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力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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狩猎的收获还是相当丰盛的——他们用黄豆和虫子捉到了不少停留在树林里的候鸟,那些小东西的脖子到了归海青手里就被扭断,然后被景箫拿走用小刀开膛破肚,鸟肉被串成一串挂在身上,至于那些内脏,景箫把它们留了下来准备晒干喂鹅——想要自由的进出仓库,多少还是要给那位看门大姐一点贿赂的。
两人一狗回到镇子上的时候,太阳已经几乎沉到地平线的另一边去了。弗洛斯缇惦记着仓库的鹅和家里的兔子,在进镇子的时候就和他们作别去了另一个方向。两人带着满载的猎物往家走去,准确的说是一人,归海青像是护食的小动物那样把一串鸟儿都挂在了自己身上,留下满身是泥的景箫扛着同样糊满了泥巴的铲子和锄头。
“你回去又该洗澡了。”归海青皱着鼻子看景箫。
“水可是珍惜资源,不能那么浪费。”景箫有点心虚,他知道自己现在像个泥猴儿,但水是珍惜资源倒也是真话,如果人人都像那样洗澡,他们的水就是再多一倍也不够用的。
“……不用水也能洗。”归海青好像被噎了一下,脸上露出不甘心的表情来。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说着话,从镇子里穿了过去。从树林到他们居住的房子有那么一段有些长的距离,他们和家还隔着一个小广场——那里原来应该是个小广场的,旁边可能还有些“镇上最好的房子”之类的东西。现在那些都毁了,那片地方只是堆着些瓦砾石块和开始朽烂的木头的废墟。
那些人原本在这个广场上做些什么呢?他们是不是也会在这里买卖人口,在这里雇佣打手,或者把最后的希望放在一群不靠谱的佣兵身上?
景箫发现自己又陷入了沉思,而他原本并不是个善于思考的人,所谓的聪明也只是因为他记忆力过人而被人揶揄出来的。
那些人究竟在这个地方过着什么样的生活呢,少年忍不住地看着那片散落着碎石朽木的空地揣摩。
「……图,两个……圆,……两个……角形!」
景箫忽地打了个寒战,他又听到那个声音了。
他原本答应狗妖精去帮忙狩猎,本意上就是为了逃离这个声音。他本能地恐惧这没有实体的谜之声音,整整一天类似的东西都在他耳边窃窃私语,它们不像这个断续的声音,虽然看不见摸不着,但它应当属于一个活人,是活着的声音。而那些在他脑中在他耳边来回飘荡的却是真的幽灵一般,他甚至不知道这些声音到底属于什么人,抑或它们根本就不属于任何人。
它们根本就是擅自住在了他脑中的恶魔。
少年觉得自己的眼睛开始发热,两个太阳穴一抽一抽地痛起来,那些谁也不属于的尖叫声和笑声在他耳边忽近忽远,甚至盖过了那个正气急败坏地对着不知什么人发火的男声。
“啊,是人类!”
有女孩子尖尖细细的声音在那一片噪声中响起来,刺入那层令少年发疯的屏障,像是刀刃劈开谁的身体。
“浪歌,是人类耶!人类可以帮我们清理这里!”女孩的声音继续尖尖地叫唤,景箫忍不住用一只手扶住愈发疼痛的头。
“我知道,约娜,你再怎么大叫他们也是看不到你的。”另一个声音又响起来——少年已经不想去分辨它们了,这些东西吵得他差点想打人,他站在原地就能感受到天崩地裂一样的眩晕。最后他还是没能忍住,腿一软直直地跪在了地上。
过去了多久呢?他不知道,也许是几分钟,也许是一个世纪,他不在乎。头痛变得捉摸不定,和那些声音一样忽远忽近。
他几欲呕吐,每一次翻涌的内脏都在喉头滚动,而后自己落回他的腹腔里。
“景箫?”
他感觉有人在拍打他又变得像稻草一样的头发。
“景箫!”
“嗯……我在,嗯。”
少年眼睛睁得有些吃力,不知是错觉还是什么,他的头似乎没那么疼了。
“你没事吧?”
