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是暂时没完结,不过应该快了,之前学校笔记丢失了懒癌发作现在才补了一部分,MDZZ,目前为止的字数是3456
说道拥有华丽白色羽毛的长颈鸟类,或许大部分人所想到的都是一种叫做‘天鹅’的生物。这种自古以来便被吟游诗人们编入诗篇的大鸟向来受到多数贵族的追捧。对于天鹅,基本上所有的人都会带着敬畏的眼神远远望着它翱翔的身姿。而一提到天鹅便开始流口水的家伙几乎不存在。
是“几乎”不,而不是绝种。
艾丽西亚托着小脑袋,看着瑞贝利安眼中燃起的熊熊烈火,以及从口中倾泻而下的瀑布,迷惑地歪了歪脑袋。对这位风元素裔来说,她似乎并不能很好地理解为何自己的搭档在听到队友口中的‘天鹅’二字后变成了这个德行。少女并不是很清楚这种东西的外貌,唯一的印象也只是在母亲的笔记中曾经读到过相关的记载。所以充满好奇心的她理所应当地拽开了一旁擦口水的战士的衣角,张大双眼发问道:“小瑞小瑞,天鹅是什么样子的啊?”
“天鹅?就是这个样子的”瑞贝利安把手到嘴边当做天鹅的嘴巴,脖子和上身诡异地凸起,迈着鸭子步在湛蓝的湖水旁走了两步,如同一只被拔了毛的乌鸡一样到处蹦跶。只是在看到艾丽西亚依旧画满问号的眼神后,战士站稳了身子清清嗓子正色起来,“嗯——这样跟你说吧,传说在很遥远很遥远的国度是有首诗歌来描述这个东西的!”
“诗歌!”艾丽西亚的手中不知为何多出了一本笔记本和羽毛笔,“是什么样的诗歌啊!”
“来小崽子,跟我念!”瑞贝利安挺起胸膛,摇头晃脑起来,“鹅鹅鹅——”
"鹅鹅鹅!“
“曲项——用刀割——”
“曲项——用刀割——”
“拔毛,加瓢水——点火,盖上锅——”
“拔毛,加瓢水——点火,盖上锅——”
且不提那诗究竟是不是歌颂天鹅的,就仅凭充满食欲的词语来看,瑞贝利安高声喊出的就绝对是错误的版本。
然而沉浸在文化氛围内的二人完全没有注意到队友一个个都捂上了双眼——除了高等精灵叙泽特,或许是习惯了的缘故,精灵只是稍微抚了抚长发,安静地看着前方手舞足蹈的队长和队长夫人。另一边的诺艾尔倒是笑眯眯地抚摸着脸颊,稍微瞥了一眼旁边的矮个子牧师,幽幽地吐出一句“真是首好诗,比这边这个牧师小姐——抱歉,是先生,好到不知道哪去了。”
“哈????这种扯淡的东西哪里好了!?找茬是吧卓尔!?”瞬间蹦得比瑞贝利安还高的牙捏紧拳头在诺艾尔眼前挥来挥去,“想死是吧!我可不介意在你脸上揍一拳!!”
“呼呼......真是有活力呢,揍得到就来啊?”
“——你们在干什么呢?”剑拔弩张的两个脑袋里突然插入了一只小白菜。不知何时停止吟诗的艾丽西亚抱着已经足够大了的大狼左右眨巴着眼睛看看,“吵架的话小小瑞会伤心哦?”
方才火红一片的背景瞬间被泼下一盆冷水,甚至可以听到火焰熄灭的嘶嘶声。牙与诺艾尔不约而同地抛下了“看着艾丽西亚的份上放过你”的眼神走到了队伍的两边。而扛着剑的瑞贝利安脸上则不规则地抽搐起来,投给吵架的二人一个一个警告的眼神后走在最前方继续带队。一行人顺着湖边兜了个大弯子,终于在走出一片深林之后看到了一座比无名之城——现在应该叫做暗月城——最大的建筑还要高上些许的城堡。 发现了新大陆的德鲁伊小姐立刻扑闪着大眼睛一溜烟地冲了过去,转着圈圈在地上扬起一阵旋风,而眨巴眨巴眼睛的瑞贝利安回过神来时,身边早就只剩下一片刮起的尘土。
“喂艾丽西亚,快回来!”
“可是小瑞!这里这么好玩!”
战士刚想开口说点什么,绿色的小旋风却被一只手臂无情地拦下。城堡门口面无表情的守卫正居高临下地看着刮着风的小白菜。
瑞贝利安的眉毛动了动,抬起的手自然而然地滑向了身后的剑柄,随后被一边的半精灵一脚踹上了小腿肚。战士发出了一声让艾丽西亚的狼伙伴以为自己同类出现了的惨嚎,随后把四溢的杀气从门卫身上转到了牧师身上。
“伪娘,你想死吗”
“你就不能不搞事吗?”牧师满脸不耐烦,“你是不是见不得艾丽西亚受一点委屈?”
“见不得!敢对艾丽西亚摆脸色的人统统都该死”战士理直气壮地大声回应,这让牙一时噎到说不出话,他眼神一瞥,却又正看到诺艾尔的窃笑。
更不爽了。满面阴云的半精灵的面部肌肉在止不住地抽搐,而看着他奇怪表情的队长大人则疑惑地挑起眉毛,揣测着这个家伙到底在在什么。
“你们在干什么啊?”再一次活跃僵化气氛的,是方才的刮出去的小白菜,“他们已经允许我们进去了哦!”
“哈??”来自牙
“噢,还不错吗”来自诺艾尔
“哼”来自叙泽特
“不愧是艾丽哈哈哈哈哈哈干得漂亮!你们看,我就说她有办法的”来自一把把艾丽西亚抱起来狂舔的野狗瑞贝利安。而丝毫没有嫌弃的德鲁伊跟着舔了回去,随后拉着两条狗哗啦啦地跑进了城堡。
城堡内人头攒动,中央舞池中的女士们转着身子,扬起华丽的裙角,而男士则顺应着女伴的旋转改变步伐。一旁的钢琴师跃动着手指,而小提琴弦也丝毫不逊色地唱着歌,竖琴则发出沉静的抖动迎合着不同的音色。
“是舞会啊”诺艾尔挑起眉毛,语气没有一丝波澜。
“武会?好啊,冠军老子拿定了!”拔出了剑的瑞贝利安瞬间被一边的叙泽特撂倒在地。三位不同种类的精灵七嘴八舌地开始给这位脑子不是很正常的队长大人科普什么是舞会。
“跳武?是要跳着打架吗?”
“不是那个武!!!”
经历了一番唇枪舌剑后瑞贝利安依旧保持着一脸懵逼的表情,而后他推开了三人冲向了舞池中央——
揪起了一个正要邀请艾丽西亚跳舞的男人的领子。
啊算了算了,随他去吧,我们不认识他。三位精灵带着各自微妙的表情散了开来。
“小崽子,别跟那些奇怪的家伙混”瑞贝利安一把抱住了艾丽西亚。
“那小瑞,你来陪我跳舞好不好啊?”被抱住的风元素裔又开始施展她眼神的破坏力。立刻软下来的瑞贝利安抬头看着对方,努力地挤出一丝笑容。
“当然可以啊,不过跳武到底是啥哦?”
“小瑞你看我就知道了!”
