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4-04 不论何时亦在吼叫(4)
“洞庭有归客,潇湘逢故人。”
/
玛利亚提议给诗人挖一个地方埋葬,这个建议得到了艾德维纳和鲁诺莱亚的点头。
小姑娘很快就动起手来,唐吉诃德看了看他们三个人的速度,一直保持高度沉默的巡林客也走过去帮了一把,似乎多自己一个也不多,便干脆没有再凑过去,只是他们协力将吹笛人被啃得残破不堪的尸体放进了浅浅的土坑里,又把坑填上了。
唐吉诃德说不太上来自己到底是为什么难受。第五季要寻找的碎片到手之后这个世界发生的事情对他就不存在太大意义了,他既不惋惜诗人的死亡,也不担心剩下的孩子的存亡,但心中仍然躁动着莫名的情绪。游荡者只能在心里告诉自己保持镇静,一边听玛利亚小声念着悼词。等到牧师终于忙活完这一切,艾德维纳提起了那些孩子们。
“的确,孩子们应该就在那里,就是不知道还剩几个。”奇诺娅点头后又摇了摇头。
大概是因为之前的冲击而忽略了很多东西的玛利亚这才想起山洞内部也许还有一些幸存者。她快步走到了众人的最前面,很快就看不到踪影,只剩下玛利亚从快走逐渐变为奔跑的急促脚步声。
唐吉诃德冲yves耸了耸肩,随后其他人也踏步走入山洞内部。鲁诺莱亚和奇诺娅特意留在了队伍的最末端,吟游诗人拨弄着自己的琴弦,开始演奏一路上唐吉诃德已经听过很多遍的安魂曲。他们一边朝更山洞深处行走一边聆听,没有人再说话。
唐吉诃德本以为自己已经要压抑不住那份烦躁了,最后他却只是叫醒了山洞最深处那几个还在熟睡着的孩子——用在以奇诺娅为首的其他人看来稍显粗暴的方式。
三四个孩子睁开眼睛的时候那双眼眸中还带着畏缩与恐慌。唐吉诃德不知道究竟是看上去比他们打不了多少岁的玛利亚还是光看外表能够列为温柔大姐姐款的奇诺娅安抚到了这群小崽子的神经,等反应过来的时候,他们眼眶中蓄势待发的眼泪已经奔涌而出。而号哭的声音唤醒了更多的孩子,哭声连成一片。
众人手足无措。
玛利亚那个性格是不能指望了,唐吉诃德找看向队伍中硕果仅存的女性看向奇诺娅。
“可别让我干这个。”吟游诗人摇起头,试图用坚毅的目光告诉游荡者自己宁死不屈。
唐吉诃德指了指他身后看上去就在爆发边缘的玛利亚、长相比起安慰反而更像是吓唬人的鲁诺莱亚·苍白瘦削像只鬼·泰勒弥斯、和虽然长相性格都很不错一开口就有颠覆无知少儿世界观的艾德维纳。
Yves倒是试图安慰哭唧唧的小包子们,可是巡林客沉默寡言惯了,他结结巴巴的话语落在孩子们耳朵里一点效果也没有。
奇诺娅悲壮地回过头。
唐吉诃德is watching you。
奇诺娅依旧摇头。
唐吉诃德没辙了。
“迷魂曲。”
“什么?”
“让鲁诺莱亚用迷魂曲,然后把所有人叫醒,再用迷魂曲带着他们走回去。我也不觉得我们几个能照顾得了这么多孩子,更别提他们还又哭又闹。”
这多少也是个办法。而且唐诘诃德对奇诺娅的后半句话简直前所未有的赞同。
他从不知道小孩子是这么麻烦的一种生物。
在唐吉诃德印象里,遗都的孩子们都从不真正哭泣。他们早就知道用更加坚强的、死皮赖脸的方式去面对生活,哭闹大部分时候来说应该是一种合适场合时使用的必要手段。即使是唐吉诃德自己,也不能说是坚强的人,至少他早就从陆仁口中得知自己的童年对于遗都的很多孩子而言都应该算是要羡慕嫉妒恨的日子。
奇诺娅开始跑去鲁诺莱亚身边和吟游诗人商议起她的想法来。不多时,音乐再次从山洞中响起。鲁诺莱亚走在最前方,而那群小孩就像唐吉诃德在上个世界见过的羊群一样井然有序跟在牧羊者身后。他们前一秒刚把那群孩子送回了村子,下一秒就回到了无名之城中。
唐吉诃德在心底无声叹了口气。
就像他从不觉得自己是多坚强的人一样,他也从不觉得自己能当一个好队长。
他回过头看向自己的队友们,他们之中有的人才刚与自己认识不久,有的人已经不知不觉和“深海旅社”这个名字走过了一段不短的道路。
游荡者心中的暴躁的野兽依旧在吼叫着。
不论何时。
“要不然,就到此为止怎么样?”