少年抬头,看到灰色的眼睛。
——不是归海青,他自忖。
“你突然就跪在那里了。”灰色眼睛的小个子指了指地面,“本来想要拜托你帮忙的,如果你现在这么弱还是自己回去吧。”
“我没事。”景箫甩了甩头,“什么事情?”
他认识这个小个子,他们因为一个铃铛打过一架,也正所谓是不打不相识,他在那之后认认真真的记住了这个妖精的名字——他叫浪歌,是个巡林客。那件事在之后想起来是景箫不占理得更多,因此淳朴的小伙子觉得自己有那么点亏欠这个小东西,所以他要是有什么忙要帮,只要是他能做得到的,少年绝不会推辞。
“帮我们清理一下那片空地,我们要画图。”浪歌指向他们刚刚经过的小广场。
在做了一天的体力活之后再去做另一件体力活,绝不是什么好主意。景箫觉得自己的腰要断了,搬开石块的手也开始变得麻木。他开始后悔答应了这个事情的时候,海豹妖精拍了拍手。
“好了,就这么大一片地方,应该够了。”灰发的小个子挠着头,“喂,大概有床单那么大的一块地方,够了吧?”
景箫一开始没注意他们在和什么东西对话,直到他把注意力挪到听觉上去。
“……床单大?多大的床单?”那声音虽然还带着失真感,好在还基本保持着连贯,“算了,有空地就行了……下面,画两个同心圆,小圆里再画两个相反的三角形。”
“同心圆是什么?”名叫约娜的小虫子——那个种族叫作皮克西,对于景箫而言有些拗口——这么发问了。
“两个三角形怎么画?”浪歌接着发问,口气里带着一股“我怎么知道你想让我怎么画”的理所当然的感觉。
“什么怎么画,同心圆都不会画吗!”声音带起脾气来,“你们都是文盲吗?”
在场的人们都沉默了。
没错,本质上而言,他们都是文盲。
“……是,我们都是文盲。”最后海豹妖精这么断言了。
“……”
谜之声第一次因为它自己的原因沉默了。
“我来试试。”
景箫从旁边拿起那根树枝——他们在被腾出的空地上用这根树枝试过了,它足够坚韧,能够划开土地,也能够保持不断。
同心圆——大概就是像是盘子的底和沿那样,套在一起的两个圆。
少年回忆着夏芝教给他的知识,慢慢地划出一个大圆来,又试着在那里面画出一个小圆。
“来看看呗,我觉得我的画技还是很可以的?”他带着不确定感戳了戳搭档的大腿,归海青从刚才开始就带着一副“我不和你们这些弱智为伍”的神情站在一边,两眼却没离过地面。
“……你不行,我来。”
大男孩的发言言简意赅。
归海青从他手中夺过树枝,重新把土铺平了,一点点地画起圆来。
那之后,便没了景箫的事情。归海青的理解能力很强,他很快便明白了谜之声音想要表达的意思,画过那图画的轮廓之后,便开始照着声音那断断续续的指引画起一些奇怪的符号来——景箫看着那些东西,只觉得看到一堆蚯蚓在爬。
少年头晕,把眼睛瞥到别处。
太阳已经下山了,他们借着火光继续工作,归海青的侧脸在火光里镀上一层金红,安静得像是睡着了一样,眼睛却是亮的。
他看得出来,搭档很开心。
然而注意力一旦分散,那些笑声和尖叫声就又回来了。
报死鸟桀桀地笑,知更鸟哀哀地尖叫。
他听到女孩在乞求,听到男人的怒吼,又听到各种各样他分辨得出分辨不出的声音。
他讨厌那些声音。
景箫用拳头砸在自己的太阳穴上,那只手做了一天的工作,现在还在微微颤抖,砸下去也显得有气无力。他不断地砸着自己的头,用着和那一天同样的动作,只是这次,他连叫骂的力气都没有了。
『不要,不要,停下。』
一个声音哀求。
『去死啊!都去死啊!』
一个声音哭泣。
『都是我的错,这一切都是因为我……』
一个声音从少年自己的身体里涌出。
——现在的这一切,都是他的错。
他因为这件事与自己斗争了这么长的时间,现在终于有了结果。
少年用力咬住嘴唇,有呜咽从他喉咙里传出。他用力地抓住自己的手臂,那里传来麻木的疼痛,让他感到自己是活着的。
是背着那些人的生命活着的。
他不能死,但也不值得活。没有人会接纳他的这条命,从人类,到野兽,再到神明。
——我是不是不该出生的孩子?