艾丽西亚随着音乐踮起脚尖,随着节拍旋转起来。身上的披风扬起,围绕在她身边。而不知何处而来的风带起地上的落叶,随着少女的脚步一同跳起舞来。
那是风之子的身姿。
瑞贝利安终于明白了“舞蹈”的含义,仅仅是一个动作便顶的上三位精灵们的教导。他把从不离身的巨剑丢在地上,上前迈开一步,学着艾丽西亚的样子打算尝试一下舞步。
然后一个七百二十度托马斯回旋后空翻哐当地砸倒了一边的食品桌。
——绝对不要让瑞贝利安跳舞,无火之刻的队员们强行在艾丽西亚的旅行笔记上以显眼的大字记上一条。
舞会结束,按照规矩,舞会的举办者招待大家在城堡中住下。终于注意到城堡拥有者没有现身的瑞贝利安询问起了几小时前众人便早已得知的情报——城堡的女主人因为某些原因一睡不起,而这可能与他们此行的目的——那个“种子”有关。
三分钟后,大家放弃了与叫喊着“什么,我们这次不是来玩的吗”的队长交谈,各自回到分配好的房间准备睡觉。
五分钟后,瑞贝利安“扑”地从床上坐了起来。
开门的声音——关门的声音,脚步声,还是两个人,从声音的方向不难判断,自己的队友在半夜放弃了睡觉的行动转而决定跑出去。
——怎么可能丢下老子让你们自己玩呢!嘿嘿笑起来的瑞贝利安打算从床上跳下来,随后却发现自己连一厘米也无法挪动。
一沾枕头便睡着的艾丽西亚正用双手钳着瑞贝利安的手臂。
向外发力的瑞贝利安除了觉得自己的胳膊要被拉断之外没有任何感觉,而环在上面的压力反而变本加厉地更加强烈了。战士又试图用怀柔政策,打算用枕头代替自己的手臂,结果却是枕头和胳膊被一同夹住。
这,完全没有办法走开嘛。
但要放弃深夜的探险又做不到。绞尽脑汁的瑞贝利安干脆一不做二不休,把艾丽西亚整只背到了背上,随后拉开了门把手。
啊不,这两个人早走远了,我可找不到他们去了哪里啊。
回过神的瑞贝利安,一脚踹到了墙角正在熟睡的灰狼脸上。发出了“嗷呜”声音的小小瑞立刻竖起毛低吼起来,却被同名的战士拎住后颈的毛挤到了墙角。
“喂,给我找出白天那几个人的位置!”
“嗷呜嗷呜!”
“宁死不屈也没用,信不信我把你的主人给拐跑!”
“呜!”
“知道的话就老老实实听话!”
“嗷⋯⋯”
数分钟后,牙与叙泽特看着一只垂着耳朵与尾巴无精打采的狼,以及后面跟着的,带着阳光般灿烂微笑的队长大人。
“你们,玩什么呢?”
若是这会艾丽西亚醒着,想必瑞贝利安现在的表情会和她如出一辙吧。牙倒是还好,熟知瑞贝利安的叙泽特在看到这反常的纯真笑脸后忍不住有点反胃。只是如果放着不管的话战士肯定会到处蹦哒,无奈的二人只好解释了他们打算进入房间却被阻止的现状。而这现状对瑞贝利安来说根本不是什么难题,他捏了捏拳头,便向着看守房门的女仆们露出了更为温暖的笑容。
“不,停,你该不会是想敲晕他们吧?!”牙眼疾手快地拽住了瑞贝利安身后艾丽西亚的裙角,果不其然这比拽住本人还有效一倍,顺利挑衅转移仇恨的牙为女仆们松了口气,“会被发现的哦”
“你他妈不说谁会知道!”
“⋯⋯”就算是牙也发现了,没了艾丽西亚这个保险栓,瑞贝利安就会随时走火的事实。
字数:1257.防爆……
在为期三天的祭典上斐尔什么也没有干,光是看着外面乌压压的人群便已经失去了所有的兴致,但那份欢乐还是无处不在,纵使没有直接参与进去也算享受到了几分节日的喜庆。
晚餐时分刚过,昨天结识的朋友就带着他口中的芬德尔找到了他所在的旅馆,据活泼的kk所言,他们找到这家旅馆实在花了不少功夫,斐尔颇为愧疚地向KK道歉,但精灵并没有在乎这些事,反而拉着他就往楼下走。
等到了楼下,斐尔才明白是怎么回事。他们的小队已经有了足够的人员,就等着去市政厅登记了。
另外两位队员也有着尖尖的耳朵,其中一位裹着披风的精灵令人为之侧目,不过斐尔只看了一眼就收回了目光,在心中暗暗地揣测。
沙漠精灵。
沙漠精灵与换生灵的组合让人觉得惊奇,但最让人奇怪的是在他的几位队友身上斐尔感到了一种奇怪的熟悉感,这点很快就被芬德尔解释了——他们即将组成的是一只有四位牧师一位猎魔人的队伍,四位牧师组成的队伍不算常见,斐尔想了几秒,便认为术业有专攻,便欣然前往市政厅进行登记。队名和队长很快就决定好了,这些对斐尔而言都不重要,他在意的是在第五季的神力链接之下,他们会去的地方以及他应该准备的东西。
出发的那个清晨斐尔看到连通之神的神力冒出白光,等再睁开眼时,那道白光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无穷无尽的银白。
雾气浓浓,满天皆是冰冷的雪花,一片雪原之下,连点生物都未曾见到。斐尔下意识地向前一步,旁边的沙漠精灵立刻用他的一声喷嚏提醒着众人,他们身上单薄的衣服在这种天气根本走不了多远。
斐尔摸了下包,里面放了不少高热量的食物,虽然出门的时候不知道到底要不要带这些东西,但幸好他带上了,并且现实还告诉他,这一行为还算称得上明智——人类的身体若是没有摄入足够的热量,光是消耗掉的热能都足够让他陷入危险的境地了。更为严峻的是他身上的衣服对外来的寒风没有一点抵抗力,短裤与吊带袜的组合让他的身体几乎快要陷进深深的积雪中,对身为人类的他而言实在不利。刺痛感从四面八方袭来,皮肤也好四肢也好,都似乎被凛冽如刀的风刮着——他的温度正在不停地流失。
其他人倒还好,或许不同的种族在抵御寒冷方面也各有优势,不过目前看来,打着抖的沙漠精灵和他一样处在危险的边缘。远处的山脉上雪白一片,斐尔看不清到底有没有村庄之类的,整片冰原了无生气,一种大自然给予的原生的恐惧在他的心头蔓延。
就在他们不知道该如何在一片白茫茫的雪地中辨别方向时,芬德尔拿出了第五季托付的任务,这一任务在此刻仿若救命稻草,清淡的光若隐若现,指向了雪原上的某一个点。非常幸运,它给了他们一个应该前进的方向。猎魔人在雪地中眯着眼睛辨别了一会,率先发话,认为他们应该跟着种子的光芒走,至少现在应该先动起来,获得一点运动带来的热能。
队伍里的其他人都没有异议,斐尔听到这话也轻轻地动了下四肢,但只是把紧靠在一起的双腿微向前挪了一步,无孔不入的寒风就立刻带走了他仅存的那点温暖。但没办法,他咬着牙,一步一步向前走。雪地干燥又冰冷,斐尔知道这是独属于高寒地带的雪,它们不易融化,也多亏如此,少了许多会让他绊倒的可能性——要知道,在大部分的高寒地带,摔倒了就意味着再也爬不起。
tbc.