唐吉诃德不会读心术,可他大概能够猜到一些人的想法。在雪伦在的时候也许还不明显,现在一场旅途结束后,他难以改变的冷漠就再也遮掩不住。
玛利亚,yves,鲁诺莱亚。
无论是易怒、寡言、还是阴沉。本质上都是很好的人。并不是说希望、善良这种积极向上的词汇和“遗都”不相容,至少唐吉诃德就觉得陆仁挺合适的,萨米尔、里德、阿龙索那群人疯归疯,但也是群好人啊。
但些词确实和“唐·吉诃德”格格不入。
他终究不是会去适应自己不擅长的东西的人。
“想离开或留下都随你们。不过,深海旅社就此解散。”
“只愿哪天,洞庭有归客,潇湘逢故人。”
1、
启助看着站在手水舍边的女子举起竹勺清洗左手,清澈的水流下来,在夕阳的余晖之中闪闪发亮。
她的指尖冻红了,脸颊也泛着红光,她用手掌捧起水送到嘴边,轻轻啜了一口,漱了漱嘴又吐掉,像极了过去阿津在溪边汲水的模样。
难道先前所约定的事情真的发生了吗?启助感到心脏砰砰跳个不停,他分辨不清这是激动、惊喜,还是由于不安和恐惧,但是他可以确定,这是一种明确无疑的迹象。
女子看起来只有十六七岁,黑色的长发在脑后绾了一个结,她的额头光滑洁白,眉眼纤细,睫毛很长,和眼睛圆圆亮亮、皮肤微黑、脸上还有雀斑的阿津完全不同,可是和别人打招呼的方式、看人时会眯起眼睛的样子,说一会儿话就紧张不安地摸摸耳垂的动作,都没有任何改变。
——时光会不断流逝,您的生活也会发生变化……这段时间,对人短暂的一生来说,已经算得上非常漫长。
——谁也不知道未来会变成什么样,谁也不知道我们会在哪儿相逢,即使如此,您还是要许下这样的诺言吗?
——我或许会借着他人的躯体归来,名字、身份都会改换,只有一件事可以向您起誓,您看到我的时候,一定会认出我来。
——就算是这样模糊暧昧的预言,您也能坚信不疑吗?
——谢谢……谢谢。
——不要流泪,能这样好好地告别……
——阿津真的,很高兴。
他回忆起了草席上阿津白的像纸一样的脸和干裂的嘴唇,她的声音微弱无力,不久就合上了眼睛。那封用墨笔写着字的信笺,在青白色的月光里,燃起了几不可见的幽蓝火焰,然后化成了灰烬。
树枝被风轻轻吹动,树叶的阴影摇摇晃晃,本该充满清静之气的神社,此时却被昏暗、寂静、神秘的感觉笼罩。
女子抬起手,把竹勺挂在水池上方的横杆上,他看见衣袖下面露出的白皙手腕上隐约有个胎记,绕了手腕一圈,然后在手掌下面聚成一团,好像一条细细的绳索,在手上结了一朵花一样。
——是她,没错。
——果然是她。
汗水从启助后颈上流下,已经死去的人,依照约定,重新回到了这个世界。现在应该按照十六年前的誓言,上前询问,问她的姓名,家住何方吗?
