉害。
“小白鸟……想哭的话就哭出来吧。”
她要为什么而流泪?连她自己也说不上来。其他人会善解人意地理解成是震惊得失去了反应能力,但白鸟自己知道,她并不是十分伤心,更不至于肝肠寸断。
“请让我一个人待一会儿——不。”她否定了自己的说法,“我还要去确认一下患者们的情况。那么,请允许我先离开。”
作为一个十六岁的少女,她表现得太过冷静了。百子惊愕地睁大双眼,追在她身后走出门去,安慰的话冲出嘴唇:“真的没关系吗,小白鸟?有什么我能做的事情吗,要不要之后搬到我们家来住?虽然还没有正式的仪式,但我们绝对会把你当成一家人的!”
渊上家存世的唯一一人叹了口气。
“九条同学,确实有句话要拜托你转达给令尊令堂。当然,我之后也会上门拜访,说清楚自己的想法的。”
百子仿佛是第一天认识她,听着白鸟以礼貌而疏远的说法平静地念了下去:“请把渊上家和九条家的婚约解除掉吧。”
“为什么……现在突然说起这个?”
“只是因为,我刚刚有权力说这句话。”
白鸟稍稍有些恍惚,头一次产生如此清晰的感觉——自己正被汹涌的浪潮裹挟着,不断地推向前方,离过去越来越远。
舞台上完全是一片混沌的灰色,仿佛是大火后漂浮在空中的灰烬一直从现实侵入到了幻想,使人的鼻腔里满是梦的残渣,视野也是模糊一片。两个影子出现在这片灰雾里,无论是台词还是歌曲都无法传达到对方耳旁,更遑论观众席上;灰雾越来越浓,沉默地互相攻击的二人,连彼此的武器都没有碰到。这场被迫的哑剧持续了一段时间,其中一人扬了扬手。
“我厌倦这幅景象,舞台啊,随我的心流转吧。”
眨眼之间,鲜嫩的绿色在舞台上生长,天幕是无数植物的种子破土而出,所共同织就的夏夜。灰色褪去的时候,乐声响了起来。无论是白鸟还是天歌,都长着一双闪耀着鳞粉的翅膀;就连她们身后的侍从,也都是背生双翼、手持乐器的妖精。
天歌披着一席闪亮堪比银河的斗篷,笑着首先开口:“真不巧又在月光下碰见你,骄傲的缇坦妮娅。”
如果说要评比出谁最爱《仲夏夜之梦》,天歌无疑是其最有力的竞争者。这精致的五幕戏开启了她的梦想,将那双眼睛点亮——或许点得太亮了,以至于冲破了肉身应有的限度。然而重新取回光明的她,已经能平衡好现在与过去。过去的戏服披在崭新的她身上,纵使还有稍许迷茫,却已经是出色的仙王了。
仙后不甘心地攥了攥拳,当起介绍背景的角色:“乖张的奥伯龙!这次你可绝不许阻挠我的好事。这林子里有一个薄幸的青年,被他抛弃的情人依然跟随着他,教我看了十分痛心。我要那青年再爱上她;我知道你有引发爱慕与解除的魔法。”
“你就是为此,才去摘我那支被爱神的箭射过的花儿的?缇坦妮娅啊,借助外物而来的爱情是当不得真的。”天歌仪态端正地摇了摇头,像一位优雅的贵族,或一名经验丰富的预言家。然而,白鸟并不会这么容易改变想法:“这种花汁一滴到人的眼皮上,他对于醒来见到的第一个活物,无论是狮子还是熊,都会以最热烈的爱情去追求。我要确保的只有一件事,让他第一个见到的就是那无望的少女。”
箴言从仙王的口中吐露:“爱情是不用眼睛而用心灵看的。”
妄语出自仙后的双唇:“我偏要蒙蔽他的眼睛,让她的心灵得偿所愿。”
仙灵们扇动轻薄的鳞翅,在妖精们的簇拥里各自下台。再度登台时,她们已经换上了一对人间男女的装束。正是仙后提过的那一对,变心的青年与痴情的少女。
与奥伯龙的温柔口气不同,天歌此时的话语冷漠如冰:“不要跟着我了,我并不爱你。”
白鸟不复刚刚缇坦妮娅的骄矜,几乎以哀求的口气叹息道:“是你吸引我跟着你的,就如一块磁石吸引钢铁。”
天歌没有回头:“是我引诱你吗?我曾经向你说过好话吗?我不是曾经明明白白地告诉过你,我不能爱你吗?”