字数:12516
做了补充,但依然敷衍。
没有肝吃,没有动力,全程快进,只有打架勉强可以入眼。
凑合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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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见深林城城主一事,因为有光之雨骑士团的副团长牵线搭桥,完成得比所有人的预想都要更容易些。同芬德尔之前所见过的任何一个城市的统治者一样,伊莱·林音也对在自己的辖区内开启一扇能够联通世界的大门表示了很大的兴趣,并且愿意为此全力帮助初来乍到的冒险小队。
当小队问起这城市之中是否有任何纷争或不和的迹象,使得第五季的神力无法在此处生根发芽时,深林城的城主也陷入了静思。作为北方精灵联盟的首府,城区之内还驻扎着珂旭骑士团,这里当然堪称一个和平安定的地区。伊莱·林音也无法说出此地何处可能发生危机,而最近令他烦心的唯一一件事,便是今年降临得过早的初雪以及异常的严寒是否会影响到苏利文山脉之中雪精灵村庄的生活。
来到此地就是为了解决问题的冒险小队当之无愧地领受了向深山的雪林之中运送补给的任务,于是,猎魔人买回来的那些旅行用装备比他们想象得还要快地派上了用场。他们休息了一晚,次日一早便穿戴整齐准备出发。城主所能供给的物资足够让山脉之中的三个村落都能够挺过最初这一段困难的时间,因此它们已经远超出了五个人所能够携带的数量——幸好,伊莱·林音足够善解人意,他为小队提供了运载货物的雪橇和作为畜力的雪橇犬,这些皮毛厚实、看起来与原生的丛林狼有几分相似,但却憨厚得多的大狗吐着舌头,呼着白气,小风车似地对它们暂时的新主人们摇着尾巴。
以诺对这群动物的到来似乎很高兴,有着黝黑皮肤的半精灵变着法地试图逗弄它们,不一会儿就跟这些好客的动物们混熟了——然而很快便能对它们发号施令,并且令这群颇有个性的狼犬们乖乖听话的还是有着丰富巡林客经验的芬德尔。狼犬们似乎更多的把以诺看作和它们地位同等的朋友,不听话,但会随心所欲地撒欢;然而对很快便从照料这些狼犬们的饲养员口中学会了控制这一群动物的口令的猎魔人,它们则有着一种面对主人一般的疏远而严肃的尊敬。
在整理好队伍之后,冒险小队便即刻出发了。他们之中没有人熟悉雪原,自然也没人知道该如何在一片深雪之上安全地行走,这显然为他们造成了许多困难:最不适应寒冷,因此在城外的山坡上格外步履维艰的沙漠精灵一个不慎便落入了被白雪掩没的地缝之中,多亏了他们准备万全的登山用品之中当然也包含着绳子,以诺才能迅速地重新回到地面,没有被掩埋在流沙一般向下陷落的冰雪之中。
出乎所有人意料的,这样的断层之下竟然还有动物在活动。不仅仅是凭借不慎落入这个天然陷阱的半精灵的回报,小队中所有人从那道裂缝边上向下看时,也都成功地与那一群挤挤挨挨地向上仰望着的冬狼们对视了。来得过早的严寒并不仅仅令智慧生物们干倒措手不及,这群捕食者显然也遭遇了同样的命运:食物短缺让它们难以仅凭皮毛维持自身的体温,不得不挤在这样的地下洞穴之中取暖。
与冒险小队同行的雪橇犬们对这个充满了掠食者气味的缝隙发出了威胁的低吼声,但真正作出决定的是五名智慧生物。经过简短的讨论,他们一致认为不应该在野生动物上花费太多的时间,于是便撇下了还没反应过来的狼群,驱赶着好战的犬只们带着物资离开了这个地方。
但食物的短缺也的确使这些动物们变得更加饥不择食。作为地下洞穴的不速之客,冒险小队显然已经被这些饥饿的狼群们划进了菜单。在冒险者们离开了没多久之后,他们便发现了那群受到惊扰的野兽并没有同他们预想的一样安分守己地呆在原地,而是狡猾地兵分几路,从各个方向对整个队伍迂回包抄、赶了上来,并且摆出了一副想要将它们一网打尽的势头。
狼群显然并不明白什么叫做敬酒不吃吃罚酒,而这并不妨碍它们实际上做出了类似的举动。无奈应战的冒险小队在雪地上战斗的确不如在平地上哪样得心应手,但面对这样一群数量并不多的冬狼,它们打得也并不是很困难——更何况在战斗进行到一半的时候,他们还得到了一个意料之外的帮手:
雪精灵卡姗妮娅·库切,切尔氏族的首领。就精灵来讲,她是一名相当高大健壮的女性,背着一把比正常型号大了两倍的长弓,射出的箭矢能够轻易地穿透那些野兽们厚实的皮毛与坚硬的骨骼。
在芬德尔向着这位女性的领导者自证身份之后,卡姗妮娅显得很高兴,并且愿意作为小队临时的向导,将冒险者们带到她与族人们的村落中去。的确如深林城城主所预料的那样,过早到来的大雪与严寒的天气使得深山中的冬季分外难捱。据对捉襟见肘的粮食问题操心不已,以致于不得不在铺满了大雪的山野之中乱转的卡姗妮娅所述,即便作为在精灵之中最为保守的一支亚种,她所领导的切尔氏族与另外一个村落的尤奇氏族对来自深林城的帮助也是持欢迎态度的,可是由英格威·门捷列夫领导着的斯诺氏族却显然不这么想。
即便是在苏利文山脉之中,这位野蛮人首领的极高自尊心与顽固不化的个性也是出了名的难缠。除此之外,他还常被评价为一个根本不像是精灵的精灵:与他因为悠长的生命而普遍显得包容而单薄的同族们不同,英格威有着极端好战且慕强的性格。他相当排斥外来的帮助,认为斯诺氏族世世代代便生活在雪原与深林之中,他们自己也能够过得很好。不知是因为这位首领的影响,还是英格威的性格是由斯诺氏族之中应运而生的,总之,那一整个族群似乎也都这么想。
不过,现在冒险小队首先面临的问题并不是顽固不化的族长和他的族人,而是另一群保守排外而且多疑的雪精灵。即便有切尔氏族的族长卡姗妮娅·库切作为中间人,想要这个村落之中的所有人都勉强接受外来的冒险小队以及深林城补给的存在,还是颇费了他们一番功夫的。
当他们最终勉勉强强获得了这村落之中原住民的信任,并且将来自深林城的补给从雪橇上卸下来一部分交由对方妥善地保管之后,日光已经逐渐隐没在山坡上的树梢之下了。那些暂时脱离了雪橇上的缰绳束缚的大狗们摇着尾巴在雪地上四处撒欢,在那些带着他们长途跋涉的人们脚边粘着,抬着头用眼神要求它们的晚餐,并且在冒险者们真的将它们的食物拿出来的时候拒绝安分地排队等待。芬德尔试图训斥、归拢这一群不肯乖乖听话的动物们,但它们的数量对一个单独的巡林客来讲还是太多了,因此他最终还是没能避免某些事态的恶化:机智地选择和森精灵一同行动的Kk身上没有什么大事发生,并没去拿狗粮的斐尔也安然处于这一团糟之外,然而剩下的两位则不幸被毫无秩序可言的狗群围攻,并且干脆被扑倒在地上,灌了一脖子的雪并且蹭了一身狗毛。
最后将笑生和以诺救出来的是卡姗妮娅。雪精灵的女族长本是前来邀请冒险者们共进晚餐并且在此地留宿一晚的:积雪的深山夜晚暗藏了许多不适合长途跋涉的危险,即便是经验最为丰富的雪精灵也不肯在这样大雪封山之后的无光夜晚中出行,于情于理,她都不能叫帮助了自己族群的恩人在黄昏时分离开。
对于这样伴随着热汤与床铺的友善提议,小队自然不可能拒绝。席间宾主尽欢,冒险者们又多问了些有关今年异常的大雪以及周边雪精灵村落的情况,并且得到了一份地图。他们在当晚进行了一番计划,决定从这里开始兵分两路,以诺、笑生与斐尔一同向着尤奇氏族的方向进发,而芬德尔与Kk则尝试去说服顽固不化的斯诺。刚巧,在切尔氏族的村子之中,有一个女孩要前往尤奇的村子看望她的恋人,可以兼做冒险者们的向导,因此地图便被分配给了芬德尔与Kk。第二天的早上,队伍分配好了将要分给两个村落的物资,并且也将拉雪橇的犬只一并分配完毕,不需要等待向导的猎魔人与精灵牧师便即刻出发了。
他们再一次走进了深林与雪原之中。深山里的气温比平原低得多,一方面这令并不适应寒冷天气的外来者们不得不裹紧了自己的衣物,而另一方面,这却也为他们的行动提供了便利。过低的气温使得地面上的积雪再次冻结,在表面上形成一层薄而脆、却并不很滑的硬壳,对于轻盈的精灵来讲这是再合适不过的了。即便深山的森林之中,地面上的积雪深度已经没过了正常人类的膝盖,而对于芬德尔和Kk来讲,就算加上沉重的御寒衣物,他们踩上去只会产生一个微微的凹陷而已。
从数量上来讲比之前的规模减小了的雪橇犬队在精灵们身边撒着欢地扑腾。这种乐观而单纯的动物很容易就会有个好心情,跟着新朋友一同去一个之前没有去过的地方足够令它们兴奋。与两位精灵不同,这些动物们的大半条腿都陷没在积雪之中,腹部的皮毛在洁白的地面上拖曳出一片片细微的花纹,但这些雪橇犬却似乎丝毫不因此感到疲惫。为了照顾这些动物,精灵们走得并不快,因此大狗们仍然能够在雪地之中上蹿下跳,掀起一片片白色的雪沫来。
这是一段遥远的路程。据卡姗妮娅所说,即便是在天气晴好、土地干燥的夏季,旅行着要从他们的村子出发然后抵达斯诺氏族的村子,也需要一到两天的时间。而就冒险者们现在所面对的这种情况:大雪封山,难以辨识路途,积雪和他们所携带的辎重也拖慢了他们的速度。他们讲在这寒冷的夜晚里露宿野外,虽然雪精灵们还算是亲切地将一些能够躲避风雪的温暖洞穴在地图上标注了出来,但在这样白茫茫的一片里,他们是否能够找到那些地点还是个未知数。