他张了张嘴,却无法发出声音。过去的记忆仍然十分清晰,怀念的感觉也在心头萦绕,但有什么东西拖住他的脚步,让他无法向前迈步。
现在已经没办法不顾一切地,去履行那个诺言了。还有三天就该迎接新娘,虽然素未谋面,但这桩婚事已经筹备了很久,那可是东家的小姐,决不能错失这一良机。
阿津,假如真的是你,一定会原谅我的吧,启助咬咬牙,低下头转过了身。
他想赶快离开,又不敢跑起来,每走几步,都担心得要回头看看,看那个女人会不会跟在自己后面。
幸好什么事也没发生,启助就这样一直走到了山脚下,他回到家,让人把门窗都封闭起来,让佣人昼夜守候,不敢有丝毫大意。
一天、两天,月亮升起,太阳落下,什么事也没有发生。只有启助一个人一直担惊受怕,忧心忡忡。一直到蒙着面纱的新娘进了宅子,他才稍稍松了口气。
一定是我看花眼了吧。启助想。
结果,到了夜晚,宴席上的客人酒过三巡,杯盘狼藉之时,突然传出了诡异的声音,周围的烛火忽明忽暗,大家醉眼朦胧地看着隔壁的拉门打开了,一身素白的新娘竟然从座位上站起来,一步一步向房门外走去。
在大庭广众之下,她掀开面纱露出了脸。
启助看到那张面孔,不由得大惊失色,这正是在神社里遇到过的那名女子。
“我是六条坂的阿津,十六年前因病死去,因为与人定下约定而返回世间,本来只想将真由小姐托付给守信重义的人就离开,没想到他却背弃誓约……”
房间里狂风四起,拉门后面不断涌出阴暗的气息,白色的身影接近启助,低头俯视着他的面孔。
启助像被蛇盯住的青蛙一样动弹不得。但是,那个女人只是低头看了一会儿就离开了,她脚根本没踏在地上,只是像一阵风一样向后移动着,逐渐隐没在黑暗之中。
启助的眼前一片模糊,五脏六腑像被什么翻转搅动一样,他在地上不断翻滚,发出痛苦异常的嘶吼。
可是,周围所有的人都像被冻结在地上一样,谁也无法过来帮他。
直到他不再挣扎,客人们才恢复行动的能力,等他们上前观看,发现启助的脸变得苍老干瘪,眼睛变成了两个黑洞,躯体像被吸干了一样。
凌晨时分,人们在院落的一角发现了晕过去的真由,醒来之后,她却说昨晚的事什么都不记得了。
而她手上那个像绳结一样的胎记,也消失得无影无踪。
2、
当做墙壁的薄木板外面传来一阵骚动,隔壁的房间似乎有人进来,踩在楼梯上发出咚咚的脚步声,山犬半妖的耳朵抖了抖,把手里的稿纸合在一起。
“最后居然是这样啊,感觉有点诡异……和您平时的稿件风格不大相同呢。”
“道听途说的传说罢了。”
坐在矮桌前的男人用钢笔在稿纸上改了几处,然后接过石野手里剩余的稿纸,整理了一下放进信封。
“因为其他的地方也有类似故事,结尾都是阿津借真由的身体与启助相认,然后从此消失再也没有出现。启助从此和真由生活在一起。”
“那样也不失为一个不错的结尾。”
“但是,唯独那个地方的结局变成了复仇剧……到底只是口口相传编造出来的,还是变为人形的妖异所为,或者真的掩盖着仇杀事件就不得而知了。”
“唔啊……”
半妖编辑皱起了眉头,好像不太喜欢这样的推测。
“不过终归只是流传了很久,不知是真是假的事情,那地方唯一留下来、实际存在的证据,就是结这种绳结特殊的方法。”
似乎为了安抚对方的情绪,男人脸上的表情变得缓和起来。他从桌上捏起红白相间,系着铃铛的一段绳子,把它也放进了信封里。
“古桥小姐如果想要参考的话,就用这个吧。”
“啊,这真是周到……”
半妖编辑终于露出松了一口气的模样,
“还特意跑一趟,如果老师们都像您一样,我就轻松多了。”
“没什么,因为马上要出门一段时间,寄送过来比较麻烦,还是自己送来的好。”
比起经营店铺,似乎更喜欢在外奔走的古董商人折了一下信封的边缘,把它封了起来。
3、
“话说回来……人本身就寿命短暂又不容易守约,可是发生在身边的奇异事件和妖异又有着各种各样的联系,不知道可以活得很久的他们,会怎样看我们呢。”
往茶杯里倒了水之后,异言社的年轻编辑石野当间下意识地摸起自己毛茸茸的耳朵。
“也许要亲自与他们交谈过才能知道吧……不过,这故事大概是想说,就算只是人和人之间相处,也还是遵守承诺比较好。”
苍海一边应着,一边整理着桌上剩下的纸张。温暖的风从窗子吹进来,盛着茶的杯子在桌子表面留下一圈浅浅的水迹。他把目光投向窗子外面,长屋周围的环境稍显拥挤嘈杂,但在明亮的光线下,洋溢着一种特殊的生命力。
——天气越来越暖和了。
突然,一辆黑色轿车驶进这栋建筑的巷口,似乎是为了避免碰到行人和巷子两边堆积的杂物,行驶的速度非常缓慢。
但是,还没等车轮轧着路面发出的沙沙声接近大门,山犬半妖编辑就兴奋地站了起来。
“老师,家姐回来了,我去迎接一下,抱歉,失陪了。”
很快地,楼梯上传来了活跃有力的脚步声,以及另一个轻捷的足音。
当间手提着行李箱走进来,放下箱子之后打开门。
“这是我姐姐石野心,目前在军队服役,因为放假前几天就搬回来住。今天说要回部队接一位朋友来家里拜访,所以才是这幅装束……”
房间中央站着站姿挺拔,面容却很温柔的女性军人,带着暖意的浅色发丝编成粗辫子垂到肩上,她看到屋里的客人,轻轻欠了欠身,露出了礼貌的笑容。
——是她吗?