不是。没有。是的。白鸟仅仅忧伤地回答了最后一个问题:“在你见到她,抛弃了我之后,是的。”
青年抚摸了一下腰间的短剑,在青草间坐了下来:“你还是走吧,我要独自休息。她就在这林子里,等我杀了她的情人,她一定会回心转意。”
少女满面哀愁地从一侧下台,留她的情人在台上睡去,落进仙后的眼中。她轻捷地掠过河流,来到这块草地上,将手中的花汁向因沉睡而紧闭的眼皮上滴了两滴,喃喃道:
“这就是那个心硬的恶人。当你醒来的时候,爱情会扰乱你的安宁!”
在那双翅膀无声地离去时,一无所知的少女走了过来。她见到情人的眼皮上鲜红如血,不禁惊叫了一声;正是这一声让梦惊醒。
“我愿为你赴汤蹈火,我美丽的爱人。我真悔恨和她在一起度过的那些可厌的时辰;幸好如今,我还能及时回返,好纠正我的过失。”
他如今真成了一个情真意切的恋人,把不久前还捧为星辰的女人弃如敝履,再用他的甜言蜜语把抛弃的情人捧起,仿佛这样就能让一切变得从未发生过。少女犹疑了:“你要做什么?”
天歌的手再度抚上了那柄短剑:“我要杀掉那女人和她的情人,教你看看我的真心。”
“天啊!你的真心可不在旁人的胸腔里。”白鸟惊呼道,随即捂住了嘴,以更深一层的惊愕面对她所见的——天歌将剑刃对准了自己,满不在乎地笑道:“那么来吧,好人,剖开我的胸口,你会看见它的。”
“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白鸟没有多少感叹的时间,边惊叫边跑向台下。她不能理解至今为止的变化,也不明白,为什么自己所追求的,正成了自己如今避之唯恐不及的事物。期望是错吗,追逐是错吗,想要这故事以圆满的结局落幕是错的吗?天歌追在她的背后,像一个最深的噩梦。她们刚刚消失在幕布后,仙王与仙后便再次登台。那双澄净如琉璃的眼眸仿佛映照一切的镜子,照出两枚错愕的火。
天歌叹了口气:“我提醒过你的:鲁莽往往会带来恶果。”
仙后咬了咬牙,视线追着二人跑去的方向:“难道这恶棍必定要夺去一个人的性命吗?”
“即使夺去了,他也不会得到安宁的。他们的爱情更不会受到祝福。”仙王又劝道,“把你的魔法解除吧。”
错误可以得到更正。白鸟的双眼又微微亮了起来:“不;我要让那男人去追逐一条鱼,淹没在河中,免得他再害其他的人。”
“凡人的生死不是我们可以置喙的。”天歌的下一句话就打破了她的幻想,“我已经派我的侍者去了。”
在花汁被草叶洗去后,这对情人依旧保持着期间的记忆,然而这样更糟。青年顿觉受了一场愚弄,与曾经的爱人争执起来,将自己的变心归咎于她;而骤然得到再骤然失去,对少女的打击自不必说。哭泣、怒吼、推搡、逃避,不知何时匕首出了鞘,不知何时一道血线从喉间裂开——少女在懊悔与绝望中断了气,死于所爱之人的怀中。
金色的穗带就这样片片散落,如同星屑般在夜空中铺开。满载辉光的纽扣落下舞台,是一轮行将燃尽的太阳。
天歌牵起白鸟的手,看着她的披风从肩侧一寸寸滑落下去:“这就是凡人必然的命运;无知地出生,无知地死去。现在夜已经深了,坟墓裂开大口,你是否看见了游走的幽灵?让我们静静地携手,去追随夜的踪影。”
这个夏夜可真长啊。一百个一千个十三个夏夜,在轮回中无数的星星升起,无数的太阳熄灭。夜晚仍然没有结束,但是梦该醒了。
白鸟仅仅是固执地垂下手去,晚霞般的虹膜中,仍旧映着日轮的余晖。
“但我只能沿着既有的轨道追逐朝阳。”
愿望啊……特蕾莎抬起头,看着漫天的星灯,前世在节日中,放飞的孔明灯的模样,在这一刻重合。特蕾莎突然感觉,手臂无比的沉重,甚至无法举起。
来到这个世界以后,一直在被推着奔跑。法术、邪魔、阴谋诡计,为了不失去好不容易重新获得的生命,特蕾莎一直强迫自己前行。她想要无上的智慧,想要太阳之下的国土,想要能成为“立王之王“的,无上的女皇——
但是,回过头来,特蕾莎惊觉,自己最想回家。
她想起朋友,想起那间雪白的实验室,仪器永远在滴滴作响,忠诚地描绘着电磁波。她想起导师,想起那些所有人聚在仪器前,紧张地读秒,为了成功而欢呼的岁月。人生啊,时间啊,只有在失去了以后,才弥足珍贵。
胸口发闷,四肢沉得让她想立刻躺下,陷入长久的无梦的深眠。睡着了就不会有任何烦恼,睡着了,就可以永远逃避。
好累。好累。
特蕾莎仰起脸,努力不让眼泪掉下来。她开始拼命地寻找能让自己看起来无事发生的办法,想想以后要面对的事情,想想下一步要拉拢谁,想想……
“你要去斯卡布罗集市吗?”忧伤而熟悉的歌声突然响起。特蕾莎一惊,扭过头去看,几个少女看着她们放飞的星灯,正在轻声哼唱。
“你要去斯卡布罗集市吗?去看看欧芹、鼠尾草、迷迭香与百里香?你可否帮我寻找一名小伙子,他曾经是我最真挚的挚爱?”