不幸中的万幸是,今天的天气在冬日里还算是不错。从林间枝叶的缝隙中看上去,天空虽然不可避免的阴霾发灰,但却暂且没有下雪的迹象;穿过树与树之间的微风不算常有,挟来的冷气也不像是在平原上时他们所感到的那样尖锐锋利。两位旅者仔细地比照着地图上标注的路线与他们周围的自然景观,谨慎而缓慢地前行,一路上的交谈屈指可数——并不是他们没什么话好说,只是这严寒的气温实在是让人不想要张口:冷风顺着口腔一直灌进身体里的感觉并不怎么好受。
猎魔人与牧师就这么安静地向前走着,间或有一两句抱怨或者相互鼓励,一直伴随着他们的是雪橇犬们粗重的喘息声以及它们陷落在雪地里时发出的吱嘎声,幸亏这些都是训练有素的专业运输犬,有着充足的体力,不然这个只有两个人、几条狗的寒酸运送队伍移动的速度还要更加慢一些。
他们就这样走了整整一个白天,一直到下午临近黄昏时,也都没有发生什么值得一提的事情。然而这个小队今天的路程也只能在此地附近结束了,不论是人还是狗,全都又累、又冷又饿。Kk对照着地图寻找着雪精灵为他们标注出的能够过夜的背风树洞或者其他什么地点,然而那些有标注的地方距离他们都太远了,因此相对来说梗富有一点经验的芬德尔则环顾四周,试图就近寻找一个合适的地方——即便是一片几乎要被大雪埋没的树林到底也还是树林,巡林客的经验勉强还算是能够在此处通用。
然而变故就是在这时候发生的:精灵在雪原上的确如履平地,但这不代表他们所带着的那些雪橇犬和物资也是这样。它们的重量显然比森精灵重得多,就在芬德尔在断崖边率先通过了一处地图上没有标注,不过看起来结实得很的石桥,并发出口令让那些雪橇犬们也一同走过来时,那座小桥不太安稳地向下沉了沉。
——这桥要塌。
猎魔人瞬间便理解了这座小桥并没出现在地图上的原因:这一段石梁无法承受太多的重量,实际上并不能通行。然而就在这个意识出现在他的脑海之中,他本人还没来得及对此采取任何举动时,这最坏的结果已经开始逐渐显现了:
雪橇犬们因为脚下大地的异动而不安了起来,然而它们还并不明白接下来将会发生什么。动物的观察本能让它们停住了脚步,与此同时,Kk也紧随着载满了物资的雪橇踏上了那座小桥。
“怎么了——”
瑞图宁的牧师这样发问,然而在他的这一句话最后的尾音完全出口之前,出现在芬德尔预见之中,而他却没能来得及阻止的意外便发生了:
他们脚下的桥梁在一阵令人心悸的沉闷响声之中支离破碎,上面所承载的两位精灵、几条狗以及一个载满了补给品的雪橇同解裂的石块一起向下,落进了山体之中的缝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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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芬德尔,你有没有觉得我们跟塌方啊山洞啊之类的东西挺有缘分的?”Kk半躺在火堆旁边,一条腿不自然地抻得笔直,向着在挨个儿照料那些大狗的猎魔人询问。而后者只是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说了一句“或许吧”。
从落下石桥这一点来看,他们并不算是走运,但就这件事情发生过后的结果来看,他们在遇难者之中又有着非同一般的好运气:地面上全都是积雪,不算很松软,但也不至于让高空坠下来的生物直接落在石头上摔死——事实上芬德尔与雪橇犬们几乎都毫发无伤,只有瑞图宁的牧师不太走运,在落下的过程中左腿撞在了石头上,一声脆响,钻心挖骨地疼。
高等精灵显然不像是受过训也受过伤的森精灵那样善于忍耐疼痛,骨骼断裂所带来的强烈感受让他在这样冰冷的气温之下也冒出了一头一脸的冷汗。他是牧师,因此他本应该是能自己处理好自己的伤势的,然而过分强烈的痛觉令他无法集中注意向神祇祈求神术。雪橇犬们拖着因为坠落而断裂的缰绳一股脑地拥上来,低着头呜呜的用鼻子拱着牧师的脑袋以示安慰,直到意识到这里发生了什么不太妙事情的芬德尔跑过来,将那些把Kk围得密不透风的动物们稍稍赶开。
屋漏偏逢连夜雨。就在猎魔人检查着牧师的伤腿时,他们身边的那些大狗却商量好了似的,向着同一个方向一起吠叫了起来。还有行动能力的芬德尔警惕地抬头看了一眼——此时,猎魔人本已经坐好了起身的准备,连手都已经在刀柄上按好,只等着让利刃出鞘了——而紧接着,他又移开了自己的手,放松了下去。
他看见的是一群鬼鬼祟祟的大地精,探头探脑,自以为没有被发现,相互以它们自己才懂得的咕哝声交流,明显有着不小的犹豫。
甚至不需要猎魔人的知识,芬德尔本身就对这种小怪物有足够的了解。大地精,或者叫做哥布林,身高不会超过人类的大腿,体能也与小孩子没什么区别。通常来讲,它们以粗陋肮脏的布料蔽体,并且会携带一些简单的装备。这些不论是头脑还是体格都并不强大的组成部落在森林深处过活,有着原始的种植业与畜牧业——太原始了,以致于很多时候它们并不能自给自足。当整个群体都不得不挨饿时,它们就会凭借自己简单的头脑和粗陋的装备进行捕猎,大多数时候是动物,少数时候是不慎靠近它们聚居地的旅人。
而现在,芬德尔、Kk以及他们所携带着的大量食物补给品显然属于后者。
石桥崩塌从上空坠落的响动肯定已经足够引起那些哥布林的注意了。如果他们是直接落在一个地精聚落之中,那当然肯定会有不小的麻烦,而现在发现了冒险者和他们的物资的——就芬德尔在奥伯之中度过了五十年左右的丰富经验来看——不过是一支在部落中负责探索或者巡逻之类工作的小规模队伍。它们没有一个很明确的上级,或者说上级也拿不定主意,这让他们在行动上不会有很强的目的性,也很容易退却。
想要赶走它们并不很困难。芬德尔暂时安抚了被疼痛折磨的瑞图宁牧师,解开了将雪橇犬们束缚在一起的缰绳,发出口令,指挥它们并排向着那些哥布林们进行一次伴随着吠叫的冲锋。最开始时,那些大狗们还对这样的命令稍有些犹豫,但在森精灵劝说了一阵儿之后,它们倒也执行得还算不错。一排体型庞大、肩高差不多便与大地精的身高相当的狼犬狂吠着向窥探着旅者们情况的探索小队奔腾而去,哥布林们立刻便吓得六神无主,恐慌地四散逃开了。偶然会有那么一两只竟然还不死心地以然试图靠近冒险者们坠落的方向,或者单纯是因为过分的恐慌没头苍蝇似的撞了过来,守在Kk身边的猎魔人也只需要从自己背后取出弓矢,向着它们的面前射上一箭,这群意志不坚定的小东西们便立刻退缩了。
这场遭遇甚至根本称不上发生了战斗便结束了。芬德尔在确认了瑞图宁的牧师目前的状况之后,谨慎地在不碰触到伤口的情况下将对方背在了自己的背上。他们所携带的那些物资散落在雪地之中,但就目前来说,那并不是主要的问题——夜幕就快要降临了,在那之前,他们得先找到一个背风的地方,安置好伤员并且生起营火。
就如前文所述,这一次他们有着在遇难者之中人神共愤的好运气。几乎没有走出几步路,一个朝向十分理想的洞穴便出现在芬德尔的面前:地面是干燥的,深处连积雪都没有;只有一个出口,这意味着他们只需要防备洞口一个方向。照理来讲这应该是一个被野生动物趋之若鹜的风水宝地,然而出奇的,它目前还算是无主之地。
于是冒险者们便堂而皇之地进驻了。芬德尔将Kk安置在最里面,首先收捡了一部分因坠落而散乱开来的物资,为洞穴之中生起了火,随后趁着天光还没有被完全隐没,再一次转身离开,抓紧收拢那些凌乱地散在地面上的货物。拉雪橇的那些大型犬们也跟着一窝蜂地进了洞,挨个儿抖着皮毛甩掉自己身上的冰碴儿和雪末儿,似乎还为谁能趴在与火堆举例恰当的位置上休息进行了一阵争论。经过这一段时间之后,瑞图宁牧师伤腿上的疼痛似乎也有所减缓,在猎魔人忙里忙外的这段空档里,高等精灵已经逐步恢复了施展神术的能力,开始治疗自己断裂的骨头。
“又下雪了。”捡回了绳子,并且将他们所要运送的东西结实地捆在雪橇上之后,带着一股寒风回到已经变得温暖的洞穴中的芬德尔带来了坏消息,“如果要做最坏的打算,我们可能得在这儿等上一两天。”
“也可能只有一个晚上,明早雪就会停了。”瑞图宁的牧师乐观地说,“不论怎样,我的腿都需要一点时间才能恢复。骨头上的伤跟皮肉上的那些不同,即便使用神术来治愈,也得要花上一阵儿才能不留下后遗症。”
之后,为了打发时间,两位精灵选了些天南地北的话题胡乱地聊着天。Kk暂时行动不便,其间便是芬德尔去照料了那些陪着他们一路共同跋涉过来的忠实雪橇犬们。他们从刚刚认识的时候一直说到现在,又说回去了各自的故乡,在严寒的北地对热浪滚滚的坎维沙漠与四季如春的绿林故都望梅止渴了一番,最后又说回德菲卡北部过于严寒的气温,遮挡道路的积雪,以及顽固不化的雪精灵。
既然话题赶到了这儿,那么牧师便不得不多问一句:“关于卡姗妮娅小姐所说的那位斯诺族长,你想出什么好办法来说服他接受深林城的帮助了吗?”