小小的男孩红肿着琥珀色的眼睛。
——是的,从一开始,你就不应当存在。
红色的影子冷冷地回答他。
景箫蓦地站起来,跌跌撞撞地向某一个方向走去。
——你要去哪里?
杂乱的声音中有这样的问句。
——我要离开这里,到一个不属于任何人的地方,到一个能够让我安安稳稳死去的地方——不,我不能死——我要做什么?我应当做什么?
我 究 竟 是 什 么 ?
天旋地转中有人拉住他的手臂,麻木的刺痛从那里传来,他挣脱那只手,用力过猛摔在地上,额头重重地撞在地上。
——杀了他们,杀了他们,杀了他们吧,把所有的一切都杀了,然后你就可以得到宁静。
——不是这样的,不可能的,他们没有错,这里只有我是有罪的,是应当……
——你渴望血!你渴望杀戮!
——掐死他,掐死他,你一定要做这件事。
——杀……
景箫惊醒的时候,头仿佛裂开了一样的痛着。
他发觉自己坐在归海青的身上,两只血迹斑斑的手正用一种仿佛要扼死他的力气扼住大男孩的喉咙。归海青用指甲抓破了他的手,而他只感觉到从头颅深处传来的痛感。
少年忽然松开了紧扣的两只手。
归海青的脸涨成了猪肝色,得到自由的瞬间连咳带吐地从喉咙里喷出带血的痰来。
景箫失去了力气,从床上摔到地上,头撞在地板上的一瞬间,他感觉世界就那么毁灭了。
而他所不知道的是妖精与另一个人看到的事情,在他们的眼里,景箫躲在没人看到的地方两眼通红地在自己手臂上掐出血来,而嘴角被咬得也泛出血丝。少年朝着某一堵残墙跌跌撞撞地走去,如果不是归海青扔下了树枝去挡在他面前,大概他的头真的会裂开。
他不知道,也大概不会知道。
在残余的梦里少年仍然追逐着影子,白色、红色和灰色的影子。
红色的影子像快要窒息的火焰,朝他猛扑而来,之后就那样熊熊地燃烧起来,将他与它一同烧尽。
影子消失了,光芒也消失了,景箫也消失了。
所留下的,只有静静的窃窃私语里无边的黑暗。
1712字
约娜回到“家”,吃饱了饭,建天还没黑,就出外散了散步。没有翅膀的种族,出外溜达,都是用走的,说散步倒是正常,只不过约娜——作为一个有翅膀,出外都是用飞的皮可西,跟着别人说散步,好像就有点奇怪了。拍一下翅膀,往前飞一点,等于人家往前走了一步吗?这个话题,喜欢思考奇怪问题的卡塔玲娜可能会有些兴趣,但是约娜在想到这个问题的下一秒,就已经果断地选择了放弃思考。
约娜不知不觉又哼唱起了卡塔玲娜最喜欢的那首歌,但是现在没有人会把她的哼唱当成伴奏,利用吟游诗人的各种技巧,演唱出能够让人心情改变的乐曲。
约娜的哼唱停止了一瞬间,然后她又打起精神唱了起来。如果不在还有印象的时候多唱几次,约娜真的很担心,自己会像是忘记曲子的歌词一样,忘了这首歌的旋律,日后在希斯的家在见到卡塔玲娜的时候——如果对方想要和自己合唱,结果自己却把一切都忘光光了的话,人家肯定会生气的。
“约娜!”有人呼唤了皮可西的名字。
约娜结束了哼唱,飞近了那个喊自己的人。
他的名字叫浪歌,他是一个海豹妖精。
约娜不知道海豹是什么,据说是一种很好吃的东西,但约娜连海豹是什么样子都不知道,就更别说是吃了。
约娜目测了一下海豹妖精和自己的体型差距,觉得若果他们当中的其中一个要吃掉另外一个的话,一定是海豹妖精张大嘴巴将皮可西一口吞了——这个想象不太美美妙,所以约娜决定找个安全一点的话题跟海豹妖精聊天。
只不过,在约娜想到话题之前,海豹妖精已经率先代劳了,不仅如此,海豹妖精还使她发现了一个恶作剧的机会。
可惜的是,天已经快要暗下来了,恶作剧只能留待明天。在离开浪歌之前,约娜忽然想起了被她埋在土里的春芽:“浪歌,你明天起床之后,可不可以帮我拿一桶水去田边?春芽要喝水,菜也要喝水,不然它们就不会长大了。”
浪歌答应了。
“你可不可以在我的春芽旁边树立一块牌子,上面写「这是未来镇的希望,不要伤害它。」?”