苍海吃了一惊,面前的人,正是以前那场诡异的事故中受伤的女性之一。
她的面容与六年前几乎一模一样,只是亚麻色的头发混入了银白,弯弯的眼角下面,琥珀色瞳仁中的眼神也产生了变化。
——那是目睹过死亡的眼睛。
“啊,还没介绍,这是古董店‘万川阁’的老板秋叶苍海先生,也有在给《异言》投稿,今天是来送稿件的……老师,姐姐说话不太方便,还请见谅。”
苍海摇摇头,表示并不在意。而石野编辑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移动,显得有几分为难。不过最后,他还是快刀斩乱麻地,切断了房间里有点僵硬的气氛。
“姐姐,你先休息一下,我去帮安昙野少佐拿行李,马上就回来!”
心好像想要一起去,但被当间拦住了,于是只好冲弟弟摆摆手,眯起眼睛笑了一下,目送着弟弟跑下了楼梯。
她已经不能出声了吗?是因为负伤还是事故?苍海回想起了当时那个高亢凛然的声音。
当女性军人轻启双唇的时候,他几乎以为她要开口了。
然而对方只是吐出无声的话语,在熨烫平整、纤尘不染的制服前面做出手势。
——谢,谢。
苍海能够看懂那个词,然而一瞬间没有领会它的含义。
直到心纤长的手指按着肩膀,轻轻地摩挲了几下,他才意识到,那是当时心在与山犬妖异的战斗中受伤的位置。
——竟然记得这么清楚啊。
盯着那双眼睛,有种让人不想打破房中寂静的感觉,仿佛单方面发出声音,都会变成无意义的重复和质问,于是他轻轻地吁了口气,拾起笔在桌上剩下的白纸上写起来。
“又见面了。”
心走过来,稍稍偏着头。
“看起来您没怎么变……很漂亮,很勇敢,和那个时候一样……只有一件事和过去不同……”
心眨眨眼睛,看着那只黑色钢笔停顿了片刻,然后在纸上沙沙地写下比前几个词更大的字。
“军服不适合您。”
4、
心向后退了半步,轻轻掩着嘴,接着又眯起眼笑了,那笑容里面既看不出尴尬也看不出惊讶,而只是平静地接受了一般。
苍海打量着心,这些年她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在那场事故之后经历了什么,这一切全都不得而知,恐怕即使她能够开口说话,也不会触及自己和另外一位身上的秘密。两人就继续这样无言对坐,任凭空气在室内静静流淌。
该告辞了吧,苍海站起来,却听到走廊上再次响起有力的脚步声。
“心?”
有人推门进来,狭小的空间里起了一阵风。
那是同样穿着军装,个子很高,给人锐利感觉的女性。不知怎么,苍海倒是觉得没有刚才那么意外了。
现在的她和战斗中的样子完全不同,服装整洁、精神焕发,眼睛闪闪发亮,然而和六年前一样,她看起来离开另一位就会感到不安。比起训练有素、久经沙场的军人,更像是从某个封闭的地方走出来,对外界迷惑不解、充满好奇,又带着警戒心的小兽,她打量着苍海,接着征询一般地看看心,似乎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大概已经不记得那件事了,苍海一边在心里感叹这奇妙的缘分,一边站起来准备自我介绍。
“嗯,这位是姐姐的好友,安昙野少佐……安昙野……”
从她身后探出脑袋的石野编辑试图读出那个名字的发音。
而心脸上露出了温柔的表情,翕动着嘴唇,和弟弟一起念着。
——た, つ, き。
身后某个黑暗的角落仿佛发出了巨大的轰鸣,接着是躁动不安的、群鸟振翅的声音,周围的空气逐渐变得冰冷稀薄。
有什么东西哗哗作响,从桌上翻滚滑落,在地板上轻轻弹了一下,留下一小滴墨迹。
“龙姬?”