“帮我给他带个话吧,用欧芹、鼠尾草、迷迭香与百里香……”特蕾莎听着听着,开始情不自禁地跟着,轻声哼唱,“请用海浪织成细线,为我做一件亚麻的衣裳……”
眼泪砸在特蕾莎的衣服上,她慌忙擦掉眼泪,但是泪水无法止住。她擦的速度越来越慢,干脆任由眼泪在她的脸上流淌。
“你要去斯卡布罗集市吗?去看看欧芹、鼠尾草、迷迭香与百里香?”
回家,回家……
我要……回家。
*早早写了四分之三但是拖到DDL才微妙地写完。
*有些事情就像标题所说那样.gif。
惨不忍睹。
琥珀视觉女士觉得只能用这个词,当然肯定也会有更合适的,但实际上此刻的她只能从脑袋里搜罗出这么一个词来。
一定是因为死了的脑袋不好用。
琥珀只能这么安慰自己。
和那个从定位上算作自己孩子的造物相关的……整个事情从最开始就是一个巨大的错误。
不不不,这里不是指相认也算,万事万物讲求一个根源,完全错误的思路下诞生的完全错误的结果,这种事情从魔法层面出发,是试错的必然过程,从个人情况出发,是改造带来的过分偏执才会尝试几乎不可能有效的实验,虽然道理谁都懂,耐不住挥之不去的羞耻感和愧疚心……偶尔她也会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忍不住抱头无声惨叫一番,人总是很难直面年轻时候犯下的错,哪怕追根究底合情合理,但……无论什么时候都是如此。
本以为按照原定计划用普通的相遇引入就好了,想着让新雇的守卫先去吃点草刚好避开这个也许会尴尬的画面,结果大概是考虑太多,说了太多的废话导致误会了什么,守卫出门吃草的时候顺便把她带上了,意思是用提的。
阴影见到弥诺陶洛丝去白树附近吃草这件事是习以为常的,虽然最近因为白树结界出的事情比较严重,大家都往那边跑了,所以会去距离边界远一点的地方吃草,相应地离居住区一类的地方更近些,还刚好方便找,它还在想上上次给对方带的是草莓,上次是胡萝卜,那这次刚好有的是苹果……然后就发现对方提着个东西,提着东西本身不奇怪,奇怪的是提着的那个玩意儿特别眼熟,像自己死了两年半的妈。
就是有点破,像被扔了的旧桌布。
紧接而来的是两人的视线就这么对上了,对上了视线意味着要进行一场对决……不,可能是听闻什么轮椅比赛带来的联想,混乱的思绪有点偏了,没有那种事情。
“母亲?”
没有什么乱七八糟的顾虑,毫不犹豫地走过来确认的阴影发出的是疑问的音调,虽然很清楚有死而复生的案例,但不能百分百保证一定如此……顺带一提,即便这样了,阴影还不忘在走过来确认的时候,相当顺势地把手上那袋苹果放到了守卫面前,对方选择接过苹果的同时也把琥珀普通地放了下来。
“……Shadow。”
惨不忍睹啊。
琥珀没忍住又在脑子里念了一遍,这次是有语气的。
……
虽然是迟早的,不过琥珀并没有做好这么早就去阴影家里的打算,表明了一下态度,思来想去琢磨了一会,选个折中方案,就在附近找空地坐着,也算是先开个简单的近况确认会议。
春季还处在余力尚足的阶段,植物大多还在抽芽,今天天气倒是晴朗,白树的花瓣仍旧在飘落,熙熙攘攘的人群从远处经过,草地上还有……牛在吃苹果,咔咔两口吃掉一个,也不扔核,微风吹拂的草地上,一切都有一种暴风雨前的宁静。
“看来深埋不能解决问题。”
“早知道让你全部烧掉就好了……”
“火魔法没用好会更难办的。”
“……只是点火的话!”