浪歌也答应了。
约娜一回到“家”,就躺下来,没多久之后就睡的像头死猪一样了。
鸟儿在窗外鸣叫,温柔地将约娜唤醒,她就像背后有老鹰追赶的小鸡一样,一蹦三尺高,风风火火地飞向田地。
飞到一半,约娜才想起自己似乎忘记了什么,于是又以自己能够达到的最快速度,飞回了“家”,捧起了一只人家用来放酱油的小碟子,重新往田地飞去。
约娜望着已经整整齐齐地种在田里的野菜,还有那颗嫩绿色的春芽,禁不住像个瑞图宁的信徒一样,唱起了瑞图宁的赞美诗。虽然很多歌词都不记得了,不过任何的祭祀活动,都是为了跟神祇打好关系,重要的是心意——女神一定能够从“啦啦啦啦——啦啦啦——!”当中,体会到约娜的心意的。
约娜在四周看了看,在一个很明显的地方,看到了一个水桶,有人还细心地在水桶上盖了个盖子。
约娜放下了手中的小碟子,飞了过去,用尽全身的力气将盖子掀了起来,再拿起了丢在一旁的小碟子,剩了些水,“哼哧——哼哧——”地把水送到了植物们的“嘴”边。
让所有的植物都喝得饱饱的之后,约娜已经累得跟疲力尽了。
有什么暖呼呼的东西将约娜包裹了起来,她张开眼睛,看清楚了那只熟悉的衣袖——是名为阿维拉的猫妖精——她们前天晚上约好了要一起去抓虫子,对方大概是到了约定地点,发现要找的人傻乎乎地躺在泥土上睡觉,就顺手把她抓起来放到……
猫妖精的双腿已经迈开了,但她的手仍然包裹着约娜,这使得皮可西感觉有点奇怪。
要说一口吞下一个皮可西的话,对猫妖精来说应该也并不困难。
约娜仰起头,张大眼睛,注视着阿维拉的嘴,专注得甚至忘记了呼吸。
忽然——有什么事情打破了约娜的沉思。
皮可西发现自己正在移动,而且覆盖在她肚子上的软绵绵的东西也消失了。
阿维拉把约娜放到了一个凹凸不平的地方,约娜低头一看,发现那是她们用来收集食物的提篮,她飞到了提篮盖子的边缘,直接将盖子掀了起来,弯腰 往里面看了一看——里面连一只虫子都没有,皮可西可以放心躺进去补眠了!