长发束在脑后的女性疑惑地向前迈了两步,从稍低的位置直视着他的眼睛。
“在哪里见过您吗?”
========================================================
*良心告诉我,怎么也得再推一篇,心中的恶魔告诉我,OOC和BUG都随便了....
*不!我说笑的!有什么不妥的地方一定要大力戳我!!!
*惯例先扯淡再人际……谢谢大家耐心看完,我也不知道后面会怎么样,总之有在努力了【笑哭
o宇多田妹妹第一人称
o好多姐姐,傻傻分不清楚
o喜欢上胡桃姐姐的契机……或许?
o自己给自己发糖【眼神死
像漫画和小说一样奇异有趣,医院以一个莫名其妙的理由进入了封闭状态,在院中的我们被限制了活动范围,强制开始为期一个月的共同生活。似乎有好些人难以接受这个事实。不过,仅对我来说,失去的只是行动上的自由。我甚至感谢这特殊的状况,失去一点换来的是更多的自由。
比如说,这里没有人再看管着我。妈觉得我太闹腾,也许是被我四岁那一下摔出了心理阴影,她不许我做剧烈动作,不许我跳舞超过一个小时,不许我去乐队活动,希望我能一直静坐在家里,所有事由她一手包办。大约只有圈养着我,才能使她感到安慰。父母结婚时,都对自己的家族病史有所隐瞒。因此她对生出我们带有遗传病的姐妹俩怀有着强烈的愧疚心理,并想要以这种方式来赎罪。
不过这些麻烦事现在这些统统没有,我在那个有镜子的房间里畅快地练了舞,把动作尽量做的很足。一段时间没有好好锻炼的缘故,感受到全身四处传来骨头之间碰擦的咔咔声。这是危险的声音,但我没有停下。比起让身体逐渐变弱生锈,流血和疼痛并不算什么。
血友病既麻烦又危险,但我从未想过要改变自己的生活方式来妥协于它。我想姐姐一定也是一样。或是以一种怜悯的心态,或是以一种害怕节外生枝的心态,周围所有人都在试图让我们背上蜗牛一样的壳,好让自己有个保护。但蜗牛的壳也是沉重的包袱。如果用相似的比喻来说,我更想变成蒲公英的种子,虽然脆弱又渺小,但可以乘风到很远的地方去探险。
话虽如此,乱来是要付出代价的。中午去食堂吃饭,找到位置坐下的那一瞬间,膝盖和脚踝处传来钻心的疼痛。我没能站稳,一下跪坐到地上,手中端着的饭菜也打翻在地。早知就先放下吃的再坐下去了,白白浪费了粮食。总之,我试着去收拾一地狼藉,但跌下去的时候,手臂也撞到了椅子。淤血迅速地聚集起来,在皮肤上开始形成红色的凸起。
这一下动静有点大,一瞬就招来四处的目光。我影影约约地听见议论声,大约是一些惊讶和担心的话。这四周一定有医生之类的吧——恍惚间,那些过多的关心和保护从记忆中闪过。
——因为偶然才得来的自由,我不愿就这么失去。
——不想被任何人知道这病,不需要任何人关心。
这样的想法充斥了脑海,疼痛什么的一下就变得无关紧要了。不知从哪里爆发出的力气,我跑回自己的房间……
房间里谁都没有。午饭时间一般都是大家进行交流活动的高峰——当然,这其中一定不包括姐姐。她又去什么地方转悠了?我没有向任何人说起过自己的病,在这医院里,知道我病情的人也就是她了。脱力地瘫倒在床上,疼痛的后劲这才渐渐涨上来。积血一定已经积得很多了,四肢像灌入了沉重的水银,我几乎动弹不得。
活该。等着姐姐不知什么时候回来救你吧。如此嘲讽着自己。在她回来之前,别被疼死就好了。不过也有可能是蜜柑或者绛枝先回来……她们看到我身上肿大的红块一定会被吓到吧……
毫无作为地胡思乱想着,门就突然开了。看到进来的人,我才想起来这个医院除了姐姐以外还有一个知道我的病的人。
“啊!宇多田酱你果然……还好我追出来!真是的,怎么把自己弄成这样也不说?!”