芬德尔摇了摇头:“如果事实正如卡姗妮娅小姐所说的那样,英格威·门捷列夫固执地认为斯诺氏族凭借自己的力量便能在严冬之中生存,并且自视甚高,不肯接受一切外来的帮助的话——那就只有一个不算办法的办法了。”
“什么?”Kk好奇地问,而芬德尔回答的语气并不算是很确定,并且始终皱着眉:
“……打到他服。”理论上来讲应该是保守、淡泊而爱好和平的森精灵这么说。
第二天一早,芬德尔只觉得,他们的运气真的好到没边儿了。
真的如Kk所展望的那样,雪一大早便停了,乌云也散去了不少,不很强烈的阳光以一个适中的亮度照在白雪上,晶体的反射让地面附近的光线比它应有的更加明亮一些。
在司掌重生的女神庇佑之下,瑞图宁牧师的腿伤也已经完全恢复好了。现在,Kk的腿骨已经和从上空坠落下来之前没什么区别,他本人也能正常地跑跳,并且进行下一轮长途跋涉了。芬德尔重新给摇着尾巴的雪橇犬们套上缰绳,带着这个休整了一夜的队伍顺着小路离开这一段缝隙。
旅者们对比着手中的地图,没用多长时间便重新找回了正确的道路,这一场预料之外的失误反而似乎叫他们发现了捷径,有大约半天的路程因这一摔而被节省了——只可惜这种过于惊险刺激的捷径没人想走第二次,不然倒可以在回程时将其告知切尔氏族。
出于对前一天出现的大地精可能会再一次来找麻烦的担忧,在旅者们离开时的最初那一段路上,芬德尔尽力在新落的雪地上抹去了这个小队伍行进的痕迹,这也在一定程度上拖慢了前进的速度——但最终,他们还是在离开切尔氏族的第二天傍晚时分找到了斯诺氏族的村落。
这一次的拜访不比上一次。在斯诺氏族,他们可没有一个居于领导地位的卡姗妮娅做中间人,况且这里排外的气氛要比切尔氏族更甚。在小队刚刚抵达的时候,迎接他们的甚至不是来者不善的眼神,而是明晃晃的各色已经蓄势待发了的武器。
“请等一等,我们没有恶意——我们是来自深林城的使节,应城主伊莱·林音的请求,希望能与贵处的领导者英格威·门捷列夫谈谈。”
面对着寒光闪闪的刀剑,芬德尔下意识地上前一步,将Kk挡在身后,朗声说道。然而这样的陈情虽然的确使对面的大多数人放下了武器,但实际上,两位旅者的境况并没有很大的改变。村庄的守卫者依旧不肯让外来的不明人士直接进入到聚居地之中去,并且简称一定要直接请示族长才行。于是,在真正的见到英格威·门捷列夫之前,事态便这么僵持住了。
还好,林间的村落普遍占地并不广阔,不过几分钟而已,斯诺氏族的首领便出现在了旅行着们的面前。英格威·门捷列夫是一个身负巨剑、孔武有力的雪精灵,他同他的族人们一样缺少色素,因此也显得同样洁白,然而他比他的亲族们更加的高大魁梧,并且在这样严寒的天气里依旧只穿着单薄的织物。村落的领导者说话时声如洪钟,但那些词句显然不是冒险者们想要听到的。
“伊莱·林音实在是多事。”他没什么好气地抱怨,“你们带着他的东西,赶紧从哪儿来回哪儿去吧。我们斯诺氏族铁骨铮铮,不需要其他人故作姿态的施舍。”
冒险者们在前一天的夜里曾经预想过各种各样的情况。从卡姗妮娅的叙述来看,英格威铁定是会首先拒绝他们的。芬德尔与Kk演练过各种各样被拒绝的情况,并且首先制订了对策。他们预想过许多委婉的或是直接的,礼貌的或是生硬的——而他们万万没想到,等待他们的却是他们一致认为最不可能的那种情况:英格威拒绝他们的方式堪称无礼。
瑞图宁的牧师犹豫着是否应该张口说些什么,但在那之前,猎魔人已经首先出了声:“——故作姿态的施舍?是什么使你第一时间便产生了这种感觉?难道你认为自己的部族需要他人的施舍吗?”
这几乎是与咄咄逼人的英格威同样无礼的态度了。自然而然的,斯诺氏族的首领立刻勃然大怒,并且立刻地,对着外来人下了战书。
Kk木然地看着飞速前进的事态发展。昨日他们的确也商量过,如果实在无法说服对方接受这些补给,便使用决斗赌约的方式强迫对方收下。那时他们甚至连英格威本人都没有见过,自然也不可能清楚对方的实力,这是只有在无法可想时才能使用的策略——然而现在,他们与正主见面不会超过三分钟,事情便已经向着这最坏的情况一路狂奔而去了。
“你在做什么呀!”在猎魔人与氏族族长谈话(或者说,争吵)的间隙里,瑞图宁的牧师小声地问。
“激怒他。”芬德尔也同样低声回答,“我看不出还能怎么和他沟通。”
Kk担忧地:“那么你有赢的把握吗?”