皮可西通常都是一种想到了就马上去做的生物,据说很多的妖精都是这个样子,但约娜一想到待会阿维拉将虫子丢进来的时候,可能会想不起来篮子里有人,就马上放弃了这个念头,决定用快速飞行来给自己醒醒神。
啪嗒。
应声一脚踏入稍微有些泥泞感的土里,使得她情不自禁的蹲了身、低着头看了去。
弗洛丝缇自半捏着的袖中伸出手来,试着轻轻的抚摸这里的土地,紧接着抖抖耳朵,合上了眼睛。
——那是来自深处的名为"泉"的声音,是自地下涌出的优泽的恩赐。在作为天空德鲁伊之前她是一名德鲁伊——不如说在遇见黑德之前,在遭遇那场暴风之前只是一名狗妖精,而哪怕是由于没有必要,极少将情绪表达出去的狗妖精也难得的显得对此惊喜不已。即使之前跟兽人,跟海豹追至此处的时候已经确认过一次了,也忽然意识到什么似的而抬起头来,若有所思的尽力压抑下自己的尾巴,紧接着注意力重新放在正事上。而这附近不同于之前的森林的道,相当明显的存在着"水"这一稀缺资源的泥土,印着说不上多也不算少的明显的鹿的脚印。
正是如此,脚印很新,说明正是那些鹿方才停留过的地方。她看了眼身后跟来的两名人类,不动声色的将自上次追寻的鹿的踪迹而来留在附近的树上的记号抹掉——有种难以言喻的直觉,虽然不是自两名人类身上而来,但总觉得这个记号留不得。而生活在森林中的狗妖精对水声非常敏感,哪怕找不到方向也能在踏进森林的那一刻、天色暗下来的那瞬间听见这处水流的方向。
这是她唯一有信心找到方向的地方。所以,她现在要做的应该是…
"人类。"
她顿了顿,思索着如何继续拜托他们的措辞。
"不需要挖很大一块…每次不要太深,不要太重。土地本来就很柔软。"
狗妖精再次顿了一顿,随即抱起双臂。
"嗯…不要把脚印给破坏掉…也不要留下太多别的气味。至于现在的味道…啊,你们去那边的草丛滚上两圈怎么样?"
…这是什么奇怪的要求?话说回来,这狗妖精有这么多话来着?
两名人类听了面面相窥。
没有发声的另一名人类看了看发声的人类,又看了看附近的草丛。
他蹲下身子摸了摸就近的草地,最后以一种难以言喻的看奇怪的事物的表情看了回来。
弗洛丝缇没太在意二人的反应,她仍然一副深思模样,继续说着她自己的。
"动物对陌生的气味很敏感,鹿本来也是嗅觉比较发达的动物。一个人还好,两个人类的味道加起来就有些浓了。味道是会叠加的,人类的味道虽然不及兽人那么夸张…"
但起码有泥土的味道把兽人的味道给掩了。她猜,那兽人肯定做过什么跟土地亲密贴合的事,不然不会有那么明显的土壤的味道。她说着还顺便吸了吸鼻子,显得颇有说服力。
…这狗妖精之前有这么能说来着?
"啊,还有。也不一定非要去滚草丛…只要能消除你们自身的味道,嗯,你们闻不出来的,别打算去闻。"
弗洛丝缇叹了口气。嗅觉对人类来说则是非常陌生的领域,再加之之前在采蘑菇的时候他们出的岔子,狗妖精多少有些不信任只是唤来帮忙挖土的人类。
目送两名人类讨论着什么往旁边走去,她这才反应过来,在"拜托你们了"这句话再次说出来之前,先下反应的把担心的事通通说了个遍,到头来,原本要说的最重要的一句“拜托你们了”还没有说出来。
……跟人交流还真的很难啊,顺序上的话。
至于黑德则陪伴她狩猎很多次,她唯独知道在这种(关乎到她自己会不会饿肚子)正事上不应该打扰弗洛丝缇,非常难得的从刚刚接近水源处开始,就一直没有被弗洛丝缇呵斥过任何一次。
不再在意两名人类究竟去做什么来消除身上的气味,她回过头,重新审视这处很可能是崭新的水的来源处。
这便是与拦下兽人这一危险行为成正比的重大收获吧。虽然她假想中更应该是一条小溪或者一小片湖泊之类的,看样子森林的动物,又尤其是这种体型上偏大的动物,在这种时期里也活得并不自在啊。
但资源从来不是什么值得感叹其取得难、数量少的事物,如何将之分配才是。经历过与黑德共度的不知道多少(其实也就黑德的大半生而已)岁月的狗妖精,领悟到的真谛便是如此。
…话说回来从刚刚开始就好吵。
虽然不知道他们到底去那边干了什么,稀碎的碾压草的声音究竟是用什么部位在碾压,并不是她愿意去分辨的事。
本来她并不想带上其他人来这里,但要将这片很可能是泉眼的地方挖出个名堂来对她区区一只小小的狗妖精来说很困难,黑德除了在一边重复的叫嚣,也帮不上什么特别的忙。他们究竟对森林懂得多少?弗洛丝缇没办法通过第一眼,或者第二眼去确定两名人类的真实经验,她真的很不擅长观察,但起码他们身上闻不到多少新鲜的泥土的味道…
就在她想着奇奇怪怪的事的时候,独属于比她高了不少的直立行走的脚步声回来了。
身上还沾着几片树叶。
他们的气味不再独特到引起狗妖精的注意,狗妖精自然也就不再多提及。原本这个狩猎加上开拓水源的组合打一开始就非常安静,人类在干活的时候也没有那么多话…他们是那么安静的存在来着?