她这么责怪着我,赶忙跑过来把我斜斜歪歪的身体摆正在床上。
“这么躺岂不是要压到里面的伤口!出血了你不疼的吗!?…………不可能不疼的吧。”
那股存在于她身上略显奇妙的气势汹汹,在说到一半时就消失无踪。胡桃姐姐静静跪坐在我床边,那伤心和心疼的表情过于真实,以至于让我自己都产生了奇怪的联想。
“胡桃姐姐……没事啦,我没那么容易就死掉的。”
“什么死掉不死掉的!”她突然又生起气来,“死不死什么的怎么能乱说!”
“……姐姐你说死这个字的次数比较多。”
“是⋯是这样吗?我说的比较多吗……”她掰起手指,“一次,两次……不对!现在是说这个的时候吗!”
虽然觉得姐姐那种程度的抖s趣味有点恶劣,但我也不是不能理解她的热衷于此的原因,就比如,捉弄胡桃姐姐是一件非常有趣的事。她开始手忙脚乱地翻找起我床头柜里的东西:“有止痛药吗?总之先吃两片缓一缓……”
“在左边第三个抽屉里。”
“好!哪儿有水吗!?”
“桌上有热水壶,我的杯子是棕色的那个。”
她踩着高跟鞋鞋发出噔噔的急促的声音。“啊!…好烫。”似乎是倒水的时候一不小心倒出来了,“纸巾纸巾……”
“纸巾桌上有哦。”
忙活半天,胡桃姐姐终于端来了水,不过,虽然我早已知道……
“姐姐,开水太烫了,没法直接喝……”
“啊!不好意思……我忘记了……我去接点凉水……”
“角落里有饮水机哦。”
又是一阵忙活,预备好了温度适中的水,不过,虽然我早已知道……
“姐姐,我现在躺着,没法喝……”
“啊!这,这怎么办……”
看到她真的很着急却急得想不出办法的样子,疼痛都似乎缓解了不少。
“哈哈哈…”我苦笑道,“电视剧和小说里,这个时候常常出现嘴对嘴喂水的桥段吧…”
“对哦!我也有在电视上看到过!好,宇多田酱,你不要动哦——”
嗯?
温热的唇灌进来温热的水,她真的亲上来了。
“咳咳咳——”
“怎么了?!呛到了吗!快坐起来。”胡桃姐姐一手扶着我的背,一手轻轻捶着,让我坐起来。
我确实呛到了。本来只是想暗示性地随口一说,看看她会是什么反应……直起了身,我观察起胡桃姐姐的表情——精心修剪过的眉头略微皱起,细细的眉尾下垂,淡色却鲜艳的唇浅浅抿起,金色的眼睛直盯着我的脸看——很普通地在担心。刚刚的亲密行为对她来说似乎真的只是一个单纯的喂水动作。顿时有种强烈的败北感,我不好意思再与她对视,慌忙移开视线,看向手边落着的药盒。
“药。”
“恩?”
“……药还没吃。”
唉,都在干什么啊。
“啊,忘记了…我再喂你一次!来,把药含住……”
“不,不用喂了!!!坐起来了我可以自己喝!!!”
赶紧阻止了她。这个人,究竟是有多天然啊,太危险了吧。吞着止痛片,我有点走神地想起与胡桃姐姐初次见面的时候,她一眼便确定了我是个女孩子。胡桃姐姐总是在这些地方非常敏锐,但在其他地方却迟钝的不行,比如那之后夜实姐姐跟我说起过的化验的事情……再一次认识到这个事实,我不由得担心起她——这个人,很可能哪天被人贩子骗走都不知道。
“呐,宇多田酱。”
胡桃姐姐将我从深思中唤回来,她依旧是蹲着,抬头认真无比地看着我。
不知道为什么,她看得我有些心虚。
“受伤了一定要找人帮忙!身体只有一个!要是一不小心……失血过多,组织坏死,落下了残废,岂不是舞也不能跳了,想做的事情都做不到了嘛!”
“……”
“从医院里出去以后,我还想去看看你的舞台表演呢!如果因为受伤了而不能登台,就太可惜了⋯⋯在皮肤下那样血流不止……我也好疼的呀。”
“……”
“在这里坐着别动,我去问栗原医生配些第八因子给你!”
她站了起来,走出去以后带上了门。
突然感觉嘴唇和眼眶都热起来。抑制住眼泪,现在才想起来害羞的我在心里杀死了十分钟前的那个自己。第一次有人这样鼓励我去做自己想做的事,第一次有人这样说想去看我的演出,第一次有人……比起关注我的病,更关注我自己。
“比起担心我,姐姐你还是担心自己比较好……”
在她已听不见的时候,我小声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