“不清楚,五五开吧。”芬德尔又想了想,“不,六四开。因为我现在的确挺想揍他一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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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场比赛在雪精灵村落中间的空地上展开。这里平整而宽广,地面坚实、不光滑,并且没有积雪,这是英格威·门捷列夫所能为不适应北地环境的芬德尔所能做到的最大程度的公平了。
为了战斗,森精灵不得不除去了身上过于厚重的衣物,幸好之前不间断的步行运动为他带来的热量叫他不至于一下子就被冷风吹个透心凉。与之相对的,除了将双手巨剑拿在了手中之外,英格威倒还是那个样子。雪精灵族长随便地摆了一个架势,面对着在寒风之中明显觉得不舒服的芬德尔。
冰冷的寒气顺着猎魔人身上薄薄的衣料渗进去,对并不具备对面雪精灵那样抗寒能力的森精灵来说,这是简直一种叫他速战速决的强迫。在与英格威对峙了几秒钟之后,芬德尔最终还是下定了决心,放弃了自己一贯较为保守的打法,选择了率先主动出击。
持握双刀的猎魔人试探性地变换了几次位置,随后当机立断地向着自己的对手冲去。寒冷暂且还并未阻碍他肢体的灵活性,他的奔行宛若一阵狂风,转瞬之间便来到了英格威的面前,左手白亮的利刃便已经向着对方的胸膛劈去。
英格威·门捷列夫流传在雪精灵之中的武勇之名倒也所言非虚,这样简单直白的攻击当然不可能得逞。雪精灵只要稍稍向上挥动手中的大剑,外来者的攻击便将会被轻易地挡下——然而事实并未如他预想的那样发展:刀刃如同流水一般从英格威格挡用的剑刃上滑开,钢铁的轻微摩擦仅仅发出了一丁点清亮的蜂鸣声。芬德尔左手的第一次攻击只是虚招,他向左错了一步,避开对方如他所预计的那样移动的沉重剑锋,右手中长刀自下而上向着对方的腰际挥去——
反射着日光的利刃在半空中划出了一道完满的白虹,英格威在最后一刻险而又险地避开了这致命的一刀。紧接着,强壮的雪精灵手中巨大的长剑便以千钧之势向着芬德尔的脖颈劈来,沉重的风压甚至能够吹得起猎魔人红铜色的头发。
面对如此强劲的攻势,森精灵并未想要直接面对。他从年幼时便被作为一个巡林客训练,在力量上并不算是出众,对于敏捷却颇为见长。丰富的战斗经验也同样使他深知该如何发挥自己的长处:在剑锋来到之前,他已经顺势矮下身去,已经回到原位的左手撑住冰冷的地面,让英格威的攻击在他的头顶上掠过。与此同时,芬德尔右手中的刃具再一次向着对方的下盘攻击,逼得招式用老、无法及时收力的雪精灵不得不后撤开一段距离躲避。
“看来你是我最讨厌的那种对手。”第一个回合结束,英格威让他手中的巨剑重新回到初始位置,兴致勃勃地说。这句话的语气中所表达的感情色彩和字面上的南辕北辙,棋逢对手的雪精灵显然相当兴奋。而相对的,芬德尔的回应则十分冷淡:
“我只希望您别忘记我们之间的赌约。”猎魔人这样说,“我得说,如果您只有现在所表现出来的这两下子,那还不如趁早认输。”
“不会忘的。”雪精灵首领的语调颇为愉快,“在这片雪原之中,已经很久没有你这样的角色出现过了——我怎么能放过这个机会呢?只希望你的豪言壮语并不是空话!”
英格威的话音还没落下,持剑的人影便已经先到了。双手大剑带着千钧之势向着芬德尔的头顶砸下来,为了争取这一回合的主动权,不能再拉开距离的猎魔人只能选择擎起双刀来迎难而上——他没想硬接,两柄长刀的刀背铿锵地撞上来势汹汹的斩击之后微妙的倾斜了一个角度,这动作并非完全阻挡了双手大剑的去势,而是叫它的攻击方向偏转了。沉重的剑锋擦着芬德尔红铜色的头发掠过,即便使用了这种卸力的技巧,猎魔人的虎口依然因抵抗了对手巨大的力量而被震得生疼。
敌人超出芬德尔预想的力量令他惊讶,并且因为不得不使用了比预期更多的精力来招架,他一时间无法将自己的态势紧接着转换为攻击的起手式。这就给了英格威一个明显的空档。他所使用的双手大剑有着广阔的攻击范围,这使他可以在一个相对安全的距离里对敌人发起进攻——然而雪精灵的首领并没有打算这么做:在发动第一次攻击时,他就已经将自己的对手纳入了攻击范围,而在这基础上,一击不中的英格威反而又上前了一步。雪精灵手中只划破了空气的巨剑想要回转、使用剑锋进行第二次攻击在瞬息之间显然是不现实的,但,使用剑柄却另当别论了。
英格威手中的巨剑有着与它本身的惊人长度在比例上相匹配的剑柄,现在,上前一步,将两人之间的距离缩短到哪怕是匕首也能轻易攻击到对方的程度的雪精灵有些别扭地反手持握着他的剑,仿佛是把剑柄当作凿子那样使用,令上面甚至可以说是小型单手锤的配重球狠狠地向着因为向上方防守而空门大开的猎魔人的腰际。
他的对手决计吃不下这样一记猛攻。猎魔人就在数秒钟之前见识过了他面前这位雪精灵大的出奇的力量,这一次攻击如果扎实的击中了,显然是足以叫他肋骨断裂、内脏破碎的。而现实是,这似乎就是事态唯一的可能发展了:这一次攻击到来时,芬德尔才堪堪重新掌握好身体的重心,双手的武器也没能回到便于防御的位置。英格威的动作迅猛,并且对自己的这一次攻击志在必得,满以为在这之后,胜负便能分晓——
——而他的对手再一次令他惊讶。一般人在面对这样直接而猛烈的攻击时,所做出的本能反应大都是尝试格挡或者退却,但或许是之前英格威本人的举动给了芬德尔另一个思路,面对这样强势的进攻,猎魔人也选择了不退反进。他在向前踏步的同时以右脚为轴偏转了身体,让从左边来的攻击只是堪堪擦过他的腰侧,与此同时,他手中的双刀也趁机分别向着对手的面孔与颈间劈去。
为了躲避这致命的攻击,英格威不得不放弃了接下来追击的动作,并且狼狈地向着一边滚去。芬德尔手中的两柄长刀并不是完全平行的,在雪精灵躲避的过程中,他的肩颈处还是被其中一把利刃擦过,划开了一道血口。伤口并不深,但温热的血液依然从中不断地渗出,在寒冷的空气中迅速地变得冰冷,并且浸透了纤薄的衣物,让它们结实地粘在皮肤上,多少有些阻碍行动。
成功的对对手造成了伤害的猎魔人也并没有那样游刃有余。因为这过于突然的规避与攻击的动作,一时间芬德尔也失去了平衡。虽然他的确感受到了自己的刀尖碰到了对手的皮肤,但却没有余力将它刺入得更深。失去了平衡的森精灵向着右侧栽倒下去,他没有试图抢救自己已经差不多没救了的重心,反而顺势就那样倒在地上,通过受身动作迅速地调整姿态,几乎是与英格威同时站起来的。两人之间再度拉开了一段距离,第二回合结束,从表面上来看,似乎为对手造成了明显的伤口的芬德尔更占优势——然而实际上猎魔人自己清楚,他并没有完全避开对手剑柄的攻势。沉重的打击即便只是擦过他的身体,也依旧产生了相当程度的痛楚,而且位置有点不妙——不论是挥刀还是闪避,都是需要用到腰部的力量的。这在一段时间之内都为他的行动造成一定的阻碍。
在一对一的决斗之中,显然不会有牧师来将场中二人的伤痛消去。对阵的双方均因此而停顿了一会儿,而更早结束短暂的喘息、首先重整旗鼓的依然是雪精灵的首领:
“你确实令我十分惊讶,你的技巧的确配得上你的狂言,外来人。”他这样说了,但并没有给他的对手回应的机会——
——!!