他们安安静静的很快就在泉眼处挖出一个小坑,伴随着的只有吭哧吭哧的挖土的声音。以及来自地下的水顿时缓慢,缓慢的积了起来的声音。
这里说不定能挖出一口新的井…如果真的有那么多时间和人力的话。不,那根本不现实。
但那些鹿会更喜欢现在这处饮水处,这毫无疑问。但要说及"资源分配",那正是弗洛丝缇所擅长的领域。她看了黑德一眼。
她寻到有着更多脚印的地方,假想着鹿会更喜欢在这边饮水。
落穴…不,这里的土地太湿润了,何况下面很可能有地下水,挖上足以让鹿跳不出来的大坑先不提费时费力,也根本不太可能吧。
射杀…不不,如果血迹把这片泉眼给污染了那就不好了。剩余的鹿绝对会不敢再靠近这边吧,何况足以作出射杀陷阱的材料也毁灭性的不足…
那就做一个重物陷阱…可以限制这种体型的动物的行动力,也不会立即杀死猎物,更不会…不不…。
她停止了思索,回头看了眼两名被她喊停的人类。
竟在这种奇怪的地方怀念起兽人来。
弗洛丝缇叹了口气,将之前用来捕捉兔子而回收回来的套索陷阱的材料拿了出来。
只能希望这些鹿因为太口渴而一脚蹬进套索内了。或者勾住鹿角?总之她很清楚,布置的不是什么针对性的陷阱,所以最好别太抱有期待。
"那个树枝够得到吗?不,不是那个…是那个,嗯,那个。"
有着一定身高的生物的帮忙,布置套索陷阱可真是太简单了。只要寻及看起来弹力十足的树枝,两名人类就会想办法去够到…她想办法够也够不到。非要比较的话,起码擅长爬树的狗妖精和擅长爬树的海豹妖精都需要爬树的时间,他们不可能一股脑的爬上去,能直接抬手就够得到树枝的人类真是太方便了——不由得如此想到而已。
……而自己什么时候才能学会爬树?或者说,已经有多久没有试过爬上某棵树了?…不,以前有爬上过树吗。为什么要爬树来着?
明明是生活在森林里如此之久的狗妖精,却连爬树都不会究竟是怎样活着的啊——似乎不止被问过一次两次,近乎是所有人都对此抱有怀疑的态度。树即是构成森林的最重要的主体,所以无法取得树的资源的话,也就等于是被判了死刑。在很久很久以前,甚至于她还没有成为德鲁伊之前,有一名德鲁伊这么对她说过。但那不绝对,不会爬树的生物还有很多。另一个明明会爬树的游荡者又这么对她说了。在互相矛盾的最后的最后,她信任的优泽至今也包容着一切,宽厚到了让她有些忘了那些日子究竟是怎么过来的。
究竟遇见了什么人。
遇见了什么物。
一旦开始专注于某个时间段,就会逐渐将其他的“片段”给忘却掉。她无法记住隔了太久、太没有关联、太过于繁杂的东西,抑或说她下意识的忘掉了与她的现在没有关系的那些东西。
她的记忆中只剩下闪电划过漆黑的天空的模样,以及如澎湃的大海般仿佛要将她吹飞的狂风的声音,几乎要将她的听觉给震毁掉。她没跟别人提及过为什么要在耳边加上那圈会不适好一阵子的耳饰,也从不明白目前的随波逐流及得过且过能存在多久与否。
——她至今也只知逃窜。
几只飞鸟的影子自她眼里一闪而过,她一言不发,只是回头看了眼显得有些明显的陷阱,随后转身就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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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12,今天的标题也很随便.jpg