“主要是烧不干净还复活的情况,会比现在还差很多,只是这种不算严重影响的腐烂都还好。”
“……哎,也是。”
琥珀发出了苦闷的叹气声,奈何腐烂的脸侧漏出来的气让叹气都有些变调,让琥珀更是有点尴尬地移开视线。
说是不算严重,但是脸侧的贤者之石晶体和露出的牙齿说明了情况并不算好,之前倒是没太在意过这种事,但是现在见到了认识的人,微妙的羞耻心算是突然冒了出来。
死亡书记会脸红吗?不知道,就当会有吧,不要被看到表情最好,而且要保持平心静气……毕竟只是恢复了全部的记忆,情绪不佳的时候说不定又会做出很可怕的事……
她当然记得那些可怕的日子,只是现在突然想起来……很遥远,但仍旧会引发不太妙的一些本能反应,从身体最深处延伸出的纯粹的漆黑液滴正在汇聚……再忍忍,现在还不是处理这些的时候。
“母亲,你有听说白树那边的事吗。”
并没有在意琥珀在沉默什么,只是普通地突然问了问题,是疑问,不过语气没有变化,更像是说了无关紧要的东西。
“结界被魔兽毁掉,发现有很多白树已经中空了这件事?因为空了所以引发了共鸣,会突然一片寂静……这些?我没去过那边,我也只是听说的。”
琥珀当然想亲自求证这种事,虽然因为规定不能也不打算继续研究复活相关的事宜,但这样的事情肯定亲自体会才能深入理解。
“是,但不止这些。根据禁书库那边其他死亡书记的反馈,他们已经不会被寂静影响,但取而代之的是某种类似被窥视的感受,我不是死亡书记,所以这点我只能保证传递的信息的准确性。”
“……窥视?”
“不清楚具体的情况,反馈的报告比较统一的只有这部分,其他的都因为个人表达习惯带来的不同的修辞手法而显得没有很精确的概述,是非常典型的主观感想。”
“……好,我了解了。”
怎么想都觉得情况比预期还要糟糕……不过,以自己的身份来说不添乱就算在做好事,小半年无事发生只是为了躲人的日子明显让精神懈怠了不少,虽然最近才准备因为见面的事情提起一些精神……并迅速地搞砸了。
……至少雇佣的守卫还是有用的,之前他们说轮椅竞速可以用守卫,这种事情还是要试试的!
顺着阴影直直盯着的视线望过去,发现自家守卫已经把一袋子苹果全都吃完了,正在慢条斯理地安静吃草。
“说起来,你为什么会给她喂……不对,你给她送吃的多久了?”
“之前第一次发现她在这边吃草开始……有空和遇到的时候就给她带点,这次是刚好我在路上的时候已经吃完了,剩下的就喂给她了。”
“……还挺合适。”
倒不是什么充满恶意的评价和垃圾处理,算是一种一石二鸟。主要以影子为食的阴影当然可以只吃影子,不过失去影子的食物会很快腐朽,琥珀还活着的时候经常是她吃食物主体阴影吃影子,据阴影所言倒是有食物本身的味道,但是后来这就没有继续这么干了。
倒不是因为觉得给阴影吃影子不太……人道,就是琥珀发现阴影吃的时候会因为影子合在一起而顺便把餐具的影子也吃了。
然后餐具就坏掉了。
从开销上来讲完全是自作聪明的代价所以最后果断地让阴影普通吃饭,坏消息是多一个人吃饭,好消息是阴影连厨余垃圾都能吃。
——等下,做人造人好像不是这么用的。
“死亡书记的影子……吃了的话……这部分会烂掉吧。”琥珀伸手捏了捏脸侧的肉,腐败开裂的脸侧被扯起来,露出了更多惨白的牙齿。
“您希望我吃吗?”
视线跟着琥珀的手动作上下,丝毫没有在意自己说出了极其可怕的发言的阴影普通地歪了一下头。
“对我们俩都不太好吧!”
——真的是,要说什么才好?但是好像说出什么,变成什么样都不奇怪,因为是阴影。
在内心悄悄地吐出一口气的琥珀,也同样有些悄悄地放松了些。
想了这么多好像现在这样也不坏,大概。
只是该想想接下来要怎么做了,就比如说首先先住在一起,还得把牛带上……
……这什么拖家带口投奔的桥段啊,好烂。
从草地上一骨碌起身,半腐烂的蜥蜴尾巴扫过一圈草皮,把落了地的花瓣再激起了一回,又伴随着只是在摇晃的大尾巴缓缓落下。
该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