比起怒吼,英格威所发出的声音更接近于某种野兽的咆哮。这巨大而富有威慑力的声响没有什么实质性的伤害,却依然惊起了林间的一大片飞鸟,并且让空地四周雪松上的积雪簌簌地落下。雪精灵身上的肌肉几乎是肉眼可见的膨胀了起来,这令他本就魁梧的身姿显得更加慑人,芬德尔造成的那一道伤口因为突如其来的变化喷泉似的溅出了一点血花,但下一个瞬间,它就被鼓胀的肌肉封死、再也流不出血来了。
——这就是野蛮人的狂化技能。猎魔人调整着自己的呼吸,做出便与规避攻击的姿态,在森精灵专注的精神之下,四周的寒冷已经无法影响到他了。
从现在开始,他绝不能再受到对方一丝一毫的攻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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芬德尔与英格威的战斗并没有分出胜负。的确,狂化后的野蛮人在力量与攻击型方面都得到了大幅度的提升,纹身与图腾所赋予他的特殊能力也相当难缠,但另一方面,这些能力全都是以他的理性为代价而换取的。猎魔人在身体素质上或许比不过他的对手,但丰富的经验和冷静理智的头脑,加上他本身所长于的敏捷依然令他不落下风。这两人的战斗从黄昏时分一直持续到深夜,他们的体力几乎都被消磨殆尽,况且一边的观众们(即便是英格威所统治着的那些雪精灵们)也上前劝说,希望两人能停止这种无意义的斗争。
除了当事人之外的几乎所有人都已经看出了一个问题:这两个实力旗鼓相当的战斗者在令其中一人伤重致死之前,是根本无法分出胜负的。
不过事后的结局还是令人皆大欢喜的:在经历了这一场不分伯仲的决斗之后,即便是最为保守的雪精灵族长也同意了接受深林城的援助——虽然他的态度依然有值得指摘的地方,并且看起来不像是对伊莱·林音心怀感激的样子。他的这种举动更像是对于与他实力相当的芬德尔的一种感激,证据是在那场决斗之后,他不仅将猎魔人与他的同行者一起留在他的村落之中住了一夜,还送了他一枝箭作为“友谊的证明”。
……虽然芬德尔并不清楚自己哪里和他构建出友谊了。
不过结果好即一切好。在Kk的帮助下,芬德尔身上的伤痕只花了一夜的时间便被治愈了,于是次日,他们便准备启程回到深林城中去。临行之前,猎魔人的确也对此间的首领说过门与暗月城的事情,但生性保守谨慎的英格威只是皱着眉头表示“我会考虑”,而他的族人们大部分对此也没有什么兴趣的样子,冒险小队便将这当做一个委婉的拒绝,并没有很放在心上。
总之,他们有惊无险的在切尔氏族的村落之中汇合了小队之中其他的成员,并且一同回到了北方精灵联盟的首府。在这一切做完之后,冒险者们手中的种子所散发的光芒的确也稳定了下来。将这个好消息回报给伊莱·林音之后,他们立刻便得到了在城中种下第五季神力的许可,泛着蓝色光芒的门在种子被埋入冻土之中后,也一如往常地展开了。
没有太大波澜的,十字军小队的初次任务便结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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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那天从河边回来后,琉生就一直不大对劲。
清辉担忧地望着斜倚在窗边的人,眉头紧紧拧成一团。明明早已入了秋,这家伙却还是如此懒散地敞露着肩膀和胸口,任由来自清晨的夜风将裸露的皮肤吹得冰凉。他默叹一声,打玄关返回,捡起滑落在地板上的羽织替琉生披上,并把那人胡乱敞开的衣襟重新整理好。他的手指在琉生细软的发丝和沁凉的皮肤间穿过,对方却像忘了他这个人似地纹丝不动。
“我出去了。”
窗边的人没有回答,只是呆呆坐着,空洞的眼神凝望着窗外。
清辉不再多说,将沉重的工具箱扛在肩头上,沿着小路往外匆匆离去。琉生透过窗口目送清辉的背影,带着寒意的风吹在脸上,让他觉得很舒服。那天被清辉从河里抱上来后,唯一记得的是对方湿漉漉衣服下的体温仍旧炙热,连同自己隐隐作痛手腕也在发烫——自打那时起,他就仿佛仅剩下一具空壳,总是呆呆枯坐着,或是了无生气地躺在地上。清辉有时候以为琉生已经睡着了,实际上侧躺着的人双眼却是睁得大大的,一眨不眨地感受着越来越明晰的灼烧感从腕部朝手臂的方向蔓延开来……
清辉没料到琉生会投河。
“我早就没有家了!”
琉生说着这些话的时候,脸上是他没有见过的表情。在清辉的印象里,这家伙不是嬉皮笑脸地嬉闹着,就是撅嘴鼓腮地在生气——琉生的情绪总是一如初夏的晴空那般鲜明,轻浮得好像不曾有过阴霾一样——然而就是这个琉生,这个让他头疼不已、心烦意乱却又丢不下放不开的琉生,在他面前头一次露出了如此绝望到愤怒的表情。
他顿时不知所措。
眼前的人突然扭过头去,赌气般地跳进了河里。河水瞬间将投河者身上的衣物浸湿,有些露出石块的地方水流由于旋涡显得格外湍急,裹在肢体上的湿衣服显然让他行动不便,而那人还在挣扎着往河的中央走去。
“你疯啦?”清辉大喊起来,一边朝河边奔去,“快回来!”
听见清辉的呼唤,琉生猛地一个转身,由于水速的缘故,他差点跌倒。看见清辉已经冲进了水里,他歇斯底里地吼道:“你别动!”
清辉不禁止步,伫立在水深齐踝的岸边。大约是一直没有阳光的缘故,十月的河水比想象中要寒冷得多,琉生脸色发白,浑身不住地颤抖,固执地在河中与岸边的清辉对峙着。
“谁叫你追来的?”琉生冲着岸上大喊,“谁让你出现在我面前的?!”他脆弱的手臂无助地击打在水面上,溅起些许白色的水花。
一轮满月将世界照得清冷又寂寞,两个黑色的投影在河水里被无限地拉长。岸边茂盛的枫叶在月色里笼罩着一层紫红的薄晕。琉生和服的衣摆在水流中如扇般展开,红叶纷纷在风中零落,落在岸边、落在水面、落在了他的肩头……当红紫色的枫叶缓缓从橙红色的衣裳上褪落淌走的时候,河流中央那个单薄的身躯看上去似乎也要随之飘逝了一般。
祭奠那夜,牵过的手心依旧残留着温暖的感觉,就像是寒冷的冬夜里将手掌环绕在烛火旁般舒适。黑暗中的一豆光明总是如此吸引人,甚至比漫天繁星更惹人珍惜,因为它是如此的真实,与你是如此的接近——那夺目的色彩、给人以安心感的温度、宛如心脏般有节奏地跳动的火苗,就好像也具有生命一样……在你触之可及的地方。
当你试图握住它的时候,它又是那么虚无,甚至灼伤你,让你感到疼痛。
你要是不曾出现在我面前就好了。这样我就不会发现自己是如此不堪。
就如同现在,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清辉抛下他离开,僵硬的心脏就像风化的岩石碎片一样下坠,在空洞的胸膛底部发出震耳欲聋的回响。羽织和袖子遮住的皮肤燥得发烫,令他迫不及待地想要将这份躁动连同满身血肉一齐剥离开来,赤裸裸地袒露在眼前这片皎洁冷漠的月光之下——他会被所有前来围观的人们唾弃、嘲笑、指责……老人捂着口鼻,就好像有看不见的污秽会伤害他们的健康;小孩子们用树枝挑起他的皮肉,拿石头投掷在他的下体和心口上;男人看他的目光终于不再带着强烈的索求,露出少量遗憾和更多不以为然的表情;也许会有一两颗清澈的泪水滴落在他的额头上吧,那则是少数怜惜他的人所抛洒的痛苦失望之情。
琉生满以为自己的内心会为这幕宛如眼前发生的人间惨像而颤抖,实际上他只是身体沉重地枯坐着,漆黑的双眼地注视着清辉背影消失的方向。
百夜结束后,一切都将烟消云散。
太阳将复又升起,在他视线所及的地方——会比被月色映衬得更加黑暗。
二周前,清辉成了一名木匠学徒。
师父和他的女儿都对他很好。他每天早晨出门,傍晚回去,扛着长方形的工具箱,在云朵穿行的月色下匆匆而行。这天,他乘着休息间隙打算继续前几天还未完成的私活,当他正用砂纸给那物什进行打磨的时候,老木匠握着烟管来到了他的身后。
“送人的?”
“啊。是的。”清辉礼貌地答应着。
“不是俺家那丫头吧?”老木匠吐出一口白烟。
清辉不甚明白地望向师父,一本正经地答道:“不是的。”
老木匠嘿嘿笑了起来,声音却透着难掩的遗憾。
“你说过自己不是人类吧?”
清辉陷入一片沉默。
“别紧张。要是在意你的身份,我一开始就不会收你为徒了。”老木匠吧嗒着嘴,脚边的草丛里秋虫叫得正欢。“你为人诚恳,又踏实肯干。如果你是人类的话,我倒是蛮欢喜,我闺女阿枫也挺中意你的,唉。”
老木匠瞥了一眼清辉手中的物什,上面有些笨拙地雕刻着红叶状的图案。
“这是要送给那个穿着红枫色和服的短发孩子的吧,在时代祭的骚动事件中我看见你了,那天……她没事吧。”
清辉望着地面:“他没事。”顿了顿又道:“那家伙这些天没什么精神,我想他大概是病了。”清辉摩挲着手中的作品,粗糙的表面已然平滑了许多,想到这些日子接连不断发生的事情,他的眉头又不由自主地皱了起来。
老木匠看了一眼清辉的表情,在台阶上磕了磕烟管:“我先借你点钱,你去买点药给那孩子吃吧。”
“师父。”
清辉叫住了老木匠。
“我……真的很想成为人类。这样我就能懂得很多人类的想法,理解他们的心思,不会再犯下自己怎么都想不明白的错误。我也希望能一直跟着师父好好学手艺,而不仅仅是这短暂的百天之内。只是我们萤者,有朝一日真的能作为人类而活吗。”
“谁知道呢。”老木匠望着天空那持续存在的月亮良久,终是发出长长一声叹息,“人可以变成妖,妖又为何不能变成人?”
“琉生,起来吧。”
清辉放下散发着苦味的药碗,低声呼唤身边躺着的病人。可是对方只是一如既往地发怔,对他的声音没有产生任何反应。于是他抓住对方的手腕,打算将那人拖起来,而当对方的袖子滑落,露出赤裸的手臂时,他却因为过度吃惊而停下了动作——大量烧伤般的黑色痕迹在琉生的皮肤上触目惊心地遍布开来,向他张牙舞爪地示威着。
而琉生像是什么知觉都没有,从清辉逐渐脱力的手中重新躺回了地上。
“琉生,你病得很重。”清辉说道,“你得吃药。”
琉生的目光缓缓落在清辉的脸上:“我若是病了,你肯留下来陪我吗。”
“我现在就在陪你。”
“那白天呢,白天也陪我吗。”
“白天我得去工作。”
“可是有月亮的时候就算晚上哪……”琉生喃喃自语,带着委屈的口气。
“琉生,”清辉咽下叹气的冲动,“人不可能不赚钱而活下去。”
“我又没求你赚钱!”
琉生突然放大的声音吓了他一跳,随后清辉脸上被什么零碎的东西砸中了。是钱。
好多张纸币,在空中飞舞着,落在地上。
清辉捡起钱,表情由诧异渐渐化为怒意。
“哪来的?”
“别人给的。”
“你又接客了,”清辉的声音微微颤抖,“在我出去工作之后?”
“是的。”琉生平静地说,“而且赚得要比你多。”
“你是故意的吗。”清辉的声音充满困惑和无奈,“做这种事很开心吗?”
躺着的人咬了下嘴唇,小巧的鼻子皱了皱。
“玲子说过,亲密行为是只对喜欢的人才会做的,我实在是无法理解你的行为……一个人能同时喜欢着那么多人吗?还是你就是单纯喜欢做这种事情——”
“没错,我就是这种人。”琉生猛然爆发出尖锐的笑声,“我喜欢出卖身体……我天生就是做这种事的人。看吧,多么下贱……如果不是因为玲子,你根本就不会留在我身边!你走啊,去跟那个木匠的女儿一起吧!我都看见了,她给你送饭时的样子,你们明明很要好不是吗?反正一百天后你就不在这世上了,我就再也不用见你这张讨厌的脸了,再也不用忍受被你丢在家里孤零零一个人的感觉了!走啊,赚你的钱去吧,快滚啊,给我离远点!”
突然间的狂躁让身上的暗纹像是火烫一样难受,他愤慨地用指甲朝着自己全力地抓下去,鲜艳的血痕顿时像红叶一样盛放在乌云密布的皮肤上——
琉生讨厌樱花。
在樱花盛开的季节,他失去了母亲。
清辉却喜欢樱花,在樱花绽放的时候,他遇见了玲子。
温柔的玲子教会了他很多事,也让他产生了更多的困惑不解。可是很多问题还没来得及找到答案,他就和玲子永远的分别了。
那一天,樱花暖暖地飞,他试图亲吻玲子的时候,却被对方挡住了。
玲子睁大眼睛,接着噗呲一声笑了起来。清辉君,你吓了我一跳。她笑眯眯地埋怨,目光很温和。不行呀,这种事只能对喜欢的人做。
我喜欢玲子的。清辉认真地解释。
我也喜欢清辉君……只不过呢,有一个人要比清辉君更喜欢我,而且我也更喜欢他。
是那个把我制造出来的人吗?
玲子又笑了,脸蛋跟樱花一样红。
清辉君,请你听我说。
她的声音很轻,却透出一股坚韧的力量。
清辉君是非常温暖的人,也是一盏能够驱除寒冷和黑暗的明灯。你憧憬着人类,努力学习着如何当一名人类。可是……人类也许并没有你想象中的那么好,这个世界上,还存在着不少给别人带来痛苦的人。如果有朝一日,清辉君碰见了让你感到痛苦的人,请不要轻易对人类失望。如果对方是个恶棍的话,那就狠狠进行回击就好啦。但是如果对方在伤你之前把自己伤得很深,那么这种伤害更像是一种笨拙的求救呢……可能的话,尽量把他们从黑暗里带回来吧。
我不是很懂。清辉坦白道。
以后慢慢地就懂啦。
玲子将手伸向空中再收回,然后摊开手掌给清辉看。
她的掌心里安安静静地躺着几片粉红的花瓣。
呐,如果没有玲子,你会喜欢我吗?
琉生这么问的时候,他一时没来得及回答。
之后琉生得病了,他便没机会将答案说出口。
我,很喜欢樱花。
我也很喜欢北原玲子。
玲子是个很好很好的姑娘。而且如果世上少了玲子的话……
我就不会遇见琉生你了。
清辉放开压制住琉生伤害自身的手,端碗含了一口药汤,弯腰往身旁那张嘴里喂下去。
当他再次直起身,发现这么多天来,琉生的眼睛的头一次亮了起来,眼眶水汪汪的,终于算是有些活人的气色了。
“你干嘛要这么做?”
他听见琉生轻声地问。
“因为我希望你的病能好起来。”
琉生盯着他的脸,像是在等待着什么没说完的话语,然而随着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他眼里的亮光也一点一点地黯淡下去,最终恢复了先前的黑暗。
清辉想将琉生脸侧的乱发理顺,却被对方掉头躲开了。
“别碰我。”他听见那个声音在说,“……我很脏。”
“有些病治不好,正如有些结解不了。”
邻居姉小路这么说的时候,谁也不知道他指的是什么。
只是当清辉半夜敲开他的门,向他托付照顾琉生的时候,姉小路的脸上并没有太多的吃惊。
“永暗不是那么好找的,你一个人没问题么?”
“我会尽快回来,那家伙就拜托你了。”
“我才懒得管他死活。”
“那么我走了。”
“听人说话啊喂!”
“再见。”
“啧。”
连夜奔波,路途虽不算很远,也是有惊无险地到达了林中的永暗神社。在神社前报上地址和所求之事后,清辉终于踏上了返程。然而在经过一片僻静枫林时,头顶上突然响起一连串古怪的笑声,像是小孩子在嬉闹,又像是某种鸟类不祥的嘲讽。诡异的笑声在枫林中久久盘旋,时远时近,仿佛某个没有形体的生物在林间幽魂般地穿行游荡。当他意识到要逃跑之前,一股黑雾笼罩了他。从黑雾里伸出一只尖类似乌鸦爪子的细长手指,锋锐地穿透了他的躯体,再从他的躯体里抽了回来,连同身体里的脏腑一起摄取了去。
他跌倒在地上,那把未制完的梳子从衣襟里滑落,带着沾染上的新血。
正好是他想要的枫叶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